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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一步想万步,遇事冷静且条理清楚,村支书还真跟大姐说的一样,是个稳中求进的聪明人。

谢欣怡好奇村支书究竟会是个怎样的存在,好奇完又担心起大姐的伤势。

想到刚刚扎国华说的那些话,小腿三个月内基本不能动弹。

她在坐上村里的车往小井村走的时候,一路都没有说话。

顾屿知道她担心,拉过她的手轻拍以示安慰。

大手覆过来,带着男人温暖的体温,谢欣怡平静地任由他握着,温柔一笑。

大姐能回城了,这是喜事,谢欣怡尽可能的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

一路从火车转至货车,到镇上后又坐村民的牛车往村里走。

看着越走越窄的路,谢欣怡心里五味杂陈。

周围的场景,在她的意识里,好像只有在语文课本上见过。

地广人稀,牛车要走好久才有一户院儿,四周被群山围绕,夹在中间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赶车的老乡是个老把式,见谢欣怡是个生面孔,长的也清秀柔弱,给了她一个草垫子,这一路走来倒没觉得有多颠。

就是,大姐下乡的地儿太远,远的谢欣怡心里一阵阵的疼。

她想过下乡会很苦,但没想到会苦成这样,特别是到了大姐住的地方。

土墙夹着稻草的两米高围墙,顾屿进来的时候差点没撞在门头上。

扎国华带着她们往里走,一排土屋下,大姐的房间在最里面。

“这是村里给下乡知青专门修的,条件就这样,没法跟城里比。”

是没法比。

谢欣怡敲门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两眼就看透了。

一个缺了脚用砖垫起的小四桌,一个用的秃噜皮的竹编椅,还有一个要倒不倒的土炕。

屋内陈设简单,但好在被大姐收拾的干干净净。

谢欣怡缓缓朝里走,听见动静,有个熟悉的声音从窗户处传来,“谢欣怡?”

语气虚弱中带着不确定,谢欣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张要倒不倒的炕上,一个脚上绑着石膏,手上夹着夹板的女孩正努力想要爬起来。

“是我,大姐,你别动。”

她快步上前,本想去扶女孩一把,然脚步却在见到床上女孩的面庞后停了下来。

那张青一块紫一块,肿的跟馒头一样脸,只能从尖尖的下巴依稀分辨的出,这是跟她有血缘亲情的人。

“怎么…怎么摔的…这么…这么严重。”

嗓子像是吃了石头那般,瞬间堵的难受,饶是做好了心里准备,却还是在见到谢欣悦的伤势后难受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说只是小腿受伤吗?

谢欣怡看着大姐手上打着的夹板。

缠在夹板上的布条泛着黑紫色的印子,想来应该是包扎时留下的。

还有肿的都看不清原来模样的脸,怎么没人跟她说过,摔的这么重?

谢欣怡在原地调整了好久呼吸,才缓缓上前,坐到了炕上。

“我没事儿。”见她担心,谢欣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然后出言安慰,“要没这伤,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是谢欣怡穿过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和大姐谢欣悦见面。

之前两人写信沟通,没见过面,从文字上也看不出情绪。

关于大姐回城的事,谢欣怡知道不容易,也想过无数可能,但像眼下这样,大姐受着这么重的伤却一脸满不在乎地跟她说着无所谓的话。

不似信上毫无生息的那些字,事实就这样活生生地摆在她眼前……

生动,具体,让平日只能看着信纸猜测的谢欣怡很是不习惯。

就像之前听朋友说原书的时候,那些存在在纸质世界里,跟你没有一丁点关系的人突然出现在你眼前,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时,内心那种冲击不是随便就能接受的。

谢欣怡看了眼半靠在炕上的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对方的话。

担忧成了摆在眼前的事实,她不知该安慰还是该释怀,倒是谢欣悦,在看到她坐在炕上一会儿看看她的伤,一会儿看看屋里陈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方谈起了自己这几年在裴家村的情况。

“……条件没法跟家里比,所以信里一直不敢把这些告诉妈。”

她笑了笑,从炕边的柜子里拿出几封信递给谢欣怡。

信纸有些泛黄,上面的字也因为时间太长看不大清楚。

谢欣怡拿过信借着窗边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依稀能看到“母”“收”二字。

应该是大姐写给谢母的信,可为什么在大姐这里,没寄出去呢?

“刚来这边的时候不习惯。”见她疑惑,那边谢欣悦紧接着解释道:“忙着的时候还好,有事儿做着也没那么想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有点难捱,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几次想要寄出去,又因为忙起来给耽误了。”

谢欣怡看了看手里的信,信封上布满的折痕应该就是当时大姐内心的挣扎吧。

她轻轻抚了抚,谢欣悦就自嘲,“是不是挺好笑,这么大的人了,还想家,不过,也得亏忙,这信没寄出去,不然妈看了指不定比我还哭的厉害。”

谢欣悦把自己这几年在这边受的苦用一句自嘲归纳完,听的谢欣怡心里又一阵抽痛。

花样年华被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见不到亲人,条件也一落千丈,每天还要面朝黄土被朝天的做些自己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做不来,有人说,做的好,遭排挤。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却在停下运转的那一刻想家想的睡不着。

没有后世能听到亲人声音的电话,更没有后世能看到家人面孔的视频,有的只有寄托情绪的信纸。

一股脑发泄完,然而却因为情绪太大怕家里人看见后反而跟着担心而放弃。

寄托情绪的信寄不出去,生活却不得不继续往前。

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一辈子,却不想突然来个知青能回城的消息。

可以回家了,日子也有了盼头,开始想方设法找办法,可情况却不容乐观。

当头浇来一盆冷水,想要放弃,开始自暴自弃,做好最坏打算,老天又跟你开了一个玩笑。

受重伤得到回城机会,可右腿小腿肌肉严重萎缩,这辈子只能是个长短腿。

谢欣怡无法感同身受大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更无法想象大姐在知道自己右腿不能完全恢复后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看向眼前自嘲笑道的人,说出自己平复好久心情后才纠结出的话,“总归结果是好的,我们一家终于能团聚了。”

“嗯。”谢欣悦眼含泪花,“团聚了。”

谢欣怡接回谢欣悦的事,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顾家。

女孩拄着拐杖走进“新家”的时候,好几张热情欢迎她的笑脸,她都认不出来。

“大姐,我给你介绍。”

看出她的愣怔,小妹积极上前,指着笑的一脸灿烂地文淑华介绍,“这位是文姨,二姐的婆婆妈,顾姐夫他妈妈。”

“文姨好。”谢欣悦礼貌回以笑容。

“好,好,好,回来就好。”文淑华哽咽回好,“你妈心里这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

她拉过红着眼的谢母的手轻轻安慰,那边小妹又继续跟谢欣悦介绍手捧鲜花的女孩。

“这是顾颖,颖姐,顾姐夫他妹妹。”

“颖姐好。”

顾颖把花递上来,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好像没手拿,又赶紧收回花红着脸找补,“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时髦,竟没顾着你不方便。”

她性子直,没女孩子那些弯弯绕绕,经常说话做事都是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的那种,这点谢欣悦看出来了。

女孩是想对她表示隆重欢迎,心意是好的,并非有意让她难堪。

谢欣悦知道,所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跟顾颖开玩笑,说她可以把花绑在拐杖上。

两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因为这句玩笑关系瞬间拉近,互相看着对方笑了好久,最后顾颖还真去找了根绳子把花拴在了谢欣悦的拐杖上。

耀眼的花,是顾颖今早一大早去报社花园里现摘的,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张新看了看,刚想说以后也弄个花园大显身手,小妹这边就介绍到了他。

“这位是张新张大哥,他是……是……”

名号报出来,小妹的介绍卡在了他是谁的谁上面。

她看了眼一旁皱眉的男人,又看了眼身侧无所谓的顾颖,在内心挣扎了很久,正想说要不说是顾姐夫他发小,这样不得罪人的,结果话没出口,就被眉头能夹死蚊子的张新接了过去。

“你好,我是张新,是顾屿他发小,也是他妹夫。”

妹夫?

众人除了谢欣悦外都吃惊地望向他,特别是顾屿,就没想过男人脸皮这么厚,刚要出言反驳,那边当事人就不干了。

“谁妹夫?什么妹夫?张新,三天没挨打,话都不会说了是不是?”

见老虎好像生气了,张新连忙脸上挂笑,重新纠正了自己的措辞,“刚嘴瓢了,不是妹夫,是准妹夫,准的,明年才是,明年才是妹夫。”

“噗呲。”

谢欣怡被张新怕老婆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谢欣悦也笑,“反正迟早都会成妹夫,你这自我介绍也没错。”

她大方调侃,把一旁红着眼的谢母都给逗乐了,忍着笑意嗔了她一句说话还是那么没轻没重。

“我两拐杖在旁,自然重了不少。”

谢欣悦举了举自己握在手里的拐杖,试图用轻松幽默的话语带过谢母心里的担忧。

然而,母亲总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真实的你。

在小妹介绍完所有人,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后,谢母悄悄去到了谢欣悦的房间。

“……这是那你二妹给你选的房间。”

五十多岁的妇人,手里拿着个盒子,缓缓来到谢欣悦的床边坐下。

像是很久没见到自己孩子般,她先是仔仔细细将床上的女孩看了个清楚,然后又一点点抚过女孩受伤的地方。

伤的这么重,当时该有多痛。

终于忍不住,谢母低声抽泣起来,“……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本事,当初……”

“妈……”

见谢母自责,谢欣悦回握住她的手开口安慰,“妈,这是我的命,注定的,怎么能是你的错,我挺好的,真的,没这个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她拍了拍自己受伤的腿,故作轻松地继续道:“瘸了也没什么,其实,只要能回家,我什么都能接受。”

“悦儿……”

谢母受不了她这么说,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心疼的,好久都没说出话。

母女时隔这么些年再一次亲近,俩人都哭的稀里哗啦的。

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等平静下来后,谢母直接歇在了大女儿的房里,灯亮了一夜。

这一晚,谢欣悦从谢母口中知道了自己的新身份,也知道了二妹谢欣怡这些年来的变化。

“荒唐的事,结果成就了这么一段佳话。”

说起自己这个二女婿,谢母脸上全是满意,不光谢母满意,就是小妹谢欣欢提起顾屿,也是喋喋不休。

“……大姐,你都不知道,二姐夫对我二姐,那叫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学生谈起顾屿,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在谢欣悦疑惑这词是不是应该这样用的时候,小妹又跟她讲起了这些年谢欣怡对这个家的付出。

“房子是二姐跟二姐夫借钱买的,二姐想着她工作忙难得回果子巷,我又要忙学习很少回家,担心妈被欺负,就做主买下了这个院子。”

她把谢欣怡买房的初心说了下,反应过来又补充一句,“哦,对了,二姐说,买这个房子不光为了妈,还为了你。”

“为了我?”

谢欣怡借钱在京市买了这么大一个房子,为谢母不被二伯家欺负说得过去,为她?

这谢欣悦就有点疑惑了。

“对,为了你。”

小妹见她疑惑,便把当初谢欣怡跟谢母解释为什么一定要买这房子的话复述了一遍给谢欣悦听。

“……二姐当时说,大姐你早晚都要回家,回果子巷工作机会太少,不如京市这边机会多,万一以后大姐你要找工作,在京市肯定比在果子巷强。”

话是朴实的话,但落在谢欣悦心里却掀起了惊涛大浪。

原来在二妹心里,不仅有她,还这么早就把她也计划了进去。

这么好的房子,花了那么多钱,二妹为了她能有好工作可以找,为了谢母和她们能团聚,说买就买,一点也不含糊,甚至把最大最敞亮的那间留给了她。

她能不能回城,什么时候回来,似乎一直以来二妹比她自己都还上心,还坚信。

其实算起来,她和二妹并不亲密。

小时候的事记不大清,在她的记忆里,除了每天想尽办法帮谢母减轻负担,剩下的就是如何穿暖吃饱睡好。

跟谢欣怡的姐妹情,一直停留在女孩的不主动和懦弱上。

自从父亲走后,二妹就变得少言少语起来,每天话少的可怜,连跟家里人也不怎么亲近,遇到事也是胆小懦弱的很,被二伯家的谢婷婷欺负的哭了,却还是大话都不敢说一句。

周围邻居调侃她是锯了嘴的闷葫芦,在她眼里,二妹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小机器,不关心自己,更不关心别人。

固有思维让谢欣悦对自己的这个二妹没多大感觉,再加上那段时间她要照顾家又要照顾谢母的,跟二妹的交流和沟通也少。

一直以来她们两姐妹相处的不像两姐妹,以至于那天收到二妹从京市寄来的求助信时,她还以为遇到了骗子。

谢欣怡替嫁的事,她听谢母在信里提过一嘴,但却不知道二妹是替谢婷婷嫁给了娃娃亲,还在她们高不可攀的京市。

二妹这婚替的好,谢欣悦在收到谢欣怡的第二封信时就感受到了。

虽话还是言简意赅,但总归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有什么事都只知道一个人憋在心里了。

她为二妹感到高兴,真正的高兴,可她不是个会表达的人,所以两姐妹即便通了很多次信,还通了电话,俩人见了面却还是有些尴尬。

在尴尬什么,谢欣悦说不清。

可能是一直不熟的两个人突然多了这么多联系,有些不习惯,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道坎,觉得两姐妹的亲密只是暂时的,怕以后又恢复到从前,一直不敢突破,不敢相信。

所以,当听到小妹说,谢欣怡在很久前就把她考虑进了她的计划里时,心里波动太大,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大姐…大姐…你怎么了?”

小妹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该不会是感动的哭了吧?”

见她眼角闪着泪光,小妹跟她玩笑,“这就把你感动成这样了,若我告诉你,二姐她为了给你找工作跟她们厂的人事部主任都快处成姐妹了,那你还不得感动得哭死。”

是哭死,不过是其他层面的哭死,谢欣怡第九次回家来时,看到的就是大姐疯狂练习走路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

第97章 如愿

“大姐, 医生说了,让你好好养着。”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还自我折磨起来了。

谢欣怡去房里拿了帕子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汗水, 边擦还边把医生的叮嘱又说了遍。

“好事不在忙上, 但也要注意分寸。”

她对着谢欣悦一阵劝, 末了还搬出得不偿失的话, 说谢欣悦如果再这样没日没夜的锻炼下去, 到时候拉伤了,还得花更多的钱。

现在谢欣悦没工作,靠谢母之前省下来的钱养着。

小妹还在上学读书, 她和谢母一个药罐子,一个病秧子, 就谢母那点钱,根本经不起母女三人这么折腾。

谢欣悦本就不想因为自己受伤给家里带来负担, 那天听小妹说, 谢欣怡这些年挣的钱全用在了给家里房子上, 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她心里过意不去的很, 所以这才好好锻炼, 想着自己能早点好起来, 找个班上,这样二妹也能轻松一点。

“我…我没事儿。”

她笑着宽慰一脸担忧看着她的人,“每天吃了睡, 睡醒了吃的,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我就锻炼锻炼,小妹不是说我该减肥了吗?”

“她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叫减肥。”谢欣怡才不相信她大姐“狡辩”的话, “你一个病人,到底是听医生的还是听黄口小儿的?”

她给谢欣悦拿来拐杖,让她别再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距离一百天还有三十多天天,这三十多天你就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在家养伤,其他事有我在。”

大姐好强,这点谢欣怡比谁都清楚。

她知道对方是为了不成为她的负担所以才这么辛苦锻炼,便拿出刚得的消息给大姐吃了个定心丸。

“……你们厂要招人?”

“嗯,我去问欧主任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谢欣怡老实回答。

“就那个跟你处成姐妹的人事部主任?”

谢欣怡:“……”

什么姐妹?

她被谢欣悦跳脱的话问的一脸懵,然后后知后觉想起这段时间大姐和小妹天天待在一起,受点原书女主影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没在和谁是姐妹的问题上纠缠,只让大姐好好休息,做好准备,等厂里通知下来了再说。

“行!”

谢欣悦听了妹妹的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更是严格按照医生叮嘱好好休息,循序渐进地锻炼。

春节假期来临前,谢欣悦如愿收到厂里通知。

“大姐。”谢欣怡边打着蛋,边跟谢欣悦道歉,“都怪我,光听厂里要招人,都没问招的是什么工种。”

对大姐即将去厂里锅炉班上班的事,谢欣怡心里已经膈应了很久。

她没想到欧主任手下人兴奋跑来跟她说的好消息竟然是锅炉班要招人,懊恼后悔的不得了。

当初不知道大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她时不时买些糖果那些去欧主任那边贿赂人,想着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人事部的人能在厂里有招工计划时第一时间告诉她。

想的挺长远,人也对得起她这段时间送的东西,消息倒是第一时间传来了,可…可谁能想到是去烧锅炉。

大姐不了解她们厂不知道,她们厂的锅炉车间可不是一般人能待下来的。

因着厂里需要,锅炉需要全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烧。

负责烧锅炉的人三班两倒不说,锅炉车间的车间主任更是厂里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不仅对自己要求严,对她手下员工也严格的很。

谢欣怡之前就听刘大姐说过,锅炉班之所以一直都在不断招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很多人受不了拼命三娘的“折磨”撂摊子不干了。

工作任务重,上司还是个不要命的。

谢欣怡担忧看了眼自己大姐还没完全恢复好的右腿。

虽说作为牛马,不能挑剔工种,但就大姐现目前这情况,她实在不放心让大姐过完年后就去锅炉班上班。

“…要不这次就算了,等欧主任回来了我再去她家一趟,看看能不能把这名额留到下次。”

她为大姐考虑,然而在听完她要去找欧主任后,谢欣悦连忙摇头道:“可别!”

谢欣悦接过谢欣怡递来的碗,让她别担心。

“现在工作不好找,能有班上我已经很满足了,就不要去麻烦你们主任了。”

“况且,就我现在这情况。”谢欣悦顿了顿,看了眼自己受伤的地方,“你们厂不嫌弃我就不错了。”

说这话时,她声音明显低了不少,一看就是有些自惭形秽,让谢欣怡都不敢再提重新给她找工作的事。

“行,你说不找就不找。”

正好她也不是很把握就现目前的局面厂里这边还会不会大量招工。

大姐性格要强,不喜欢麻烦人,更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觉得有班上着用比在家闲着的强,谢欣怡就顺她意思。

“去锅炉班也好,都在一个厂,咱两姐妹也好有个照应。”

“对,以后要是谁敢再造你的谣,你看我不撕乱她的嘴。”

谢欣怡:“……”

这小妹,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在大姐面前告状。

不过,话说回来,这有姐姐维护的感觉,你别说,还真让人有些上瘾。

因着大姐回家,今年是谢家这几年来过的最热闹的年,也是人最齐的一年。

满满一桌菜,全是大姐亲手做的。

谢欣怡自告奋勇给大姐打下手,小妹很有眼力见的把位置空出来,和谢母一起带小月儿在院子里玩。

小月儿今年两岁多,正是好玩的时候。

三人在院子里玩踢皮球,胖嘟嘟的身子跟不上小球的速度,好几次追不上,只能嘟着嘴去找谢母帮忙。

“小姨坏,小姨不让月儿,姥姥,姥姥帮月儿消灭小姨。”

小月儿撒娇的话逗乐众人,谢母脸上挂着笑容,将孩子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哄,“好好好,姥姥帮我们月儿,帮月儿把坏小姨消灭掉。”

瞬间被作为集体攻击对象的谢欣欢不服,“嘿,不兴耍赖皮,没你们这么玩的,以大欺小你们,以众欺少,你们……”

谢母抱着小团子跟在女孩身后追,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求救”信号。

小妹被追的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嘴上不停说着反击的话,可却还是被追的抱头乱窜。

“咯咯咯……小姨怕了……”

小团子得了外力,在谢母怀里挥舞着双手乐得嘴都合不上。

“月儿随你,喜欢笑,性子也好。”

谢欣悦看着院子里欢喜三人组,忍不住感叹,谢欣怡却听出了她这话背后想要表达的意思。

“顾屿也会笑,不过他笑的不好看。”

用玩笑的话维护自家男人,也努力打消大姐这么久还对顾屿怵的慌的顾虑。

大姐害怕顾屿,在裴家村的时候谢欣怡就看出来了。

那天两姐妹在屋里私话的时候顾屿和扎国华两个大男人没进来,一边一个在房门前守着,人长得牛高马大的不带一副笑脸,因这还闹了个笑话。

大姐她们村村主任听说大姐房门前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赶过来的时候,身后带了好几个壮汉。

本准备来干架的,结果来了见扎国华站在那里,才知道顾屿是接大姐的人。

“……往那儿一站跟标兵似的,脸上没有表情,周身也冷得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首长下来视察工作来了,吓的我脑门子一头汗。”

谢欣怡把村支书进屋后说的话讲给顾屿听的时候,男人还一脸不可置信,“我有那么可怕?”

“可不吓人的很。”

这是她大姐和顾屿相处一路后得出的结论。

“没表情,还冷得很,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后面的话,大姐没好意思说,但谢欣怡却知道,跟着的一定是“若换成我,一天也相处不下去。”

可谢欣怡却相处了这么多年,还跟他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大姐对顾屿的固有印象停留在接她回家的那天始终无法改变,哪怕谢欣怡说了男人会笑,大姐还是不相信。

“还好咱们家月儿不像他。”

不然长的跟花儿一样鲜活的小姑娘整日挂着张脸,能有现在好看才怪。

顾屿冷人一个这点谢欣悦无法言喻,怵是怵,但男人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这点她倒是不否认。

明事理,三观正,对二妹也是无话说。

因为爱屋及乌,对方不仅掏钱给她们家买房,之前又四处求人,还跑那么远的路和二妹一起把她从裴家村接了回来。

她这二妹夫,虽说脸臭了些,生人勿近了些,但其他地方,还真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过,这些并不能阻止谢欣悦怵他,到现在都怵他。

今天是顾屿值班不在,她才敢在二妹面前说这些话,若换做顾屿在这儿,她连话都不太敢跟二妹多说,更别说开这些玩笑了。

谢欣怡解释半天结果在大姐这儿都没帮自己男人说上话,晚上吃饭的时候倒乘着酒劲儿问起了大姐相亲的事儿。

“……隔壁申大娘说的几个,我大姐去看过了。”谢欣欢见大姐不回答,干脆接过话题帮她说了。

“如何?”谢欣怡追问。

“不如何。”

谢欣欢夹了个大葱放嘴里,边嚼边解释,“那些人,要不年纪比大姐大很多,要不就是离婚带孩子还不让你生自己儿子的。”

“反正没一个好的。”

她说完来个总结,对大姐谢欣悦这段时间的相亲对象嗤之以鼻。

年纪大,其实谢欣怡觉得还没什么,只要俩人三观一致,还是能处到一起,就像她和顾屿。

可什么离婚带娃还不让你生,这就有点让人想不明白了。

按理说,离了婚的人,只要出来相亲的,都想着能找个年轻的没结过婚的对象。

利己主义,一来是为了面子好看,二则是因为没结婚的,没孩子牵绊,以后他们还能再生,新组建的家庭也能更稳固。

一般都是这样,这还是谢欣怡第一次听说,离婚的不想要再生的。

她大姐年纪轻轻下了乡,在村里遇到她们村支书把她保护的很好,到现在连一个对象都没谈过,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就嫁了。

本来大姐刚回来那会儿就不是很愿意去相亲,若不是谢母晓之以情的跟她说了一大堆道理,她才不会同意。

本想着找个好人,嫁过去再生个像小月儿这样的小团子的,谁知道来相看的一个比一个寒碜人。

说什么他已经有孩子了,为了不让孩子难受,以后咱们就不要了。

站在孩子立场,这爸爸当的很称职,可站在大姐立场,这就有些伤害人了。

介绍人不是没说过,她大姐没谈过对象,就想找个踏踏实实的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有自己的小家,有自己的孩子。

要求很明确,对方应该也清楚。

可他眀知道大姐想要自己的孩子,却说出这样的话。

不说小妹,就是谢欣怡听了也气不打一处来。

“啥人这是。”

双标的她抱怨了句,那边谢欣悦听了却不以为然。

“人有自己考虑,我们不强求。”

当初答应去相亲,她不过是不想让谢母担心,对来的人是谁,能不能看对眼根本没抱希望。

没希望就没失望,所以对相亲对象好不好,谢欣悦一点不在意。

“那些个都是看菜下碟,听我说没工作,就想方设法的找理由。”

“你跟人说你没工作的事了?”

谢欣怡反应过来。

“啊,说了呀。”谢欣悦不否认,把最后一块糖骨头夹给小月儿后解释,“我想着相亲不得真诚点嘛,总不好没落实的事你上外面到处说吧。”

意思是,谢欣怡之前跟她透露过厂里可能要招人,她觉得没收到通知就不算有工作,所以去相亲的时候就照实跟人说了。

“嘿,你这孩子……”

谢母气的敲了大女儿手一筷子。

这么实诚,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谢欣怡和小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年代,有工作就是年轻人的命,特别是厂里的正式工。

甭管你是坐办公室的,还是生产线上的,哪怕你就是后厨的一个帮厨,只要你有正式编制,那你就是好青年,好对象的存在。

那个离婚带娃的,听申大娘说是厂里开车的,条件好的很,好多人都排着给他介绍对象。

这么好的一个人,按理说应该不会离婚才是。

一开始谢欣怡还纳闷这么大的一个馅饼怎么轮到他们家了,眼下听大姐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

这人哪是馅饼,分明就是稀泥。

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什么为了孩子,不就是听她大姐说自己没工作,怕大姐以后拖累他,这才拿孩子做了挡箭牌。

就说嘛,活了两世,就没听说哪个离婚的年轻男人再婚后不想和后面老婆生个自己崽的。

大多都是女的嫁过去不想生,就没有男人新娶后不想生的。

这是现实,别反驳,反驳就是你还没看透人性的自私。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谢欣怡倒不觉得没相成有什么可惜的。

“世上男人千千万,就咱大姐这条件可不得好好挑挑。”

她劝慰叹气的谢母,还说等大姐去厂里上班了,光他们厂就多的很的三好青年等着大姐慢慢挑。

小妹附议:“如果找不到好的,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那样也不用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说什么胡话!”

谢母说不过自家这三个女儿,但见几年未见的姐妹话题投机,倒也没继续在这问题上纠结。

今年是大女儿回城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团圆年,谢母难得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大姐回来了,咱们家…咱们家从今往后都这样完完整整的。”

端起酒杯将酒一饮而下,辣辣的感觉从喉咙处传来,呛的她湿了眼眶。

谢欣怡也给自己添了杯,“必须完完整整的。”

她跟举着酒杯的大姐碰了下,然后在小妹的欢呼声中和大姐一起举杯、饮下。

可能是好久没喝酒的原因,这一晚谢欣怡迷迷糊糊做了好多梦。

梦里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有后世她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的爷爷,有啥儿事都依着她宠着她的奶奶,他们笑着跟她挥手,然后她又看到了朝她飞奔而来的小妹,谢母,还有抱着小月儿的文淑华,拿着冰淇淋在吃的顾颖和刚回城的大姐……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有站在她身边的顾屿。

还是那张臭脸,没有任何表情,冷的吓人的臭脸。

谢欣怡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男人眉心。

“眉头不要皱的这么紧,笑一笑嘛,好不好?”

“要不要我逗你笑?”

她回头在男人脸上轻轻碰了下。

“这样可以笑了吧?”

“爸爸,妈妈怎么比月儿还要粘人?”

看着躺在床上还不忘对顾屿动手动脚的人,小团子一脸疑惑地看了看自家妈……

没看懂,又一脸疑惑地看向正在被自家妈攻击的帅爸。

男人刚因为担心女孩喝多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因为对方刚才的举动渐渐松展开。

她看着躺在床上还不老实的人,边回答自家女儿的问题,边悄悄握住了女孩正要犯罪的手。

“妈妈她喝多了,我们不吵她,爸爸带你去外面放鞭炮如何?”

和小团子朝夕相处两年多,顾屿终于在挨了无数次批斗后学会了和孩子“好好说话”。

他哄好孩子,又给谢欣怡盖好被子后,这才拉了灯抱着孩子往外走。

“欣怡睡下了?”

门外,谢欣悦和谢母等在门口,见男人出来,上前接过孩子。

“这孩子,酒量啥时候变这么差了。”

谢母小声嘟囔了句,顾屿听见后添油加醋地把谢欣怡上次在外面跟同事喝醉的事说了下。

“知道自己酒量不好还喝醉?”谢母埋怨了自家女儿一句,又问,“她醉成那样,回来没吵你吧?”

想着自家男人从前喝醉酒后回来不是抱大女儿就是闹小女儿的,她担忧看向男人,不想把男人给看得耳根微红,像是不好意思。

“没…她回去就倒头睡了,没吵我。”

顾屿难得像今天这样解释这么多,他面不改色地回了句,可想起那晚女孩招惹自己时的模样,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没闹你就好。”

他掩藏的好,谢母没发现,只站在谢母身后的谢欣悦不可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没说什么,只提醒谢母,快到时候接年了。

自从谢母搬来京市后,顾屿每年除夕就多了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放炮接年。

在零点前点燃提前准备好的鞭炮,然后等它一直响,一直响,响过今年,响过零点,然后迎来新的一年。

这是谢母她们那里的习俗,嫁给谢老三后被保留了下来,从谢老三那里传下来,到谢欣怡这代,哪怕家里没男人,却还是每年都找人帮忙放了的。

现在谢欣怡作为她们这一辈最先嫁人的,这个习俗自然就交到了顾屿手上。

特别是谢母他们搬来京市后,每年的接年环节都由男人一人完成。

谢欣怡怕火,但又菜又爱看,每次接年的时候就躲在角落里偷着看。

谢母每年都会早早地准备好要放的鞭炮,等到时间后就交给顾屿。

小妹谢欣欢倒不怕火,不过她怕自家的鞭炮没隔壁家放的久,放的长,第二天让人笑话,所以一般会守在门口数响。

前面几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今年多了大姐。

谢欣悦作为家里老大,这么重要的时刻自然不能缺席,所以顶着对顾屿的怵意,她去厨房拿了火柴,递给顾屿,“隔壁申大娘家已经点燃了。”

意思你也要快点。

顾屿点头接过,回头跟吵着闹着要去放鞭炮的小月儿说了声“看爸爸的”后,就大步朝门口走去。

劈劈啪啪……劈劈啪啪……

响亮的鞭炮声接连响起,小团子高兴地手舞足蹈。

“过年了,过年了。”

谢欣悦上前挽过谢母的手,母女俩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外一闪一熄的光,笑着互道了声新年好。

新的一年来了,新的时代也正悄悄朝她们走来。

第98章 学习

最紧张的年代过去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大地。

老百姓嗅出有变化时,靠的不是解读政策,而是街上慢慢不见的红袖标和越来越多的知青回城。

“这段时间回城的人多, 大妹子, 你家空的那套房都租出去没有?”

谢母抱着小月儿去申大娘家串门的时候, 正好碰见申大娘他儿子刚去租房回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那么多返城的知青, 只知道这段时间租房的人多, 价格也挺好。

“我最近见咱们街道附近的红袖标都撤了,之前叫嚷着天天抓人,现在连影儿都没有了, 后巷黄婶给我说如今世道变了,我一开始还不信, 结果我家钟儿这几天去租了几次房,还真没人管了。”

申大娘说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发现, 那是激动的很。

“我给你说, 大妹子, 说不定过段时间, 咱俩的手艺还能重出江湖也不一定。”

她笃定, 又跟谢母说了最近租房的大概价位, “都是些命苦的人,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让我家钟别收高了, 一个月七八块差不多。”

谢母也觉得,“一个月七八块不错了, 二女儿当初买那个房子,我还说过她花那钱干嘛,我和两个女儿能住多少房间, 结果没想到有一天还真能租出去。”

也不知二女儿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之前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欠了二女婿那么多钱。

结果去年,又说还要再买一套大的。

给钱的时候,谢母在场,看着厚厚一沓钱交出去,她那个心呀,痛的直滴血。

当时她想不通二女儿为什么还要买房,毕竟现在这套他们自家人都住不过来,再买一套,又没人住,买那么多房子在那儿空着干嘛,她记得当时二女儿给她解释的是。

说房子是一项很好的投资。

她听不懂,也不知道“投资”是啥。

只知道钱还是二女儿找二女婿借的,说以后慢慢还。

那时候谢母以为二女儿是拿自己每月工资来还,还想着自己节约点,到时候能帮衬些,哪里会想到,有一天,二女儿说的那什么“以租养贷”还真能实现。

她家新买的房子,就在街的对面,过条马路就是。

房子是真的好,大大套套的,布局也方正。

买下来后二女婿照着二女儿画的图纸找人稍稍改了下格局,前不久她去看了下,原来的八间套房被隔成了十六间,若真能全租出去,一个月光收租金就有一百多块。

谢母暗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但毕竟是从那个紧张时代过来的,她没敢跟外人透露半句,只跟大女儿把自己从申大娘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下。

谢欣怡她家十六间房全租出去的时候,正好到大姐谢欣悦去食品厂报道的日子。

锅炉车间,三班倒,负责烧锅炉。

工作不轻松,谢欣怡担心大姐坚持不下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在门外蹲了很久。

“看什么呢?”

刘老找了她半天,在锅炉车间门外看到偷偷摸摸的女孩时,也学着女孩模样背着手纳闷往里面看了眼。

“哎呦,师傅,您吓我一跳。”

谢欣怡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轻,回头见是刘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我大姐,这不今天第一天上班,我怕她不习惯,过来看看。”

她指着正在往锅炉里加碳的背影跟刘老介绍,解释完自己为什么擅自离岗后,这才问起老师傅怎么在这儿。

“……满厂找了你一圈,走,跟我回办公室。”

从今年年初开始,厂里单独从一众办公室中抽出一间作为刘老和谢欣怡的歇脚地。

师徒俩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满厂的跑,员工和单位领导找他们的时候也方便了不少。

办公室名字叫研发部,袁副厂长给取的,倒是贴切又易懂。

谢欣怡跟在刘老身后回到办公室,都还没把茶给师傅泡好,那边刘老就开了口。

“市里有一个去沪市学习的机会,我向那边推荐了你,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要不要去,明天给我回个话。”

去沪市学习?

“是上次方厂长说的交流会吗?”

前段时间她在办公室听方厂长提了一嘴,说是上次他们市的交流会办的很成功,沪市那边今年也想搞一个。

邀请的食品厂很多,国辉就在列,不过,好像时间有点对不上。

听方厂长说沪市举办的交流会大概在九月,这才三月底,怎么这么早就需要报名?

她疑惑,刘老开口解释,“不是交流会,是去沪市最大的食品厂学习,全国性的,名额不多,我先把你的名报了上去。”

老人家说完,谢欣怡那边的茶也泡好了。

“师傅,喝茶。”

刘老接过,喝了口后又继续说道:“现在还只是预报名,若你不想去,我明儿把名单拿回来就成。”

没有什么大影响,这是老人家在为自己没有提前给谢欣怡打招呼就把她名字报了上去做解释。

谢欣怡清楚,也知道这次机会难得,她师傅肯定是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赶紧先把名额给她占在这里。

管她去不去,先占着再说。

老师傅像个替自家孩子抢东西的小孩,先占了位置再来问孩子意见,把谢欣怡给逗乐了,“您就不担心我不去,您老在江湖上的名声被我这个女徒弟给搞臭了?”

之前收她做徒,在厂里还好,人们知道了最多说刘老转性了,知道惜才了。

因为了解谢欣怡本事,大伙并没有说那些难听的话,可在外面就不一样了。

听说国辉食品厂大名鼎鼎的刘老师傅时隔这么多年又收了个女徒弟,话说的那是一个比一个难听。

有说刘老居心不良的,有说他老糊涂的,甚至还有人拿着一张嘴,到处说刘老个人作风有问题,收的徒弟全是女的。

刘老只喜欢收女徒弟的话就这么传了出来。

传出去,他们厂的员工先不干了,袁康嚷嚷着要去找那些人,刘老不屑一顾,谢欣怡更是,牢牢把这个女徒弟记在了心里,时不时地在老头子面前提一提,让他注意分寸,注意影响。

“女徒弟怎么了?”刘老不在意,“女徒弟能顶他们百十个男徒弟。”

这倒不是刘老吹,就现在外面那些个自称食品厂大师傅的,无论师从的是谁,那技术,根本无法跟谢欣怡相提并论。

不说今年新品,就谢欣怡来国辉食品厂后研发的几款雪糕,那销量,那记录,到现在都没有人打破。

好意思说他收了个赔钱货。

什么赔钱货,现在都开放了,讲究男女平等。

管别人怎么说,他就要重点培养谢欣怡,就要推她去最高的山峰,看最好的风景,怎么了?

刘老气性高,谢欣怡理解,对去沪市学习的机会,她回去后便跟顾屿商量了下。

“去多久?”

男人正在学习怎么扎一个能打败大院所有小女孩的辫子,听谢欣怡说大概要出去一个月,手突然顿在了半空。

“要那么久。”

他还以为去个三五天就够了的。

谢欣怡想过他会纠结,但没想过他纠结的点是它去多久的问题,“你以为去县里呢,那是沪市,来回火车就去了十来天,还要学习,一个月差不多了。”

这话说的是时间差不多,言外之意却说的是眼前这个男人,你最好也差不多得了。

能回来问你意见就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挑起肥瘦来了。

自己什么家庭地位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顾屿把女孩藏在话里的意思仔细分析了下,然后赶在女孩下一句话出来前立马表态。

“去吧,多出去走走看看,挺好。”

没反对,尽管内心有些不乐意,还说让她多取一点钱放身上,出去住好点,吃好点,然后别忘了给他和孩子带点纪念品回来。

虽然要求多了些,但态度端正,谢欣怡就没跟他继续玩笑,把自己从刘老那里听来的消息郑重说了下。

“机会难得,是应该去,师傅一直都护短,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谢欣怡点头默认,“那我明儿就给老人家回话去。”

“别等明儿了。”

顾屿把扎好的辫子拿给谢欣怡看,等得到谢欣怡的大拇指后,对她道:“师娘好久没见月儿了,等吃过饭我们带月儿去一趟,刚好把这事儿给师傅说了。”

男人比她还着急,听说刘老那边还在等她回话,晚上吃过饭就带着她和月儿去看望了刘师傅和师娘。

谢欣怡去沪市学习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下个月中旬出发,出发前厂里让她把今年要做的新品跟刘老交接一下。

说是交接,其实就是走个形式。

自从谢欣怡拜刘老为师后,她要研发什么新品,都要和刘老一起商量。

只是说厂里担心她不在,刘师傅一个人不习惯,这才找了个理由让老人家有事可做,别跟孤寡老人似的。

谢欣怡明白,所以就把自己之前决定做巧克力夹心雪糕的想法稍稍变了下。

“雪糕夹心的原材料不好找,只能麻烦师傅您找找替代品了。”

小妮子临走还丢给他一个乱摊子,为这,刘老没少在老伴面前夸夸。

念的刘大娘烦了,干脆拿话堵他,“这不你自己吵着闹着要收的徒弟。”

可不关我的事,乱摊子也没办法,只能你自个儿受着。

至于让刘老帮着照看她大姐的事,刘大娘却觉得大可不必,毕竟就国辉食品厂那些个怂蛋,根本没人敢拿气给铁娘子受。

谢欣怡她大姐在厂里把几个大男人给打了的事,刘大娘还是那天去给加班的刘老送饭,听袁康跟她讲的。

“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女孩子,你说怎么那么大力气,一个巴掌过去,小黄他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袁康惊叹,惊叹完见刘大娘一头雾水,于是就把谢欣悦如何发现的偷懒者,怎么舌战的群儒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谢欣悦一个女孩子被分到锅炉班,按理说,不太合常理,毕竟这活又脏又累的,一般女孩子根本不愿意做。

所以她刚到班组,以黄红根为首的刺头份子就开始说她坏话。

一开始那群人不知道她来历,只敢在背后蛐蛐,后来见谢欣悦不还口,也无所谓后胆子就大了起来。

不仅当着女孩的面嘲笑她受伤的脚,还不知从哪里听说她下过乡刚回的城,又开始骂她是乡巴佬,死瘸子。

因为谢欣悦下到乡里那几年,吃不饱穿不暖还整日曝晒在太阳下的,脸被晒成了高原红,背也驼了些。

年纪轻轻的女孩,看着跟三十多岁的妇女似的,再加上整日和煤炭打交道,穿的也是工作服,那群看脸认人的家伙就开始天天找女孩麻烦。

说她乡巴佬,骂她死瘸子,谢欣悦一开始并没和对方计较。

她继续干自己的活,做自己的事,本以为会息事宁人,结果那群人没皮没脸,见她不反驳就认为她好欺负,就开始变着法的占她便宜。

锅炉班三班倒,班里除了班长一共六人,按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的时间顺序排列,六人二人为一小组轮着值守,然后一个月一换。

谢欣悦来后就代替了班长的班,和黄红根一组,上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的班。

刚开始黄红根摸不清她性子,还能按时到岗,后来知道谢欣悦是个软柿子后就开始迟到早退,最后甚至连班都不来上了,第二天直接去报道表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就算事。

他以为谢欣悦在乡里待傻了,把谢欣悦当傻子整,结果没想到,对方是个硬茬。

见他不来上班还理直气壮的补签到,谢欣悦当着全班的面二话不说,直接上去就把黄红根的名字划了。

动作干脆利落,都不带犹豫的,让所有人都看傻了,包括被划了名字的黄红根。

作弊让人当场揭穿,然后,男人就不干了,上去一把抢过谢欣悦的笔直接掰了个稀巴烂,然后又质问谢欣悦为什么划掉他的名字。

“自己心里没点数?”

袁康学着谢欣悦的口气重复了一遍面对强势时女孩不屈不挠的模样。

看的刘大娘直白眼,“你看看你们都招了些什么人,自己没理还和人小姑娘杠上了,也忒不是男人了。”

“是是是。”袁康点头附和,“忒不是男人了,简直丢我们男人的脸。”

“谢欣悦就是这么骂他的。”

他继续讲女孩的光辉事迹。

据说黄红根就是被谢欣悦这句话给惹毛的,当场就特没男人的风度的和女孩吵了起来。

自己吵不够,男人还拉着自己在班里的那几个狐朋狗友帮着他一起理论。

理论自己是怎么进的厂,理论自己是怎么来的锅炉班,理论他要找谁谁谁来收拾谢欣悦……

然后理论没有实际基础,最后都被女孩三下两下又给揭穿了。

“您都没看见,小黄几人那个脸呀,臭的跟抹布似的,扑扇着鼻孔上去就想跟谢欣悦动手。”

袁康讲的激动,像是自己在现场亲眼看到般,还加上了动作。

“……结果,啪的一声响,一记耳光响亮地呼在了小黄的脸上,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当然也包括不在现场的我。”

女人打男人,还是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

袁康惊呆了,好奇别人口中扇男人扇到人家找不到南北的到底是不是真和谢欣怡是两姐妹。

怎么差别这么大,然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谢欣怡之前对付偷盗者的方式,收回了自己的好奇。

果真是亲姐妹,虽然方式方法不同,但都这么狠。

袁康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同情被扇的找不到方向的黄红根。

“后来呢?”

刘大娘听的倒是津津有味,见袁康不激动了,又问起那人最后得到了什么处理。

“……还能怎么着,一个萝卜一个坑,既然他不好好干,多的很的人想好好干。”

“嗯,开除了好。”

刘大娘对厂里这次的处理结果很满意,有点她家欣怡那味道了。

谢家姐妹都是带刺的玫瑰,黄红根替所有人试了,以后想来也不会再有人去找谢欣悦的麻烦。

刘大娘把这事儿讲给刘老听时,让他有机会给谢欣怡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刘老不理会,“学习呢,你以为出去玩,我都没她联系方式。”

谢欣怡这一去沪市,就跟消失的她一样,不止刘老找不到她,就连顾屿也找不到。

男人看着身旁空着的床位还是不习惯,只能去他妈房里抱来了孩子陪他。

“爸爸,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月儿都想她了?”

看着一脸委屈的孩子,男人无奈摇头,“…你妈说了,一个月后回来,今天才第十天,还有二十多天。”

还早着呢。

你说这之前怎么没发现时间过得这么慢呢?

他抱过女儿去日历上划掉今天日期,看着越来越短的距离,陷入沉思。

什么学习,学习什么,要这么久?

当然是学习新技术啦。

谢欣怡被同房间的人叫起来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

“今天怎么这么早?”

来沪市这么多天,她还是很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不仅天气不适应,就连很久没长湿疹的她手上腿上全都生了疹子。

这次来沪市学习的总共六人,都来自不同的省,可就她一人长了疹子。

可能是地方差异的缘故。

跟她同住的大姐是这样跟她说的。

大姐名叫邓力,来自南方的食品厂,今年四十岁,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傅,谢欣怡这段时间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

邓大姐接父亲的班,十六岁就开始干食品了,后来厂扩建,壮大,她也一步步从小学徒干到了大师傅。

人手艺好,性子也和善,见谢欣怡又被疹子折磨的一夜没睡,就把自己随身带的提醒香囊解下来递给了她。

“闻闻,提神的。”

她让谢欣怡坚持坚持,顺便回答了谢欣怡刚才的那个问题。

“今天要去观摩沪市最有名的早点,据说这东西必须早上五点做,过了那个时间在做,就不好吃了。”

邓大姐说的神秘,立马就引来了谢欣怡的好奇心。

虽说她后世没少去沪市出差,但每次都匆忙去匆忙回的,对当地地道美食,她还真没好好尝过。

谢欣怡喜欢吃,一听说要观摩最有名的早点,也顾不上身上的痒,接过香囊闻了下,就去洗漱去了。

沪市物产丰富,各种糕点美食数不胜数,谢欣怡这次来学习,十来天不到的时间,不仅见识了许多后世没有的东西,还学会了几种简易的食物替代法。

果真机会难得,没白来。

她珍惜这次刘老给他争取来的机会,哪怕身上痒的难受,却还是坚持把今天的分享听完了。

晚上吃的饱饱的躺在床上,谢欣怡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有一段时间没跟家里联系了。

因为这次学习的地点大多在食品厂里,市领导为了方便他们学习,便把厂里的员工宿舍腾出来几间给了来学习的同志住。

谢欣怡和邓大姐一间,在二楼最角落里。

新缘食品厂建的早,很多设施都比较陈旧,生产上还好,毕竟是市里的重点单位,机器设备那些都比较新,就是生活上,配置落后了一点。

因为偌大的一个食品厂,除了办公室配了电话外,其他地方都没有。

谢欣怡想要给家里人打电话,问了一圈后发现,根本实现不了。

初来乍到,不好去人办公室打,而且现在刚改革,外面还没有公用电话亭,写信又太慢………

谢欣怡给家里报平安的计划只能暂时放一放,想着自己要不了多久就能结束回家,却不料平静的学习生活被一个意外打破。

那天她趁着一天假期去和许久未见的张娟见面,不想刚进军区大院门口,就被一辆疾驰行驶的车擦边而过。

“快!快!快!通知马营长他家属速到医务室,马营长受伤了!”

谢欣怡被疾驰的车吓的脚下一踉跄,还没站稳就听坐在车上的人跟门口守卫说了这么一句。

姓马的,还是营长,受伤了?

谢欣怡突然就僵在了原地。

第99章 勇敢

马大奎出任务的时候受了重伤, 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谢欣怡在医务室外看到哭成泪人的张娟时,赶紧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嫂…嫂子?!”

可能没想到谢欣怡这时候会来,张娟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还有些懵。

她拉着谢欣怡的手, 边抹眼泪边跟谢欣怡说, “嫂子, 大奎受伤了, 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回来就……就……”

张娟全身都在发抖,后面的话更是因为害怕始终没说不出口。

谢欣怡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只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 这个时候外人说什么都没用。

马大奎现在还在里面抢救,此时劝慰的话对张娟来说起不到半分作用, 说多了反而会让她更担心。

后世,谢欣怡经历过, 最疼她的爷爷奶奶双双离世的时候, 她就是这样, 什么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因为经历过, 所以谢欣怡更懂得沉默是金。

她没说话, 任由张娟俯在她身上小声抽泣。

张叔和罗婶得到消息赶来时, 张娟已经慢慢平静下来。

俩人也没想到谢欣怡会这时候来,去问了大奎大概情况后就过来跟谢欣怡说起了歉意的话。

“……天天盼着你来家里,结果却发生这样的事, 实在对不住,欣怡。”

罗金霞眼角的泪还没来得及擦去, 就过来拉着她说这些表示歉意的话。

谢欣怡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拿话劝对方,“都是一家人, 罗姨,您不用跟我这么见外。”

张叔站在一旁,没说话,只问了句顾家上下都还好吧?

“爸和妈都挺好的,奶奶也好。”

“好,好,好,好就行。”

张叔说完这话了,就一直盯着抢救室的门看。

空旷的走廊上,张娟细细碎碎的哭声显得格外分明,罗金霞握着女儿的手,不停说着会没事儿,一定会没事儿的话给她打气。

张叔也劝,“我问了跟他一起的人,是意外,其他人的都爆了,就他那颗……”

具体情况是他在来这儿之前找人问的,马大奎运气背了点,作为同样上过战场的人,张叔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眼哭成泪人的女儿,没说的太具体,只最后的时候提高声线确定道:“放心,大奎他不会有事。”

不知是来自父亲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张娟相信自己丈夫一定会没事儿。

在张叔说完这话后没多久,张娟也从谢欣怡怀里抬起了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刚才哭成泪人的不是她一般。

女孩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笃定重复了句,“对,大奎他一定会没事儿。”

女孩远比想象中坚强。

这是上次张娟亲自出手解决高何后谢欣怡就知道的事。

如果说刚才的哭声是她情绪的释放,那现在,擦干眼泪站在抢救室外的才是真正的她。

那朵坚韧,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的铿锵玫瑰。

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轻言失败,她嫁的人也会跟她一样。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而且事实也证明,马大奎和张娟一样,都是那种不轻言放弃的人。

抢救室的医生出来说,马大奎脱离危险时,谢欣怡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这次伤的不轻,接下来的几天也很关键,家属一定要注意了,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应该是手术后的黄金七十二小时。

在后世还能送去重症监护专人看着,但现在,只能家属配合医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照看。

张娟点头应下,张叔和罗姨跟着护士去办理手续,谢欣怡留下来和张娟一起等马大奎出来。

“没事儿了,接下来好好照顾他就行。”

谢欣怡嘴笨,不太会安慰人,特别是这种刚经历过生离死别考验的时刻。

她陪在张娟身边,等马大奎被推出来,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完,已经是晚上了。

“实在不好意思,欣怡,你看你第一次来家里就遇到这样的事,饭没好好吃一顿,光顾着陪我们跑前跑后的了。”

罗金霞和张娟送她到门口的时候,不住的跟她道谢,还说等她们回京市了,一定请她吃饭。

张叔来沪市这么些年,两家人的关系还是跟从前那样。

谢欣怡让她们不用挂心,毕竟马大奎受伤这事儿谁也无法预料。

而且,明年过后,张叔就调回了京市,听说马大奎也会调过来,到时候两家人又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待在一起,谢欣怡很期待。

她在部队借电话跟顾屿报平安的时候,不止说了自己在这边的学习情况,还让顾屿把自己刚得来的这个好消息给文淑华说了。

好姐妹终于要回来了,文淑华自然比谁都高兴。

她凑到电话前让谢欣怡照顾好自己,小月儿也通过电话把自己刚学的儿歌唱给了谢欣怡听。

“呀,宝贝真棒,乖乖在家听话,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了,爱你哟。”

要勇敢大声地说爱,别让遗憾跟着你一辈子。

这是谢欣怡经历了几次生离死别后总结出的至理名言。

从孩子出生后她就大胆跟她说爱,对女儿如此,对顾屿,经过马大奎这件事后,她决定,以后都不逗他了。

所以沪市这边的学习任务一完成,她就坐最早一班火车赶回了家。

因为没提前告诉男人,大半夜回到家的时候还闹了一个乌龙。

谢欣怡坐在床上揉着被男人捏坏的手臂,打算收回自己的决定。

“对不起,我以为是小偷。”

小偷?!

有这么漂亮,这么苗条的小偷吗?

再说了,有点常识好不好,这里可是军区大院,她家可住在军区大院的核心位置。

哪里来的小偷,小偷他敢进来吗?

谢欣怡没好气地白了男人一眼。

她就是吃多了撑了才想着给男人来个惊喜,这下好了,惊喜变惊吓,她刚走进来,一个强壮有力的手就这么水灵灵地掐了过来。

“谋杀亲妻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的吧。”

忍不住吐槽了男人了一句,刚想说以后别想要惊喜的话,下一秒嘴就被堵住了。

然后……你懂的。

夫妻俩新婚了一晚上,等早上起来的时候,谢欣怡发现,身上哪儿哪儿都比昨天被掐的手臂疼。

好吧,学习机会好是好,就是惊喜让你受不了。

谢欣怡扶着酸痛的腰去厂里报了到,报到后又回办公室给刘老汇报了一下学习成果,最后才去到锅炉班,看了眼认真工作的大姐。

“你大姐现在可是咱们厂的名人。”刘大姐打着毛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见她探着一个脑袋往锅炉班看,就逮着她把她大姐前段时间的光辉事迹说了遍。

“那一巴掌跟你怼人的样子有得一拼,你大姐这么厉害,亏你之前还让我多照看着她。”

谢欣悦这么猛,用得了谁照看。

刘大姐话说的夸张,倒让谢欣怡吃了一颗实妥妥定心丸。

大姐身体不好,在乡下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她想着回城了能轻松点,结果大姐又被分到了锅炉班。

大姐有残疾,右腿受伤后一直没好,左右腿差了一截,以至于走路的时候总是一瘸一拐的。

谢欣怡知道她们厂里这些人的嘴,怕自己走后大姐被欺负,就拜托冰棍班的人和刘老没事儿的时候帮忙照看着点。

不想,照看是照看了,帮忙却根本帮不上。

大姐自己三下两下解决了问题,还条理清晰地说出欺负她人的错处。

不止刘大姐大吃一惊,就是谢欣怡听了也有些不可思议。

这还是谢母口中的“乖巧女儿”吗?

谁家乖巧女儿一言不合就给人大比兜的?

“那他骂我,我没还口,他冤枉我,我还不得扇醒他?”

谢欣怡回头问起大姐这事儿时,谢欣悦理直气壮地说了自己理由。

有点粗暴,但好像也挺有道理。

她欣慰大姐没有因为身体的残缺而自惭形秽,也支持大姐这么维护自己的权益。

“就是……下次扇人耳光前,别太用力,到时再给人打坏了,我没钱赔给人家。”

谢欣悦:“!!!”

扇耳光还能把人给打坏,这她倒没想到。

她一本正经地跟谢欣怡表示自己以后会注意,下一秒两姐妹就特默契地哄堂大笑起来。

玩笑开的有的过分了哈,谢欣怡怎么可能没钱,毕竟要不了多久,她可能真要成富婆了。

“这是这个月的房租,你拿去先还给人小顾。”

谢母把租房收来的钱交到谢欣怡手里的时候,她还有些不确定的数了数。

“怎么,怕妈留一手呀?”谢欣悦在一旁起哄。

“对,所以我点一下数。”

谢欣怡没个正形,说完就把数好的钱放进了兜里。

十六间房,加上她家前院子的门面房,一个月下来能有个一百三十多快,一年下来就是一千多块。

这可比她想破脑袋研究新品来的容易多了。

谢欣怡算了算,买这两套房她总共欠了顾屿四千块,若按照现在的租金收入,要不了三年她就可以全部把债还清了。

跟后世三十年房贷比起来,这个年代买房简直不要太划算。

收到租金回家存起来,谢欣怡本打算等攒够了再还给顾屿的,结果第二天晚上,男人就问起了她,家里的存款情况。

“你折子上应该还有四千多,我那里还有两百现金。”

按着记忆里的数字报出来,谢欣怡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自从结婚的时候把存折交到她手里后,男人只管每个月发了工资后就交给谢欣怡,从来没问过他折子里现在有多少钱,更没管过她们这个家有多少钱。

一直对钱都没啥兴趣的男人,突然问起家里的钱,谢欣怡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赶紧问,“你是在外面欠钱了还是有人找你借?”

“没欠钱,也没人找我借。”见她紧张,顾屿老实回答,“我就问问,好做打算。”

一上来就问的这么具体,这看上去也不像随便问问的样子。

谢欣怡不说话了,也没继续追问男人。

倒是顾屿,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自个儿给爆了出来。

“我想从部队出来,在打报告了,想问问家里还有多少钱,出来后想自己做点事儿。”

“想好做什么了吗?”

“啊?”

还以为谢欣怡要问他真要出来或是为什么出来的话,却不料女孩直接跳过那些废话,问了一个他最近才考虑好的问题。

“先从简单的进货卖货做起,看看市场情况再说。”

定位明确,目的简单,还考虑到了风险。

不得不说,大佬的思维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其实对顾屿从部队跳出来的事,她一开始并不是很理解。

毕竟作为后世上了几次岸都没成功的人来说,有一个稳定的工作,还是国家给钱的那种,简直是梦中情班,好吧?

顾屿一路靠自己本事走到了现在位置,按理说应该好好珍惜才是,可他却不走寻常路,放着这么稳定的工作不要,要去下海做生意。

哪怕知道他后来会成为商业大佬,但谢欣怡还是有些不理解。

她想不通男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非要这么做的原因,直到那天,她看见指着菜架子上的黄瓜兴致勃勃跟小团子讲以物易物时的顾屿时,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在做自己喜欢和感兴趣的事时是可以闪闪发光的。

不吹牛,真的在发光,那种很耀眼的光。

或许因为谢欣怡从小受的教育不同,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她根本不知道喜欢和兴趣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后世为了让自己生活的更好,她不得不像大人教育的那样,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然后努力工作,一步步从主管做到主任,最后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大人。

那是她的一生,被大人们安排好的一生,她以为那就是喜欢,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用功,就能成为大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为父母和老师的骄傲,然而……

她忘了,这些其实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没日没夜地做试卷吗?

不,她不喜欢,和厚厚的试卷相比,她更喜欢看奶奶怎么把面粉做成的包子,更喜欢看爷爷是怎么酿出带有橘子口味的蜂蜜。

其实她喜欢做什么,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在很小的时候奶奶和爷爷就告诉了她。

只是那时候的她太小,根本分不清喜欢和被迫的区别。

她以为考出高分博妈妈一笑就是喜欢,却忘了只有在吃到美食时才会露出甜蜜微笑的自己。

很抱歉,那个自己她弄丢了,却很幸运,那个自己被顾屿找回来了。

喜欢吃美食的女孩找到了自己喜欢且感兴趣的事,那喜欢冒险的男孩是不是也该勇敢跳出舒适圈,去找那个迷失的自己呢?

谢欣怡理解了顾屿,所以根本不会去问那些为什么的废话,而是对男人即将做的事充满了兴趣。

“买进卖出,是不是可以赚差价?”

虽然她不懂,但毕竟是读过高中的人,经济学也背过那么一丢丢。

她把自己理解的买进卖出总结了下,顾屿听后,稍稍思虑了几秒,然后回了句,“差不多……是那意思。”

有得赚,那就行。

谢欣怡不管那么多,见男人把自己的打算跟她交代的清楚,然后就去柜子里拿出存折递了过去。

“给,想用就取,随便取。”

学着顾屿当初把存折交给她保管时的样子,谢欣怡举双手双脚赞成男人要做的事。

“你,就不怕我……”

“呸呸呸。”

不等顾屿说出下面的话,谢欣怡赶紧出言打断了他,“从来古人出战说的都是旗开得胜的话,可不兴你乱说。”

对他和孩子,谢欣怡总能把自己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变成另一个坚定的封建迷信者。

她去到零食保险柜,从小月儿攒的零食中掏出两瓶小汽水,打开,递给顾屿。

“来,祝我们的顾老板,顺风顺水,日进斗金。”

拿着还没他巴掌大的汽水,顾屿有些好笑,但还是在女孩眼风飞过来前,快速举起,和对方的小汽水碰到了一起。

“顺风顺水,日进斗金。”

~~~~

动员会开完后,顾屿就以部队忙为借口提着行李出了门。

谢欣怡知道男人这样做是为了不让文淑华担心,所以也帮他瞒着。

没有男人在家热炕头,谢欣怡一身轻松地开始奋战起了厂里的新品雪糕研发。

“小谢去沪市学了新技术,也不知道这次会研发出什么来?”

崔妈妈拿出手绢擦了擦刚检查完卫生的手,有些好奇谢欣怡这次闭门“修炼”,究竟会“修炼”出个什么东西。

对谢欣怡的实力,刘大姐倒没崔妈妈那么担心,见女孩躲进办公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只想说,“新品肯定会有,但顶梁柱倒了咱们厂就别想好过了。”

“哦呦,对的哦。”

让刘大姐这么一提醒,崔军这才想起来,谢欣怡好像已经几天没出来问他要糖吃了。

“不行,我得去办公室看看,别研究个新品,把我家栋梁给饿着了。”

说完这话,都不管小蒋话没说出口,拿着他刚买回来准备贿赂人事部的大白兔糖,一股风地朝研发部跑了去。

“诶,崔妈…妈…”

小蒋的话没追上比兔子跑的还快的崔军,只能回头跟刘大姐说,“欣怡闭关前跟我说过,让我们不要担心,也不要去给她送这送那的,她办公室什么都有,刘老早备好了。”

陈大在一旁笑,“没事儿,崔妈妈没吃过闭门羹。”

让他尝尝是啥味。

刘大姐收了毛线,疑惑回头看了眼带着笑的男人。

“陈大,我发现……”

她故意拉长尾音,等陈大反应过来,收了笑紧张问她发现什么的时候,在意味深长地来一句,“你最近学坏了。”

陈大哥学坏了?

小蒋疑惑,回头看了看陈大,见没问题,又回头看了看说完这话后又低头继续打毛线的刘大姐。

没有学坏呀,还是那么老实的一个人。

“哎呀,年轻就是好呀,不像我,老太婆一个,想谈心都没人跟你谈。”

什么年轻?什么老太婆?跟谁谈心呀?

刘大姐到底再说什么呀?

小蒋越听越糊涂,刘大姐成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以至于她上班都不专注,下班后赶紧追在刘大姐后面打破砂锅问到底起来。

刘大姐一开始没说,后来小蒋连追了她三天,实在没办法,便把自己前几天看到的那幕说了出来。

“……这事儿没人知道,我就说给你一个人听过,你可不许到处去说。”

“知道。”

不就是陈大帮了欣怡她大姐吗?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对不?

“怎么不稀奇?”

闭关完成后的谢欣怡前脚刚把研发出的新品送去定价,后脚听小蒋说起她闭关这段时间她大姐和陈大的变化,那就一个惊掉下巴。

“你~是~说~刘~大~姐~看~见~陈~大~帮~我~大~姐~推~煤~车!!!”

“啊,还不止一次。”小蒋没发现谢欣怡异常,只自说自话,“刘大姐看到一次,我看到一次,就连崔妈妈也看到了。”

陈大帮大姐推煤车,还被这么多人看见了?

谢欣怡平复了一下心情……

大庭广众之下,陈大不顾世人眼光,去给一个没结过婚的女孩子帮忙?

男未婚,女未嫁。

这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小蒋。

“意味着什么?”

小蒋连她自个儿家的事都想不明白,怎么可能想的通陈大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帮谢欣怡她大姐呀!

而且听谢欣怡这口气,好像对陈大去帮他大姐这件事反应很大。

她木讷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刚想说其实同事之间互帮互助也是正常,结果下一秒就听谢欣怡一字一句地说道:“俩人这样怎么能行。”

小蒋点头:是……不大合适。

“又被这么多人撞见过。”

小蒋点头:是……影响不大好。

“要是不真谈个对象,都说不过去。”

小蒋:“!!!!!”

谈对象?

谁和谁?

第100章 失踪

谢欣怡想撮合自家大姐和陈大, 第二天上班后就拉着刘大姐和小蒋几个目击证人进行了“盘问”。

然后得出结论:陈大和她大姐确实很合适。

男未婚,女未嫁,现在距离二人结婚就只差处对象了。

凭她的聪明和小妹的厚脸皮, 谢欣怡斥巨资给大姐和陈大买了两张艺术团的演出门票, 准备让小妹给大姐送过去。

她做好牵线打算, 却不想还没来得及给这对新人牵线, 那边排在第二位等着她牵线的张新, 突然出了意外。

“失踪了?!怎么会失踪呢?”

谢欣怡一回到家,就见家里气氛不对。

顾老太坐在沙发上沉着脸,一旁文淑华正拿着电话在听, 没说话,只听电话那头的人在说, 而顾颖和顾屿不在,小月儿被王妈抱着。

见她回来, 孩子伸手朝她扑来, 王妈顺势就把刚听来的消息说了下。

“……信直接传到的家里, 淑华她第一个知道, 然后给老太太说的时候被小颖听到了, 这孩子, 一听张新出了意外,话都没留下句,就拉着报信的人去找顾屿了。”

“妈现在在跟谁打电话?”谢欣怡压住心里惊慌, 问。

“张新他妈,那边收到消息后就第一时间打电话来确认, 说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你妈都哭了几次。”

王妈担心, 看着还红着眼的文淑华叹气,“张新是你妈从小看着长大的,眼下出了意外,想来她心里不好受。”

怎么会好受,整天在你面前转悠的人,说出意外就出意外,问题出意外后人还找不到,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连谢欣怡听了心都揪成了一团,更何况和张家感情深厚的顾家人。

谢欣怡了解了大致情况后就抱着孩子去了顾老太身边。

老太太血压最近有点高,她害怕老人家一个心急给自己干晕了过去,于是在顾屿和顾颖没传回最新消息回来前,她一直守在顾老太身边。

过了十多分钟,文淑华挂断电话说了张新他妈那边的情况。

“……出事后部队领导就通知了他们,说张新这次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所以他之前的动态并没有及时告诉他们,直到张新失踪,他们进行了简单调查后才告诉的金霞他们。”

任务是张新所属的第一军区所下,没告诉罗金霞他们也是正常,毕竟秘密任务,作为军属的他们能理解。

只是理解归理解,难受伤心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谢欣怡上次回来时,马大奎受伤才刚好,这才多久,张新又出了这样的事。

罗金霞哭着跟文淑华说了好久话,从何时收到的消息,到她家人听到后的反应,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沪市那边,军区就负责通知罗姨他们一声,至于事件的具体情况可能还要等顾颖去部队问了顾屿以后才知道。

他们老张家最近有点不顺,罗金霞在电话里哭的稀里哗啦,文淑华劝了好久。

两家关系好,现在张家遇到难事,张新他爸那边又走不开,文淑华放下电话后不久又给顾屿他爸去了个电话。

她告诉顾豪庭顾颖来部队找她哥了,让他问问张新的事有没有新进展,顺便看着点顾颖。

刚女孩跑出去的时候,外套都没有穿,文淑华怕孩子一激动做出什么傻事,让顾豪庭把人看好了。

谢欣怡不知道顾爸究竟答应没有,因为文淑华挂了电话后就披上外套出去了。

临出门前,她让谢欣怡照顾好顾老太,至于她自己要去哪儿,文淑华没说。

家里还有一老一小要照顾,谢欣怡不好跟去,和王妈一起把顾老太哄去睡后,她给小月儿洗了澡,半躺在床上给孩子讲故事。

可能感受到了今天家里气氛不一样,小月儿今天特别乖,没跟谢欣怡闹,也不吵着要这要那的,九点不到,就乖乖睡着了,留谢欣怡专心等顾屿他们回来。

可能张新的事有点复杂,亦或是顾爸和文淑华跟顾屿两兄妹找岔了,等几人回来的时候,谢欣怡都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听到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赶紧轻手轻脚下了楼。

“回来了。”

她快步来到顾屿身边,刚想问事情怎么样了,身后就传来了顾爸的责备声。

“你一个姑娘家,啥也不知道就跑到部队去找张新领导,像什么话。”

刚准备上楼的顾颖听了顾爸这话,回头瞪了回去,谢欣怡看过去,见顾颖眼睛红红的,应该刚回来的路上哭过。

“像话?”

女孩像是没想到顾爸会这样说,她冷嗤反问,“在你眼里,什么叫像话?难道跟顾凯一样,帮人买生产线,结果被坑后丢下一堆乱摊子给你,这就是你嘴里的像话了?”

女孩红着眼,说到顾凯抛妻逃跑,脸上满是鄙夷。

从在部队找到她,然后回来的一路上,顾豪庭没关心她冷不冷,没理会她低落的心情,只逮着她私自去找张新领导问情况的事儿,数落了她一路。

什么像话,什么要脸,什么女孩子家要懂得避嫌,外人看见怎么办……

一路说下来,没一句关心,没一句担忧,有的只是他的面子,顾家的脸。

张新出事失踪,顾颖心里本就不好受,顾爸不帮忙就算了,还因为她去打听埋怨了她一路。

顾颖忍无可忍,实在忍不下去了,干脆把这些年在顾爸那儿受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

“从小你就把我和哥当空气,无论我和哥做的再好,多么努力,在你眼里,就只看得见你那个大儿子。”

“无论你大儿子顾凯做错什么事,你永远会说,没事儿,失败是成功之母,而我和哥做了错事呢,你不是冷眼旁观,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这么多年,你心偏成这样,你可曾有一刻,哪怕一刻,觉得你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和我哥。”

“还说我和我哥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我妈给惯的,呵,我妈惯的,是,要不是我妈惯着我和我哥,你觉得这些年的爸,我们兄妹还能叫出口吗?”

顾颖歇斯底里,顾豪庭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站在原地。

面对女儿的指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么多年,你守着对顾凯他妈的承诺,无视我和我哥的努力,无视我妈对这个家的付出,你装瞎,装傻,把全部心思放在顾凯身上,却还让我们理解你,不许说顾凯的一个不是,结果呢?”

“大儿子辜负了你的好,你现在知道还有我和我哥,知道要管我们了,可惜,迟了,迟了!”

顾颖对着顾豪庭大声控诉,文淑华见她越说越离谱,上前劝,可顾颖正在气头上,哪能听的进去别人的话。

女孩甩开文淑华的手,谢欣怡想着奶奶已经睡下了,这样闹下去不好,便给顾屿递了个眼神。

“你别拉她,让她说。”

然而顾屿刚上手,那边顾豪庭就出来制止,“让她说,我倒要看看,她心里压着多少委屈,对我这个父亲到底有多大意见?”

“委屈,呵呵……”

见顾豪庭冷脸,顾颖也不在怕的,嗤笑甩开文淑华,她上前一步来到顾豪庭面前。

“原来你知道我委屈呀,原来你也不是瞎子,没有耳聋呀?”

她对着自家爸贴脸开大,“你说你都知道,可为什么这么多年就对我们不管不顾呢?”

“哦,现在想起来管我们了,是不是因为大儿子他达不到你的期望,你又想起还有我和我哥,想起我妈来了?”

“我妈,我妈从嫁给你起,就没有一天过过正常日子,她原以为嫁给一个重感情的人这辈子至少不会过的太苦,却没想到,你重感情,重的是跟人家的感情,你无视我妈,这么多年跟她从来没有一张笑脸,对她不关心,不在乎,现在你好大儿废了,你又想通过一两件事让她对你改观……”

“无视了我们几十年,现在你想起管我们来了。”

顾颖冷笑了一声,对顾豪庭迟了几十年送上的关心嗤之以鼻。

“……可惜,迟了,我妈习惯了,我和我哥长大了,我们需要人爱,需要人关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迟了,你懂吗?”

女孩的话字字带刀,不仅插进了文淑华心里,也插在了顾豪庭心上。

见女儿一字一句控诉出她这些年受得委屈和苦楚,文淑华擦了擦眼角的泪,没说话,只拉了拉顾颖,让她别再说了。

“妈,你别拉我,他不是让我说吗,我今天就要说。”

“我就要说他不负责任,我就要说他没有良心,我就要说,他就是个不折不扣地伪君子……”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激烈的控诉,也打破了夜的宁静。

“顾豪庭!”

被吵醒的老太太厉声呵斥,文淑华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谢欣怡傻在原地。

顾豪庭的这一巴掌来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只有顾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后,一把将捂着脸的顾颖护在身后,然后厉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顾豪庭,你有话好好说!”

顾老太刚睡下,就被几人的争吵声给吵醒,本以为顾颖心里难受跟自家爸犟几句嘴,却没想到父女俩越说越烈,越说越激动,她本想起来劝劝的,结果刚走到客厅,就看见顾豪庭一巴掌打在了顾颖脸上。

老太太心疼的,拐杖都要杵坏了,这才让对面的男人冷静下来。

混乱的局面因为顾老太的出现得到控制,顾颖捂着脸,眼眶红红的,在顾老太上前抱住她后,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奶奶……我,我……”

在最爱的人面前,女孩卸下锋利哭的像个孩子。

文淑华手轻抚女孩后背安慰,眼眶里泪水盈盈。

屋里静的可怕,顾豪庭看了眼挡在自己面前冷漠看着他的顾屿后,重重呼出一口气后去了书房。

谢欣怡调整了一下状态,上前拉起文淑华的手。

一屋子的人,哭的哭,叹气的叹气,气氛沉重的像是压了一团黑云,让人喘不过气。

谢欣怡嫁到顾家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她不知该说什么来劝慰顾颖,安慰文淑华,还有心里比任何人都还不好受的顾屿。

沉积多年的委屈加上张新的意外,让表面平静了这么多年的顾家呈现出了它真实的模样。

顾颖的话像尖刀,不仅撕开了自己心底的伤,也刺痛了同样受了多年委屈的文淑华和顾屿。

亲人带给你的幸福,可以温暖你一生,但亲人带给的伤,同样也会久久无法愈合。

那些伤痛就像藏在湖底的岩浆,只要有一点风浪,它就会浮现出来扰乱你的平静,等你自己说服好自己后,它又躲进湖底。

每每如此,周而复始,你以为你能很好地掌控它,不去想,不理会,就这样把它困在湖底一辈子,却不知道,它会生长,会蔓延,会越积越多,直到你无法掌控,然后它就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突破那道防线,肆意爆发出来。

这种痛,谢欣怡尝过,她理解顾颖刚才的行为,也心疼她这些年来忍受的不易。

爆发就爆发吧,在沉默中爆发总好过把所有闷在心里的好。

顾颖能把委屈说出来,是好事,可顾屿呢?

他作为顾豪庭天天拿来跟顾凯对比的人,这么多年来受的委屈不比顾颖少。

他心里好受吗?

能好受吗?

谢欣怡心疼看向站在阳台上的背影。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脸上表情,只有那抹夹在手间的猩红,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久久没有熄灭。

谢欣怡起身拿上衣服走了过去。

“晚上天冷,穿上吧。”

上前把衣服轻轻披在顾屿身上,她正准备开口劝,下一秒男人带着冷咧的气息轻轻抱住了她。

“欣怡……”男人柔声唤她。

“嗯。”

谢欣怡双手环上他的腰,没说话,只静静抱着他,感受着对方的情绪。

顾屿也没在说话,只在她贴近后,抱的她更紧了些。

夜,静谧无声。

俩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过了好久,顾屿才缓声开口。

“张新小时候不爱说话,说话还结巴,刚转来我们班,大家都逮着他欺负。”

黑暗中,男人声音低沉,他说着他和张新认识时的场景,像是在讲诉一个很久很久前的故事。

谢欣怡静静听着,抱着男人的手不觉紧了些。

“……那天他们欺负他,他撞到了我,没人上前,所有人等着看他被我揍,结果,他成了我跟屁虫,我到哪儿他就到哪儿。”

“他喜欢出风头,喜欢帮忙,喜欢小颖,可又个没种的,见到小颖屁都不敢放一个。”

说到张新和顾颖,顾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把这些年说过的没说过的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想到什么说什么,说他和张新小时候的事,说他们一起在部队训练时惹毛了教官受的罚……

“张新朋友不多,所以有什么事儿他第一个想到的只有我,你说……”

说到这儿,顾屿顿了下,然后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他,他这次,会不会也第一时间想到我?”

“会!”

谢欣怡听出了男人这句病话里的意思,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坚定地对顾屿说道:“他只有你一个兄弟,若他需要帮助,肯定会第一时间找你。”

顾屿点了点头。

“小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过,张新出事,她心里一定不好受,这几天,辛苦你帮我多照顾她点。”

“嗯。”

“那个人,他就那样,你别担心,这么多年我和小颖都过来了,早习惯了没他的日子,以后有他没他还是同样过。”

“嗯,我不担心。”

“我妈那边,你多让小月儿陪陪她,她手里有事儿做就不会去想那些糟心的人,糟心的事。”

“嗯,我会的。”

“还有我奶,她心脏不好,以后这些事,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免得她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在为手心手背担心。”

“嗯,我以后多留意。”

“欣怡~”

“嗯?”

“对不起,嫁给我,委屈你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击在谢欣怡心上。

她的心隐隐抽了下,忍住鼻尖的酸。

“不委屈。”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眸看着男人,“我不委屈,嫁给你,我很幸福。”

或许是受顾颖的影响,亦或是张新出事,今晚的顾屿,比从前感性柔软了好多。

男人卸下白日强装的硬壳,躲在夜里,释放出心底的那个他,让她看到真实的他,了解真实的他,那个也会脆弱,也会伤心的他。

今晚,顾屿像是和脆弱的自己和解了,他放过自己,那个小时候无论多努力,多用功都不会被顾爸看到的自己。

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然后和它和解,把自己的伤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谢欣怡面前。

此时的顾屿,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谢欣怡能做的就是抱紧他,抱的紧紧的,一辈子都不撒手。

~~~

张新出事的具体情况,顾屿第二天跟谢欣怡说了。

执行秘密任务过程中失去联系,军区这边收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们。

据说跟张新一起执行任务的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但,没见到张新人,只在树林里找到了张新随身带着的“宝贝”。

这个“宝贝”,跟张新共事的人都知道,是张新未婚妻送给他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个贝壳,用线穿着,因为张新每天随身携带,还见人就炫耀,大伙才叫它“宝贝”。

贝壳交到顾颖手上的时候,上面还粘着血迹和泥土。

顾颖拿在手里,反复的擦,反复的擦,但上面的血迹怎么也擦不掉。

军区没说张新是在哪儿失踪的,毕竟秘密任务,顾屿也不知道,所以这段时间,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军区,希望派出去寻找的人能尽快找到张新下落。

昨晚顾颖回来的时候,顾屿没时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欣怡就听到了一句失踪,并不知道严不严重,眼下听顾屿说贝壳上粘了血迹,心也不觉收了下。

见血,还是秘密任务。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一有空就去陪陪顾颖。

自从那晚顾颖和顾豪庭大吵一架后,顾爸就一个人搬去了军区宿舍。

家里谁也没再提那晚的事,顾颖也在调整两天后去单位上了班。

所有人好像都选择性的失了忆,可谢欣怡看的出来,大家的心都还悬着,并未真正放下。

特别是顾颖。

张新失踪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吃完饭就躲到房间里,不跟谁说话,脸上也没了往日笑容。

而且谢欣怡发现,顾颖这段时间特别爱发呆,只要没人跟她说话,她就一个人坐在窗边,不说话,就盯着外面看。

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突然安静下来,原因不用说,顾家人心里都明白。

顾颖心里难受,文淑华去劝过几回,但都被女孩以我没事儿给堵了回来。

文淑华劝不了,又不敢去叨扰顾老太,顾屿虽是哥哥,却是个男人,不会说话,所以她只能找到谢欣怡,让她帮着去劝劝。

劝,肯定是劝不了的,这点谢欣怡清楚。

心爱的人下落不明,在没找到人前,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所以谢欣怡没劝,只一有空就让顾颖陪她出去,不是陪她回娘家,就是去看电影买东西,若顾颖找借口不去,她就搬来小月儿,让顾颖帮她照顾。

心结解不开,那就只能给她找点事做。

让她分神,能少发一点呆就少发一点。

张新失踪,谢欣怡不能像之前帮陈大小蒋他们那样,自己出不了力,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有陪着顾颖等消息。

其实她觉得,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张新消息说不定也是个好事。

人执行任务时失踪,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且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张新失踪,顾颖她难受,担心,反过来想,她担心,她难受,何尝不是让她通过这件事认清自己的内心,认清张新在她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日后张新回来,说不定俩人关系就能更近一步。

谢欣怡是个乐天主义者,和从沪市赶回来的罗金霞一样。

尽管在得知儿子出事后,罗金霞第一时间赶了回来,但她觉得,张新肯定不会有事。

理由很简单,他从小命硬,大师给算过。

张新命硬不硬,谢欣怡不知道,她只知道,顾颖对张新的感情原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在张新失踪三个月后,顾颖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