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咆哮兰都(三)
周祈他们在仅能容纳十人的影院内看完了一部爱情题材的影片。
电影名叫《情人》, 讲述了两个身份差异很大的青年男女在时代洪流中相爱并最终阴阳两隔的悲惨故事。
电影在普路托大陆的历史仅有十余年,虽然已经进入了有声电影的时代,但配乐却没有跟上技术的发展, 整部电影充斥着枯燥的对白和意味不明的镜头语言, 再加上黑白的画面和题材缘故, 周祈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一直想着刚刚那个神秘兮兮的“星探”,反倒是身边的两位女士看得津津有味。
可能是结局太凄美,周祈甚至看到有人拿出纸巾擦了擦眼泪。
轮船已经启程,临近中午, 几人又一同前往餐厅, 路上, 夏洛特询问两人关于电影的看法。
帕尔瓦娜一如既往的不爱讲话, 为了不冷场, 周祈随口说了句, “挺好的,男主角的演员很帅。”
他这话一出口,身侧的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透露着不可思议。
周祈被两人的反应搞得有些紧张, 急忙问,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是的。”
夏洛特摇了摇头,再开口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情, “K先生您大概不清楚,埃尔维斯那个家伙只是徒有外表,实际上……”
她攥紧拳头,紧咬着牙,恶狠狠道, “他就是个贱人。”
这……
周祈和夏洛特并不是很熟,但一位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贵族小姐一般情况下不会这么失态。
这个埃尔维斯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夏洛特小姐仅仅是听到名字就被气成这样?
不过,埃尔维斯……刚刚那个星探似乎提到过,这人是奥珀目前最出名的男演员。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试探着问,“夏洛特小姐和那位先生认识?”
夏洛特仍旧满脸恶意,“是的,我小时候曾经在兰蒂尼恩住过两年,那时候和我同龄的孩子们都喜欢到莱瑞克家的老宅去玩,埃尔维斯也经常去那里。”
“但我们都知道,只要他出现,那么这一整天,所有人都别想拥有好心情。”
话说到一半,夏洛特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呢,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说不定他在十八岁生日那晚就从类人猿进化成风度翩翩的绅士了吧。”
好吧。
搞清楚了夏洛特那边的情况,周祈的注意力回到妹妹身上,他像开玩笑一样对帕尔瓦娜道,“你也认识他?”
帕尔瓦娜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神情,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快步向前走去。
周祈疑惑地望向她的背影,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帕尔瓦娜刚刚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
弗洛利加没有直达兰蒂尼恩的航线,皇后号要横穿白鸽海峡,在海面上漂流一天一夜,到达北大陆的费里克利港,在那里转乘火车前往首都。
套房的两间卧室都很宽敞,周祈半靠在床头看书,他没有关门,第一是为了通风,第二是防止听不到隔壁的帕尔瓦娜叫他。
但他第二个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从回到房间开始,帕尔瓦娜几乎每隔十分钟就会从自己房间出来,要么是拿着她的陶瓷杯子去接水,要么是在客厅的小书架上翻来覆去找书看,或者干脆就是毫无意义地从周祈房门外走过。
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但现在呢,整个房间都回荡着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显然是在用这样的手段来吸引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注意力。
周祈被她假装不经意路过的动作逗笑了,终于合上手里的书,走到门边,问她,“你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帕尔瓦娜望向他,又露出那种复杂且奇怪的表情,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帕尔瓦娜像是触电了一样,急急忙忙闪躲开,丢下了一句“没有”,就跑开了。
“我是会吃了你吗……”
周祈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上门,洗澡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帕尔瓦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敢把自己心里的因为说出去。
他悄悄拉开一点门缝,却看见周祈已经关上了门。
……
他重新关上门,靠在门背上,冥冥之中,他的灵性感受到了那个特殊的时刻,闰时到了。
帕尔瓦娜灵光乍现,为什么他不可以到闰时里去问周祈呢?这样他既可以知道周祈的真实想法,又不会被他发现。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反复描摹着倒八字形的图案。
眼前的画面出现斑斓的重影并逐渐开始倒退,一阵强烈的眩晕过后,他重新回到了周祈的房门外。
“你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周祈看书的时候总是喜欢戴着一副眼镜,有了镜片的阻隔,他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我想问你……”
就算是在闰时世界,帕尔瓦娜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觉得电影里的那个人……他很好看吗?”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他?那个男演员?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祈说,“他当然好看了,不好看的话他的公司怎么会和他签约,他也不可能走红,还拥有那么多喜欢他的粉丝。”
帕尔瓦娜终于抬起头,盯着镜片之下的那双眼睛,“你也喜欢他?”
周祈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为精彩的变化,甚至笑了起来,“我喜欢他干什么,我只喜欢演技派,而且他的长相也不符合我的审美。”
演技派是什么?
帕尔瓦娜按下心中的疑问,又试探着问他,“……那什么样的人符合你的审美?”
周祈想都没想,“你啊,你就完全符合我的审美。”
帕尔瓦娜睁大眼睛,周祈的话像一块砸向他的大石头,他内心的情绪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连带着闰时世界也跟着不稳定起来。
几个呼吸后,这片虚幻的世界倒塌了。
**
第二天中午时分,皇后号抵达费里克利港,一行人没有逗留,马不停蹄地赶往火车站。
路上,王尔德看出周祈的疲惫,关心了一句,“没睡好吗?”
“嗯……可能是晕船吧。”
周祈随口编了个理由,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并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可能是白天看了那场电影的缘故,他竟然梦到帕尔瓦娜问他喜不喜欢那个名叫埃尔维斯的男演员。
……真是奇怪。
费里克利距离兰蒂尼恩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他们还要在火车上浪费将近十六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就像在船上那样,王尔德为他们购买的火车票也是最顶级的那种。
火车在铿铿锵锵的声音中出发,整段旅途还算轻松,临近兰蒂尼恩,周祈提前一个小时叫醒伙伴们,让他们提前收拾行李,免得落东西在火车上。
他自己则是去了趟洗手间,贵宾车厢的洗手间被人占用,无奈他只能前往后面的几节车厢。
路过某节车厢时,他看到一个男孩鬼鬼祟祟钻进隔间内,出于好奇,周祈透过玻璃向里面望了一眼,恰好看见那男孩趁隔间里的乘客熟睡,从她的手提包里拿走了一张钞票。
紧接着,男孩快速离开隔间,冲向火车的尾部。
周祈迅速追了上去,一把按住男孩的肩膀,让对方动弹不得,“我猜你刚刚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会走得这么着急,对吧?”
男孩明白自己的盗窃行为被人发现,一时间被吓得脸色苍白,嘴唇也开始哆嗦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用手抱着脑袋,近乎哀求着说,“我求您不要去揭发我,我会被铁路警卫给打死的,求您了。”
周祈松开他,掰开他的手指,一张被握得皱巴巴的一弗洛金钞票躺在他的掌心。
“你为什么要偷钱?”
男孩低着头啜泣,“我弟弟妹妹好几天没吃饭了,我听他们说,长途火车上的人警惕性都很低,所以才……”
周祈使用了【通晓】,灵性增强后,他可以通过这项“技能”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话。
判定成功的声音响起,男孩说的都是真话。
“那你为什么只偷一弗洛金?”
“一弗洛金够我们一家人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可以用这半个月的时间找一份日结工作,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挨饿了。”
男孩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先生,拜托您不要揭发我。”
周祈看着他,随后拿出自己的钱包,给了他一张钞票,“你把那位女士的钱还回去,并向她道歉,我就不再追究了,这个给你,拿去给你弟弟妹妹买吃的,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男孩不可置信地看着向他递来的手,然后颤巍巍地接过钞票,哽咽着向周祈道谢,“感谢您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永昼之神会保佑您和您的家人。”
这个就不必了……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祝福,对我来说完全是诅咒啊。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之后他跟着男孩一起往回走,想在一旁为男孩解释一下,毕竟还是个孩子,那位女士应该也能理解。
谁知道两人没往前走几步,几名铁路警卫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他们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那位被偷了钱的女士。
看到男孩,那位女士立刻指认,“就是他,就是他拿了我的钱。”
警卫二话没说,一个人拽住男孩的衣领,将他举了起来,另一个人迅速摸遍他的全身,最终在他的手掌里找到了两张钞票。
“带走!下车之后把他送到拘留所。”
警卫将男孩砸向地面,还好周祈眼疾手快,伸手接了男孩一下,不然他可能会被直接摔出骨折。
“等一下,警官,你们是不是至少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抓人……”
周祈的话还没说完,那名凶神恶煞的警卫转身剜了他一眼,“你又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身份阻拦我?”
“我……”
周祈刚要说他是异调局的人,但又突然想起来,异调局对外并不存在,在弗洛利加时,他们的对外身份是加洛林家族组织的警察,而在兰蒂尼恩,异调局对外是“古书保护协会”。
……这显然是个毫无说服力的名头。
警卫举起肩膀上挂着的枪,恶狠狠道,“除非你是上议院的老爷,否则再打扰我们执法,我一枪毙了你。”
**
下了火车,周祈还在想刚刚的事,他有些后悔,也许一开始他就应该出示莱纳尔先生送给他的那张证件。
想到那个乱七八糟的老头,他的心情更加低落。
帕尔瓦娜扯了扯他的袖子,刚想问他怎么了,青年突然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帕尔瓦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队穿着辉刃卫队制服的男人向几人这边走了过来,不需要周祈的提醒,他的灵性直觉也感应到了危险。
周祈把她往后推了推,推到王尔德先生身边,自己迎了上去。
“凯伦·莱恩哈特先生?”
一行人中为首的军官走至周祈面前,确认周祈的身份。
“你们是谁?”
“内政部警备署。”
军官道,“关于一个月前在弗洛利加发生的那场动乱,我们需要对您进行一次审查。”
“审查?”
周祈眯起眼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部门可以审查净化猎人。”
“是,但现在不是以前了,还请您配合,我们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麻烦。”
军官一边说,一边将视线投向周祈身后,女孩的整张脸都被纱巾包裹起来,在冬季,这样的装扮并不少见,但简单的遮挡无法挡住秘术师的灵性,周祈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群突然冒出来的“警备署”会不会是伊甸的手笔,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拿帕尔瓦娜的安全去赌。
“好,我跟你们走。”
他不着痕迹地挪了一个身位,挡住军官的视线,同时在对方要求他交出身上的全部装备前,使用灵知向帕尔瓦娜传递了一条消息-
和王尔德先生走,不要让他们注意到你——
作者有话说:小周你……已经数不清你是几进宫了[裂开]
第122章 咆哮兰都(四)
车上, 周祈坐在后排,左右分别坐着两名高大健壮的军官,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
他试探着问, “我们现在去哪?”
无人回答。
周祈也不觉得尴尬, 停了几秒又问,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内政部警备署又是什么地方?”
两人像座石雕一般,连呼吸的起伏都十分微弱,目视前方,眼神坚毅, 没有任何想要开口的迹象, 于是周祈也不再尝试套话。
后排和驾驶席之间有隔板阻挡, 两面的车窗又被特殊涂料涂成不透光的黑色, 连拥有定位作用的手环也被军官没收, 一时间, 周祈很难判断自己的位置。
大约一个小时后,汽车停止前进,他被带下车, 四周是荒凉的空地,看起来像是郊外, 面前的三层小楼是周围唯一的建筑, 依稀可以看见临时看管中心的字样。
军官带着他在建筑内走了一大圈,一间间小小的拘留室内关押着上百名囚犯, 都是等待审判结果再被具体转运至不同监狱的犯人。
周祈有些奇怪,这里看起来更像是大众化的看管中心,那个“警备署”显然是与隐秘世界牵扯较深的组织,把他一个秘术师关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由不得他多想,军官找到一间空的拘留室, 将他塞了进去,什么话也没留下。
周祈环顾四周,拘留室里一片漆黑,他寻找着电灯的开关,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周祈这才注意到,原来房间里不止他一个“犯人”,对面的单人床上还坐着个男人,没有光线,他很难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是一眼望过去,感觉他盘腿的姿势有点奇怪。
男人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周祈靠着一点灵性,瞥见对方脸上有一道自右侧太阳延伸至颧骨的伤疤。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外面那些小打小闹的毛贼,而且还是警备署的人把你送来的……”
话说到一半,男人突然不往下说了,周祈想看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便往前走了两步,却立刻被男人喝止。
“诶诶,站住,你就呆在那边,我不喜欢和人离得太近。”
“好吧。”周祈没有再往前走,房间里总共有两张单人床,他在属于自己那张床上坐下,向那人打探消息,“这里是什么地方?”
“如你所见,看管中心。”
男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唏嘘声,“警备署是刚刚组建的,连自己的监狱都没有,只能借用公共部门的设施。”
“这个警备署又是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男人说,“他们和异调局的区别可能就是,一个表面上归教会管,一个归内政部……或者说是归皇室管理。”
听到男人说出“异调局”这个字眼,周祈眯起眼睛,“你是秘术师?”
男人笑了笑,“你不也是?”
周祈不再说话,按照男人话里的意思,这个所谓的“警备署”,似乎是刚刚组建的官方秘术师组织,脱离教会掌控的那种。
他托着下巴,继续问对面的男人,“那……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我?”男人发出轻笑,“我是被一个小人举报了,教会不敢抓我,他就通知了警备署,这地方刚刚‘开张’,正需要有人给他们当靶子,咱俩啊,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探了探身,颇有想让周祈帮他评评理的意思,“那个拿了我的东西不给钱,反倒举报我非法兜售奇物,你说他是不是小人?”
“非法兜售……奇物?”
周祈有些纳闷,“你是邪教徒?”
男人立刻否认,“嘿,别这么说,都是跟着教会混的,哪有什么邪不邪教的。”
听出男人的敷衍,周祈便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追问,换了个新的话题,“你刚刚说,我们算是撞在枪口上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怎么和你解释呢,我举个例子,假如你要买只猎犬回家,是不是得先稍微用点手段磨一磨它的爪牙?”
说着,男人快速摆了摆手,“别聊这些没意思的了,我说,想不想看看我的货?”
“你的……货?”
周祈反应过来,男人指的应该是他非法兜售的那些“奇物”。
“你没有被搜身吗?”他问。
男人弯下腰,从单人床下拖出一个中号的箱子,推到周祈的床前,“规矩都是给愿意遵守的人制定的,来看看,我们也算是……狱友,给你打九折。”
周祈也算是坐牢坐出经验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见到抓他的那个人才能开始思考对策,况且看管中心外边,帕尔瓦娜和王尔德先生也一定会想办法“捞”他。
既来之则安之,他真的抱起那个箱子,开始翻开里面的物品。
他翻出的第一件物品是一台相机,男人的视力很好,即使四周漆黑也能看清周祈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像个金牌销售一般开始介绍产品。
“显影相机,可以拍出来肉眼看不到的画面,不需要消耗灵知,但需要搭配特制的相纸才能使用。”
那想必相纸的价格比相机本体都要贵吧,唉,都是套路……
周祈默默将相机放下,开始摸索下一件物品。
第二件物品有两个部分,摸起来像是一对,由皮革和金属组成,应该是武器。
“你手里这件是折叠双刺,就是那种弹簧刀,平时刀刃缩在里面,按一下中间那颗宝石就会弹出来。”
男人笑着说,“这种冷兵器现在不吃香了,大家都更喜欢枪或者炮,但是枪那玩意儿有一点不好,遇到持久战的时候,子弹容易打空,而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更需要比较原始一点的方式。”
听着他的介绍,周祈尝试按向其中一颗宝石,“唰”,明晃晃的尖刃弹了出来。
“折叠双刺”的体积很小,正好适合一些比较纤细的手腕,周祈对它来了兴趣,向男人询问,“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多少钱?”
“它是用特殊的合金材料做成的,更加锋利,也更加不容易被折断。”
男人换了个姿势,周祈这才发现,原来他盘腿的姿势奇怪是因为他有一条腿是假肢。
“至于特殊的地方,这两柄折叠刀的护腕上镶嵌有高品质的灵性宝石,可以提高使用者的灵性直觉,辅助使用者出招。”
普通的炼金术产物,奇物效果完全依靠宝石的供能,和周祈手里那些魂质炼金术的产物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至于价格方面……三百五十弗洛金。”
价格倒还算合理……
周祈弹了弹那柄刺刀的刀身,尝试和他讨价还价,“可以便宜点吗?我们是……狱友,你刚刚说的。”
“可以啊,你想多少钱买它?”
“……三百,可以吗?”
男人笑个不停,“你是不是买东西从来没有还过价?”
周祈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报低了还是报高了,不过男人说的对,他的砍价水平就停留在“抹零”的程度。
男人笑够了,抬手打了个响指,“行,看在我们是狱友的份上,卖给你了。”
“谢谢……”
周祈正要道谢,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但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钱,只能出去之后再完成交易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址,到时候我去找你。”
“不用那么麻烦。”
男人又弯下腰,从床底捞出来一个文件袋,周祈睁大眼睛,这人到底在床底塞了多少东西。
对面的人将公文包扔了过来,并提醒周祈,“打开它,里面有钢笔和合同,拿出来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等你从这里出去,契约的力量会让我们再次见面,到时候给我钱就可以了。”
这么神奇的吗?
经对面那位老哥的提醒,周祈打开床头的小灯,这时才发现,原来这间拘留室的装潢条件还算不错,不仅有灯,床上还标配了小书桌,甚至还有一间独立的、有热水的浴室。
现在坐牢的条件都这么好了?
他在那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个有点中二的“凯伦·莱恩哈特”,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能不能成为建立契约的依托。
写完之后,周祈在合同的末端看到一串用另一种文字书写而成的祷文。
通晓自行启动,判定成功后,斑斓色的光团将那行文字翻译成了熟悉的语言-
我们拜请伟大的失语歌者,缄默与守约之神,祂的力量将会证明此契约真实有效。
“失语歌者?”
周祈忍不住将这个名字念了出来,“这是你所追奉的神明吗?”
“不,只是借用一下祂的力量。”
“还能借用?”
“为什么不能?”男人摊开双手,“这位存在和我追奉的支配者关系比较好,所以祂也愿意回应我的仪式和祈求,有什么问题吗?”
这也行?原来支配者之间也是靠人脉……啊不对,应该说是“神脉”才对。
“没问题。”
周祈把合同装进文件袋里,重新扔给对方,之后他又在箱子里翻找半天,也没有再看到适合他或者帕尔瓦娜的物品,便将箱子也还了回去。
男人抬起手腕,做出一个看时间的动作,“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当那种免费的苦力。”
“免费的苦力?这又是什么意思?”
“刚刚不是说了吗?警备署刚组建,内部还是一团乱,等审到我们俩这里,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这家临时看管中心是私营的,只要在这里一天,就需要和外面那群人一样给管理者干活,而且拿不到一分钱。”
男人一边解释,一边从床上站起,“所以啊,傻子才在这里呆着。”
他那条腿果然安装有义肢,周祈看见他起身时明显摇晃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稳住身形,走起路来和正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看来男人的腿也是炼金产物,并且比他给自己看的这一大箱东西都要高阶。
炼金学者吗?
周祈想着,又问他,“可是,我们现在是犯人,能不能出去不是我们来决定的吧。”
男人走到拘留室的铁栏前方,回过头,背光的原因,周祈只能看见他脸上的伤疤和翘起的嘴角。
“这你就不懂了,在兰蒂尼恩,从来没有完全封闭的大门,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接着说完,“如果你没有,那最好尽快给自己找个靠山。”
他话音刚落,大门那边有人闯了进来,周祈认出是带他进来的其中一名军官。
军官走到两人房间的铁栏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格里芬阁下,您可以离开了。”
格里芬?好耳熟的姓氏……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提醒了,周祈也冲到铁栏旁,握住铁杆对那军官道,“我需要给我的家人打个电话。”
军官看了他一眼,“不行。”
“你……”
周祈正准备说点什么,已经走出拘留室的男人回过身,“你这种态度肯定是不行的,就当是你买我东西的赠送服务,看好了,我只教你一次。”
紧接着,周祈看见男人的身体突然像癫痫发作一般抽搐起来,两只眼睛抖动着向上翻,双手钳制住那位军官的肩膀,口中发出咒语一般喑哑又疯癫的低吼。
“让他打电话啊!啊啊啊啊!你让他打电话啊!啊啊啊!你让他打电话啊!你不让他打电话我就吊死在皇宫门口!啊啊啊啊啊!”
军官显然被他中邪了一般的表现吓傻了,只能呆滞地点了点头。
……
这也行?
周祈算是彻底明白这家伙是怎么躲过搜身环节的了……
**
“好的,好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帕尔的,嗯,先这样……”
王尔德放下电话,帕尔瓦娜就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电话是K打过来的,他说他被带到一所私营的看管中心,我等会儿先给惩教公司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们别为难他。”
王尔德安抚学生的情绪,“带走他的那群家伙有点来头,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他很快就能从那里出来了,明天,最迟后天。”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却并没有放松。
让他放心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带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回到客房,从中取出了康妮送给周祈的那块通灵板。
他不清楚带走周祈的那群人是什么来历,但一定和教会有关,既然和教会有关……
帕尔瓦娜想到一个人的名字,他或许可以帮到周祈,但帕尔瓦娜并不清楚那个人在哪里,他又该怎么找到那个人,所以他只能借助占卜的方式。
他心里有些忐忑,如果要去那里,周祈说不定会训斥他,但是……他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永昼教堂。
塞缪尔刚刚做完礼拜,正用银匙拨弄着灵烛里的蜡油,门外教士匆匆来报。
“阁下,有一位女士想要得到您的开解。”
永昼教会的大主教一般不会参与教徒的开解,但假如这名教徒位高权重,亦或是一次性捐赠了一笔不菲的善款,那么就算是大主教也要给一些薄面。
塞缪尔在教士的带领下来到告解室,一进门,长椅上的黑衣女士站了起来,阴影瞬间笼下,塞缪尔被吓了一跳。
好、好高大的女士……
他正想着,那位“魁梧”的奇女子开口了,“塞缪尔阁下,我是凯伦·莱恩哈特的妹妹,他现在需要您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123章 咆哮兰都(五)
临时看管中心。
周祈室友的位置仅仅空缺了不到一个小时, 立刻就有新人顶上,但这一次,送那人来的并不是警备署的军官。
普通人?
周祈来了兴趣, 这次轮到他和新来那人套近乎, “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来人看起来年纪不大, 有着一头红棕色的卷发,身上的衣服满是泥点,表情颓废又沮丧。
“……偷渡。”
偷渡?非法移民啊。
奥珀帝国是普路托大陆最大的宗主国,但大陆上依旧存在数量不少的、拥有自主权的国家, 只是它们的规模往往较小, 且内乱严重, 强大又秩序井然的奥珀帝国显然是这些国家公民人人向往的“圣地”。
周祈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 仅西大陆每年涌向奥珀的非法移民便高达一百万往上。
“你是从西大陆来的?”
“偷渡客”点了点头, “我叫马丁, 利瑞安人。”
利瑞安王国,西大陆的一个半岛国家,在奥珀帝国成立前也曾在世界的舞台上叱咤过一段时间。
“呃……你呢?”
名叫马丁的男人抬起头看他。
“K。”
周祈递出自己的右手, 两人象征性地握了下手,随后, 马丁又露出那种类似绝望的表情。
周祈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 只能安抚性的转移话题,“你为什么到奥珀来?找工作吗?”
“不是。”马丁好像要哭出来了, “我来……我来找人……”
说完,他真的落下了眼泪,小声啜泣起来。
看到有人、甚至还是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哭泣,周祈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倒不是说他反感或是排斥,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假如现在是帕尔瓦娜在他面前哭,他可以直接过去抱住她,然后轻声细语地哄她,问她你为什么不高兴啊,和我说说吧,有什么困难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但马丁是个男人,他总不能用这种方法对待一个大男人吧?
“那个……兄弟,非法移民应该不会判得太严重,几个月就能出去了。”
“不,兄弟,你根本不知道。”
马丁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眼眶仍旧是红的,“我来的时候听人说过,一旦被兰蒂尼恩的移民局抓住,那些法官一定会重判,至少五年,五年…天呐……”
“兰蒂尼恩旁边,费里克利到处都是私营监狱,那些惩教公司就是靠这个赚钱的,法官和他们穿一条裤子,甚至还有人在即将刑满释放的时候再被临时加刑。”
私营监狱?
周祈凝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在他曾经的那个世界里也出现过男人口中的情况,政府将监狱的管理权出售给惩教公司,但任何私营场所的根本目的往往只有盈利这一项,那么监狱内关押的犯人就会成为管理者天然的廉价劳动力,这其中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也是屡见不鲜。
他正要说些什么,大门被人打开,一个狱警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告诉他们可以去吃饭了。
看管中心提供的食物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一大堆土豆和豆子混合的制品,看起来像是某个醉汉的呕吐物,令人毫无食欲。
不过王尔德先生已经给看管中心的人打过电话,周祈受到了特殊关照,那名狱警甚至主动问他想吃什么。
“肉酱千层面?”
他随口说了个食物名字,没想到狱警真的点头应下,“没问题,我立刻让人去准备。”
几分钟后,一份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肉酱千层面被端到了周祈面前的餐桌上,香味吸引了周围囚犯的注意,他们看向周祈这里的眼神并不友善。
周祈注意到,囚犯当中有一些人在裸露的皮肤上纹了不同形状的纹身,显然是帮会分子。
兰蒂尼恩和费里克利接壤,作为非法移民的重灾区,那座城市可是出了名的帮会天堂。
狱警应该是不清楚周祈的身份,担心他因为特殊待遇受到混混的欺凌,在他吃饭时还一直在旁边充当人形警示牌。
对面的马丁吃饭时也抖个不停,周祈问他怎么了,马丁先是瞥了他身后的某个方向一眼,随后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他们绑架了我妹妹……”
周祈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一个脖子上有着黑青色纹身的光头男人。
“你妹妹?你说你来奥珀找人,就是要找你妹妹?”
周祈问他。
“是……”马丁点头,“我妹妹她,她被人蛊惑,说什么都要跟着那个男人来奥珀,虽然当时我们闹翻了,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可能真的不管她,所以后来我还是给她写了信,问她过得怎么样,需不需要寄钱给她。”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周祈看到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只收到了一封回信,她没有告诉我她过得怎么样,只是说……她很想我……”
“她从小就这样,从来不说她受伤或是难过,只说她很想我,我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就想办法来了奥珀,但到了兰蒂尼恩,我怎么都找不到她,我们是非法移民,又不能报警,就、就只能自己查。”
“最后,我查到我妹妹和橡木帮的人接触过,就是那群脖子上纹知更鸟的家伙,他们是费里克利有名的帮会。”
“一定是他们绑架了我妹妹,不然、不然怎么会我刚刚查到他们,就被人举报到移民局,送进了这里……”
他握紧手中的刀叉,“他们、他们一定买通了法官,很快我就会被判刑,就再也没有办法去找我妹妹了,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去找她了,他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马丁的这番言论或许有一定的“阴谋论”的嫌疑,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祈也有妹妹,他对这个男人的遭遇倍感同情。
“那个…K先生……对吗?”
马丁突然握住了周祈的手,这个动作把周祈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叉子扔掉。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马丁几乎是用了哀求的语气,又害怕周祈误会,急忙补充,“您放心,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忙,不是借钱,也不是别的什么。”
周祈默默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背上分开,然后问他,“什么忙,你先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我知道您一定是个大人物,估计没多久就能从这里出去。”
男人一边说,目光落在周祈面前的千层面上,“我想、我想拜托您,出去之后到我住的旅馆去一趟,来奥珀之前,我把所有的积蓄换成了两根金条,我想请您帮我把金条送来。”
“金条?”周祈问他,“你在监狱里,要金条做什么?”
“我想拿它们来打点狱警,这样的话,白天我还可以出去继续找我妹妹,晚上回这里住就可以。”
白天出去,晚上回来,你当监狱是旅馆啊……
周祈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不过他转念一想,如果是私营监狱的话,好像确实可以这样。
去旅馆取两根金条送过来,这对他来说确实只是举手之劳,周祈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马丁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那、那您向狱警借张纸记一下旅馆的地址和房间号吧。”
“不用,你直接告诉我就行,我记性很好。”
“……那好吧。”
马丁快速说出一个地址,以及具体的房间号。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刚说完,狱警从不远处走了过来,“K先生,警备署的老爷说,您现在可以走了。”
这么快?
周祈有些惊讶,电话里王尔德先生告诉他,内政部的关系并不好找,让他先在看管中心忍两天,可距离挂电话到现在还没有两个小时吧……
他和马丁告别,告诉他自己一定帮他把那东西带来,之后周祈在狱警的带领下走出看管中心。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路边停着,副驾驶的车门上绘有特殊徽章,周祈仔细辨认,勉强分辨出那是抽象过后的书页与塔。
塔……高塔?隐修会?
他一边猜测着,一边向狱警确认,路边那辆轿车确实是来接他的。
周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开车的司机身上穿着永昼教会的教士服,好像是位牧师。
“K先生。”
嘿,牧师竟然还认识他。
“塞缪尔阁下派我来接您。”
“塞缪尔阁下?”
一个威严又慈爱的形象浮现在脑海中,周祈挑了挑眉,怎么会是那位先生?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快速坐进车里,汽车发动,向着城区的方向前进。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他们在某座教堂外停下。
周祈没有来过兰蒂尼恩,即使在游戏里也没有来过,因为游戏开发压根没做兰蒂尼恩的地图。
他不知道这里是首都城区的哪片区域,但眼前的这座教堂可比弗洛利加的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宏伟。
刚下车,周祈在教堂门前的石砖路上瞅见一个格外出挑的身影,即使蒙着面纱,外形似乎也在星星胸针的作用下有所改变,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是他神奇的妹妹。
周祈被吓了一跳,帕尔瓦娜竟然出现在永昼教堂门口,这比一切恐怖故事都要吓人,他几乎是跑着过去,并把她带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才有功夫询问。
“你怎么在这儿?”
帕尔瓦娜如实回答,“我来找了塞缪尔阁下,拜托他把你带出来。”
“你……”
周祈看着她,一时语塞。
她现在倒是很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能在什么场合帮上什么忙。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
周祈看着她,“我们说过的吧,教堂是不可以轻易靠近的地方,我没有在你身边,你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假如被伊甸的人发现了怎么办?我猜你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告诉王尔德先生吧?”
帕尔瓦娜同样也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即使隔着一层薄纱也依旧明亮,她把眼睛瞪得特别大,然后猛地把头转向一边,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我不可以担心你吗?”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觉得很奇怪,帕尔瓦娜说这句话时用的语气明明很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感觉出来,她好像是在委屈。
……她居然还学会委屈了。
周祈一下就被逗笑了,他原本也没有生气,就是觉得她这样做是太危险,根本没有把她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行了,我又没有说你做错了什么。”
他把帕尔瓦娜的脸掰了回来,用手捧着她的脸颊,“你当然可以担心我了,但前提是你自己要安全。”
帕尔瓦娜还是刚刚那个瞪着他的表情,周祈的目光转向女孩身后,在那一排街道上扫视一圈后,他锁定了一家看起来环境不错的咖啡店。
“你到那里坐一会儿,我既然来了这里,还是进去和塞缪尔阁下打个招呼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可怜]不可以吗
第124章 咆哮兰都(六)
牧师带着周祈进入教堂的大门。
永昼教堂有着独特的构造, 大门之后往往是一片广而空旷的庭院,院落的周围布置有连绵的柱廊,通向其他院落以及主殿。
主殿是用来集会聚礼的场所, 分为男女两座殿堂, 但其实一开始男女并不分开, 只是当时人们交往的观念还很保守,上殿礼拜需要脱去鞋子,跪坐在地毯上。
按照当时的社会风气,未婚女子在陌生人面前裸露任何身体部位都是不雅的行为, 所以教宗下令在大殿中央布置隔断, 将空间分为两半, 这样既保全了所有人参与聚礼的权利, 又解决了礼仪的问题。
除此之外, 教堂的后院都会建造一座塔楼, 塔顶的大钟用来提醒祷告时间,而塔身的部分则是教会内部的秘术师住宿、修行的场所,普通人禁止进入。
进入塔楼内部的瞬间, 周祈能明显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和他进入银贝壳街时感觉很类似。
塞缪尔在门厅的位置等他, 今天不是周五, 那位阁下只穿了身简单的长袍,头上戴着顶花纹繁复的帽子, 一见到周祈,他立刻露出喜悦的笑容,像极了没有胡子的圣诞老人。
“K,好久不见,我在兰蒂尼恩经常做梦梦到你, 梦到我们在弗洛利加每日的礼拜,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可我不太想念。
周祈的右眼皮隐隐抽动,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他每天很早就起来陪帕尔瓦娜去跑步,紧接着还要到教堂报道,听塞缪尔给自己讲经。
因为大主教阁下的声音实在太催眠,他总是忍不住悄悄打盹,然后被对方抓个现行。
塞缪尔总是乐呵呵的,也不批评他,只是将讲经的时间往后延迟。
而且,这位阁下不止是长得像圣诞老人,连行为也像,每天结束讲经之后,他总是会塞给周祈一些小东西,比如香蕉之类的瓜果蔬菜,比如一家名叫盼盼烘培坊的小面包……
“咳咳……”
周祈咳嗽两声,收回思绪,“您好,塞缪尔阁下,好久不见,给您添麻烦了。”
塞缪尔抬起手,“不,其实是我的问题,原本隐修会准备直接去费里克利的港口接你,但是我们都没想到你会提前过来。”
“隐修会……接我?”
周祈有些摸不着头脑,塞缪尔笑着解释,“你还不知道吗?你现在可是几方争抢的大人物。”
他引着周祈离开门厅,往楼上去,塔楼里竟然安装有电梯,两人一起站了上去,周祈这才发现,这“电梯”其实并不通电,而是靠着秘术仪式来完成运转。
在外面看,塔楼并不算高大,但电梯里的键位显示,内部的楼层竟然足足有两百多层。
“别这么惊讶,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那座塔楼了。”
塞缪尔说,“凯伦先生,欢迎来到隐修会。”
电梯门打开,映入周祈眼帘的是望不到尽头的书籍,毫不夸张的说,那些呈环形排列的书架就像高山一般,在它们面前,周祈感觉自己好似一只渺小的虫子,而这还仅仅是这座建筑的冰山一角。
“在以前,只有对伟大高塔非常虔诚,且为隐修会贡献过一定成就的秘术师才有进入藏书塔的资格,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藏书塔也会对一些值得栽培的年轻人开放。”
塞缪尔走向楼层中央,在木制的镂空扶手前停下,他们所在的楼层应当位于整座塔的中部,楼板的挑空处伫立着一座恢弘而瑰丽的金属巨树,无数根弯曲的枝桠从主干上伸出,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底托,其中盛放着燃烧的灵烛。
与其说这是一座巨树,不如说是超大号的烛台,或者“烛塔”,幽幽蓝光在其中闪烁,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周祈感到神智清醒。
周祈站在扶手边缘,试探着往下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让他差点恐高症发作。
他仔细琢磨着塞缪尔的话,然后问那位阁下,“值得栽培的人?我?”
塞缪尔摸了摸下巴,像是圣诞老人在摸着无形的大胡子,“我想,你的那位老师一定告诉了你关于圣党的事。”
周祈点了点头,他便继续往下说,“那场战争的消息虽然被伊甸压了下去,但圣党内部都知道弗洛利加发生了什么。”
“那位名为毁灭的支配者掌握有‘静默’的权柄,这份力量暗中阻隔了知识和信息的传递,再加上每一年的无光季都是三位支配者休息的季节,所以隐修会对于弗洛利加的暗涌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塞缪尔叹了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着按在自己眉心中间,沉声道,“愿高塔庇佑逝者得享安眠。”
周祈没有说话,逝者已逝,说这些话毫无意义,只是给生者一些心理安慰罢了。
塞缪尔显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停留,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假如两位支配者真的同时降临弗洛利加,伊甸的计划顺利进行,那么伟大的高塔或许早已坍塌。”
“总之,多亏了你们所做的努力,虽然嬗变终结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必然,但至少我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几个月后,普路托大陆仍会有残光升起。”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三神嬗变结束、光明彻底陨落之前,维持好人类社会的秩序,然后……寻找出路。”
塞缪尔收敛起脸上和蔼的微笑,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K。”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方木头匣子,并打开盖子,一枚刻有隐修会纹章的尾戒出现在绒布之上。
“我在这里代表隐修会十二学者邀请你加入,这是属于你的通行令,有了它,你可以阅读藏书塔内全部的书籍,它们是隐修会数百年来逐一收集并珍藏至今的宝物,也是全体秘术师的财富。”
“永昼三神中,伟大高塔是真理的永恒支配者,隐修会追随祂,一刻不停地研习隐秘力量,我们帮助整个秘术界建构了体系,将秘术师和秘术、奇物等等分为九种等阶,避免秘术师在没有获得足够力量之前过早接触超出认知的事物,从而遭受污染,直至精神崩溃。”
“也可以说,隐修会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我们拥有完整的体系,从秘术符号、秘术仪式、符咒法印的制作……”
塞缪尔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像极了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拿下成绩优异的学生。
这让周祈有些不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神血者,而且是战胜鳄母的强大神血者,虽然你面对的并不是完整的对方。”
可我并不是啊……
周祈强忍着想抓头发的冲动,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他,“神血者不也是秘术师吗?”
“不。”塞缪尔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反正这里的书都对你开放,你迟早也会知道,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K,你知道秘术的本质是什么吗?”
“本质?不就是九大准则吗?”
“嗯,这是很标准的回答,但你有没有想过,准则的本质又是什么,它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周祈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虚心请教,“……这些问题我确实没有想过。”
“没关系。”塞缪尔重新露出微笑,“关于这两个问题,秘术界也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但隐修会拥有相对来说比较成熟的假说。”
“我们认为,准则的本质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它们无形无色无味,肉体凡胎无法去观察,自然也就无法解读。”
“而凡人之中有一些人,他们的某个或某些行为恰好契合了准则的形态,于是他们有了天然的‘灵’,这些灵积攒下来之后,他们便可以观察到虚无缥缈的准则,从而进行解读,而解读下来的信息表现出的形式便是一个个秘术符号。”
“当然,这样能自行获得灵的天才少之又少,几百万人中也不一定能找一个,而这样天赋异禀的人,从诸王纪元到现在,也不过三十三位。”
他这话说得很隐晦,三十三位,恰好是包括已经陨落的支配者在内的,所有支配者的数量。
周祈认真听着大主教的话,并很快想到了什么,如果对方所讲的假说成立,那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西奥多·莱特和莱纳尔先生都不让他把其他支配者的秘术符号铭刻入精神领域内了。
按照这种说法,秘术符号是观察者对准则意识形态的解读,是充满主观性的产物,假如一个人的精神领域内满是他人解读准则的产物,那么他的思想也会渐渐被符号来源同化。
这确实是一件恐怖的事。
“以上我所说的,是普通秘术师力量的来源,但神血者不同,你们不需要敕印,血脉就是你们的力量,同时也是你们的敕印,而源头无疑是被尊为神明的支配者们。”
“在遥远的年代,旧神行于大地,祂们无需观察准则、解读准则,隐修会推测,旧神或许正是准则聚合到一定程度的具象化,换句话说,祂们即是活着的准则。”
“根据两种从准则获得力量的方式,隐修会将支配者们分为两大类,依靠观察和解读准则获得力量的支配者被称为‘本源神’,而天生的支配者则被称为‘血源神’。”
“本源秘术师无法自行解读符号,只能通过冥想的方式逐步锤炼灵知,铭刻更加高阶的符号来进行修行,而这一过程往往要持续很长的时间。”
“但神血者就不一样了,决定神血者位阶的只有与血源的亲疏远近,所以神血者的晋升要比本源秘术师快很多……”
讲到这里,周祈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阁下,世界上只有两种支配者吗?没有第三种?”
塞缪尔显然被他问懵了,“第三种?”
“是啊。”周祈说,“就是不需要观察准则,也不是依靠血源的……”
——完全靠解读和吞噬魂质来获得符号和灵知的那种。
当然,最后的半句话他只敢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塞缪尔沉思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没有,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第三种支配者。”
没有?
那星虫到底算什么?
真要说的话,星虫可以算是“本源”的一种,毕竟周祈也可以依靠“践行”来获得准则的认可,出现在轮盘内的准则,不再需要拗转药剂也可以使用。
可星虫带给他的力量不止这一项,他还拥有三个神奇的判定技能,现在想想,这三项技能的存在并不合理。
为什么仅仅依靠判定他就可以获得某个人或某样东西的全部信息,仅靠言语诱导别人,甚至仅凭灵性感知自己应该在哪个节点做什么事。
更重要的是它们还在跟随周祈位阶的提升而升级,最终的效果会进化成什么?
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的过往往来,还是能支配所有人的言行?
“其实我不应该说得这么绝对,隐修会成立至今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隐秘世界对我们来说仍旧是一团笼着迷雾,看不清楚面容的怪物。”
塞缪尔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考,他听见那位阁下发出一声叹息,“从前的隐修会或许真的过于傲慢,伟大高塔是嬗变的主导,隐修会自然也是圣党的领袖,最初的十二学者下令垄断隐秘的知识,将所有信仰三神之外的秘术师视为应该绞杀的异教徒。”
“对于天生的神血者,隐修会也持同样的态度,教会规定所有拥有神性的秘术师不可生育,便是在防止神血者的降生。”
“诸王纪元的血和泪让十二学者恐惧血源神再临大地,即使鳞人的旧神已经逝去,他们不再拥有力量,但隐修会仍旧恐惧他们,强制不允许鳞人信教。”
“可惜,正是这种对血源的恐惧导致隐修会落后于其他两党,钢铁之心和伊甸都在暗中扶植了一批由神血者组成的秘密教团或家族,伊甸甚至还和鳞人扯上了关系……”
所以现在隐修会被两党夹在中间猛攻,连自己的支配者都差点被伊甸暗算,这才幡然醒悟了?
周祈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弗洛利家时塞缪尔对自己的态度如此……“殷切”。
隐修会在过去已经因为酷刑将神血者们得罪了个遍,而他这样的“野生神血者”正是隐修会急需的人才。
圣党之中,钢铁之心的人周祈还没有接触过,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而隐修会……
他能感觉出塞缪尔对他还有所隐瞒,但这并不重要,他要想办法扳倒伊甸,仅靠还是草台班子的黄金拂晓肯定不够,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有现成的资源摆在自己面前,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周祈接过塞缪尔手中的匣子,算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阁下,隐修会给了我这么多的便利,我该拿什么作为回报?”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在任何世界任何地方都适用。
塞缪尔呵呵一笑,“不用这么心急,在你原本的位置继续发光发热就是最好的回报。”
这是在指净化猎人?
周祈没有多问,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比如怎么进入藏书塔,这里的图书能不能带出去之类的话题。
临别前,塞缪尔叫住他,“我差点忘了,关于那个警备署,一个月前,异调局收到过一份调令,文件上指名道姓要你过去担任副署长,异调局的人把调令送到了我这里,我想你是莱纳尔的学生,应该更愿意留在净化猎人,便替你拒绝了。”
老人像变戏法一样拿出那份文件,“给你,隐修会希望你留在异调局,但如果你更想往台前发展,或许那里对你来说也是个好去处。”
周祈接过文件,果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那个滑稽的名字,但文件并没有落款,而是一个华丽的印章。
“阁下,这个印章代表什么?”
塞缪尔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这是皇室的徽记,代表这份调令来自某位皇室成员。”——
作者有话说:塞缪尔:哪里来的乡里别
第125章 咆哮兰都(七)
皇室?
怎么会扯上皇室呢?
回去的车上, 周祈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以至于帕尔瓦娜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到了吗?”
他一边问,一边看向车窗外。
绵延的围墙看不到尽头, 周祈有些恍惚, 好想问问司机, 不是要去莱瑞克家吗?怎么把车开到皇宫来了?
“这里就是……莱瑞克的老宅?”
他跳下车,像是刚从山沟沟出来的、第一次进入现代都市的乡巴佬一样,眼巴巴看着大门之后的豪华庄园。
说实话,他不是没见过达官显贵, 但这种规模的私人宅邸确实是第一次见。
兰蒂尼恩不靠海, 但水系资源还算丰富, 两条河流从其中穿过, 这座庄园便是建在一处较矮的河谷上。
现在周祈怀疑整片河谷可能都是莱瑞克家的“领地”。
帕尔瓦娜在后面支付了计程车的费用, 然后来到他身边, “我刚刚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好吧……
确认他们没有来错地方,周祈开始寻找进入大门的方法,这么大一座庄园, 竟然没有门卫,也没有任何用来通讯的门禁, 难道要他喊门吗?
问题是, 这地方这么大,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吧……
他问帕尔瓦娜, “你刚刚是怎么进去的?”
“王尔德先生带我进去的。”
“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
“翻墙。”
……
周祈瞥了一眼高大的围墙,又看了看女孩干净的衣摆,确信自己妹妹真的不是一般的女生。
“要不这样,我用秘术把门打开。”
说干就干,他从手腕上拔出一支紫色的拗转药剂, 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刚要使用开锁术的法印,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向铁门这边驶来,并在两人面前停下。
后排的车窗降下,周祈看见一张和王尔德先生有五成……不,至少有七成相似的脸庞。
“你就是K?”
男人的视线落在周祈身上,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不适,和王尔德先生举手投足间的洒脱不同,这位先生的气质更加古典,从发型、穿着、谈吐以及给人的感觉都是标准的贵公子。
“是的,您是?”
“我是阿蒂尔·莱瑞克,正在寻找我那位不着家的兄长从外面带回来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自己离开了的贵客。”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转移到周祈身后的女孩身上,帕尔瓦娜“嗖”的一下就躲到了自己哥哥后面。
周祈面上挂着尴尬的笑,替身后的人解释,“……她…她是出去找我了。”
“显而易见。”
阿蒂尔耸了耸肩,随即收回所有的目光,咳嗽了一声,“在大门口聊天不是莱瑞克家的待客之道,两位,请先上车吧。”
“啊,好的。”
周祈带着帕尔瓦娜匆匆上了车,刚刚还纹丝不动的大门自行打开,深灰色的汽车缓缓驶入庄园的领域。
阿蒂尔向他们解释,“这扇大门是一件奇物,只对莱瑞克家的血裔开放,之后我会给两位准备特制的‘通行令’,今天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麻烦了。”
周祈礼貌地回应。
阿蒂尔点了下头,继续道,“王尔德找过我之后,我已经第一时间去联系人,但显然,帕尔瓦娜小姐认为我的效率不够高。”
“呃……”周祈挠了挠自己的侧脸,“不好意思,她只是见不到我,太心急了。”
“不用道歉,我可以理解。”阿蒂尔稍微扬起下巴,“当时,我听说王尔德在弗洛利加受了枪伤时也是这种心情,……无论如何,我欠你们一句谢谢。”
周祈急忙摆手,“不,王尔德先生是帕尔瓦娜的老师,也是我的好友,那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汽车在一栋三层高的红顶小楼前停下,阿蒂尔用钥匙开门,并为他们介绍,“这里是莱瑞克老宅的西苑,也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
一楼绝大部分都是公共空间,客厅、厨房、书房、吸烟室、棋牌室、洗衣间,以及琴房。
刚走进去,周祈立刻被那间开放式的洗衣间吸引目光,两个正方形的机器并排摆放,俨然是洗衣机和烘干机。
他虽然极力克制,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快步上前摸了摸那两台机器,“天呐,是洗衣机……”
阿蒂尔用疑惑的目光看向那位还算淡定的小姐,“我记得弗洛利加已经告别新石器时代了。”
周祈已经听不见任何话,他一转身,又看见了厨房里立着的冰箱,再一看,橱柜上还摆放着包括电动搅拌机、电热华夫饼机、电动咖啡壶在内的各式各样的家用小电器。
……
如果不是四周的装潢稍显复古,周祈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生活。
“其实莱瑞克家已经很久没有接待过客人了,二楼有很多空房间,两位可以随意挑。”
阿蒂尔适时开口,“就当是为了答谢二位对我受伤了的兄长的照顾,请你们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周祈当即表示了感谢,现在帕尔瓦娜的身份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们确实需要在这里借住。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听王尔德说,莱瑞克家有几位长辈将会担任兰蒂尼恩音乐学院入学考试的考官。
虽然不指望帕尔瓦娜在那几位面前混个脸熟,但住的离考官近一点总归是好事。
“舟车劳顿,两位先休息,半个小时后佣人会送晚餐过来,为王尔德和两位准备的欢迎宴会将在一周后举行,今天就只能暂时委屈二位简单吃一点。”
阿蒂尔事无巨细地交代好一切,离开之前,他又提起另一件事,“K先生,关于你拜托王尔德打听的那件事,我认识的那一位阁下可以帮到你,但他说,他需要亲自见你一面。”
周祈知道他指的是帕尔瓦娜和伊甸之间的事,于是立刻来了精神,“那位先生希望什么时候见面。”
阿蒂尔看向客厅摆放着的日历,“今天那里就有聚会,如果你想去的话,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这件事能尽早解决当然是最好的,周祈点头应下,“好,麻烦您了。”
**
阿蒂尔走后,周祈和帕尔瓦娜提着行李登上二楼,各自挑选房间。
随着年龄和灵知的增长,帕尔瓦娜已经不会再做噩梦了,两个人再没有了必须住在同一个房间的理由。
但帕尔瓦娜显然不这么想,周祈一间一间打开房门挑选之时,她就站在楼梯口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干嘛。”
周祈问她,“你不会还想和我住在一起吧?”
帕尔瓦娜仍旧是那个倔强的眼神,“不可以吗?”
……
她现在好像很喜欢用这两个句式,可以吗?不可以吗?简直像个在门洞边缘试探的大号卷毛仓鼠。
“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难道就不需要一些私密的空间吗?”
他不知道帕尔瓦娜是怎么样的,反正他自己是在过去一年里丧失了很多应有的权利,比如他原来睡觉不喜欢穿衣服,比如他永远面朝着墙壁那边,从来不敢翻身,比如早上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闭上眼……
别说帕尔瓦娜是个女孩了,就算她是个男生,每天都睡在一起也会感觉不自在。
私密的空间……
帕尔瓦娜思考着这几个字,闰时世界就是他最完美的私密空间,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他不需要在现实世界也寻找一个类似的场所,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每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祈。
可闰时是他一个人的能力,站在周祈的角度,他会不会有点太自私了……
帕尔瓦娜纠结的时候,周祈已经替两人分别选好了房间,就在楼梯口附近,紧邻着的两个房间。
“帕尔,你快过来看,这两个房间的阳台是连在一起的,啊!房间里也有冰箱!”
……
好吧。
听到某人激动的叫声,帕尔瓦娜最终选择了妥协。
**
吃过晚饭后,阿蒂尔果然开车来接周祈出门。
路上,他简单介绍了兰蒂尼恩的布局,首都和弗洛利加一样,也在行政区域上划分了内城和外城,只是兰蒂尼恩的外城更加零碎,高达三十二个,并且每一个城市都拥有自治权。
内城没有具体的划分,人们习惯从方位上将整个城市分为东南西北四块。
据阿蒂尔先生说,他们今天要去的是西兰蒂尼恩,首都最繁华的区域,金融街、博物馆,还有大片大片的富人区住宅。
“阿蒂尔先生,您说的那位先生是什么人?”
阿蒂尔好像很喜欢看报纸,即使是在行驶中的车上,他依旧点了盏明亮的灯,捧着今天的《首都日报》认真阅读。
听到周祈的问题,他从沉浸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淡淡地回应,“他是神血同盟的统领,我们都尊称他为‘渡鸦阁下’。”
“神血同盟?”
“嗯,你可以理解为,所有神血者抱团取暖的地方。”阿蒂尔为他解释,“渡鸦阁下同意帮你,也是因为你是神血者的缘故。”
“不,我的意思是,神血者……竟然还有同盟?不是说神血者很稀有吗?”
“所谓的‘稀有’只是比例,整片大陆有几亿人,即使比例再小,落到具体的人数上,也不会是一个小的数字。”
“况且神血者的寿命普遍较长,从第一缕辉光升起到现在,普路托大陆已经有一千九百多年的历史,这么一代一代延续下来,能够建立一个规模不小的组织也并不奇怪。”
周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那,教会不管的吗?”
气质古典的先生露出一抹微笑,“教会?你是想说圣党吧。”
“啊…原来您知道,我以为这会是秘密。”
周祈一时显得有些局促。
阿蒂尔合上手里的报纸,目光移向窗外,“确实是秘密,但莱瑞克家族在普路托大陆存在了几百年,几乎和永昼教会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如果连这点秘密都不知道,我们家族过去的先辈不就算白活了。”
莱瑞克家族竟然有这么久远的历史吗?
周祈正想着,又听到阿蒂尔叹了口气,“神血者比一般的本源秘术师更加强大,圣党当然是要管的,但正是因为最初的赶尽杀绝,才让神血者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即使是不同的信仰,大家也愿意聚在一起。”
“诸王纪元刚刚过去的时候,隐秘世界只有隐修会有成熟的修行体系,所以他们主导下的教会统治了大陆数百年,但今时不同往日,本源衰落,血源复兴,神血者又重新回到了世界的舞台上,而圣党已经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对待他们了。”
“无论是任何时代,话语权永远握在强者手中,不是吗?”
周祈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很敏锐地注意到阿蒂尔先生使用了“他们”这个词。
难道阿蒂尔先生并没有对“神血联盟”的身份认同感?
汽车在这时到达目的地,阿蒂尔先行下车,很有绅士风度的为周祈拉开车门,“K先生,我们到了。”-
冬季的街道很是冷清,李青的霓虹灯也因为距离的原因暂时没有推广到兰蒂尼恩,首都的夜景和弗洛利加比起来竟然有些黯淡。
神血同盟的集会地点选在一处地下,阿蒂尔告诉周祈,这栋建筑的地上部分是曾经的兰蒂尼恩酒水协会,已经在两年前因为禁酒令而弃置了。
他们走下长长的楼梯,通过一扇旋转玻璃门之后,原本寂静凄清的氛围被柔和的暖光取代,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周祈率先听到一阵悦耳的旋律,觥筹交错,他很快便嗅到了酒水的香气。
水晶吊灯映照下的大厅格外明亮,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正身着华服、手握酒杯,或是聚在一起互相攀谈交流,或是坐在长桌边上打牌,而通向更下层的楼梯之后,或许还有更加隐秘的活动。
周祈他们进来之后,大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纷乱嘈杂的声音烟消云散,全体目光齐刷刷朝他们这里投来。
“哦,我差点忘了。”
阿蒂尔说,“你现在好像还挺出名的。”
第126章 咆哮兰都(八)
这么多人的注视让周祈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悄悄问身旁的男人,“他们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崇拜吧。”
阿蒂尔的语气很平淡,“现在外面都说, 弗洛利加的净化猎人里出了个了不起的神血者, 一个低阶秘术师, 竟然杀死了一位复苏的支配者。”
他说着,忍不住瞥了周祈一眼,向故事的主角求证,“所以这是真的吗?”
……
真是越传越邪乎。
“假的, 那位支配者并没有完全复苏, 只是相当于中阶秘术师的存在。”
周祈随口解释了一下, 没有说的太具体。
克服了尴尬之后, 他反过来开始观察大厅之中的人, 然后发现这些人当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用好奇或是崇拜的目光看他, 还有一群站在一起的人正在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怒视着他。
而这群人有着一个极为明显的特征,他们的脸颊两侧都生长着细碎的鳞斑。
鳞人?
注意到周祈的表情变化,阿蒂尔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并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解释说,“你杀的那位支配者是十位旧神之一, 这几个人都是另一位旧神的血裔, 对你抱有敌意也正常,不过神血联盟内部不允许互相攻击, 他们最多也就是这样瞪你两眼。”
“走吧,我们先去见渡鸦阁下。”
阿蒂尔领着周祈向前,大厅中的宾客自行让开一条道路,他们从数排水晶吊灯之下穿行而过,进入一条窄而长的走廊。
周祈还在思考着阿蒂尔刚刚的话, “阿蒂尔先生,您刚刚说,那些人是另一位旧神的血裔,据我所知,如果一位支配者陨落,祂的血裔将不再拥有力量,那也就是说,十位旧神中还有‘幸存者’?”
阿蒂尔走在前面,用不高的声音回答他,“是,具体的我不清楚,只是听人提起过,九子之中有一位背叛了黑王,祂放弃了原本的身份,保留神性的同时,降格为了九阶圣者……”
正说着,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我们到了。”
周祈随即收敛思绪,开始专心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不用紧张,渡鸦阁下还算好说话。”
阿蒂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儿见。”
“好的。”
那位先生离开后,周祈抬手叩门,屋内很快传回一道低沉的男声,“请进。”
得到允许,周祈转动门把手,然后发现,门是上了锁的。
这什么意思?让我进去,但把门锁住?
也许是那位先生忘记了?
他刚准备再敲下门,脑海中突然响起了轮盘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叮”的一声,好久没有触发过的【灵光一现】自行判定成功。
【这或许是一项测试,我应该更加谨慎地对待。】
像格格巫一样的声音散去,周祈收回叩门的手。
测试?测试什么?
他在心里分析着,神血同盟是是所有神血者的联盟,这位“渡鸦阁下”难道是以这种方式在测试我是不是真正的神血者?
毕竟,我是神血者的消息来自于异调局和隐修会,其他人只能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增加一个核实身份的“测试”确实很正常。
但……为什么这个测试是把门锁上?是想让我自己想办法把门打开吗?
“开启”是紫色准则的能力,莱纳尔先生告诉过他,在异调局,掌握紫色准则力量的秘术师被称为“贵族”,代表他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神血者是支配者的血裔,或许对他们来说,权力流淌在血液中,会不会所有的神血者都天然拥有紫色准则的力量?
这样猜测着,他用随身携带的开锁术打开了眼前这扇上锁的房门。
房间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一个怪异的男人正端坐在铺有不明材质皮革毛毯的宽背靠椅中。
之所以说他怪异,是因为他的脸上佩戴着一张漆黑的、向外凸出的“鸟嘴面具”,再加上纯黑色的西装以及头顶的黑色礼帽,看起来很像欧洲中世纪时的瘟疫医生。
还真是“渡鸦”……
周祈腹诽了一句,面上和男人打着招呼,“您好,渡鸦阁下。”
听到他的问候,对方没有抬头,只是腾出一只手指向书桌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靠近之后,周祈才看清楚,“渡鸦”左手攥着块奇形怪状的木头,右手拿了柄刻刀,正在一下一下雕刻着什么东西。
他完成最后一刀,吹了吹木雕上粘连的碎屑,随后将那东西放在书桌上,调转方向,正面朝向周祈。
“像吗?”
他突然开口,周祈有些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去观察那块木雕,从轮廓上看,好像是人像,长裙、卷发……
周祈有些恍惚,总觉得能从这块颇具抽象艺术风格的木雕上看到几分帕尔瓦娜的影子。
“这是……我妹妹?”
他话音刚落,木雕全身突然泛起一层白色的光芒,白光逐渐分裂成无数根头发丝般的细线,缠绕在木雕全身的各处角落。
渡鸦手中的刻刀不知在何时换成了一把精致的剪刀,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弄着那些琴弦般的细线,最终挑选出其中一根,用小指将那根线挑了出来,干脆利落地将其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