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被争夺的向导 被爱着的宝宝。……
守护灵对他很包容。
哪怕被姜融误认为是他老父亲也没有生气, 反而对目前还是个小宝宝的他予以体谅,不但没有对他说一句重话,且事无巨细地帮助着他。
姜融是个很好带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早年的经历, 他无法避免地有些矜娇的小脾气, 例如啃着跟石头一样硬的干饼时满脸都写着抗拒,走太长的路腿酸了时会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闷气。
但真的到了需要他忍耐的时候, 他却也意外地能吃苦, 不但会对降临在他身上的所有好的坏的事件一声不吭地全盘接受, 还会动脑筋想办法, 避免同样事没有意义地发生第二次。
他喜欢学习,喜欢优化自己的过程, 像块柔软的海绵,专注且认真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用以充盈自身, 是个字面意义上心性很成熟的好孩子。
主神如此想着, 看着又一次叫他爹的小不点出神。
“爹地, 你要是能背我走路就好了。”
坐在石墩上的男孩胸脯小幅度起伏着, 看上去累得够呛,连那张白嫩的脸蛋都皱巴巴地拧在了一起被汗打湿了。
豆大的一颗从鬓角浸了出来,挂在他没什么肉的小下巴上, 他鼓着脸, 声音带着羡慕:“我好想骑在你的脖子上,就像别的小孩被他们的爹地抱着那样。”
很多人都抱过他。
温柔的母亲, 白塔的长辈,照顾他的侍从, 却从没有一个拥抱来自于父亲这一角色。
他不知道被远远比他高大的男人以保护的姿态抱起来时是什么感觉,却见过庇护所里,其他小孩在被举起来的一瞬间露出的开心笑容。
也见过他们迫不及待且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随意撒娇的权利, 脸上满是作为被庇护者的无忧无虑。
姜融眼巴巴地瞧着。
他啃了一口干饼,把剩下的部分重新裹好放到了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两条又短又细的腿肚都在打颤。
主神又道:“我不是你父亲。”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这孩子却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固执把他划分到了家人的位置上,连称呼也换成了小孩子口吻中更加亲密的‘爹地’。
他已经这样被叫了两天了。
这是这孩子母亲死后的第三年。毕竟还是个年龄只有个位数的小家伙,又自小养尊处优地长大了,就算独自一人时再怎么坚强,内心深处也难免会渴望世上还有一个在乎他的属于他的家人。
算了。
叹了口气,神再一次为他让步。
但另一个要求却是他也做不到的,“短时间内,我无法凝结出可以拥抱你的实体。”
复原一个消失的世界所消耗的力量非同小可,这在某种意义上简直称得上是奇迹了,更何况神还强行使用了可以将时间回溯的禁术。
尽管外表看不出来,但他现在处于虚弱期却是不争的事实。
姜融闻言,眼底几不可察地划过一抹失望。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抱我呀,”他扣着自己打着补丁的衣服,“会让我等很久吗?”
主神:“不会很久的。”
不怪姜融把他当成早亡的父亲,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跟小姜融说话时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就像与他交谈的对象不是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而是一个被他珍惜地放在心上,分量同等甚而更重的生命。
姜融这才重新开心了起来,眯着眼笑了:“嘿嘿。”
困境之下,他的抱怨都是点到为止的,懂事到哪怕已经超越了身体的极限,也咬牙强撑着一刻不停地赶着路。
“到了内城区就可以休息了,”主神把他的吃力看在眼里,轻声说,“内城有一座教堂,里面的老神父是个心善的好人。他会接济一些生活困难的人们,如果顺利,你可以在他的庇护下长到十四岁。”
“好孩子,忍一忍。”
“只要到了那里,你就不需要再体会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如此一来。
就能避开降临他身上的第一个灾难-
如果说每个小世界都是一本早已就撰写好的书籍,其中每个角色都会遵循既定的命运轨迹走向各自的结局,那么身为废土世界原住民的姜融也不例外。
跟天生幸运的人不同,姜融并不是作为主角出生在这世上的。
相反,他是一本名为《C级向导的权力游戏》的书中,为了衬托主角林徽玉的善良美好而诞生的对照组反派。
没有反派的童年是顺遂的,他们或是出生于破碎的家庭,一生波折,或是遭遇过重大创伤,战乱流离无依无靠。
姜融则从小因为过于出众的外貌,没少被心怀不轨的垃圾盯上。
如今他们所在的下城区鱼龙混杂,是个不受法律管控的混乱之地,俗话说越乱的地方越是藏着机遇,尽管这里随时都有被污染物袭击后卷入战场的可能,浑水摸鱼趁机绑架幼童用以充斥情色行业的传闻也格外有名。
原本的小姜融不是不知道。
可他还能去哪呢?
回到白塔所监管的势力范围确实可以恢复以前的富裕生活,至少在觉醒天赋前会有相当长的时间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可他和白塔之间隔着的,是他母亲的命。
他只能留在这里,除了让自己更加小心谨慎外没有第二条路。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有时候灾祸的降临是毫无预兆的,他还是被乱党抓走了,当天晚上就被送到了地下城拍卖行,因为一双世所罕见的红色眼睛被卖了300枚金币,送到了所谓大人物的身边。
那是姜融第一次杀人。
他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把打磨锋利的石锥刺进人类的眼眶里时,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满脑子都是空白。
脑浆,血液。
碎裂的眼珠,流逝的生命。
这些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成了他晚上的噩梦。
……
神想,这一次不会了。
他细细注视着姜融巴眨着大眼睛跟着他指示的路线远离、除了需要走很长的路太累了以外就没什么烦恼的天真模样,舍不得移目,再次重复绝不会让这孩子同样的事情经历第二次的保证。
说来可笑,主神作为三千小世界的掌管者,看似无所不能随心所欲,却也是个实打实的旁观者和局外人,无权随意修改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于是他只能选择这样一条迂回的道路,用折中的方式来拯救这孩子。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如果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有记忆时青年模样的姜融,后者绝不会轻易相信他的善心,以这孩子谨慎警惕的性格一定会认为他别有所图,居心叵测。
小姜融虽然不会,可万事没有绝对,如果失去了这层‘早亡父亲’的滤镜,面对突然出现在脑袋里的陌生人,哪怕年纪还小他也一定不会是现在这副坦然的态度。
神的确另有目的。
只不过不是所谓的‘想要让姜融教给他什么是爱’,而是‘想要让姜融懂得如何去爱自己’。
为了这唯一的心愿,哪怕消耗大量神力用以修复一个破碎的世界,回溯时间将所有的一切都重来一遍,他也在所不惜。
除此之外……
才是他那一点点的贪心。
视线放在了姜融的身上,主神藏在虚空之上的金眸微阖,隐去了里面丝丝缕缕难以言说的情绪。
姜融的声音传来,微喘着气,“爹地,你好像个先知哦。”
神思维顿了顿。
姜融翘着唇角,一脸钦佩地对他说:“没有遇到你之前,我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熟,我怕那些坏孩子会悄悄偷走我的饼,那样就要饿一整天肚子了。”
他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仿佛还能感觉到饥饿的余威,“可自从有了你,你总是能提前告诉我他们的位置让我避开。你还为我把风,为我守夜,我现在每天睡得都很舒服!”
对神来说,这只是件很小的事。
这小家伙却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十分钦佩地觉得不可思议,从此衍生出了像是幸福一样的美好情绪,对自己有了家人这件事感觉轻飘飘的,踩在棉花上般,连脚掌都是软乎乎的。
主神哑然:“这没什么。”
姜融摇头:“这很重要。”
“爹地,我接下来也会听你的话的。我会乖乖赶路,会早一点去教堂里安顿下来让你放心,这样的话……”
小家伙羞赧地低下头:“我就能空出更多时间跟你聊天了。”
“……”
耳尖粉粉的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了,姜融捂住了发热的耳朵,脚步不停,“我喜欢跟你说话,你对我好温柔,让我想起了妈妈……对了爹地,你会像妈妈一样为我讲绘本故事吗?”他期待得眼睛都亮了,“我已经好久都没听过故事了。”
“……会,今晚就可以为你讲。”
姜融便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睫毛密得像小扇子,一双红眸亮得能映出光。
他本处于最该享乐的无忧无虑的年纪,一笑起来像是阳光和沙滩,暖得能晒化末世里凝结在人心头的霜,不含阴霾,干净而纯粹。
“姜融,”神嗓音喑哑地提醒他,“看路,要撞柱子了。”
姜融避开柱子,得寸进尺地提意见:“不对,不对,你要像妈妈一样叫我‘宝宝’才行!”
脑海里寂静无声,好似只有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姜融知道他听见了,虽然跟守护灵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这位守护灵的风格却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只要是能做到的事,守护灵对他堪称百依百顺。
像是生不出想要反抗心思,又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过想要反抗姜融,而是天然地站在了他这一边,哪怕再为难也会答应姜融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此次也是。
主神艰难称呼出声:“……宝宝。”
姜融睁大眼睛,犹不满意:“太僵硬啦,你要对我更加温柔一些,要用爱全世界最爱我的决心叫我才可以。”
神变换语气:“宝宝。”
“还是不对,再叫不对的话我要生气了,”姜融挥拳:“你真的爱我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我爱你。”
这一次神意外说的很快,几乎没有思考的就承认了。且说了一遍还不够,在姜融顿住的动作中,他按照他刚刚的要求补充了一遍,道,“我爱你,宝宝。”
第142章 被争夺的向导 小蘑菇融
姜融完全呆住了。
他一张小脸飞快染上一抹粉色, 看起来像两颗熟透了的苹果,刚抬起眼睛就重新低了下去,试图遮挡脸上的热气。
说话都结结巴巴了:“我、我知道了, 不要再说啦。”
太奇怪了。
他想, 明明刚刚还又累又热,腰酸腿痛, 现在却完全忘在脑后了一样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好像守护灵说出来的话有着神奇的治愈能力, 仅仅只是简单几个字就能让他从头到尾都浸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 抹消掉了所有的疲劳。
姜融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只能嘴巴张开又闭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眨动着睫毛含糊地试图越过这个话题,把聊天内容转换到自己擅长的领域。
“还有多久才能到呢。”
他问:“今天下午可以吗, 也不知道教堂是什么样子, 跟高大的白塔有什么不同, 里面会不会有和我同龄的人……”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音节也越来越短,到了最后几不可闻。
神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姜融不是个会害羞的脾气,更多时候都是他站在主导的位置, 冷眼看别人为他痴为他狂。而他则面不改色地吊着唇角, 把轻佻和难以接近写在了明面上。
主神理智告诉自己,此刻他该从善如流改口的, 要给小家伙一些独自消化的时间,可心底突如其来的冲动却让他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宝宝。”
敛去了眼底的笑意, 他第一次没有顺着姜融,而是用对方叫给他的叫法和语气将这两个字回味了一遍,“这次叫对了吗?我保证我这次是用很爱你的决心来叫出口的, 没有敷衍你,也没有不在乎你。”
姜融耳尖更红了。
他手捂在自己的脸颊上,大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了一小半。
神的声音持续回荡在他的耳边:“你是这样敏感的孩子,应该能感觉到我所说的全是真话才对?宝宝自己说呢。”
姜融恼羞成怒:“不要再逗我啦!”
他哒哒哒地跑开了,背影怎么都透着一股慌张的意味。
正是因为能感觉到守护灵口吻里的真挚姜融才会觉得无所适从,如果是个骗子说爱他,如果对方与他在说玩笑话,那他根本不会有丝毫触动。
可守护灵竟然是认真的。
他所说出口的爱不知道为什么,跟妈妈表现出来的还有些不同,让姜融分辨不清其中的缘由,于是头脑混乱得厉害的他只好采取了逃避的措施-
他这边干脆又果决地闷头赶路,主神轻轻一笑:“好孩子,你一直不理我不要紧,不过,别忘记戴好兜帽。”
他答复姜融一开始的问题:“你到达内城的时间大概要到傍晚了,那里人多口杂,小心不要被他们记住了外貌宣扬出去,否则会有被白塔发现的可能。”
白塔。
姜融对这个地方感官复杂,顿时遗忘了那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情绪,从背包里翻出带兜帽的斗篷,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兜帽边缘往下压了压,小心翼翼遮住了自己的脸,犹不放心地确认:“爹地,你快看我有没有穿好。”
他把每颗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连热不热闷不闷都不在乎了,由于包裹的太严实嗓音都瓦声瓦气的:“我不要被他们发现,也不要被抓回去,不然妈妈会伤心的。”
小姜融的身高才只有1米3出头,穿上灰色的衣服跟朵小蘑菇似的,圆圆的脸蛋短短的胳膊都可爱的不成样子。
“眼睛露出来了。”
姜融忙使劲往下拉了拉帽子,遮住了两颗宝石一样的红眼睛。
“脸还是能看到。”
姜融在兜帽外面加了一条围巾,环成一圈缠绕在了脖子上。
“转个身我看看。”
小蘑菇便在他眼前转了个圈,眼巴巴地等着他的评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融似乎听到脑袋里的声音轻笑了一下,嗓音磁性悦耳,是很愉悦的轻微的笑声,没多久就转瞬即逝了。
“很好,这次连下巴也没有露出来。”
神对他道:“乖宝宝。”
他称呼的越发顺口了,很轻易地就能说出亲昵的意味,比姜融这个提议者适应的速度还要快。
但跟刚刚令人耳朵发麻的叫法不同,他这次似乎只是单纯地站在长辈的角度发出了夸赞,语气是寻常的鼓励,姜融没有刚刚听后的害羞了。
他接受良好。
开心到斗篷之下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爹地,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教堂是以前是佣兵和向导出任务时的落脚地,也负责培育有天赋的孩子,与学校的性质相同。
因为与白塔有着人才输送的这层关系在,所以不乏有和姜融同龄的人。
姜融慢慢拉回了思绪。
他对此有些担心:“也有白塔的人出入的话,那我会不会?”
主神道:“放心,近些年向导群体太过稀缺,就连哨兵的折损率也变得高了很多,教堂已经很少收到好苗子了,近几年他们逐渐跟白塔断了联系,你向导的身份不会暴露。”
这就好。
姜融深信不疑,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他升起了几分信心,脸上也多了一丝期待,挺着胸膛加快了赶路的速度,避开绝大多数人群,从小巷子里穿过,终于在傍晚前来到了圣恩多尔教堂的门口。
在原书中,内城区的圣恩多尔教堂正是主角林徽玉的前期出场地图,是个一视同仁没有霸凌没有身世歧视的地方。
且教堂里的神父心胸宽广,明明自己也将行就木,并不富裕,还是尽最大可能地接纳着生活窘迫的流民,想来教堂里的其他人对姜融这样来投奔他的孩子不会多加刁难。
姜融躲在教堂的门口的一侧柱子后,探出脑袋悄悄往里看着。
通过敞开的大门,他注意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座涓涓流动的喷泉,源源不断地涌着干净的水流。
除此之外,这座尖锥形的建筑物房屋上都雕刻着具有西方色彩的雕像,或是天使展翅,或者诸神赐福,看起来很有信仰特色。
跟环境脏乱差,并且很少降雨的外城区不同,这里一切都显得太过美好了。
路过的行人注意他的动作,脸上表情见怪不怪。这两年因为战乱频发,随处可见都是他这样的流浪孩童,想要寻一个遮风挡雨的去处也小心翼翼的。
“我……”
他像只到了陌生环境后翘着尾巴警惕巡视着的幼猫,面对跟自己之前所在的截然不同的新的世界,不由生出了几分踌躇。
神没有催促他。
反而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注视着他每一个人神态的变化,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彰显着并不刺激的存在感,自始至终都陪着他。
“不要急,你已经到了目的地,什么时候进去都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没有否认姜融的谨慎的习惯,这正是这孩子能够在混乱的世界中生存下来的最大的依仗。
姜融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伤,而这些在主神看来都是令他所感到心绪难平的。
如果不是能够回溯的时间有限,而神正处于极度虚弱期,神甚至想直接回溯到他出生的那一天,从一开始就陪在他的身边。
“别怕。”
他这样说着,看小家伙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站了出来。
教堂内部,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正在打扫卫生的少年留意到了他的身形,放下了手里的木桶和抹布朝他走了过来。
“你好小朋友。”
他站在姜融的身边,微微弯下腰,朝个头稍矮的姜融露出一个明亮的微笑,“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少年留着一头稍长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揪,浅棕色的眼睛像是埋在小溪里的琥珀石,明明自己也年纪不大,却很熟练地把自己摆在了大哥哥的位置上,叫着姜融小朋友,天然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
姜融转移视线,仰头看去。
那少年接着道:“我叫林徽玉,是这里神父的养子,你肚子饿了吗?要不要进来坐坐,我房间里还有没有动过的两个面包,虽然不多但烤的很软……”
说着说着,少年声音弱了下来。
他看着斗篷的兜帽之下,姜融那双漂亮的玫红色眼眸渐渐出了神,脑子卡壳连刚刚说了什么都忘记了。
许久才道:“你是亚裔吗?”
内城共有十八个区域,围成了一圈包围着白塔,而在此处也就是第九定居的,多为深发深瞳欧美长相的拉丁裔,肤色也比较偏健康自然的光泽。
稍微特殊一些的混血人群,例如林徽玉,他的五官则结合了部分亚裔特征,柔和得像是林间的草木一般清新。
而这个孩子……
他太特殊了。
不管是这张只要见过就没有办法忘记的秾丽五官也好,还是虹膜的颜色也好,都像是造物主偏爱的杰作,在废土偏暗的底色里硬生生撞入了一抹鲜艳而滚烫的红色。
林徽玉仔细注视着这位穿着古怪的小朋友,同时也看到了对方抬起脸望过来时露出了一小块脸蛋的皮肤。
这孩子的肤色是极浅的接近透明的白,不是拉丁裔常见的小麦色,反倒更像是掺了月光的奶油,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见这孩子因为他的问题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也猫一样的瞪大了,林徽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的有多突兀,他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你别害怕,我只是想说是我爷爷也是亚裔,所以我看见你之后觉得很亲切,没有其他意思的。”
呼出一口气,他大胆地迈了一步走到了姜融的身边,伸出手抓住了姜融垂在身侧的握成拳头的小手,释放着温和的精神力安抚着他的情绪。
“我是向导,有一定的治疗能力。”
林徽玉眨眼冲他笑道:“弟弟,你手上有一块小淤青。我帮你把它治好,那么作为交换……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第143章 被争夺的向导 哥哥会很珍惜地养着你……
淤青真的消失了。
姜融看着自己白白净净的手背, 眼睛眨了眨。
林徽玉为他治疗好后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牵着他绵软的手掌,把他细小的一截手指握在了手心里。
姜融试着抽了抽, 没能抽出来。
他本人对被陌生人牵手并没有多么抵触, 想了想就由他去了,可脑袋里守护灵的态度却让姜融颇感意外。
“让他放手。”
守护灵的声音冷淡:“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 别让他碰你。”
这还是守护灵和姜融绑定后第一次说话这么不客气, 面对林徽玉,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发自内心地觉得厌恶,以至于到了连对方名字都不想叫的程度。
姜融反应都慢了半拍:“可……”
那边的林徽玉没有听清, 还以为是对自己说话呢,歪头微笑问:“嗯?你刚刚有在说什么吗?”
姜融顿时闭上了嘴巴。
不管是他真实的身份也好, 还是他脑袋里有个老父亲也好, 都不是轻易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暴露出来太过匪夷所思了, 不但半点好处都没有, 还只会平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讲话了,身体却迅速地甩开了林徽玉的触碰,将两只胳膊都背在了身后藏了起来, 一副想要划清界限的意思:
“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的。”
他说:“我们又不是朋友, 你不觉得你太随便了吗?”
林徽玉猝不及防地被他甩开了,表情有些诧异, 像是不明白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稍稍委屈:“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呢……”
姜融态度坚决:“无可奉告!”
虽然林徽玉目前并没有对他展露恶意, 单从脸上看也不像是个坏人,但既然守护灵都这么说了,姜融又怎么可能不信他而去信一个外人?
他超听话的。
好孩子姜融将头扭到了一边, 故意不去看林徽玉的表情,暗地里却翘着唇角,满脸求夸奖的骄傲模样。
看出他心思的主神轻笑了一声,好听的嗓音回荡在他的耳边,里面满是对他的赞赏和认可:“做得很棒。”
他没想到姜融真的会配合。
这让他想起了以前与之相反的经历,记忆中姜融望着他时的目光总带着调笑冷淡和疏离,哪怕是短暂的温柔也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他那双眼睛里不会映照任何人的身影,没有人能真正走到他的心里。
强势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有爱人的能力,更何况姜融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所以留给外人的印象太多都是没心没肺居多。
但是主神知道他不是。
他的姜融,值得拥有一个属于他的、美好的结局-
恰巧,在姜融单方面和林徽玉对峙的时候,门内又走出来了一个年迈的老人。
老人身穿一件罗马领的黑色长袖衬衫,领口的白边呈十字形,搭配着神职人员的袍子,看起来庄重又简洁,就连佝偻的脊背眼尾的细纹也彰显着难以言说的肃穆感。
见到他的身影,林徽玉顿时站直了腰。
他尊敬地叫了一声:“神父。”
老神父点头,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平和地落在了姜融的身上。
在看到姜融一身皱巴巴的旧衣服,明显短了一截的袖口和裤腿后,老人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划过一丝与古板严肃形象不符的悲痛和怜悯。
“这样年幼的孩子也被迫出来流浪了吗?战争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小玉,”他吩咐,“将他带进来吧。”
林徽玉应了一声,又一次试图牵姜融的手无果后,顶着可怜巴巴的表情只抓住了姜融的衣袖,“弟弟,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教堂规格中等,能够容纳的人口有限,只有提供给困难的人们过夜的大通铺。
姜融原本也是要去那里的,但林徽玉似乎对他难搞的性格相当介怀,非得要问出他的名字不可,所以脚步一转干脆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作为神父的养子,他从小就生活在教堂里,房间虽然小但也干净整洁。
“你和我住一块吧。”
收拾着床上的被褥,林徽玉抱了一床新的被子放下,热情地为他介绍着房间里的布局,包括书桌衣柜和鞋架都详细说了个遍:
“我会照顾好你的,以后所有吃的我都会分你一半,不会让你和之前一样饿肚子的,这样的话没多久你就会长得白白胖胖的了。”
他的态度很真挚,让原本还防备着他做坏事的姜融怔了几秒。
“答应他。”
主神的声音立刻在脑海响起,算是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这让姜融更意外了,要知道在刚刚让他跟林徽玉不要做接触的也是对方,现在这么短时间就改了口,这让他都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主神知道他在犹豫什么,缓声说:“我的确不支持你和他长时间待在一起,但我不会拿你的生活质量开玩笑。”
混乱的大通铺和神父养子的小屋,哪个环境更利于姜融的生长是显而易见的。
这跟主神讨厌谁没有关系,哪怕他对林徽玉厌恶到了极致,可只要他的存在是对姜融有利的,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到他心爱的孩子,那他就不会有丝毫犹豫。
姜融点了点头。
看到他答应的一瞬间,林徽玉睁大眼眶,脸上飞速扬起了一抹喜色:
“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你要是讨厌我到连跟我独处都不愿意该怎么办,我连请神父出面帮我说服你的打算都做好了呢。”
“还好你答应了。”
他几步走了过来,站在了比自己矮大半头的男孩面前,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颊,琥珀色眼眸中划过很深邃的愉快。
隔着一层兜帽,林徽玉将手掌放在了姜融的发顶,像是触碰着好不容易被自己捡回家的小猫,嗓音也虚浮了起来:“好可爱……”
“哥哥会很珍惜地养着你的,你会是我最喜欢的猫猫。”
他的表述方式太奇怪了。
语气也是。
像是某种幻想症的患者,看似有着很丰富的精神世界,行为举止也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但细听就会发现并不是这样。
而是自我主义到了一种极端,所展现出来诡异类人感。细节方面则完全是另类的,经不起推敲的。
姜融刚想说的感谢收留梗在了喉咙里。
他啪一声把脑袋上的手挥开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捂着脑门不让他碰:“我说了,不要总对我动手动脚。”
“还有,你才不是我哥哥,我妈妈才没有给我生哥哥。”
“……”
林徽玉上身后仰,看上起比他还要震惊的样子:“嗯?我不是吗?”
“我以为我们两个有亚裔血统的人天生就要比其他人更亲近些,所以才会这么说的……而且接下来我们还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同吃同睡,一起学习,我当然会想跟你搞好关系……”
“更何况,弟弟你还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徽玉装可怜很有一套,用伤心的表情讲话时姜融看了都觉得是不是自己欺负了他了。
姜融声音弱了下来:“那也不可以叫我猫猫,我又不是你的宠物。”
“好吧。”
林徽玉表面妥协,背地里的目光却根本不加以掩饰。
他用看某种搔痒他皮肤的毛茸茸小动物的眼神窥视着姜融,看他应激时瞪圆了一双上挑的猫眼,脸颊也鼓了起来。
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小斗篷,长长的围巾拖尾像极了尾巴,不是脏兮兮的可爱小猫又是什么?
但是不能讲出来。
坏脾气猫猫会生气的。
“来,先吃点东西吧。”林徽玉转移了话题,说到做到地将桌面上的面包递给了他。
见姜融眼睛一亮伸手想接,他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那只小手:“沾了细菌的手不可以碰食物,不然会吃坏肚子的,我来喂你。”
他说着将面包抵到了姜融的唇边。
脏吗?
到底年龄还小脸皮薄,姜融看了看自己白嫩的手心,不好意思了:“……我可以去洗洗。”
林徽玉摇头:“水房太远了,一来一回就要好久,到时候迷路了怎么办?还是我喂你更加方便。”
“来,张嘴。”
姜融很快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小麦粉加野树莓浆果烤出来的面包自带一股浓郁的气味,比他一路上啃的干饼闻起来香多了,姜融感觉自己被引诱了似的移不开眼了,口腔里的口水都加剧了分泌。
被迷昏头的他登时什么也不顾了,嗷地一口咬了下去。
目的达成的林徽玉短促地弯了弯唇。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姜融借着他手臂的姿势离他越来越近,到最后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他一手喂着可爱的猫,一手重新放到了姜融之前怎么都不让碰的发顶,顺从心意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谨慎的小家伙真是不好骗。
他想,果然跟那些低智商的畜生们有着本质上区别的原因吧?
就像老神父养着很多无处可去的流民一样,林徽玉也学着他的养父的行为模式养过很多合他心意的小动物。
可畜生说到底只是畜生,哪怕是刚开始看得很顺眼的,也很快就会因为物种不同没有共同话题而腻掉。
而在腻味的那一瞬间,它们那些以前在他算得上是优点的皮毛、品种、甚至触感,全都变成了不能让主人进一步满足的愤怒。
林徽玉喜欢宠物。
但他相当、相当地挑剔。
直到他在教堂中无所事事地做着日活,对这无聊到极致的生活感到十足厌烦时,他无意间惊鸿一瞥,看到了躲在门口石柱后悄悄往里看的姜融。
小小的一只,灵活的动作。
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比他半个人还大的沉甸甸的背包。
他顿住了。
好半晌才眯起眼睛,隐晦而雀跃地划过一个念头:
“瞧,好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第144章 被争夺的向导 真正的阴湿男鬼
姜融就这样在教堂住了下来。
林徽玉对他很不错, 恪守承诺地每次都把食物分给他一半,仅仅过去了小半个月而已,姜融的整体气色就好了很多。
脸上褪去了营养不良的消瘦和无精打采, 他看起来矜贵又可爱, 只是穿了合身的衣服和鞋子而已就完全焕然一新了,像个贵族娇养长大的小少爷, 和之前流浪儿的形象判若两人。
林徽玉越来越喜欢他。
不但去哪里都带着他, 还用为数不多的零用钱为他买了在废土造价昂贵的白纸和蜡笔, 让他有事没事就画着玩, 几乎到了把他当成眼珠子看的程度。
明明平日需要做的杂活很多,可他却不让姜融做一点日活。
不管是打扫卫生, 还是清点送来的日用品,这些在大家眼里很小的活计也不例外, 全都是他一个人在忙里忙外。
所有人都觉得不解, 就连姜融也觉得他奇怪, 林徽玉本人却很满足的样子, 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执着。
唯有一点。
林徽玉从不让姜融离开自己的视线。
在这方面,他对姜融的需求堪称到了魔怔的程度了,必须无时无刻都要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就算了, 还要确保对方整日都在他随手都可以碰到的范围之内。
如有例外, 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就会露出一种极度费解的表情。
宛如老师在看一个屡次犯错需要教导的顽皮孩童、又像是兄长面对不懂事的弟弟时的轻微不满。
林徽玉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
寻常状态下,他总是把笑容挂在嘴边, 看谁都是一副温温柔柔的包容样,唯独在这方面有着堪称严苛的要求。
他守着底线毫不退让, 哪怕姜融扯着他的脸骂他狗皮膏药也要每天不管不顾地坚持将他从被窝里抱出来。
“哥哥要去工作了,宝宝今天也要跟哥哥一起,不可以再懒床了。”
姜融不告诉他名字, 也不让他叫自己起的昵称,那他干脆就学着大人叫小孩子的口吻称呼他。
每次这孩子听到后反应都很可爱。
就像现在。
姜融迷迷糊糊地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用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人,手也捂住了耳朵,“爹地,不要吵我……”
过了一会儿,意识到叫他的声音不是脑袋里的守护灵后,他登时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看向林徽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诧和茫然。
林徽玉面不改色地朝他笑:“宝宝又梦到你父亲了吗?可现实里只有哥哥在呢……什么时候宝宝睡着后梦到的人是我?”
“好羡慕,好想让你的梦里早点出现我的身影……”
姜融:“……”
大清早的见鬼了。
孩子都被吓呆了,抖了抖唇线,姜融觉得他相当不可理喻:“你有病是不是?”
林徽玉不解地挑眉看他。
姜融没有跟他说话的欲望,推着他的脸把人从自己身边重重推开了,强行把自己的身体从他怀里拔了出来,姜融作势要去穿衣服。
“我帮你。”
林徽玉却比他更快地将衣服拿下来,展开,把袖口对准了他,示意他伸胳膊。
姜融回望过去,只撞上了一双格外无辜的眼睛和诚恳真挚的一张脸。
上衣穿好后接着就是裤子、袜子。
跟玩换装娃娃似的,林徽玉乐此不疲地将照顾他的事项全都一手包办了。
姜融彻头彻尾成了他的随身挂件。
趁林徽玉在仓库计算从大车上卸下来的货物没空管他,被放在一边,小手里还被塞了本子和画笔的姜融艰难地找到了独处的机会,小声跟脑袋里的守护灵吐槽:
“爹地,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他是个坏东西了。”
他有苦难言:“他真的很奇怪。”
林徽玉此人跟鬼的区别大约也许就是年龄小了,外表看上去没有鬼那么渗人,除此之外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每次时不时来这么一出都能吓姜融一大跳。
但他的语气却很温柔。
神父也好,教堂里的其他人员也好,看到他都是一副赞赏有加的样子,对他的夸赞不绝于耳,说他为人善良乐于助人,说他少年有为心性成熟。
这让姜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小小的他坐在蒲团上叹气,稚嫩的眉宇间也挂上了一抹忧愁:“我总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是要吃掉我的很馋的样子。”
可不是吗?
林徽玉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变着花样投喂他了,每天早晨起来要么摸一摸他的肚子,要么抱他起来颠一癫看长肉了没有,这给食物称重的举动不可谓不惊悚了。
要不是守护灵多番证词表示他真的不会伤害自己,姜融连觉也不敢睡了,生怕自己被林徽玉这家伙当成了储蓄粮,在闭着眼睛熟睡的时候被他狠狠咬上一口。
主神:“……”
主神委婉:“我说他坏,不是指这方面。”
“什么?”姜融听后无比震惊:“他这方面已经够坏了,其他方面竟然还能更上一层楼?这得恐怖到哪里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小家伙看向林徽玉的目光登时带上了更加清晰的提防,难以想象这人究竟有多深藏不留。
不行,他得留个心眼。
“……”
主神不再言语。
他想说出口的话转圜了一圈,到底没有告诉目前一无所知的姜融关于未来的事,也没有擅自拿还没有发生的事件来举例子。
但提到林徽玉,他大脑里所闪过的并不是眼前手段尚且稚嫩的少年,而是那个表里不一不要脸地纠缠在姜融身边,明明是主角却对反派起了执念,明明是向导却对同样是向导之身的姜融欲壑交纵的男人。
林徽玉此人作为主角来说是完全失败的,作为姜融的狗也不算听话。
在主神眼中他处处都是缺点。
可现阶段对姜融的成长最有利的人选却也是林徽玉没错。
至少在他的身边,姜融不会面临原书中一个接一个向他袭来的令人绝望的逆境,人身安全可以得到基本保障的同时,还能拥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童年。
姜融必须好好长大收获幸福,这是主神自有意识以来唯一的愿望,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产生了名为私心的东西,也是他第一次行为不受控,去试图干预一个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情。
如果他的心愿能完成。
那他当真别无所求了。
他本来也不该奢求其他的,哪怕是姜融本人并不知情并不在乎,更甚者将他遗忘,不再需要他,他也会安然接受。
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事情却没有往他预料的地方发展-
“笔掉了,宝宝。”
林徽玉的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融眨眼就看到他蹲在了自己身前,伸手捡起了地上的蜡笔,重新放在了他的手心。
“想什么呢?这么走神。”
林徽玉摸了摸他被养出了点肉的脸颊,很温和地注视着他:“……看着我的眼神也跟以前不同,像是在看怪物似的。”
姜融僵持着没有动。
林徽玉握住了他拿着笔的手,在他空白的画本上勾勒出一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简笔画笑脸。
他属实没有绘画的天赋,笑脸却有种独特的精神污染,停留在姜融的视网膜里挥之不去。
姜融闷声道:“我想去卫生间。”
林徽玉微笑:“我带你去。”
姜融抗拒:“你不要跟着我。”
林徽玉没有说话,反而直接把本子合上,在姜融微微抵抗的动作中站了起来,把他那只小手牵在了掌心里。
“……”
姜融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开心。
教堂的生活很无聊,每天都是重复地做着机械性的行动,这对姜融闲不住的性格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这些在林徽玉给他带来的束缚中统统都显得不够看了。
小家伙忍辱负重了大半年。
终于,他没忍住头一次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子也一吸一吸地表达着委屈:“呜呜……呜……”
他整个人穿得可爱极了,米白色的兔耳外衫是林徽玉特地给他买的,布料衬得皮肤愈发莹白,就连头上别着的胡萝卜发卡都是自称他哥哥的少年精挑细选为他戴上的,橙红的颜色鲜活欲滴。
可这些全都阻止不了他的伤感。
姜融蹲在台阶的阴影里,揉弄着眼睛,微蹙的眉峰都染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
“爹地,我不喜欢他。”
他绝望地擦着眼泪:“我真的在十四岁之前都不能离开这里吗?不要啊!”
“我现在一秒钟也忍受不下去了,我甚至都开始怀念以前当乞丐的日子了,当乞丐好好啊,好当乞丐好棒啊,呜呜。”
主神:“……”
主神哑然地望着他:“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如果你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有离开的想法。”
姜融却不认同他的理念,竖着眉毛反问:“这里难道就不危险了吗?那个姓林的家伙这些天越来越过分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阻拦住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他今天早上甚至连内裤也想帮我换!就因为我想穿纯色的,而他却想让我穿兔子的!”
说到这里他羞赧气愤到脸都红了:“他想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娃娃、他的弟弟,他至于对我穿什么内裤有这么大的意见吗?”
“气死我了。”
小家伙抱着头下蹲,娇小的身形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圆圆的影子,看起来还没有旁边的石墩大。
先别说林徽玉根本不是他的哥哥,就算是亲哥哥也该给他一些私人空间吧?最起码知道该避嫌,但没有,丝毫没有,姜融甚至到现在还跟对方睡在同一张床上。
就连此刻短暂的喘息时间,也是他找机会趁林徽玉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主神注视着他蹲在地上的身影。
“宝宝……”
他话才说了一半,那边姜融就截住了他的话头,讲话带着重重的鼻音,“你根本不把我当你的宝宝。”
“否则你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欺负?”他越讲越伤心了,“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心情,也不尊重我的想法,你是个坏的爸爸。我不要喜欢你了。”
音落。
脑海里的呼吸声骤然沉重许多了。
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肺腑,连带着喉咙所吐出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而后越来越重,越来越烈,下一秒就要重重地摔下去。
对于姜融的指控,他出乎意料地感到了尖锐的刺痛,不但无法坦然地接受,就连以往游刃有余的模样也做不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已经做好了不被理解的准备,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哪怕这孩子因为意见分歧产生了冲突怪他怨他都没关系。
可真的到了这时候,他的心反而先一步被背叛了他,让他觉得有哪里喘不过气,喉咙口鼻全被堵住了一样无法呼吸。
“我……”
主神想要说些什么。
比如姜融只是一个年龄尚幼的孩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少恶意在等着他出现,它们会源源不断的往他头上倾轧过去。
自己只是才不愿让他又一次面对这些。
而不在乎他?
这又怎么可能,三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何其多,主神在每个世界都有作为分身的投影用于观测,他可以用生命发誓,姜融是他此生最在乎的人没有之一。
姜融问:“你真的爱我吗?”
他几乎脱口而出答:“当然。”
姜融却看上去更低落了:“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来保护我?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跟林徽玉住在一起后,我连跟你聊天的时间都减少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我明明一开始只想跟你待在一起的。”
他委屈地抿着唇,“我也是抱着这个目的才来教堂的,而不是每天被他盯着,连跟你说话也需要偷偷摸摸地去做!”
……
忽的。
好像云雾消散,露出了月亮的光影,所有困顿的迷雾全都消失了,主神因为他话语里所表达出来的意思而感到震颤。
姜融只需要他?
姜融是因为想跟他待着,所以才无法忍受别人对于他们相处时间的挤压?
他降临在姜融身上的只是意识的投影,严格意义上讲是没有心脏器官的。
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左胸的心脏位置好像发出了难以遏制的嗡鸣声,泵血的速度都加快了。
“你只想跟我待在一起?”
姜融点头:“嗯。”
“不会后悔的是吗?”
这么不明显吗,姜融正欲再点头,就感觉头顶落下来一片阴暗的投影,像块乌云一样笼罩在他的身上。
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没有动,他抬头往上看去,正好撞进了林徽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宝宝怎么哭了?脸上都是泪痕。”
少年嗓音温和地询问。
可细看却会发现,他虽然是笑着的,上半张脸却没什么表情。
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姜融,他淡淡道:“哥哥早上刚给你洗的脸都花掉了。”
第145章 被争夺的向导 一如既往爱着你(1.6……
看到是他的那一刻, 姜融屏息凝神,一口气险些没有喘出来。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偷溜出来的时候明明已经很小心了,就这样对方还能在半个小时之内逮到他, 难道是开天眼了吗?
林徽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露出一个微妙而又无奈的笑, 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发顶,将上面有他亲自戴上去的胡萝卜发卡摸得左摇右晃。
“哥哥毕竟跟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 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习惯?你每次偷跑出来也不会超过教堂半公里, 还总是往人烟稀少的地方钻, 像是害怕被什么人撞见似的。”
林徽玉发散的思绪, 可有可无地去猜,“是白塔吗?你怕的是他们的人?”
姜融紧张地吞咽口水。
看他这副模样, 本来对于他弱点不怎么感兴趣的林徽玉也难免增添了几分好奇,“还真的是啊?看来我们宝宝可真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来头不小?”
姜融站起身推了他一把, “你瞎猜什么,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许管我了!”
他作势想要跑开,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被骤然黑下脸的林徽玉一把握住了手腕, 小孩子的力气本来就小, 被这么一拽他胳膊迅速红了一片,还险些一个踉跄向后躺倒。
眼看姜融就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十分突兀地, 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此时忽而又变换了力道,从不想放手的固执的抓握变成了很轻很柔的拉扯力。
那只手虚虚地握着姜融的腕骨, 缓冲了他即将摔倒的架势,随后反过来扶着他的小臂将他牢牢扶稳了。
“怎么样?”
“有伤到吗?”
还说了这样关心的话。
姜融喘息着把因为急速运动后加速跳动的心脏放到了肚子里。
他高高挑起了眉毛:“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除非你发誓, 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打我内裤的主意,还有刚刚说的话也必须也全部都忘掉……”
“宝宝。”
对方轻轻唤他。
姜融微微一顿。
察觉到什么的他缓缓抬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似的,表情有片刻的茫然,强撑着的虚张声势的气焰也在此时成了漏了气的气球,在他稍稍愣怔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流空了。
他竟然在林徽玉的脸上,看到了一双鎏金色绚丽而深邃的眼睛。
纯质的金属色泽在他眼瞳里流转,像是将银河碾成了液体在其中沉浮,片刻后又悄然隐去,变成了深不见底的神秘。
这人他的语气……
姜融艰难开口:“你,难道是?”
对方身上浮现出透明的精神力,利用这具向导身躯所自带的治愈能力为他抹去了手腕上的红痕。
顺便解释:“是夺舍。但不会维持很长时间,所以可能无法陪你太久……”
他话还没有说完。
咚的一声。
那边已经知道答案的姜融反应了过来,瞬间一个猛扑撞到了他的怀里。
小家伙脸上泪眼汪汪的痕迹还没有消散,抬眼看过来时玫红色的眼睛满是雾气,在这双眼睛的加持下,一分的可怜也能放大成十分,更何况他所怀揣的感情是这样充沛的情绪。
‘林徽玉’微微一笑,轻柔地用手指蹭掉了他挂在睫毛那颗豆大的眼泪。
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姜融真情实感地扯着嗓子叫他:
“爹!”
披着林徽玉壳子的主神:“……”
夺舍小世界主角这种匪夷所思费力且不讨好的事他做起来尚且连丝毫犹豫都没有,可姜融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唤,竟然让他险些破功了。
姜融可不管他是什么反应,顶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不住地往他的怀里钻,细软的发丝有好几根扫在他的下巴上。
这孩子的一双手死死抱紧了他,像个出生后从来都没有体会过安全感,而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归宿的幼崽,从而死活不愿意将手放开。
“爹地!”他蹭。
“我就知道你也是想见我的!你没有不在乎我,我还是你最爱的宝宝!”再蹭。
“对不起呜呜,我不该说你是个坏爸爸的,你为了我能做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抬头卖萌。
主神:“……”
半年多了,他本以为自己习惯了,但直面如此场景时还是没能忍住抽搐的眉弓。
他用稍显疲倦的嗓音回复道:“你认错人了,小家伙,我不是你父亲。”
姜融不知道脑补了一堆什么东西,感动到声音都哽咽了:“我懂我懂。你是守护灵,平常只能以魂体出现在我的脑袋里,但因为附身在了活人的身上,所以只能被迫遵循活人的规则,以人类的身份自居。”
他总结:“而现在,你是林徽玉。”
“爹,啊不,徽玉哥哥。”
姜融脑袋转动地相当灵活,改口的速度也一骑绝尘,“你能陪我到什么时候?今天一整天可以吗?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小家伙踮着脚尖,两条小短腿还没完全站稳,就仰着脸朝他抬下巴。
蓬松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就连上翘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地像只刚睡醒的奶猫。
他的眼尾天生带着点上挑的,此刻睁得圆圆的,乌溜溜的瞳孔像盛了满眶清潭,眼底满是湿漉漉的水汽。
被他这样抱着胳膊摇着撒娇,心肠再硬的人态度也该软化了。
算了。
神在在心底不知道对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个词汇,到底还是忍住了两人身份错乱的带来的荒谬感。
只不过。
他话语一转:“别叫这个名字。”他不想面对面跟姜融相处时,姜融嘴里叫着的还是别人的名字,“叫我望舒吧。”
望舒。
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就是废土世界观的文化中,是古代月亮的代称,有月光融心,相互流动的含义。
主神是规则和秩序的化身,此前的他并没有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他所诞生的特殊性注定了这世上不会有人有资格与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且用人类那样亲密的口吻称呼着他。
所以名字也好,代号也好,对他来说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如今则不同。
望舒是他刚起给自己的名字。
此时此刻,数秒之后的短暂未来,他最在乎的人将会在他的期待中,将只属于他的名字首次叫响。
唇齿间每一个音节的起伏,咽喉中每一个字词的发音,所思、所想、所念的全都只是他一个人。
就像现在。
“望舒?”
姜融音调里还带着些许茫然,小孩子的嗓音又清又脆,像初春刚融化的雪水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的回响。
他面对特定的对象向来是听话的,立刻就乖乖重复了一遍,“望舒的名字很好听哦!所以我之后就这么叫你吗?”
主神眉目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极近怜爱去摸小家伙的额发,却并没有像林徽玉那样自带理所应当的底气,而是手伸出来的一瞬间就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见他没有表现出反感后才彻底放了上去。
“是的。”
“我知道啦。”
姜融何止没有反感,在对方手伸过来的一刹那他自己就主动把脑袋凑了过去给人摸了,很亲密地进行着每一个互动。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倒是没有别的心思,只摇晃着对方的胳膊示意他尽快回答刚刚的重要问题。
“所以望舒,你可以陪我到什么时候?你以后可以经常出现吗?这样的话,哪怕面对讨厌的林徽玉,我会为了你而忍耐的,会尽量不跟他起冲突的。”
看他眼巴巴地期待着,主神神态稍稍变化,说了个准确的时间:“一小时之内没问题,再多就会引起动荡了。”
主神在每个小世界都只能有一个分身,且分身必须要遵守世界的准则。
在这废土世界里,他的分身早就消散了,强行停留的时间越长,对世界和他双方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
姜融有些失望。
他是个很开朗的孩子,没多久又转换了心情开开心心地贴着他,身体热烘烘的温度源源不断传了过来。
“没关系,”他乐观道,“我已经满足了。”
姜融肉眼可见地表达了自己对站在他这边的守护灵的喜欢,跟面对外人时很提防的态度不同,对于划分在他阵营里的家人,他好说话到令之前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往回走的路上,他如愿以偿地让守护灵背了他,趴在对方背上的时候他乐的脸颊都红扑扑。
“我好幸福啊。”
小家伙嗓音像裹了一层棉花糖,甜到流蜜,“好久都没有人背过我了,望舒你怎么这么好?等我长大了,我也会背你的。”
对方回复并不扫兴:“我会期待的。”
姜融做着保证:“哪怕一个小时过去了,距离你下一次出现会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会乖乖等你的,也会听你的话留在教堂里,再也不偷偷逃跑了。”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这件事情坚持下来会很辛苦,能做下来的话真的很了不起。”
姜融不好意思地笑了。
飞扬的风从两人的面前吹过,他抓住了手下的衣料,小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诉求,“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哪怕你回到了我的脑袋里,也要主动一些跟我讲话?”
“我喜欢跟你聊天。”
他说:“有你跟我说话,会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了。”
身下。
背着他的人脚步顿住了。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也许你并不记得、并不相信、并不在乎,但——
“不论过去、现在、和未来,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林徽玉头脑短暂模糊了片刻。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有些困惑地忘记了之前自己先前干了些什么,只记得他养的小不点又偷摸逃走……
等等!
林徽玉条件反射地去寻找姜融的身影。
但很快,他僵硬的身体就慢慢放松下来,脸上表情也是罕见的愣怔,难得表现出了一丝符合年纪的空白。
姜融就在他身边。
而且是趴在他身上这种相当信赖和亲密的熟睡姿势,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脸颊大部分都埋在了他的怀里。
“喜欢……”
嘴里还在嘟囔着。
把耳朵贴近他唇边,清晰听见这两个字的林徽玉瞳孔震颤。
喜欢谁?
他吗?
林徽玉以往只被姜融言辞激烈拒绝过,哪里被这样热情洋溢地诉说过喜欢,他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比较好,身体却诚实地从头红到了脚。
弟弟好可爱。
他想,平常对他那样冷淡,睡着了之后竟然会喜欢哥哥喜欢到在梦里都要告白吗?
第146章 被争夺的向导 纯洁的白塔里的小公主……
林徽玉对待他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用那种莫名其妙的阴暗目光盯着他看了, 反而在两人目光相触时露出了一种奇异的包容感。
带着几分期待和殷切。
又有些涩然。
总之整个人都像是痛改前非了,一夜间变成了表里如一的温柔大好人。
姜融被他诡异的眼神激出了一身细小的疙瘩。
他原本还担心这人醒来后会不会拿他身世说事的,可林徽玉非但没有提起, 反而更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 每次在姜融试探地朝他瞄过去时都会摆出微笑招手的招牌动作,微妙程度直接拉满。
姜融一开始还觉得他是在背地里憋什么坏主意, 为此还防了他好长时间。
事实证明却是他多虑了。
林徽玉没有在物质上苛刻过他, 食宿方面也好, 平时的照顾也好, 都更上了一个档次,更甚者在极偶尔的时候, 他竟然还允许姜融短时间去做他自己的事情。
溺爱的程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吓得姜融一度以为他被夺舍了一次后精神受创,脑子变得不正常了, 但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勉强让备受迫害的自己相信, 林徽玉这家伙大约除了神经质了一点, 阴魂不散了一点, 似乎真的对他没什么恶意。
姜融松了口气。
他因被过度入侵私人领地所产生的紧迫感也渐渐松泛了下来,心情都好了很多,也不介意时不时给他个好脸色看。
后来他发现林徽玉这家伙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顶多就是阴间了些, 如果他温声细语地对他说话,或者真拜托他去做什么, 这人也很少拒绝。
姜融一向是个喜欢顺着杆子往上爬的。
自从他找到诀窍后日子就顿时就好过多了:比如不把林徽玉当做控制他管控他的人,从而生出抵触之心。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仆人, 使唤他、支配他,那么之前那些受不了的困苦的生活一下子就会拨云雾而见青天了。
直到姜融十四岁。
原著的剧情线正式开始。
已经十八岁的林徽玉被白塔强制召用,他是C级向导, 必须要为了自己的天赋而负责,为白塔的基业发挥余热。
而目前人微言轻的他根本无法拒绝。
这也没办法,这一年一共发生了很多了不得的大事,首先是世界最大权力中心、白塔的最高领导人去世了。
他是姜融的外公,同时也是个为了白塔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老人。好战派的哨兵在他的带领下一直冲在最前线,长年累月地与越发众多的污染物做着严苛的对抗。
他倒下了,群龙无首,前线的战况被迫处于谁也不敢打,谁也不敢担责的僵持期,局势前所未有的混乱。
首领去世的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国家,上到繁华的中央内地18区,下到边境线上硝烟未散的战场,人人感受到了那股自上而下的动荡。
而新继位的白塔主政者年轻气盛,甫一上位便抛出强制征召全国所有向导的命令就是为了立威,不让白塔的基业动摇太大的同时也能稳固剩下的哨兵,使其更加信服于他。
所以这条政令一出,别说林徽玉了,全国各地教会记名的向导无论等级高低、是否觉醒完全、年龄大小等等,都有义务去白塔报道,接受统一的调配。
不然?
没人敢挑战不然的后果,向导的重要性摆在这里,姜融母亲的例子比比皆是。
林徽玉在收到召集令的那一瞬间就黑着脸,二话不说为姜融也收拾了行李,当着他的面大包小包地把他最喜欢的几件衣服都装了进去。
姜融挑眉:“你要干什么?”
他上前一步,按着林徽玉的手不让他装,打了个懒散的哈欠,“你自己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带我?我可不跟你去吃苦。”
几年过去,长大了几岁的姜融身形抽条,五官也长开了些,脸上褪去了宝宝相后看起来比小时候更加夺目。
林徽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站在窗边的他。
他看着姜融漆黑如墨的发梢上沾着的阳光的金辉,风从敞开的窗户外吹了进来,他额前的一缕碎发轻拂,眼底的红色分外灼热。
姜融完全不怕他了。
明明早些年还会用可怜巴巴小心翼翼的目光看他的,可是最近丝毫不会了,这让林徽玉欣喜的同时还感到了莫名的可惜。
毕竟弟弟不太听他的话,他就要费更多的时间来说服他,这让林徽玉多少有些苦恼。
“宝宝,跟哥哥走吧。”
林徽玉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虽然在笑着,却又每一个字都浸着淡淡的不虞,“白塔强制征召,像哥哥这种没有身份背景的普通人连躲开的资格都没有,我是一定要去的,但我不能跟你分开。”
姜融嘁了一声。
他看上去有些不耐,拿着自己的衣服不让人碰,“他们找的是向导,我又不是,我跟你去那里算什么?做你的小拖油瓶吗?”
“更何况我在这里待的好好的,一点都不想动弹。”
懒洋洋地扑到了床上,姜融在加宽过的小床上愉快地左右滚动了一圈。
“话说林徽玉,你走了以后我是不是能一个人霸占这么大的床啦?这个房间也是我的啦?太赞了!你什么时候出发赶路?我去送你啊,别跟我客气!”
“……”
林徽玉磨了磨后牙槽。
姜融声音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澄澈。
颊上没有完全消下去的婴儿肥、尚且带着柔和弧度的下颌线、以及笑起来时浅浅鼓起的脸蛋,这些全部都彰显着他还是个天真孩子的事实。
这孩子被他养的很好。
自然灵动,光彩熠熠。
林徽玉胃痛地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花农,在贫瘠的土地上播种、施肥、浇水、现在好不容易种出了世界上最漂亮的花,还没有来得及欣喜就要面临着分别的困扰。
而这朵漂亮的小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还挥舞叶子跟他告别,半点依依不舍的情绪也没有,让他能被生生气晕过去。
脸色黑了又青,他忍不住捏住了床上姜融柔软的腮肉,“你个小没良心的,之前说喜欢我的人不是你吗?这才过去了几年啊,你这么快就变心了?”
姜融莫名其妙:“谁说喜欢你了?你大白天做梦呢?”
拂开了对方的手,他拒绝了对方有事没事就翻旧账的行为,看似冷心冷肺地拉远了关系,但没多久又别扭地小声补充了几句。
“如果你想我了,我们可以写信交流啊。”
“我也会定期给你寄信的。”
“……”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姜融根本不懂如果他们分开意味着什么,白塔规矩严得很,他们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了,这让他怎么能甘心。
指腹贪恋地摩挲了一下,林徽玉眼底这些年逐渐藏起来的偏执又悄然浮升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他轻笑了一声,手掌却像一个铁钳一样抓住了姜融的肩膀,让只能他面对地望着自己,“别开玩笑了,你那么容易相信别人,谁稍微对你好点你就飘了,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好好的?”
“我走了谁护着你?”
姜融渐渐蹙起了眉心。
这还是四年间林徽玉第一次对他情绪激动的讲话,都让他有些不适应了,“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这个世界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
他自由散漫惯了,虽然林徽玉的确帮助了他很多,他们两人也的确相处了很久,可他们到底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又怎么可能一辈子绑定在一起?
林徽玉不讲话了。
姜融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幸好,脑海里此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沉重的空气,让姜融有了反应了思考的时间:“跟他一起去吧,不会有事的。”
姜融一愣。
“不用担心会被以前的熟人发现,”他的守护灵望舒解释,“你可以将林徽玉理解为气运之子,他去了白塔会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迟早会站在顶峰。你跟他只要处于同一阵营,那么他的气运在一定程度会对你起到庇护的作用,只要多加留意就能避开很多危险。”
姜融理解了。
看来这就是守护灵一开始就让他来教堂,并且预言说可以在这里一直到他十四岁的原因了。
但仅仅因为安全,就要一辈子当别人的挂件吗?
姜融不是很能接受,哪怕是守护灵的劝解也觉得不太舒心,眼帘一垂他开始生闷气了。
“放心,我怎么会让你一直屈居人下。”
望舒的声音温和地抚平了他的思绪,本质却带着独属于神灵的冷漠,“我之前说过不会让任何人试图操控你的身体和思维,那就一定会做到,哪怕是气运之子,是所谓的主角也不例外。”
“我会守在你的身边,等林徽玉站到权力巅峰,世界意识最薄弱的那一刻——”
“彻底修改它的规则。”
他嗓音沉寂了下来,在姜融猛然抬头的动作中接着道:“届时,整个世界的意志都会认同你、偏爱你、你会成为世界的主人,拥有真正的自由和幸福的一生。”
厄运也好、反派必须要经历的磨难也好,这些全都跟姜融没有关系了。
这座重新构造的废土世界将成为类似于主神空间、那座巨大空间站的性质,独立于三千小世界之外,跟中枢之地也没什么不同了。
而作为主人的姜融将再也不用遵循人设、他的命运轨迹将变得跟神一样不可观测。
这就是他送给姜融的礼物。
也是身为主神的他跟随姜融回溯的真正目的。
姜融睁大了眼眶。
……
那边,林徽玉见他神色松动,以为自己说动了他,立刻趁热打铁:
“别犹豫了,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姜融这次没再拒绝,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们即刻出发了。
白塔的位置在最内城,也就是被18个城区所包围的最中心。
到达这里的路途遥远,他们光是辗转搭车都用了三天时间,但姜融已经很久没有出这么远的远门了,精力超乎所想的旺盛。
他被林徽玉护着,一路连风沙都没有怎么吹。
两人在附近一座繁华的城镇下了车,他们披着教堂的统一着装,一件黑色的神职人员的服饰,一看就是亲密的同行关系。
但跟清隽温润的林徽玉不同,十四岁的姜融留了一头墨色的长发,只用了一根素白丝带束在脑后,垂落的发丝折射着光泽,衬得那张轮廓精致的脸庞愈发惹眼,宛如教堂彩绘玻璃下天使的神像。
白塔是个恢弘的建筑。
在开放的时间到来之前,他们先在附近的城镇过了一夜。
林徽玉似乎也想起了姜融和白塔之间有些他不知道的渊源,想了想,他看着姜融一头柔顺的黑发,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变装。
他递给姜融一个袋子。
姜融打开后看到里面的衣服样式,捏着布料的手都是抖的。
他怒瞪着在他耳边煽风点火的林徽玉,想要从对方脸上找出戏弄他的证据。
林徽玉无辜眨眼:“哥哥也没别的办法呀,宝宝。哥哥虽然有信心照顾好你,但是白塔毕竟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了意外连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出此下策。当然,你不要误会,绝对不是我想看。”
姜融:“……”
姜融:“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林徽玉扭开了头。
姜融气急败坏:“太过分了,我是男孩子!”
“谁看的出来?”
林徽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摇头挑眉,“如果不是你开口讲话,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每个人都以为我带的是个妹妹呢。”
见姜融羞赧,他再接再厉:“宝宝这样可爱,哪怕穿小裙子也不会有违和感的,不要害羞嘛,难道你真的想用你原本的模样进去?你确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姜融犹豫了。
林徽玉的建议还真没问题。
十四岁的男孩连喉结都不明显,身高也才堪堪突破一米五的大关,大眼睛看起来又圆又亮不说,皮肤也白到耀眼,乍看上去可不是雌雄莫辨吗。
姜融:“……穿就穿。”
不就是变装吗?为了顺利进塔,这点小困难算什么,别说只是装着糊弄人了,就算让他下辈子都与小裙子为伍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姜融似乎听到脑袋里的声音笑了一声。
他的脸登时更红了,吭哧吭哧地换衣服。
终于到了白搭允许报道的时间。
门口的的守卫哨兵登记完林徽玉的身份就颔首放行了,可轮到姜融的时却伸手拦住了他。
“召集来的向导有一个携带家属的名额,这是我妹妹。”
林徽玉微笑着拉了拉姜融的头巾,把那块白沙质地的布料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一张好奇张望的小脸。
是个女孩没错。
长头发,脸很圆,看身高还没成年。
“我在教堂没有别的亲人了,老神父年龄大了,没力气照顾她,就拜托我带她一起走。”林徽玉补充道。
哨兵点了点头。
两人总算顺利地进来了。
白塔的内部是大型的镂空设计,高耸得望不到顶。姜融再次回到这里,心情复杂,面对着分外恢弘的建筑也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想。
“走吧,先去我们住的地方。”
林徽玉很快整理好了神情,牵着他的手按下了电梯的开关,照着通知函上的地址走去。他向来心态好,也很有自己的主意。
房间是个很舒适的单人间,设施一应俱全,先不论别的,至少白塔对于向导的待遇还是不错的。
看林徽玉忙前忙后地整理行李,姜融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忍住叹息开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你自己啊?向导看着风光,实际上谁当谁知道,在这里只有被剥削的份,一点人权也没有。”
林徽玉“嗯?”了一声,回头看他。
姜融望着他那仿佛一无所知的琥珀色眼睛,没好气道:“心大的家伙,你要是随便死了就没人给我铺床了。”说完他扭过头,一副泄了气的模样。
林徽玉弯起眼睛,笑意温柔:“谢谢宝宝关心我,你虽然看起来对哥哥很冷淡的样子,但实际是相当爱我呢。”
姜融:“……”
林徽玉一旦沉浸到了自己的想法里就很难出来了,他认定姜融是个别扭的傲娇,不管姜融说什么都很难改变他的想法,“不过这些,哥哥都知道,不会有事的。”
姜融费解:“知道你还这么不当回事?”
林徽玉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起来:“不管是好战派还是保守派,都是一群只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丝毫不顾及我们这些普通人生命的家伙而已。只要掌控权利的人不是自己,那么被压迫也是预料之中的吗?”
他倒是看得通透。
姜融不再管他,反正他早就知道林徽玉不是普通人了,这种所谓的‘气运之子’想来都是有主角光环的,自己只需要跟在他的身边沾沾光就能过的很不错了。
“比起这个,宝宝再试试其他的小裙子好不好?哥哥买了这么多呢!”林徽玉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今早的话题。
姜融炸毛:“滚啊变态!”-
告诉他别出门后,林徽玉去向导中心报道了。
姜融将看不顺眼的裙子统统丢进衣柜里后就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晃着。
守护灵在这几天话格外多,显然很不放心他:“你现在所在的7层,是C级向导的住处,这里相对安全,只要记住别去10层往上就好。”
姜融点头:“10层开始就是哨兵们的底盘了吧?还有训练场、休息区……要是这几年布局没有变,我会绕开这些地方的。”
他在这种事上倒没有什么逆反心理,不会拿自己安危开玩笑。
但有一点他很在意:“新上任的领导人,是我那表哥吗?”
薛惩。
这位也是个神人,他自小跟在老首领身边,出入过无数战场,斩杀的污染物不计其数,这几年姜融哪怕在外流浪,也没少听到他的“光荣事迹”。
薛惩是个很传统的哨兵,天赋出众,精神域强大,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在小的时候姜融就很讨厌他。
“是的。”
守护灵道:“但他不会来C级向导区,别担心。”
姜融对其他人不太了解,不过林徽玉回来时,手里应该会领到终端,上面记录着各个哨兵的信息。他打算等林徽玉回来,用终端登内网查查。
他打定主意要避开这些危险人物,抱着林徽玉的大腿蹭蹭他的气运,等时机成熟就彻底独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想通之后,姜融顿时没了顾虑,迷迷糊糊睡了个午觉,直到临近下午才醒。
他去客厅接了杯水,忽然瞥见窗外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眼花了吗?
姜融走过去,拉开窗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废土世界没有建筑比白塔还高了,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城镇里低矮的小屋,密密麻麻的,像一朵朵挤在一起生长的蘑菇。
从高处往下看的感觉很不错,姜融忍不住笑了笑,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放下窗帘回到房间,姜融打算洗个澡。房间不大,但应有尽有,他脱光衣服,闭着眼躺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着,没一会儿却感觉鼻尖痒痒的。
他睁开眼,一个黑东西骤然闯入视线。
“什么啊?”
姜融吓了一跳,在浴缸里扑腾了一下,整个人滑了进去溅起不少水花,那停在他鼻尖上的东西也飞了起来。
——原来是只纯黑色的凤尾蝶。
它触须细长,翅膀上的花纹是亮银色的,精致得像假的一样。
蝴蝶绕着他飞来飞去,姿态优雅极了,个头也比普通蝴蝶大不少,看着根本不像昆虫类的生物。
“什、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他喘着气,看着这只在狭小浴室里盘旋的蝴蝶,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跳,“是我打开窗户那会?”
姜融从浴缸里爬了出来,探着上半身想去碰它,守护灵的声音却突然传来:“那不是普通的昆虫,是哨兵的精神体。”
姜融伸出去的手一僵。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再看那只刚才还觉得无比漂亮的蝴蝶,顿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起来。哪个哨兵这么没规矩?不知道白塔7层是向导的住处吗?这么贸然闯入,指不定是个惯犯。
姜融向来讨厌这些做派,拽过一条大浴巾迅速裹好自己,他抄起墙角扫把就朝蝴蝶扑了过去,硬生生将它赶出了出去。
“坏东西,别让我看见你,不然把你做成标本夹在书里!”
姜融啪的一声关上了窗,还不解气地瞪了一眼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