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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青锋 顾慎川 18615 字 2个月前

宁归柏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不会害你。但我要了解你的情况,你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我想帮你把记忆找回来,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有的问题……如果你真的很不想说,就不说了,好吗?”

陆行舟的警惕软化了,宁归柏的眼神也有些哀伤,陆行舟想,一个会难过的人,是不会太坏的。他点了点头。

宁归柏问:“你现在有多少岁之前的记忆?”这个问题,跟问陆行舟“几岁了”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种问法。

“……十四岁。”

宁归柏眼睫一抖,他再问:“你觉得这些景物熟悉吗?在你的记忆里,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吗?”

陆行舟反问他:“在你的记忆里,世界一直是这样的吗?”

“不错。”

“你为什么会知道懒羊羊?”

“是你告诉我的。”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以前有一个荷包,上面绣着懒羊羊,是你让你姐姐帮你绣的。那只羊像人那样站着,头发是卷的,很胖。你说如果有人也认识懒羊羊,他就是你的有缘人。”

陆行舟问:“这样的人,出现了吗?”

“应该没有。”

“应该?”

“我不知道,有很多事情,你都不会告诉我。就像现在这样。”二十二岁的陆行舟,十四岁的陆行舟,都藏着秘密。

“你说你会武功,那你会飞吗?”陆行舟是信奉科学的人,现代人是不会飞的,没有翅膀的人,怎么飞得起来?

“你想让我飞给你看?”

“嗯。”

“好。”宁归柏足尖一点,转眼便跃到半空,他在屋檐上凌空转了一圈,陆行舟看得目瞪口呆。

宁归柏落回他面前:“还想知道什么?”

“我这具身体多少岁了?”

“二十二。”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你十四岁的时候。”

陆行舟不可置信:“我们认识八年了?”

“对。”

“不,不是我们。”

“什么?”

“你认识的,可能是另外一个陆行舟。我今年十四岁,我不是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入这个身体,也许我根本没有丢过记忆,你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宁归柏说:“不,你就是他。”

“你怎么能肯定?”陆行舟自己都不能肯定的事,他怎么就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宁归柏没说缘由,他神情笃定,认准了陆行舟。

陆行舟沉默片刻:“你还是把我和‘他’,分成两个人看吧。”

宁归柏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行舟的底都透得差不多了,他没法否认。

“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跟你说了,你也想象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一切都不一样。我们不穿这样的衣服和鞋子,男生通常不会留这么长的头发,我们也不会学武功,飞不起来……总而言之,方方面面都不一样。”

“你想回去吗?回去你的那个世界。”

“当然想。”陆行舟望着天,“我的亲人都在那个世界,我还要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我一定要回去的。”

宁归柏默不作声,他看着陆行舟,像看着一轮即将消失的月亮。

陆行舟说:“你怎么不说话了。”

宁归柏说:“你想我说什么?”

“你能想办法让我回到我的世界吗?等我走了,你认识的那个人也就出现了,你们应该是好朋友吧,你肯定很担心他。”

“夜深了,你先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陆行舟想了想,也对,他一觉睡醒来到了这里,说不定再睡一觉就回去了,这或许只是一场梦。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便转过头,跟一直看着他的宁归柏的目光相触了,宁归柏突然抬腿,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将夜推远了。

陆行舟有些懵,他看着那扇门,知道宁归柏生气了,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拖着脚步回到房间,地上还有宁归柏丢的剑,他把剑捡起来,拔出了一半,剑锋映着他的眉眼,一股寒气直扑脸上,陆行舟觉得冷,将剑柄推了回去。他把剑放在桌上,躺上床。

陆行舟没有立刻睡着,他的心里装着恐慌。

“宁归柏。”他小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感到安心了些,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怪的感觉,陆行舟怎么也想不明白,亏欠,他为何会觉得亏欠?

第146章 魂也梦也-2

陆行舟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即睁开眼睛,他在祈祷,他希望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家中熟悉的天花板。

祈祷失败了。陆行舟起来刷牙洗脸,这里的一切他都用不习惯,他推开门,锅上热着几个鸡蛋,宁归柏不知道去哪了。陆行舟走到宁归柏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宁归柏?宁归柏?你在里面吗?”

没人应声,看来宁归柏是出去了,陆行舟的心沉下来,他走到锅边,拿起一个鸡蛋,好烫,他将鸡蛋搁到桌上,凉了会儿才剥壳吃。陆行舟吃了两个鸡蛋,就不动了,阳光移过去,他坐在阴影里,像一颗没人搭理的石头。

陆行舟坐了多久,宁归柏就在树上看了他多久。

陆行舟终于站起来,他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宁归柏想,陆行舟再喊他一声,他就会出现了。可是陆行舟没有喊他,陆行舟只是垂下了茫然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望着自己的双手,厌恶不能自主的命运,上天的玩笑。

宁归柏轻飘飘地落在他背后,他的影子盖住陆行舟的,陆行舟察觉到了,他转过身,眼神荡了过来,总算落到了实处。陆行舟说:“你去哪里了?”

“哪也没去。”宁归柏上前一步,“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我说了,我可能不是‘他’。”陆行舟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极有可能。

“跟我说说你的世界吧。”

“这个问题太大了。”世界这么大,一时之间,陆行舟也不知从何说起。

“好,那我来问,你来回答。”

“可以。”

“在你们那里,不能杀人吗?”

陆行舟睁大了眼睛:“当然不能,杀人是犯法的,别说杀人了,伤人都不行,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们这里可以随意杀人?”

“只要武功足够强,权势足够大,在这里,是可以随意杀人的。”

“你们这里好可怕。”陆行舟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可怕的世界,可怕的人,居然遵循弱肉强食那一套,一点都不文明。陆行舟盯着宁归柏:“你杀过人吗?”

宁归柏迟疑几秒:“杀过。”

陆行舟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我说了,我不会伤害你。”宁归柏喉头滚动,静立原地,“你不必对我如此戒备。”

陆行舟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宁归柏的话,而是因为再退的话,他就听不清宁归柏在说什么了。陆行舟抖了抖唇:“什么杀人的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宁归柏问:“你昨天说,你要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那是什么?”

“中考,就是从初中升到高中的考试,考得越好,能上的高中就越好。”

“中考考什么?”

“语文,数学,英语……”陆行舟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各个学科,“你们这里的考试,说的应该是科举吧?”

“不错,你为什么会对‘这里’有印象?”

“我在电视剧上看到的啊,你们这里是古代,对我来说就是几百年前,甚至是一千多年前的世界,但我的历史知识很少,不知道这是什么朝代,也可能是架空的。”陆行舟觉得这里应该是架空的,宁归柏是真的会轻功,这不符合重力,真实的历史上不会有这么魔幻的事情。

一千多年前……宁归柏的神情很严肃,他问:“电视剧又是什么?”

“那得先解释电视机,电视机就是一种黑色的机器……”陆行舟卡壳了,他要怎么跟古人解释电视机?他从来都没想过,电视机还需要解释。他摇了摇头:“你真的很想知道吗?这太复杂了,我说不明白。”

“那就不说了。”宁归柏不想为难陆行舟。

陆行舟说:“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宁归柏想,那可太多了。可是他不能为了好奇心一直问下去,这对找回陆行舟的记忆没什么帮助,他问:“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睡觉。我一觉睡醒,就来到这里了。你有见过这种情况吗?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我不知道。二十二岁的你应该知道。”宁归柏想起了陆行舟身上的种种谜团,如果他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他的一切古怪之处,便都说得通了。

陆行舟说:“你还觉得我跟他是同一个人。”

“你不相信我。”宁归柏不想跟陆行舟争这个问题,“等找回记忆,你就明白了。”

“他也是那个世界的人。”

“应该是。”

“他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没有直接说过。”

陆行舟拧紧眉,心中一团乱麻,他也开始混淆了,“他”是谁,一个也叫陆行舟的人,一缕同样来自异世的魂魄,他真的跟“他”毫不相干吗?

“他是什么样的?”

宁归柏的答案模棱两可:“跟你一样,也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比他天真,他比你成熟,他经历了许多事。”

陆行舟听了,又好像没听,他说:“如果我是他,我为什么会失忆,如果我不是他,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有头绪吗?”

宁归柏将廖伶敏的事告诉陆行舟:“她可能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因此做了手脚。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得把她找出来。”

“好,我们一起去找她。”陆行舟想到什么,“你的剑还在我的房间,你要把它带上吗?”

“不用,我很少出剑。”宁归柏不想吓到陆行舟。

“……哦。”

“怎么了?”

“廖伶敏的武功厉害吗?”陆行舟有些担心,他还是想让宁归柏把剑带上。

“她的武功不值一提,我一根手指都能打赢她。”

陆行舟突然觉得宁归柏高大了不少,像是热血动漫的主角。他说:“那我们去找人吧。”早点找到人,早点回家。

宁归柏瞥了陆行舟一眼,把他的迫切收进眼里,他把小陆行舟的账都记上了,等陆行舟恢复记忆之后,可别想再有半分隐瞒。

两人走出百步,宁归柏问:“你还能使出轻功吗?”

“我不会。”陆行舟低着头,“我走太慢了吗?”

“蓬莱很大,这样走很难找到廖伶敏。我背你吧。”

“你背我?”陆行舟犹豫了,他的灵魂虽然只有十四岁,但身体已经成年了,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再轻也轻不到哪里去,况且宁归柏看起来并不魁梧,“我应该很重。”

“这样走太慢了,背着,抱着,你选一个。”

陆行舟结结巴巴:“背、背着吧。”

宁归柏在他面前蹲下来,陆行舟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肩膀,宁归柏握着陆行舟的膝窝,嗖一下起身,多了一个人对他毫无阻碍。

残影,残影,还是残影。陆行舟感到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你这样找人能找到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宁归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呢。

“能。”

“为什么?”

宁归柏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很难跟你解释。”

过了会,陆行舟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你是不是生气了?”

宁归柏斩钉截铁:“是,你要怎么做?”

陆行舟:“……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这里还有别人?”

“你为什么生气?”陆行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宁归柏不愿意说话了。

不知为何,陆行舟不怕他生气:“你比我还像十四岁。”

宁归柏不服气:“我现在比你大。”

“实际年龄而已。”陆行舟哼哼两声,“我感觉你跟我差不多大,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幼稚。”

宁归柏:“……”

陆行舟说:“我真的不重吗?你不累吗?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歇会吧。”

“不重。不累。不放。”

“你要是去我们那,说不定可以当举重运动员,当明星也可以,你长得好看。”

举重运动员?宁归柏根据字面意思能够理解:“明星是什么?”

“就是会出现在电视机里的名人,会演很多戏,可能还会上一些节目,会有很多人喜欢你,愿意为你花钱,愿意千里迢迢去看你。”

“你也会吗?做这些事情。”

“我不会。爸爸妈妈就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看他们就够了。”

“哦,那我不当明星。”

“不当也好。成为名人不一定是件好事,虽然会得到很多人的喜欢,但也会被很多人讨厌。”

宁归柏问:“在你的世界里,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在我们那里,要先中考,再高考,一般等选志愿或者大学毕业之后,才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做什么。”

“什么时候高考,什么时候大学毕业?”

“高考在十八岁左右,大学读四年,二十二岁左右毕业。”

也就是说,陆行舟已经错过了中考、高考和大学。宁归柏问:“这些考试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们那里有一句话,‘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陆行舟想了想,“不过我觉得也不是特别特别重要,再怎么样,那也只是一场考试。在高考前和高考后,人生还有无数场考试,无数次考验,我现在来到这个地方,也是一次考验。”

他怎么保持冷静的情绪,不让自己在异世崩溃?怎么跟宁归柏沟通,在保持友好的同时获取有效信息?怎么暂时适应这个环境,不被这里的法则所侵蚀?怎么想办法回去,回去之后又要如何跟周边的人说明情况,怎么尽快回归现实生活?这些都是不小的考验。

宁归柏想,对二十二岁的陆行舟而言,他和这个世界,也只是人生的一场考验吗?等跨过这道坎之后,他留给陆行舟的只剩记忆吗?他将陆行舟放下来:“我找到廖伶敏了。”

第147章 魂也梦也-3

“在哪?”陆行舟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影。

宁归柏说:“要再走一小段路。”陆行舟半信半疑,跟着宁归柏走了。

他们走近了,廖伶敏终于听见声音,拔腿要跑。宁归柏一伸手,像磁石碰上磁石,将廖伶敏“吸”了过来。廖伶敏摔在他们面前,宁归柏隔空拍了她一掌,廖伶敏受了内伤,血气翻涌,她捂住心口,慢慢调整呼吸。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陆行舟看得瞠目结舌,宁归柏说他的武功只是一般,如果武功一般在这个世界都能做到这样,那武功高强的人呢?他们要人死,估计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陆行舟屏着呼吸没说话,宁归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廖伶敏,也没说话。

僵持许久,廖伶敏只能主动开口:“宁少侠,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并无恩怨,为何要这样对我?”

宁归柏冷冷道:“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廖伶敏一脸无辜:“你说什么?我什么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上来就是一掌,怎么?以强凌弱很厉害么?陆行舟,你为何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个善良的人,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

陆行舟看了宁归柏一眼,宁归柏示意他想说什么说什么,陆行舟便问:“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只剩十四岁之前的记忆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廖伶敏矢口狡赖,“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凭什么断定是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幽梦岛的一个普通弟子,会点幻术罢了,怎么可能让你丢失记忆?你太看得起我了。”

陆行舟又看向了宁归柏,他感觉廖伶敏没说真话,可他们确实没有证据,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宁归柏说:“你往前走,走三十步,不要走远。我来处理这件事。”

陆行舟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你要做什么?”

“我不杀人。”宁归柏低下头,凑到陆行舟耳边,只用他听得见的音量说话,“走吧,别怕,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陆行舟轻声说:“那为什么要支开我?”

“所有人都知道你善良,你好。你在这里,她不会害怕,不害怕,就不会说真话。”

“好,我走。”陆行舟当机立断,他走之前,没看廖伶敏一眼。

廖伶敏想说什么,宁归柏弹了块小石头过去,点了廖伶敏的哑穴,廖伶敏睁大眼睛,看陆行舟走远了。

陆行舟听宁归柏的话,不多不少走了三十步,他没回头,就地坐下来捡石头玩。

“说真话,还是死,你选一个。”宁归柏解开廖伶敏的哑穴。

廖伶敏咬咬牙,坚持原话:“我说的都是真话。”

“我没开玩笑。”宁归柏蹲下来,叶子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间,很普通的叶子,但在廖伶敏看来,那是一把刀。

廖伶敏吞了口唾沫:“你为什么总是跟在陆行舟身边?你喜欢他?”

“别转移话题。”

宁归柏在廖伶敏的脖子上划了一“刀”,血从伤口处慢慢渗出来,宁归柏的神情很认真:“不说,就死。”

廖伶敏艰难地仰起脖子,看向陆行舟的方向,她希望陆行舟能转过头来,好好看看宁归柏在做什么,然后……阻止他。

可陆行舟只是背着他们坐在地上,手上有动作,但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廖伶敏无法理解,陆行舟不是只剩下异世的记忆了吗?宁归柏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为什么会如此信任宁归柏?

宁归柏站起来,一脸“不愿意说就去死”的神情,没人会怀疑他是在开玩笑。

失血越来越多,廖伶敏的意识开始涣散,不……她不能死在这里,廖伶敏决定赌一把:“你杀了我,陆行舟的记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做了什么?”宁归柏没有第一时间给廖伶敏止血。

“我用引魂灯将他的三魂七魄引走了一半。现在引魂灯的位置,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把他的魂魄放出来的方法,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你若是想让陆行舟记起你,就不能杀我。”

宁归柏取出金疮药,蹲身在廖伶敏的伤口上撒了一把,他将手帕丢过去:“自己按住伤口。”

廖伶敏按着伤处,再晚一点,她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厥,如果她晕过去后,宁归柏没救她,她就会死在这里。廖伶敏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她死了,她做的这一切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宁归柏问:“引魂灯在哪里?”

廖伶敏说:“我要是说了,还有命活吗?”

“如果陆行舟能恢复正常,你就能活。否则,你死了也没关系。”宁归柏镇定极了,“你不是神仙,世上没有仅你一人知道的事情,别想拿这个来要挟我。”

廖伶敏低着眼,再抬起时目光如刃:“陆行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要是让我把他的三魂七魄都收齐,说不定能让他回到他的世界。这样,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他也能得到他想要的,你在用什么身份阻拦我?你有想过他的意愿吗?要不把他叫过来,我们好好聊聊这件事吧。”

“谁听你的鬼话。”宁归柏根本不陷入她的语言陷阱,陆行舟现在的心智只有十四岁,怎么能让他和廖伶敏这种狡猾奸诈的人谈?“‘说不定’?他在这里,起码是平安的,你的说不定,不知道会怎么害了他。别废话了,引魂灯在哪里?”

廖伶敏本以为刚刚那番话能够扰乱宁归柏的思绪,让他陷入“自私地让陆行舟留下”还是“放手让陆行舟离开”的两难境地,倘若宁归柏选择了后者,她就能够实现愿望了。失策了,那句话不应该用“说不定”,应该用一定、肯定、确定,一个词语的差别,让廖伶敏彻底没了退路,她呼出一口长气:“你让陆行舟过来,我要保证我能活下来,才会告诉你。”

“待在这别动,你若想跑,我便砍断你的腿。”宁归柏站起身,朝陆行舟的位置走去。

陆行舟用石头搭了一个堡垒,见宁归柏来了,他才往后看了眼:“她没事吧?”

宁归柏坐在他对面:“受了点伤,没事。”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用引魂灯将你的三魂七魄引走了一半,等她把你的魂魄放出来之后,你就能想起来了。”

陆行舟这次没再笃定地说“我不是他”,石头在掌心里滚动,他沉思片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一起去问问吧。”

陆行舟站起来:“走吧。”

廖伶敏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移动,似乎还想挣扎,但宁归柏的眼睛太冷了,冷得她发抖,廖伶敏还是把话都咽下了。

陆行舟问:“你为什么要引走我的魂魄?”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跟常人比起来,你的魂魄更容易跟身体分离。”

陆行舟说:“我还是不明白,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廖伶敏眼珠涩然一转:“因为我有个弟弟死了,我保住了他的三魂七魄,如果有合适的躯壳,也许他就能活过来。”

陆行舟缄默须臾:“为了你弟弟,我就该死吗?”

“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是你的。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难道为了你自己,这具身体原本那个魂魄就得消失吗?”廖伶敏话音刚落,便觉得有针似的目光扎在了身上,她低着头,不看那两人。

陆行舟抿着唇:“来到这里不是我的选择,所以如果因此伤害了谁,也不是我的错,我不会因此感到愧疚。”

“你是失败了吗?”宁归柏想到了什么,“你想让你弟弟的魂魄占进来,为何没把他的魂魄全部引走?”

廖伶敏说:“不是失败,是我的能力不够,引魂消耗的能量太多了,一次能引走一半,已是不易。”

“十天前我听到了奇怪的脚步声,就是你在搞鬼?”宁归柏紧盯着廖伶敏。

廖伶敏说:“是我。”

陆行舟听得一头雾水,没插话。

宁归柏问:“你是怎么做的?”

“用了幻术。”廖伶敏已经没什么不能直说了,“我在陆行舟的身上加了点东西,方便引魂。”

宁归柏再问:“把他的魂魄引回来,需要多久?”

廖伶敏说:“一个时辰左右。”

宁归柏说:“现在就带我们去找引魂灯。”

廖伶敏终于站起来:“跟我走吧。”

陆行舟慢慢跟在廖伶敏身后,似有犹豫。宁归柏问:“怎么了?”

“我有些紧张。”陆行舟小声说,“我怕她说的话是假的,或者,她根本没有能力把魂魄再引回人的体内。”

宁归柏说:“没事,不怕。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人会引魂,她不行,我们就找别人。”

“还有谁会?”

“……我爹也会。”

“真的吗?”

“嗯。”

失忆的陆行舟不知道他和爹娘的关系,还以为让宁归柏去找他爹,就是开口说句话的事。有了底气,陆行舟便雀跃起来,为自己即将恢复正轨的人生。

廖伶敏停住脚步,蹲身挖出了引魂灯。

引魂灯只有拇指大,闪烁着阴邪的紫色光芒,陆行舟第一次见到这玩意,畏惧之余也有些好奇,他睁大眼睛观察着引魂灯。

宁归柏说:“事不宜迟,开始吧。”

“你还没保证,不管此事能不能成,都不能让他杀我。”廖伶敏看着陆行舟。

陆行舟看着宁归柏,宁归柏冷冷道:“我不杀你,开始吧。”

廖伶敏说:“开始之后,陆行舟很快就会昏过去,这一个时辰不要打扰我。”

陆行舟点头,宁归柏说:“好。”

廖伶敏一手捧着引魂灯,另一手结出复杂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说得既快又含糊,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很快,陆行舟就闭眼晕了过去,宁归柏扶住陆行舟,他盘腿坐下来,让陆行舟枕在他的腿上,他低头看了眼陆行舟,便继续盯着廖伶敏。

第148章 打开天窗-1

一个时辰终于过去,把魂引回人的体内可比抽离难多了,廖伶敏只觉头晕目眩,她揉按着太阳穴,试图通过这个举动消除疲惫。

宁归柏问:“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这就要看他的身体接受程度了,可能要耗费比较久的时间,毕竟他的魂魄原本就不属于这具身体。”

“你如何得知,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骆州,陆行舟救了我之后,我想报答他,便提出要给他看相。通常来说,任何人都有相,但我用幻梦诀给他看了许久,都没看出他的本相是什么。那时候我便猜,他极有可能是天外之人。后来我去了陆行舟的家里,用了一些手段,通过他的家人验证我的怀疑。再加上客栈的那次试探,就基本确定了。”廖伶敏一口气全说了,“这些话都是真的,没有骗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我弟弟,如今我斗不过你们,只能认命,我弟弟是活不过来了。我只希望你们日后不要找我的麻烦。”

宁归柏问:“你弟弟是什么时候死的?”

“两年多前。”

“三魂七魄可以保留这么久?”

“以我的能力,他的魂魄最多保留三年。这就是我急着来找陆行舟的原因。”廖伶敏要是再不动手,弟弟就快魂飞魄散了。

宁归柏一点也不可怜廖伶敏:“陆行舟跟你弟无冤无仇,你却要用他的命换你弟的命。”

装什么正直。廖伶敏的解释也像是诅咒:“等你的至亲至爱死了,而你有希望救回他们的时候,你也会理解我的做法。真到了那一步,人人都只在意自己的至亲至爱,没人会管旁人无辜不无辜。”

宁归柏想,陆行舟就不会这样,他会在意无辜之人,无论何时,他都有纯净的怜悯。但这些话,他懒得跟廖伶敏说。

廖伶敏问:“等他醒来,我就可以走了吧。”

“等他完整地醒来,你就可以走了。”

“他不知多久才会醒来,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忍着。”

“……”廖伶敏悻悻坐下,闭上了嘴。

陆行舟的睫毛?颤动着,光亮扑进他的眼睛,他问:“结束了吗?”

廖伶敏说:“结束了,你都记起来了吧。”

“记起什么?”陆行舟从宁归柏怀中坐起来,“我还是只有十四岁前的记忆。”

宁归柏猛地看向廖伶敏。

廖伶敏大惊失色:“怎么会?我明明、我明明已经把引走的魂魄引回你的体内了,你已经记起来了,是吗?你在故意骗我?想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报复你什么?我没那么无聊。”陆行舟皱着眉,他心中的天平又倒向了另一边,也许他跟“他”毫无关系,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宁归柏问:“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这倒是没有。”陆行舟摇头。

廖伶敏还在想着撇清关系:“这跟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动手脚,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了。我敢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

“如果不是你,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宁归柏色如寒霜,“所以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他没恢复过来,你休想全身而退。你想想办法。”

廖伶敏神情颓然:“我尽力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行舟看到廖伶敏脖子上的伤口,他心软了,他扯了扯宁归柏的衣袖:“算了,你别吓她了,我感觉她没有撒谎。”

“我不吓她。”

但也不能完全放过她,宁归柏对廖伶敏说:“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们,他没好起来,你哪也不能去。”

陆行舟问:“我怎么办啊?”

宁归柏说:“再过一个多月,等船到了蓬莱,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人,你会恢复的。”

一个多月?可是他还有半个月就要中考了。这话陆行舟没说出来,他能察觉到,宁归柏的担忧不比自己的少,他不想再给他增添压力。

宁归柏转向廖伶敏:“把引魂灯给我。”

廖伶敏递给他:“你拿了也没用,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的魂魄了。”

宁归柏不管,他将引魂灯收入袖中。

“饿了么?”宁归柏一转身,又换了副神情,“我们回去吃饭吧。”

廖伶敏:“……”

陆行舟没心情吃饭,但人是铁饭是钢,他点头说:“好,去吃饭。”他像个牵线木偶那样,跟着宁归柏走了。隔了几步,廖伶敏跟在他们身后。

蓬莱能吃的东西也就那几样,不是鱼就是鸡蛋,不是椰子就是红果子。但宁陆二人的心头都被愁云笼罩着,没心思捣鼓好吃的,于是随随便便乱七八糟地吃了顿,完全只为了应付肚子。

廖伶敏也烦,她来蓬莱这一趟,弟弟没救回来,还惹一身骚。陆行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难道她要一直这样跟着他们,当他们的出气筒吗?

当晚陆行舟做了个梦,梦里闪过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看着他,小舟小舟地喊。陆行舟想回应他们,却张不开嘴。

陆行舟醒过来,冷汗粘在身上,他缓了好一会才起身。

不过一场梦,竟让他有了前世今生的错乱感。陆行舟去找宁归柏:“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宁归柏说:“好。”

“这里的人,都喊他‘小舟’吗?”

又说“他”了。宁归柏说:“比他年纪大的,多数都这么喊他。”

“‘小舟’的爹,眼睛下面是不是有一颗痣?”

“是。你怎么知道?”

“爹,是不是死了?”

“……是。”

“我梦到他们了,他们好像都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他’讲话。”

廖伶敏的声音冒出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你那一半三魂七魄重新进入体内,需要重新融合,或许等融合完毕后,你就能恢复正常了。”

陆行舟问:“什么是正常?”他用拳头捶着脑袋,好痛苦,此刻没法回到现实世界的痛苦,接受自己有可能已经在异世生活了八年的痛苦,这种无力让人愤怒。

宁归柏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捶脑袋。

“我告诉你什么是正常,生离死别是正常,无可奈何是正常。”廖伶敏在火上浇了一把油,转身离去了。

陆行舟想,不错,生离死别是常态,可不应该是十四岁的人的常态,他没做过坏事,没伤害过人,为何要让他来承受这种跟年纪不符的苦难。

“别听她的。”宁归柏突然抱住了陆行舟,他轻轻地拍着陆行舟的背,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姿态僵硬,略显笨拙。

“我不知道。”陆行舟的声音闷闷的,他埋在宁归柏的颈窝处,嗅着宁归柏的味道,他觉得很好闻,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宁归柏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就这样轻拍着陆行舟的背,直至陆行舟在他的怀中闭上眼睛。

陆行舟又睡了一觉,这回没做梦,他醒来后乐观不少,他不要臣服于稀里糊涂的命运,一定会有办法的。桌上放着切好的椰肉,两串红果子,还有几个水煮蛋,陆行舟每样都吃了些,他出门,看到宁归柏和廖伶敏在树下说话。

宁归柏瞧见陆行舟了,他撇下廖伶敏,走向陆行舟。

陆行舟扬起笑,宁归柏怔了怔,陆行舟说:“这具身体失去了记忆,我迷茫,你担忧,不高兴也不能解决问题,还是笑一笑吧。说起来,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笑呢。”

“你希望我笑吗?”

“当然。”

于是宁归柏便笑了,一阵风吹起了桃花。

陆行舟晃了晃神:“你依旧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一直如此。”

陆行舟说:“好吧,那现在我就是他,我不否认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梦,还有你,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如果我不认识你,应该不会有那种感觉。对了,你刚刚在和廖伶敏说什么?”

“我在问她关于引魂的事情,她把她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有线索吗?”

“没有。如果她说的是真话,你现在还没恢复,应该是因为你是异世之魂,所以出现了一些意外。你做了那个梦,就是一种征兆。”

“我这样的人,在你们这里,会引起风浪吗?”

过了会儿,宁归柏才点头:“没事,廖伶敏不敢说出去,我在这里,也没人敢伤害你。”

“你是不是骗了我?”

“骗了什么?”

“你说你的武功一般,我觉得是假的。”

“一般不一般,得看跟什么人比。”

陆行舟说:“你才十九岁,跟你这个年纪的人比,你应该很厉害吧。”

“我这个年纪?跟他们有什么好比的?”宁归柏昂起头,“我还没见过敌手。”

陆行舟:“……你是不是每天都要练武?我看武侠剧很多高手都是这样的,从不懈怠。”

“是。”

“那你去练武吧。”

“我去练武,你做什么?”

“我想学习,别的科目是学不了了,我要把重点的古诗都默写下来,基础分不能丢。”

宁归柏撇了撇嘴:“去吧,我就在这里练功,要是廖伶敏来找你,你尽量不要跟她说话。”

“好。”

陆行舟回到屋内,他早就看到书桌上有纸笔了,所幸他小学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毛笔,不然写出来的字不知道得有多丑。他提笔蘸墨,一边默《水调歌头》一边小声背诵。

宁归柏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练功,他听着陆行舟抑扬顿挫的声音:“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

第149章 打开天窗-2

陆行舟默完《桃花源记》的最后一句后,突然感到一阵头痛,像是玻璃在脑中崩裂,碎片尖锐地、狠厉地不停刺扎头脑。陆行舟死死咬着牙,才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他用双手抱住脑袋,这种痛苦突如其来,他希望也能毫无缘由地结束。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被强制抽离身体,他半睁着眼睛,想喊宁归柏,可他的身体机能已被剥蚀,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再然后,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在意识彻底脱离肉身之前,他倒落在地。

【第四十一层:满腹疑团】

【任务类型:答题】

【任务进度:回答樵夫的三个问题0/3】

陆行舟一进入登天梯,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樵夫正在吟诗:“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①

陆行舟接了下一句:“天教心愿与身违。”②

樵夫一笑:“既如此,把‘心愿’改成‘天愿’,便不会相违背了。”

“那便不是人了,是提线木偶。”所有的记忆涌回脑中,陆行舟的疑惑拥拥挤挤,他知道,这时候樵夫说这话,肯定是因为知道些什么。

樵夫问:“你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陆行舟说完这句话之后,任务进度便加了一。

“经历了这一场,你还想回到现实世界吗?”

“我想。我想不明白。我不知道。”任务进度再加一。

“十四岁的你迫切地想要生活回到正轨,而二十二岁的你已经没那么确信了,你察觉到了吗?”

“察觉到了,所以呢?”

这一层的任务进度完成了。

樵夫没有立刻让他通往下一层,他说:“你很愤怒。”

陆行舟反问:“我不该愤怒吗?”

“没有该不该的。我觉得愤怒很好,起码比麻木要好。”

陆行舟问:“为什么在廖伶敏引魂之后,我没有立刻恢复记忆?你能解答这个问题吗?”

“可以。”樵夫神情平和,“因为廖伶敏试图将你的魂魄引走之时,你刚通过第四十层,还没来得及离开,所以她将你的魂魄从引魂灯中放出来之后,你的魂魄回到了登天梯中。而因为魂魄和身躯的短暂分离,你断开了跟游戏系统的连接,因此你没法主动进入登天梯。为了让你恢复记忆,游戏只能强制把你拉进来。”

“你一口一个游戏,你是游戏故意安排在这里,为我答疑解惑的人?”

“可以这么算。”

“那么,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吗?”

“不能这么算。”

陆行舟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进入了这个游戏?”

樵夫说:“这是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抱歉,无法回答。”

“这具身体里原本的那个‘陆行舟’,去哪了?”

“抱歉,无法回答。”

“如果我任由廖伶敏引走我的三魂七魄,让他弟弟的魂魄进入这个身体,我的魂魄会去哪里?”

“廖伶敏不会成功。所以,无法回答。”

陆行舟刚刚还觉得樵夫是个人,现在又觉得他像个机器人了。他只能回答游戏早就设置好的问题,超出那些问题范围的,他都无法回答。算了,跟一个机器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这么想的时候,游戏提示音出现了。

“恭喜你通过樵夫的考验,通过第四十一层。”

“恭喜你获得3000点经验值。”

“第四十二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

陆行舟觉得很奇怪,《三尺青锋》这个游戏设置出来的时候,肯定不会想过有人会穿进来,为什么第四十一层会设置得这么奇怪?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樵夫还会这么说话吗?

太古怪了,陆行舟对他为什么会穿进来的这个问题,有了更多恐怖的联想。

陆行舟没有去往第四十二层,他不能在登天梯内待太长时间,因为外面还有人在担心他。只是……当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之后,他要怎么面对宁归柏呢?

不管了,先出去吧。

陆行舟睁开了眼睛。意料之外的,他没看见宁归柏的脸。

他躺在床上,回想了一下进入登天梯前的场景,觉得他不可能是自己爬上来的。廖伶敏也不可能把他搬到床上,如此说来,宁归柏肯定知道他昏迷了。真是奇了怪了,宁归柏居然没有守在床边?

陆行舟转念一想,也不奇怪,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估计已经完全颠覆了宁归柏的认知,或许他已经习惯了,也就不会大惊小怪。

陆行舟起身,走到门边,就看见宁归柏在外面练剑法。

宁归柏听见脚步声,他收起剑,转身看见陆行舟,目光凝住了。

“你记起来了?”宁归柏疾步走上前,低头看着陆行舟,眼睛在他的脸上四处搜寻熟悉的痕迹。

陆行舟笑了笑,笑容有些沉重:“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宁归柏问:“真的……都记起来了?”

“小柏,我都记起来了,真的。”

“你们是同一个人。”宁归柏用了肯定的语气。

“是,他是十四岁的我,我是二十二岁的他。”二十二岁的陆行舟有必要再次坦白,“我们是同一个人,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过来。”宁归柏拉着陆行舟,去往桃花林。

陆行舟没有问什么,他知道廖伶敏就在附近,也许会听见他们的谈话,宁归柏要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跟他对话。

到了桃花林,宁归柏没有松开陆行舟的手,他紧紧地握着他,像要把自己嵌进去。

陆行舟说:“你有什么要问的吗?什么都能问,我比他成熟,我什么都可以解释。”

宁归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想回去吗?回到你那个世界。”

“我若说不想,你也不会相信的,不是吗?”陆行舟轻声说,“我不想骗你,我没有放弃过回去的希望。”

“你知道回去的方法?”

“我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

“是什么?”

“那就得先说一下这个世界。”陆行舟挣开了宁归柏的手,接下来的话他要配合手势来说,“在我的世界里,你这个世界,是一个名叫《三尺青锋》的游戏。不对,得先说一下游戏是什么。游戏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娱乐活动,是在一种模拟环境下,通过各种挑战来获取乐趣的一种活动。我这么说,你能听明白吗?”

“军事沙盘是一种游戏吗?”

“对。”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陆行舟继续解释:“你可以把《三尺青锋》想象成一个武侠模拟游戏,开发游戏的人设置了很多任务,你可以通过努力做任务来获得奖励,提升等级。比如青锋剑和千里马,都是我做任务得来的奖励。我之所以说青锋剑很重要,是因为它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奖励,它的精神意义无可替代。当然,它的好用程度也无可替代。”

“在这个游戏里,我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陆行舟字斟句酌:“我是从另一个世界进入游戏的,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身份是玩家。因为这不是多玩家进行的互动游戏,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就只有我这一个玩家。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我没法操控的游戏人物。”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宁归柏逼近他,“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

陆行舟决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我跟你说实话,你不要生气。”

“嗯。”宁归柏想,生闷气就不是生气了。

陆行舟说:“在游戏面世之前,一般游戏人物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好了,他们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用什么武器,有什么结局,全都是确定的。换句话说,游戏是死的,游戏人物没有灵魂,只有玩家是有自主行动权的,如果游戏有互动选项,也许玩家可以通过一些选择,来改变游戏人物的命运,但那其实也是注定好的。总而言之,在我们那个世界里面,游戏人物是为了游戏而存在的,算不上是一个人。我刚来到《三尺青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想着要把所有出现的人都当成……工具,这种想法好像只维持了几个月,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那么鲜活,我没法想象他们只是一堆被写好的数字。小柏,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是刚穿来游戏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任务让我钓鱼,我钓不上来,然后你出现了,我以为你是游戏送来帮助我的工具。现在不是这么想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只能说……你是很重要的人,我很庆幸能在这里遇见你。”

宁归柏没说话,他还是觉得,陆行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还要怎么问?他还能怎么问?

陆行舟问:“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宁归柏忽略这个问题:“我再问你,对你来说,这个世界,还只是一个名叫《三尺青锋》的游戏吗?”

“当然不是。谁玩游戏玩八年啊?”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我是真实的人,对吗?”

“是。”陆行舟看宁归柏神情这么严肃,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反正这脸保真。”

宁归柏抓住陆行舟的手,不让他乱摸:“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有一天一觉睡醒,就进来了。”十四岁的陆行舟回答过这个问题。

“你原本也叫陆行舟?”

“对。说来真的很奇怪,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但这张脸跟我那个世界的脸也很像,有八九分像。这就不要问我为什么了,我也不知道。”

“你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还有不像是这里有的歌,都是你那个世界的。”

“嗯。”

“你在我面前透露这么多,不怕我怀疑?”

“我不怕你怀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你看,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也没想把我当成妖怪杀了吧,你在很认真听我说话,你相信我说的话。”

宁归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到你那个世界的方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②李煜

第150章 打开天窗-3

“我刚刚提到了任务,任务就是游戏要求我去做的事情。我想,或许等我把所有任务都做完之后,我就可以回家了。可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任务等着我,我也不知道,等完成最后一个任务之后,我是否真的能回到我的世界。这是我不确定的事情。”陆行舟满腔酸楚,“但是我只能这样做,我必须相信能回去,如果没有希望,我没法撑下去。”

宁归柏眉心一紧:“你现在的任务是找长生药?”

“不错。我之前没法告诉你原因,现在可以说了,我来到蓬莱,是任务的要求。”

“这是你做的第几个任务?”

“数不清了,我从刚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开始做任务。八年了,我已经记不清我做过多少任务。对,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

“之前我们定下了一年之约,我原本是要去找你的。”陆行舟心头如细蚁爬行,不去想象坦白的后果,“那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我的等级掉了很多,如果要慢慢升回去,我会很痛苦。然后有一个限时任务出现了,限时任务让我从四件事中选一件完成,就能让我恢复原来的等级。那四件事分别是众口铄金、认贼作父、声色犬马和言而无信。言而无信,就是让我不要去找你,而且不止那一年不能找你,之后的两年也不能跟你见面。为了让等级变回去,我选了言而无信。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宁归柏慢慢松开陆行舟的手,他看陆行舟的目光镀了成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咀嚼着陆行舟的因,嚼烂了也品不出一丝甜,太苦了,宁归柏转身走了。

陆行舟一动不动,他自嘲地笑了声,眼睛渐渐热了。

不知过了多久,廖伶敏的脚步声传来,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她抱臂看着陆行舟:“哟,你终于恢复记忆了。”

“你怎么知道?”陆行舟的目光掠过她,不认为她能一眼看出自己恢复了没有。

“宁归柏都不缠在你身边了,说明你已经恢复记忆了,知道武功怎么用,不用担心我。确实,引魂灯也被他收走了,我没法再做什么。”

陆行舟没说话,他很难过,他没心思搭理廖伶敏。

廖伶敏却不放过他:“你会回那个世界吗?要是你早点回去,说不定我还能把我弟弟救回来……也不只是为了我弟弟,我希望你能回去,毕竟那边才是你的世界,你的根基和你的家都在那里,总是要回去的。”

“你关心我?别开玩笑了。”陆行舟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你可以说完全是为了你弟弟,那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装模作样地关心我。”

廖伶敏坦然而应:“好,就是为了我弟弟,你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反正这身体还很年轻,没有魂魄就会死,还不如让我弟弟的魂魄进去。”

陆行舟说:“你的问题我没法解答,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所以,滚吧,再说一句话,我就动手了。”

廖伶敏脸色乍变,陆行舟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她不敢再试探陆行舟,紧闭着嘴走了。

总算安静了。

陆行舟靠着一棵桃花树坐下,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去,仿佛这样缩起来,就不用再面对宁归柏了。他刚刚没有说“我后悔了”,也没有说之后自己努力做过什么,是因为这些解释都没用。他选择“言而无信”的那一刻,就是放弃了宁归柏,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而他也不想辩解,要用尽全力证明“宁归柏”比“任务”重要吗?或者说“宁归柏”比“回家”重要?自欺欺人也不是这样的,既然都打开天窗了,何妨说亮话?

陆行舟一直坐到暮色砸下来,这期间他什么也没吃,倒也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在惩罚自己,他只是不想动,他太累了。此刻他希望自己只是一株植物,沐浴阳光,呼吸风雨,远离人事。

天彻底黑下来,他得回去了。

陆行舟坐太久了,他一站起来天旋地转,他撑着树闭着眼睛,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看见宁归柏的屋门紧闭。

陆行舟只瞥了一眼,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也关上了门。桌上还有些红果子,他随便吃了点,便进入了登天梯。

【第四十二层:无知小儿】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无知小儿0/1】

无知小儿手持铁盾,看来是个防御型,陆行舟没有剑,赤手空拳跟一面盾打,真是毫无优势。不过陆行舟进来不是为了“打赢”,而是为了发泄,所以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把所有招数都往小儿身上砸,这样不讲智慧的暴烈打法,居然误打误撞地撕破了小儿的防护,陆行舟莫名其妙地赢了。

“恭喜你击败无知小儿,通过第四十二层。”

“恭喜你获得3000点经验值。”

“恭喜你升到四十八级。”

“第四十三层通道开启,若要前往……”

陆行舟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蓝色光圈里。

【第四十三层:五毒夫妇】

【任务类型:战斗】

【任务进度:击败五毒夫妇0/1】

五毒夫妇的武功不高,他们的本领就是放毒。陆行舟在登天梯内也是百毒不侵,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开挂,他很快就解决了五毒夫妇。揍了三个人之后,陆行舟平静了许多,他退出了登天梯。

外头已是白昼,陆行舟关上窗,倒头就睡。

陆行舟睡饱之后,就到了傍晚,他揉着眼睛想,这作息跟他的人生一样混乱。

他想到宁归柏,头又痛了起来。若是在别的地方坦白,冷战也就罢了,偏偏这里是蓬莱,除去廖伶敏外,岛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接他们的船还有一个月才到,他们要怎么相处?

不对,那艘船现在让不让他上还不一定,陆行舟欲哭不得,在床上滚了几圈,罢了罢了,他还是去哄哄宁归柏吧,毕竟这次确确实实是他的错,该低头的只有他。

宁归柏在练剑,他看到陆行舟之后没停下来,陆行舟没打断他,他坐在门槛上,撑着下巴看宁归柏练剑,凉风袅袅,秋寒肃肃。

一弦月浮在郁蓝的夜中,像天上的岛。宁归柏练完剑,没看陆行舟一眼,便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陆行舟连忙站起来,跑到宁归柏的门前,拦住了他:“你现在……一句话也不愿跟我说了么?”

“我不想听‘对不起’。”宁归柏眼底如笼铅云,说完便要绕过陆行舟。

陆行舟拉住他的手,抬起眼,恳求的目光刻进他:“那我就不说‘对不起’。”

宁归柏垂下眼看他,眼神跟以往很不一样:“我想做什么,你知道么?”

陆行舟察觉到危险,本能告诉他先离开,脚下却生了根。宁归柏反手握住陆行舟,将他拽进房内,踢上门。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宁归柏将陆行舟抵在墙上,陆行舟的背撞在墙上,有些疼,他动了动唇,昂头刚想说什么,宁归柏便捧着他的脸,俯身吻住他。

陆行舟瞳孔倏张,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承受着这个毫无章法的吻,连挣扎都忘记了。

宁归柏的额头抵住陆行舟的,与他鼻息相缠:“为什么不推开我?”

陆行舟小声喘着气,他心里一团乱麻,理不清,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宁归柏食髓知味,陆行舟不说话,不动,他又亲他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陆行舟瞪着宁归柏,瞪了几秒就别过头去,他的耳朵很热,他不想说话。

宁归柏抚上陆行舟的耳垂,看起来还想亲他,陆行舟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他从齿缝中迸出话来:“放开我,我要走了。”

宁归柏松开手,退后一步,看陆行舟浑身紧绷着走出去。

“我也不会说‘对不起’。”宁归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陆行舟脚步一顿,然后同手同脚地回到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