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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罗米尔社团活动楼。

“见鬼,平时空的活动室那么多,偏偏今天想找个喝酒的地方都没有!”

“还不是因为那个校庆……将就一下吧。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几个佩戴风纪部袖标的男生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啤酒倒在活动室的圆桌上。在赛罗米尔,学生严谨在教学楼或活动室饮酒,不过风纪部的人经常灯下黑。

比起在夜场酒吧一掷千金,违反校规的刺激感低级却纯粹。低年级男生们嬉笑着,互相碰杯,几瓶酒下肚,聊天内容也愈发上不得台面。

“你们谁有我惨?那个狗屁舞台剧,我被叫去灯光组,真是头疼死了……”

“听说F4都有人参演呢,你抱怨个什么劲?”

不知道谁大着舌头问了一句:“哥们儿,听说三年级的虞听在里面反串了一个女角色,是不是真的?”

门外光线错动,一个人影闪过。喝嗨了的学生们谁也没留意,其中一个大手一挥:

“真的啊!虞听——”他打了个酒嗝,“上次排练还穿了戏服呢,是那种特别夸张的宫廷露背裙装!”

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大声起哄,男生愈发得意,却没听到外头的脚步声顿住了。

“这间活动室怎么也被占上了?”门外走廊,路过的希莱尔啧了一声。

和他同行的林抚单肩挎着书包。也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希莱尔居然拜托自己唯一的好兄弟为他课后答疑,偏偏风纪委员大人面皮薄,于是好端端的一件事愣是变得如此鬼鬼祟祟,沦落到要来找空闲活动室的地步。

“走吧,看起来像是社团活动。“林抚说,”实在不行找个咖啡厅算了。”

“等等,这些不是我的部员么?”希莱尔透过门玻璃看了一眼,大惊,“我现在就让他们把活动室腾出来。”

“他们或许是有活动呢?”

“扯淡,他们有没有活动我能不知道?”希莱尔不屑,“平时聚众喝酒也就罢了……”

他习惯性要直接踹开门,被林抚拉住:“等等,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希莱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这一秒,低年级学生们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板传入两个人耳中。

“可惜那裙子太长,不然以那么大的裙撑,在台下还不是轻轻松松看到裙底?”参与灯光组排练的男生还在夸夸其谈,“我们班的同学说一年级那个姓陆的特招生长得像虞听,现在站在一块儿,怎么说呢……像是像,不过哪有虞听好看啊?”

“可惜虞听不是女主角……”

“皇后的扮相可吸睛着呢!”男生摸着下巴,和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渐渐笑得肩膀发抖,“听说虞听出过车祸,好险没有死掉,你们还真别说,那小腰瘦得……要是戴了假发化了妆,指不定比夜场最妩媚的女人还——”

门砰的被踹开,弹在墙上又撞回来:“狗东西,有种把话再说一遍!!”

满屋子人都惊呆了,希莱尔站在门口,眼神像要吃人。

他抬脚就要迈进门:“你们他妈.的——”

一阵风贴着他的胳膊刮过,噗通!

出言不逊的男学生从椅子上摔了个人仰马翻,林抚挽起袖子,在众人活见鬼的注视下,肌肉贲张的手臂揪着衣领一把将人单手拎了起来。

“滚得越远越好。”林抚嘴唇轻微翕动,目光像烧红后在冰水里淬过的刀,“再让我听到你大放厥词,你就死定了。听懂了没?”

男生的脸涨成缺氧的绛色,抓着林抚的手拼命点头。

其余学生都喽啰一样站着,也跟着纷纷点头如捣蒜。

在如同微缩上流社会的赛罗米尔,等级分明是从小刻在学生们骨子里,比姓名都不会忘记的铁律。

更何况发飙的是好学生模板的林抚,他们不敢也无力反抗。

风纪部的学生被学神胖揍成猪头,说出去谁会信?

“听懂了还不快滚!”林抚喝道。

低年级学生们屁滚尿流地跑了。在等级森严的赛罗米尔,他们连辩护一句的余地都没有。

希莱尔踹了最后一个出去的那个造谣者一脚,恶狠狠地瞪着他们灰溜溜地离开,紧接着反手将门咚的一把甩上。

他把掀翻的椅子踢到一边,在林抚面前坐下来。

明明多嘴的人都走了,他的脸色还是黑得可怕。

希莱尔幽绿的眼珠转动,盯着林抚,后者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消褪了,好整以暇地靠在桌边。

“你为什么要出手。”希莱尔沉声质问。

林抚目光不瞬地回看着他。

“刚刚你也想要这么做,不是么。”他说。

“我在管教我自己的部员,”希莱尔提高嗓门,他虽然蛮横,但从没用这种威胁的语气和兄弟这么说过话,“而你在越过我教训他们!”

林抚同样回以冷冰冰的眼神。

他们在彼此面前突然都变得很陌生,过去三年不要说这种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他们甚至极少如此针锋相对或者咄咄逼人。曾经有很多人质疑希莱尔和林抚这对反义词为什么会成为朋友,但他们确实成为了。

林抚忽然有点想笑。现在他们看起来一定很荒唐,就像一开始多少人觉得他们这种水火不容的个性会成为朋友一样。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林抚。”希莱尔嘶嘶的声音像蛇,那双罕见的瞳孔更像,“能让你暴怒的事情可不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甚至以为没有什么会让你大动肝火。”

“那你又为什么想教训你的风纪部员?”林抚不紧不慢反问。

“他们满口污言秽语你没听见么,”希莱尔没好气道,“身为风纪部员,竟然聚在一起讲别人的下流话,令人不齿!”

“谁的下流话?”

“你他妈聋了吗?”希莱尔一拍桌子,“他们在说——虞听!没错就是虞听!他们把虞听讲得那么不堪!”

“因为这个?”林抚冷冰冰道,“过去这三年你说虞听的坏话加起来可以填满学院的人工湖。”

“放屁,我说过这种下流的、不堪入耳的话吗!”

“至少证明你也没资格教训他们。”

林抚有心灵感应似的一偏头,一瓶空易拉罐擦着他的鬓角嗖地飞过,砸在墙上。

“我没资格?”希莱尔吼道,“我没资格?!”

他像矫健的豹子一般扑过来,抓住林抚的外套衣襟,林抚被推到墙上,眼镜掉在地面,在挣扎中不知被谁一脚将镜片踩得粉碎。

“整个学院的人都死绝了,也轮不到你说这句话!”希莱尔脸几乎贴着林抚的脸低吼,“你以为自己成绩好,受那些蠢货老师的喜欢就很了不起,很高高在上?林抚,别忘了你在林家是最不受宠的小孩,你那些哥哥姐姐欺负你的时候,除了我,连你的亲爸亲妈都不会为你撑腰!”

字字锥心,林抚的脸却麻木地毫无波动。

他扳住希莱尔的肩膀,二人掎角一样僵持着。

“……所以呢。”林抚被勒得喘着气。

“没资格的人是你,”希莱尔腾出一只手指着林抚的鼻尖,目眦欲裂,“少来跟我抢,否则别怪我翻脸。”

林抚嘴角微微一动:“抢什么?”

希莱尔:“抢老子的风头,抢老子的——”

他忽然张着嘴巴不动了,眉间渐渐皱起一个深深的川字。

林抚狠狠推了希莱尔一把,他们终于分开,希莱尔踉跄着倒退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毫无征兆的,他变得魂不守舍,像一个突然找回过去的失忆症患者,目光不自觉地坠下,失神地望着林抚的鞋尖。

林抚整了整衣领,冷冷嗤笑。

“终于说出来了,希莱尔。”他从地上捡起眼镜框,吹了吹灰,折好镜腿挂在胸前的口袋。

而后他抬起头。

“你喜欢他吧,”林抚低声说,“希莱尔·欧文。”

希莱尔浑身一震,颓然坐在一把椅子上,垂头眨也不眨地盯着地板。

良久。

“……那你呢,”林抚听见希莱尔沉锈住了似的声音,“你又是因为什么那样愤怒?”

林抚闭了闭眼,转过身去面向窗外。

背后传来桌子被推翻,东西被砸得稀巴烂的声音,林抚睁开眼,没了眼镜遮挡,青年眉目如雕刻的大理石雕塑,鼻梁仿佛刀刻般笔直英挺。

噪音慢慢消失了,只剩下希莱尔粗重的呼吸声。

“你在开玩笑么林抚,”希莱尔沉重的脚步声靠近,“你想和我希莱尔竞争是么?嗯?”

希莱尔走到林抚身边:“那就放马过来好了。虞听他会多看你哪怕一眼吗?”

他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沙哑地呵呵笑了,攥拳推了林抚胸口一把:“虞听私下里和你有过多亲密么?一定没有吧。你在他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可你知道他对我说过什么吗?”

林抚头一分都没有偏:“我猜他说你像他的一条狗,对吗。”

希莱尔愣住了。

林抚侧过脸看着他:“果然是这样啊。你在他眼里当然是这副模样了希莱尔,一条表面上对着他狂吠,但尾巴摇得比谁都欢、给你个笑脸就恨不得昭告全世界的狗,一条主人招招手就把什么都忘了也要飞奔过去的小狗。”

他迈了一步,看着希莱尔被逼退半步:“你当然是虞听的乖乖小狗了,谁会讨厌为自己冲锋陷阵,上一秒还撒泼打滚,下一秒稍微哄两句就乐得晕头转向的忠犬呢?”

“我没有!”希莱尔脖颈青筋暴起,“我——”

他大手一挥:“我只是觉得车祸之后的虞听变得不一样了!他希望我不要自甘堕落,也不想我为了迎合任何人去变好,他,他还夸过我可爱,像……他以前从不做这种多余的事!”

“那又如何呢,”林抚静静观望希莱尔眼底的慌乱,“就算你我爱上的都是现在这个虞听不假……可现在的虞听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

希莱尔嘴唇一哆嗦:“你他妈闭嘴!”

“别自我麻痹了,燕寻才是虞听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林抚吼道。

希莱尔浑身一震,如遭当头棒喝。

他不由自主后退,林抚瞪着他,粗重的呼吸慢慢平息下来,眼里滔天的怒潮一点点退去,剩下无尽的悲哀。

“我们不配的。”林抚说,“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配。虞听他……是个好到无论谁站在他身边,都会黯然失色的人啊。”

希莱尔跌坐回椅子里,把脸埋进手掌。没有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流出,可青年宽阔的肩膀和背却塌下来,像倾颓的山,沉没的岛。

他说不出话。论实打实的口才他本就是不如林抚的,在这件事上,事实比雄辩更加压倒性地击垮了他筑好的防线。

许久,希莱尔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配。”他恍惚地说,“我只是……只是不想输。”

林抚望着满屋狼藉,眸色黯淡。

“我们不是输给燕寻,是输给了无望的爱啊,希莱尔。”林抚轻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自作多情的沦陷,是我对你苦恋的开端。”

=

比起希莱尔这种头脑简单但敢爱敢恨的性格,林同学确实是又沉沦又清醒了…不过清醒何尝不是痛苦的来源呢?

第39章 第 39 章 我将用这把剑斩断拦路的……

一个月后。

虞听现在心情不太美妙。

赛罗米尔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海浪一般的低频即便在后台也清晰可闻。舞台剧的演员们整装待发,妆造组的学生们在拥挤的人群中举着化妆刷和粉扑穿梭,见缝插针地给紧张冒汗的演员们挨个补妆。

“还有五分钟, ”红发导演也肉眼可见的紧张,交警一样挥着胳膊指挥, “第一幕的演员赶紧去舞台侧方准备!”

礼服裙的束腰即便彩排时穿了很多遍还是不能习惯,虞听颇有点勒得喘不过气,戴在头上的假发和眼皮上的假睫毛也痒痒的, 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痛, 浑身上下实在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虞听学长, ”一个道具组的同学喊他, “麻烦让一下好吗?道具会刮坏你的裙子……”

后台人满为患, 虞听在人群中艰难侧过身, 顺势找了把椅子坐下,这才松了口气,看着道具组的两个同学吃力地抬着一口“水晶棺”向候场区挪动。

说是水晶棺, 其实不过是用玻璃打造、里面铺满鲜花的玻璃“棺材”。剧本里海默教授非常艺术性地借鉴了古今童话中王子用吻唤醒公主的桥段, 最后一幕中陆月章饰演的公主就要躺在这口水晶棺里,等待王子落在他额头的轻吻。

因为道具太沉重, 排练时始终没有启用过水晶棺,希莱尔对这个情节也格外抵触,每每排练到此都会找各种借口糊弄过去。如今到了正式演出,恐怕他是再也没法搪塞了。

虞听抓着剧本扇风, 想到希莱尔这一个月来每次排练时面对自己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的样子, 一时忍俊不禁。

但想到另一个人,他忽然又笑不出来。

回国一个月,燕寻和他的“冷战”也莫名其妙持续了一个月。

平心而论, 他们还是礼貌地正常交流,燕寻依旧间接地、无微不至地关怀他,可他们彼此又都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和好”,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可绝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状态。

虞听知道,燕寻还是申请了提前毕业,和伊斯特芬军校考试相比,提前毕业就像玩儿一样简单。

数着日子,今天该是燕少爷在校的最后一天。

学院和文体部都希望将舞台剧作为校庆和欢送毕业生的双重献礼。只是不知道,这位燕少爷究竟会不会来。

“第一幕的演员上场,其他人准备!”

导演压低嗓子招呼,道具组和妆造组的学生们比演员还忙,加快手上的速度,搬东西的搬东西,检查道具的检查道具,补妆的补妆。

虞听挥手示意一个凑上来的化妆组同学去照看其他人,扶着墙站起来,七厘米的高跟鞋他还是第一次穿,走路时总感觉像踩了高跷。

“去候场!”导演催促道。

几个身影从自己身边掠过,排练次数多了,根据戏服虞听都能认出来是那几位主演们,陆月章一如既往的在这种大场合掩饰不住的紧张,口中念念有词;尤里乌斯像童话书上走下来的高贵王室,路过虞听时他却没说话,事实上自从那次车上谈话后,尤里乌斯就再没私下和他接触过。

再就是林抚和希莱尔,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踩着高跟鞋慢吞吞移动的虞听旁边路过,这一个月学院不知怎的传出二人不和的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但不管如何,两人也很少有事找上虞听,他乐于落得清闲。

又有一个穿着黑袍的演员路过,那是扮演反派吸血鬼魔王的四年级学生,虞听的王后和魔王没有戏份交集,和演员更无私交,或许是因为这个角色原定是燕寻出演的缘故,全体排演时虞听总会忍不住多看这个角色两眼。

穿高跟鞋走得脚掌痛,虞听扶着墙慢慢走,突然发现希莱尔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伸出手。

“我扶你吧。”希莱尔撇撇嘴,“瞧你慢得像蜗牛。”

“嘶——你穿一次高跟鞋试试。”

这么说着,虞听还是抓住希莱尔的手:“你手心怎么有汗?希莱尔,你不会真的对上台表演感到紧张吧?”

“胡说,这点事本少爷会放在心上?”希莱尔冷哼,目光却僵硬地目视前方,只要他视线往虞听的方向偏一点,身高差会让他不想看也得看见对方低胸晚礼服前露出大片的苍白皮肤。

他们走到候场区才放开手,许多候场的同学见是二人,纷纷把本就不富裕的空间让出来。

希莱尔忽然听见虞听叫他:“希莱尔。”

希莱尔侧目,虞听望着他,那张脸在黑色长卷发的修饰下不仅不古怪滑稽,反而更加清秀。

“谢谢。”虞听说,“最近这一个月,我听很多老师都惊讶于你像变了个人。”

希莱尔嘴巴鼓了鼓:“是么?”

“我也看在眼里,”虞听道,“这一个月你不翘课,课上也安安静静的,对其他同学也不像以前那样没有耐心。”

希莱尔想起刚刚自己还用阴沉的眼神默默逼退每一个目光在虞听身上流连的家伙,挠挠头:“我自己倒没感觉有什么。”

“我为你的改变感到高兴。”虞听说。

希莱尔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半天才粗声粗气地来了一句:“谁要你管了?真是好笑……本少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哦,小狗害羞了。”虞听笑话他。

希莱尔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僵硬石化。死对头果然还是死对头啊,一句话就让他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功力非同小可……而且他是不是又擅自叫自己小狗了?

虞听笑着重新看向舞台上方。

灯光组花费了好一番心思,将舞台最上面加装了道具水晶吊灯,对于赛罗米尔这种贵族学院来说这点经费不算什么,大手笔换来的自然是华丽的舞台效果,在灯光加持下,这纯属装饰用的布景道具光芒四射,鎏金一般闪耀极了。

“好,不说这个了。”虞听抱着胳膊,王后端庄的扮相让他这个普通的动作看起来都略显豪迈,“这布景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就是临时加装的吊绳,观众视角看不见,从咱们这个角度看起来还真有点危险。”

“都是碳纤维材料,”希莱尔还沉浸在刚才的恼羞成怒中,声音干巴巴的,“怎么可能会出事,以前举办歌唱比赛,那些灯光和音响设备比一盏水晶吊灯重多了,还不是照样……”

他余光看向虞听,忽然差点咬了舌头。虞听不知何时已经没有抬头看着那道具的方向,而是向观众席看去,眉毛蹙着,嘴唇出神地微张。

顺着虞听的视线看去,希莱尔恰好能看到观众席第一排,那里是留给今年提前毕业的唯一一批四年级学生的坐席,每个人的座椅上都贴了名牌,最中间一个座位空着,上面清楚地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燕寻没来看你的演出?”希莱尔脱口而出,随即嘲讽一笑,“就这还配当别人的未婚夫,真是失职……我早说了,燕氏都是这种自私的……”

他渐渐不说话了。虞听抿紧嘴唇,睫羽垂落,要不是妆造组为他颧骨扫了些腮红,青年脸上恐怕看不见一丝血色。

“你,你别难过,”希莱尔磕巴了一下,“有必要为一个自大狂的缺席这么伤心么?他不来是他的损失,是他错过了你今天这么漂亮的装扮!我是说,不是本少爷觉得你漂亮啦,在我眼里你算勉勉强强……”

虞听忽然在希莱尔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快到你上台了。”

希莱尔一怔:“唔。”

舞台恰好暗下来,希莱尔迈上台阶,跟着搬运道具的学生一同上台。

位置站定,无关人等撤下,舞台灯光亮起。台下爆发出一片惊叹声,说不上是为了希莱尔那俊俏不羁的王子装扮,还是为了亲眼见到希莱尔会同意出演舞台剧男一号这事本身。

按照排练过上百次的那样,希莱尔走了一步,拔出腰间的道具佩剑。

他扫了眼舞台侧方,拉起的幕布让除了舞台上的演员们之外任何人都看不见候场区,虞听正和所有人一样望着他,漆黑额的眸子被灯光映出一点亮晶晶的高光。

希莱尔握紧了长剑,直视虞听的眼睛。

“我的心之所向,”他背出他的第一句独白,“我认定的此生挚爱……”

台下的风纪部学生们兴奋极了,不分时机地欢呼鼓掌,其他观众在底下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可希莱尔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身穿王子的华服,在万众瞩目下郑重地挥剑,像一个真正的贵族绅士那样,字字落地有声。

“所有的试炼都放马过来吧,”他一字一顿,“我将用这把剑斩断拦路的魔鬼的喉咙,捍卫我不变的心!”

*

主演们一个一个粉墨登场,台上台下的氛围逐渐推向高潮。

出人意料的,观众们的反响比想象中热烈许多。

这里面俗套的剧本自然没占据多少功劳。然而出演的实在都是赛罗米尔学院内名号不小的人物,算是校园圈子内的“大咖”。

众星云集,光是看F4中的三位亲自登场,装模作样地穿上戏服念着台词,就足以让底下的学生纷纷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很遗憾,勇士,你最终还是来迟了一步。你心爱的公主已经被临死的吸血鬼魔王以血作契约,刻下了不可磨灭的诅咒。”

“陛下,你是说任何人都没法解开它么?你是说我的爱人要永远沉睡于此,我们今生不得相见?”

舞台剧最后一幕。透明的水晶棺摆在吊灯下方,虞听站在棺后,一个半小时过去,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有些发直,观众席的面孔逐渐模糊,他勉强维持站姿端庄,实则放空地望着前面慷慨陈词的几位演员的背影。

再坚持几分钟就好了,虞听心中弱弱地自我安慰。

……只是台下那些手机闪光灯怎么到现在还在闪,而且好像一直在对着自己?

虞听迷迷糊糊地回忆,可他精疲力尽,脚跟的酸痛和这身反人类的女装长裙夺去了他一切的注意力,连不久前他第一次登台时台下沸腾一般的山呼海啸都记不得了。事实上每次轮到虞听那一闪而过的登台,即便是杵在角落里当个人形看板,台下的气氛都会热烈很多,快门的咔嚓声堪比娱乐圈红毯发布会。

应该,是在拍女主角吧……?

虞听默默垂眸向下看。演员们激烈的台词声中,“公主”殿下平躺在水晶棺内,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阖着双眸,仿佛当真睡着了一般。

当女主角也蛮不错的嘛,虞听心说,都是当花瓶,好歹人家可以躺着不动……除了稍后要被王子落下那命定的一吻——各种意义上,公主必须要迎来的一个吻,一个戏里戏外都标志着感情升温的吻。

还是不羡慕公主了。比起大庭广众下被肉麻地亲吻,他宁愿把一身美丽刑具穿戴整齐,假扮木桩。

魔王已经被打败,台上站着的都是剧本里的正面人物,虞听只有两句象征性的台词,他需要等站在最前面的希莱尔讲完一串牙酸的台词,而后将手中的道具圣水洒在水晶棺内,完成王后身为母亲对公主最后的祝祷。

在那之后就没王后什么事了。王子用吻唤醒公主,一番深情告白后,提前就位的漫天花瓣洒落,祝福的音乐响起,所有人走上台,在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下鞠躬致谢,拉上帷幕。

虞听不禁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尤里乌斯。在通知完王子公主陷入沉睡这个不幸的消息后他便按剧本写的,退到自己身旁,站在他与公主的水晶棺中间。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尤里乌斯脸上飞速划过,速度之快连尤里乌斯本人都毫无察觉。

虞听怔了一下。他眨眨眼睛,发现不是自己劳累导致眼花,刚刚真的有一抹反常的光晃过尤里乌斯的脸。

只是舞台上灯光太绚烂了,一闪而过的光实在难以被察觉,更找不到光源。

“我不相信,”希莱尔的声音从舞台最前方传来,他正背对所有演员,面向观众,“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恶毒的魔法连真爱都可以摧毁,魔王的诅咒又有何惧?”

一个念头如利箭射中了虞听。

是他们正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他终于知道自己上台之前那说不出来的不祥感是因为什么了。他们头顶这水晶吊灯正摇摇欲坠,而悬挂的缆绳已经在断裂的边缘。

全场灯光在咔哒的跳闸声中瞬间熄灭,整个礼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来不及关上的闪光灯如宇宙中的星星零星闪烁着,台下惊呼声此起彼伏,希莱尔的演讲也戛然而止。

“停电了?”

“保持安静!”前排有老师站起来,“同学们别乱动,小心发生踩踏!”

黑暗让其他感官成倍的放大,虞听觑起眼睛适应昏暗的环境,突然舞台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闪开!!”

是林抚。白骑士在舞台的最边缘,台词讲完之后他也已经处于待命的状态,吊灯的异常他比虞听发现得还早。黑暗中希莱尔转过身,看见林抚穿着道具盔甲的身影从幕布后扑出来——

可还是晚了。

哗啦一声巨响,水晶吊灯如雪崩般轰然坠落!

虞听想后撤,可偏偏他穿着的是崴脚的高跟鞋和沉重的拖地长裙,电光火石间,水晶吊灯已向他砸来,而他躲无可躲!

一声巨响,伴随着无数碎裂声,舞台下惊叫四起!

礼堂彻底陷入失控和混乱,不少学生爬上座椅,已经准备夺路而逃。

仅仅数秒钟后,啪的一声,满场的灯光次第亮起。

电力恢复了。

睫羽一阵颤抖,虞听喘息着,睁开眼睛。

他没有死。恰恰相反,他还全须全尾地活在台上,视线因为突然恢复的强光一阵模糊,虞听身上没有任何痛觉或伤口,他下意识伸手摸索,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动弹不得。

不止手臂,他的整个身体都动弹不得,被某种重量死死地压着。但不止如此,水晶灯砸下的瞬间,还有一股力量将他撞得后退,水晶吊灯不偏不倚砸在他原本站着的位置,死神就这样与他擦身而过。

虞听忍着生理性的颤抖,抬头看去。

满地破碎的玻璃如一片琉璃海。希莱尔摔倒在地,震惊地看着舞台上的一切;林抚踉跄着单膝跪地,惊魂未定地剧烈喘息;而尤里乌斯·索恩瘫倒在裂开的水晶棺旁,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大片鲜血从他胸前涌出,染红了华贵的国王戏服。

虞听心漏跳了一拍:“尤里——”

掀动的一角黑色披风闯入视野,虞听怔忪抬眸,对上一双黧黑深邃的眼睛。

魔王的黑袍之下,燕寻单手紧紧搂住虞听的腰,同时解下披风围在他身上,青年面沉如水,可即便他动作迅速,右臂上那一道割开衣服,深深的,渗着血的伤痕还是映入虞听眼帘。

虞听连呼吸都忘了,怔怔望着台上这个不速之客。

“这里危险,不能久留。”魔王垂下眼帘,沉声道,“跟着我离开这,虞听。”——

作者有话说:怕有宝子们没看懂稍微解释一下,这里小鱼其实是被尤里乌斯和燕寻同时救了哈,毕竟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只靠一个人就反应过来太不现实了

事后的烟熏哥:幸亏当时打听了一下预备B角的事,不然我就成鳏夫了[小丑]

第40章 第 40 章 这一生除了你,我不会再……

赛罗米尔, 礼堂正门外。

从意外事故发生,到十几辆警车与救护车风驰电掣而来,总共不过七八分钟。

校园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若是从半空中看去,上百辆价值七位数的豪车将校外车道堵得水泄不通的景象称得上一句蔚为壮观。

大门前台阶下。

“还有其他伤者吗, 副校长先生?”一名警官从疏散的小队中挤出来,向布莱克副校长敬了个礼,尖锐的警笛声几乎刺破夜空, 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吼, “请让学院的安保负责人协助我们疏散, 消息传出去, 外面来接学生的车子多得要命!”

布莱克副校长脸色铁青:“我会的, 警官, 学院有紧急用途的直升机,麻烦帮我们把一位学生送到最近的医院,他伤情有点严重!”

“好, ”警官回身招手, “你们几个跟我来!”

夜风刀子似的刮着骨头缝,学生们三两结伴, 裹紧了大衣顶风穿过操场向校门外跑去,个个如慌忙逃窜的惊弓之鸟。

礼堂被救护车和警车闪烁的车灯照亮,护士们神色严峻,为几分钟前受伤的学生们简单处理伤口和包扎。亲眼看见上百公斤的水晶吊灯砸得粉碎, 人群短暂地出现了失控, 场小规模的踩踏事故还是不幸发生。

某一辆救护车停在最外围,后门敞开着,一个青年倚坐在车边, 另一个青年站在他身旁。

“同学,需要帮助吗?”一个稍微得空的护士走过来,把毯子披在坐着的青年身上。

两个人看起来都没受什么伤,只有个子略高的那个胳膊上简单打了止血绷带,护士稍微放下心来,甚至分神细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与小护士年龄相仿,坐着的皮肤雪白,一头乌木般的黑发,侧脸俊美安静,另一个站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大概瞧出一个不俗的轮廓。

站着的人开口,声音低沉磁性:“不用了,谢谢。”

小护士点点头:“有什么事记得随时叫我们。”

坐着的青年对小护士点头,勾起一个礼貌却有些惨淡的微笑。受到惊吓魂不守舍是正常的,小护士转身边走边回味地心想,不过这小帅哥丢了魂儿的模样,即便是小姑娘们见了也要说一句我见犹怜……

等护士走远,燕寻上前一步,他的臂弯里还挂着不久前系在身上的那件属于魔王的黑色披风。

他把虞听的毯子拿下来,捏了捏他单薄的肩:“先跟我回家。”

虞听手里捧着杯热水,浓长的睫羽仿佛沉重得抬不起来。

“尤里乌斯他受伤了。”虞听说。

燕寻眉头抽动:“索恩家不会让自己刚刚宣布的继承人有任何危险的。虞听,这里不方便,有什么回庄园再说。”

虞听细长的手指将纸杯微微捏变了形。

他一掀眼皮,眼尾染着酡红。

“你不觉得有很多事,现在说已经太晚了吗?”虞听问。

燕寻眼里的光一动:“虞——”

“小听!好孩子,你可吓死叔叔了……”布莱克副校长总算摆脱了警官和试图冲进来采访的媒体,看见虞听的那一刻他仿佛要哭了,“你没事就好,你要是也有个三长两短,叔叔我真的没法和你父亲,和校董会交待了!”

虞听愣了愣,扭头不再瞪着燕寻,抿唇不吭声。布莱克副校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抚着虞听的后背:“惹上索恩家族就够倒霉了,叔叔实在承受不起第二个,尤其是你那位父亲……舞台上吓坏了吧?小可怜,瞧你眼睛红的,别害怕,啊……”

“副校长先生。”燕寻对布莱克副校长点头,“刚刚我看见门口有很多媒体想要闯进来采访。您需不需要出面稳定一下?”

“燕寻,你也在这!”副校长一脸愁容,“那些媒体鼻子比狗都灵,比水草还缠人!尤里乌斯送到医院已经够他们报道上三天三夜了……校长不在,也只有我去应付他们。”

“我和虞听同学先回去了,留在这儿也只会给学院添乱,说不定还会被什么无良媒体抓拍到大做文章。”燕寻说。

“说的是,”布莱克副校长挥挥手,“快回去吧。神明保佑,今晚学生们一个也别出事……”

布莱克比着十字忐忑地离开了。燕寻侧过身对虞听挑眉。

“你听到了。”他说。

虞听绷着脸,轻轻一挥拂开燕寻递过来的手,穿过横七竖八停着的警车,大步向停车场走去。

*

一楼大门被推开,燕寻和虞听一前一后进门。虞听目不斜视地走上楼梯,安珀罗斯一路直冲过来:“小少爷,听说学校礼堂出了事故,是真的吗?您有没有受伤——”

他跟在虞听后面小跑上二楼,无论怎么问对方也没有半句回答,安珀罗斯脚步慢下来,怔愣地看着两个人关上房门,把他隔绝在外。

管家从楼上走下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安珀罗斯忧心忡忡,“少爷他们看起来好像不大愉快。”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大约只是一时气昏了头,不会出事的。”

“可我看见小虞少爷表情难看极了,就连少爷也……”

管家耸耸肩:“你没发现少爷居然破天荒地把人领进卧房了么?”

主卧内。

“现在可以谈谈了吧。”虞听在沙发上坐下来,“今天晚上你为什么一直不在又?”

燕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你想说我的毕业典礼还是校庆?这东西我向来不在乎,做给他人看的仪式只是浪费时间。”

虞听:“别避开重点,为什么会穿着舞台剧的戏服出现在后台?”

燕寻走到茶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不忘顺便给虞听倒了一杯。

“像样的舞台剧都会有AB角。”燕寻呷了一口茶,“文体部长拜托我,我想着反正也不会真的轮到我出场,连续拒绝同一个人两次实在不够给人情面。”

“文体部长有那个胆子拜托你当一个你拒演过的B角?”虞听冷笑,“燕寻,你当我是傻子?”

他脸上的冷笑忽然迟滞了一瞬,盯着燕寻握着茶杯的手,那只手正微不可察地发颤。

“你怎么了?”他敏锐地问。

燕寻放下茶杯,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椅背里,两腿微微岔开,那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下才会有的姿势,虽然放松,但对于燕氏这种贵族家庭来说,在公共场合绝对禁止出现。

“什么怎么了。”燕寻嗓子有点沙哑。

虞听盯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单人沙发边,二人膝盖相碰。

他轻轻吸了口气:“你身上有酒味。”

燕寻闭上眼睛。虞听这才发现燕寻额发也有些凌乱,有几缕贴在汗湿的额上。

“你出去喝酒喝到烂醉?”虞听实打实地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你和谁出去鬼混?”

“我没喝多。”燕寻闭着眼睛回道。

“你身上的酒气有多重你知道吗!”虞听咬牙,“礼堂当时太乱了,我居然没注意……燕寻你到底想干什么?”

假期时他们为了父亲的提案与怀特议员应酬过,他见识过燕寻的酒量,不说千杯不醉,但也已经相当可观。酒品就更不必多言,不如说自从认识燕寻以来,他就没见这人和谁出去喝酒寻欢过,洁身自好到完全不像个富N代。

燕寻抬手捏着眉心,眉间的川字深得仿佛刻进去一般。

“我以为你不是喜欢饮酒作乐的人,”虞听深吸了口气,“是因为考上了伊斯特芬,怕自己进去之后要过上几年,甚至一辈子苦行僧的军旅生活吗?我现在反倒很好奇了,燕寻,是什么让你离开温柔乡,急匆匆回到赛罗米尔,就因为一场愚蠢的舞台剧?”

燕寻放下手,撑着扶手站起身:“这都不重要。”

“那你说什么重要!”虞听瞬间怒了,“不追究你为什么酗酒为什么自甘堕落,这才重要对吗?”

他们站得很近,燕寻被吼得偏了偏头,反而无奈地笑了。

他的声音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浸了龙舌兰般的醉意:“你是不是和我母亲取过经啊,虞听。小时候父亲在酒局上脱不开身,回家之后她也会这么教训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伯父?”虞听嗤笑,“就算伯父参加酒局也是为了家人,和你不一样!瞧瞧你这个前言不搭后语,颓废的样子!”

燕寻短暂地愣了愣神。

“颓废吗?”他喃喃地问。

虞听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燕寻满脸倦色,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摆摆手:“回你的房间吧。”

虞听追上去:“回个屁!你不告诉我你去了哪儿,我就不走!”

燕寻挣开虞听的手,虞听的力气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可今天燕寻喝得确实过于醉了,脚步踉跄一下,扶住衣帽间的门。

他背对着虞听:“你冷静点,小听。”

虞听的心陡然一坠。

但他还是咬了咬唇:“我现在很冷静。你醉了,燕寻,如果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来,你又变成那个清醒的燕少爷,我不想听好听的场面话,我想听真话,哪怕它是醉话。”

燕寻低低地笑:“想听我说真话的人多了,你又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未婚夫!”虞听高声道。

苦笑声消失了。

燕寻喉结滚了滚,站直身子,转过身。

“今天是虞中将的议案在上议院内部公投的日子。”燕寻一字一句道。

虞听愣住。

燕寻一步步向他走来,脚步稳得令他心惊肉跳。

“我知道你想说公投日期不是今天。”燕寻说,“我让燕氏在上议院的人天天盯着,果不其然,日期被提前了。离我们预计的票数还差不少,想要说服那些摇摆的议员,靠摆事实讲道理已经来不及。”

“所以,”虞听声音有些颤抖,“你做了什么?”

燕寻呵笑出声。

“还能做什么,”他不以为意地慵懒道,“给他们一场酒局,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虞听瞳孔微缩:“你陪他们喝酒?可他们岂不知道你是——”

“如果你是上议院的中立派,”燕寻懒懒打断他,“你发现自己突然捏住了一个把柄,无论你开多少瓶酒对方都必须喝下,而且对方还是你十世都高攀不起的燕氏……你会怎么做?”

虞听哑口无言。他怎么也想不到燕寻是在替自己与那些中立派交际,燕寻说的不错,那些得意忘形的老议员不会放过此生唯一一个折磨尊贵的燕氏少爷取乐的机会,可说到底为他挡酒的燕寻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不过好在,”燕寻走到沙发后,撑着靠背淡淡地看着虞听,“投票已经结束,议案通过了。海外军演可以正常进行,就算真的有战争,经费也不会被削减,虞伯父的事你不必再担心。”

虞听缓慢地摇摇头。

“我担心的不是……”虞听抿了抿唇,“我担心你吃不消。”

燕寻眼里的光闪了闪,侧目。

“至于方才你问的回学院的事,”燕寻道,“舞台剧的确很蠢,可学生会为我留了一个位子,我没有理由不来。但你不觉得一切太蹊跷了吗?虞中将的议案公投,恰好在这一天,中将唯一的孩子差点命丧舞台,这难道不是一场蓄意谋杀?”

“你想说什么?”

燕寻冷静极了:“我已经委托我父亲的秘书帕雷调查了一些事。谁在捣鬼,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虞听茫然地望着他,良久。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轻声问,“燕寻,为什么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燕寻的目光倏地转回来,瞬也不瞬地深望着他。

“为什么,”他重复,“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他发出瘆人的轻笑:“我做这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吗?”

在虞听悚然的注视下,燕寻撑着椅背,倾身向前。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啊,”燕寻唤道,“小听。”

他看着虞听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的神色,吃吃地一笑:“不是你先说的么?就凭你是未婚夫,你就能过问我的一切。是啊……因为我们是未婚夫夫,所以我为你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这么做让你很困扰么?没关系,很快你就不会再有这种顾虑。因为我们的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燕寻微微笑着,他口齿清晰,表达流畅,可方才谈及虞听安危时那凌厉的目光褪去了,某种裹挟着酒意的倦怠与麻木涌上青年的眼底。

“我们各自的目的终于都达到了。”他轻声说,“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分别,然后把协议婚约的事公之于众,再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等着那些三流货色一个个敲响你的门,排着队光明正大地追求你?”

虞听下意识舔了舔下唇:“……你说什么?”

“作为和你深度合作过的搭档,我来帮你参谋参谋吧,”燕寻绕过沙发向虞听走过来,“希莱尔·欧文第一个排除,头脑简单的暴躁狂,和他结婚,除非你爱好对牛弹琴。林抚则是个书呆子,过犹不及也不可取……索恩家那个更是绝无可能,即便他舍身救你,也只是拙劣的苦肉计……怪不得你说不想结婚,虞听,瞧瞧这些惨不忍睹的追求者,你的后半生哪还有什么指望?”

虞听两腮咬紧:“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燕寻用力一挥手,“我只想说你眼瞎了虞听,你纵容一群无药可救的蠢货像苍蝇一样围在你身边,可只要我往前一步你就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我越界!”

卧室倏然寂静。

“燕寻,”良久,虞听轻启双唇,“你——”

“这是你对我的报复,是么?”燕寻眼里闪过一丝悲凉,“因为当初一切都是我主动提出的,因为我自作自受……可你就真的看不出来么虞听,我们相遇至今的一切,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走到虞听面前。

“我后悔了。”燕寻缓慢地说,“我想和你假戏真做,小听,我不想取消婚约了,这一生除了你,我不会再倾心于第二个人。”

脑中回荡起蜂群般的嗡鸣。虞听想说话,他该说点什么回应的,可他的下巴僵住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牙关居然在咯吱咯吱地轻微颤抖。

“你喝醉了,”虞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醉得厉害。”

“醉?”燕寻古怪地一笑,“我要是醉了,想干的事可比站在这傻乎乎地和你说话要混账得多,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他突然伸手,像捉住什么小动物一样攥住虞听的颈!虞听被他按在沙发上,燕寻高大的身影欺身压下,虞听压抑地咳嗽,胸口激烈起伏:“你放手!”

“受不了?”燕寻另一只手探进裙下——没错,在车上虞听只来得及摘下让他呼吸困难的束腰和滑稽的假发,这身游乐园花车似的晚礼服裙还穿在他身上,而燕寻的手探囊取物一般摸上虞听挣扎的腿。

“你现在还是我的未婚夫,就算我对你做点什么,咱们两家人也只当是时下年轻人的情调吧?”燕寻眼里闪着危险的光,“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再向赛罗米尔提交一份你的休学申请,从今往后那些打着你主意的下三滥再也别想见到你一面……”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蓦然掐住虞听苍白的大腿,用力到内侧的软肉从指缝中溢出,宛如羊脂玉。

“你说我要是现在毁约,让你今生今世困在燕氏,你又能够如何?”他嘶嘶地问。

虞听一挺身,抽出胳膊反手给了燕寻一个耳光:“滚下去!”

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侧颊,燕寻眸光黯了黯,动作骤然发力,虞听腰身顿时软下来,喘息着瑟缩在宽大的裙装里,像缀满茂盛繁花的一束纤枝。

“我太清醒了,小听。”燕寻舌头顶了顶腮,沉沉地笑,“我有名有分,近水楼台,却放任那群王八蛋向你献媚。凭什么?就因为我晚了一步,所以即便我站在这,你也对我视而不见?”

他撑在虞听身上,阴影里那双眼睛里燃着危险的火。

“该做点未婚夫夫之间早该做的事了,小听。”燕寻说。

他低下头,像嗅那朵朱丽叶玫瑰一样郑重地嗅虞听的颈侧,虞听陷在沙发里,每一次呼吸,颈间淡青色的血管都会微微浮现,燕寻鼻尖轻碰,仿佛感受着他心爱的玫瑰叶上的脉络。

青年的唇一点点靠近。

虞听闭上眼睛,睫羽簌簌颤抖,声如蚊讷。

“滚,”他呜咽着,“我不要……”

忽然间燕寻止住了,他旋即支起身,望着虞听的眼睛里那危险的火苗一点点熄灭。最开始那混杂着醉意的疲惫与不忍再度从燕寻眉宇间漫出,他的眼底逐渐变红。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燕寻轻唤道,“小听?”

虞听身子细密一颤,睁开眼睛。

燕寻如梦初醒:“你不愿,我不逼你。我不能逼我的爱人做任何事。”

他用力阖了阖眼,松开手,将虞听抱紧,方才还挨过巴掌的脸贴着虞听的发顶狎昵地蹭,抱着虞听的胳膊却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中。

虞听头顶传来喃喃自语声:“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们。论羁绊,我谁也比不过,一个强塞给你的未婚夫,不会花言巧语,不懂体贴,不够坦率。甚至我绞尽脑汁能给你的,也尽是你本就拥有的东西……你聪明,富有,正直,没有我你照样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要离开,我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是你带给我的,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好。”燕寻沙哑地说,“没遇见你之前,我不觉得自己还缺什么,可是你出现了……小听,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改。我们结婚,做一对真夫夫,好不好?”

虞听艰难地喘息着,每一口吸入肺中的空气都酸涩得让他五脏发皱。

书里是不会有这种剧情的。

书里怎么会有这种剧情?

潦草勾勒的背景板,爱上一笔带过的工具人?他们之间该有真爱吗?

就算有,真爱或许也不会降临在狗血小说的路人甲乙丙身上。他们的纠葛是命定之外的命数,小说里不会教,他也不曾奢望。

读完一个人被剧透的一生很简单,可读完一颗心,需要多少代价?

虞听摸索着,颤抖地抬手,他的指尖抚过燕寻同样没有温度的脸,对方脸紧紧绷着,铁一样的硬。

燕寻忽的偏头躲过,低声苦笑:“我知道了。”

他彻底放开虞听,整了整乱了的衣领,站起来。

虞听愣了好一会儿,慢半拍地从沙发上翻身爬起。他的裙子被揉得皱巴,像一团废纸,头发也凌乱不堪,面色十分苍白。

燕寻转过身背对着他。

“按我们最初说的执行吧。”燕寻说。他的声音一瞬之间换回平日的冷静,甚至较之往日二人交谈时还要莫名地冷酷,仿佛那些酒后吐真言的疯狂根本不存在。

“我会去伊斯特芬军校,”他平静地叙述,“等到某一次家族宴会或者军校的假期,我会当着众人宣布和你解除婚约,并且告诉他们一切都是我在尊重你意见、得到你同意之后的决定。”

他绕过虞听,走到门边,虞听看见燕寻握住门把的手有一瞬间微不可察的颤抖。

燕寻打开门。

“你走吧。你留在这,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又会做出什么。”燕寻轻轻地说,“明天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今晚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当做今晚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吧。”——

作者有话说:当初有多潇洒,如今就有多心碎[狗头]

不过烟熏哥男德这一块还是没得说的,即便喝高了也绝不强迫小鱼就范[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