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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须臾后,宅院内的脚步声就愈来愈近,在门前停止。

白日隐将门闩打开,身上只拢了一件薄薄的外衣,神情虽然疑惑,可眼中却是亮亮的,如同那天上繁星。

“你怎么来了?子书师兄呢?”

魏思暝进入宅院,回身将门闩仔细插好,脸上带着得逞意味,语气欢快道:“今夜没太吃饱,我想着烤几个肉串来吃,可没想到他已经睡了,我便没有打扰他。”

他进屋拿了件毯子披在白日隐身上,便与他在廊中坐下,献宝一般将怀中仍旧温热的肉串拿了出来。

展开油纸,滋滋冒油的烤肉香味便充斥在整个院内,将白日隐身上那惯有的玉兰香气也遮盖了不少。

魏思暝拿起沾着最多料的一只递给他,道:“尝尝。”

白日隐有些迟疑,可这味道实在是香极了,他试探着放进嘴中,将穿在上面的肉块小心翼翼的撕下。

肥瘦相间,软嫩不腻,其味无穷。

他十分惊奇,忍不住看向魏思暝。

魏思暝看他如此满足的模样,更是欢喜,道:“好不好吃?”

白日隐已经挪不出嘴来回答,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魏思暝笑:“这么好吃啊?以前没有吃过吗?”

一根肉串已进了肚,这才张嘴说话:“从未吃过。”

魏思暝又递给他一根:“慢慢吃,以后如果想吃,我便给你买。”

白日隐见他不吃,停嘴问道:“你不吃吗?”

“我不饿。”

“你不是没有吃饱吗?”

魏思暝这才反应过来,慌乱解释道:“啊,对对,我没吃饱,我吃,我吃。”

两人就着月色和那株光秃秃的玉兰,在廊中将肉串消灭的一干二净。

“阿隐。”

白日隐扭头看他。

“你嘴上有油。”魏思暝指了指自己右边的嘴角。

白日隐却伸手往左边去。

“不是那边,是这边。”他再次指了指自己右边的嘴角。

白日隐这次弄对了方向,但却摸过了头,还是没有找到那块油渍所在。

见他迟迟找不到地方,魏思暝俯身上前,轻轻用手指抹去了那块嘴角的油渍。

白日隐一怔,但很快回过神来,道:“谢谢。”

趁他不注意时,忍不住舔了舔刚才他触碰过的地方。

“没事。”

幸好现在不算深夜,外面还是有些人群的声音传来,若此刻寂静无声,两人定能听见彼此狂跳不止的心脏。

两人仰头赏月,静坐了一会儿,白日隐抿着嘴唇憋了许久,忍不住道:“现在天色已晚,今夜……”

魏思暝伸了个懒腰,又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道:“阿隐,太晚了,我今夜便在这睡就好,明日我们一起去客栈与关子书会合吧。”

他害怕被拒绝,便自说自话,丝毫没有询问这宅院主人的意思,扔下这句话便熟门熟路的去洗漱。

趁白日隐还未反应过来时,他便已躺在了那张心心念念的床塌上。

“哎呀,就是舒服!”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魏思暝爱上了这种略显死板的床塌,就算上面只薄薄铺了一层褥子,也从未叫他再回忆起从前家中舒适惬意的席梦思。

白日隐手中持一盏烛火姗姗来迟,他将烛台放到床头,麻利地越过魏思暝的被褥,向墙角爬去。

魏思暝不动声色的猛吸一口气,在客栈中那抓心挠肝的心情瞬间舒缓几分。

他脸上笑意盈盈,心满意足地将双臂伸了出来,放在腹上准备美美入睡。

忽然,白日隐道:“你左臂上画了什么?”

魏思暝有些不明白,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纹身。

他不紧不慢地将袖口拉下来一点,遮盖住纹身:“这个啊…没什么,一支笔。”

当年自己完结了第一本书后,便下了决定以后要一直写下去,为了叫自己不忘初心,这才去纹了这支笔。

白日隐已经躺好,仿佛对这支笔十分好奇,问道:“怎么从前没有见过?这支笔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嗯,后来画上去的,这支笔…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他顿了顿,继续道,“在我的…家乡,人们通常会将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以针着色刺到身上,这样的话,便可以保存起来,也可以时刻警醒自己。”

“以针着色…”白日隐觉得他臂上的那只笔甚为熟悉,可如同缥缈梦境一般,无法追忆,喃喃道,“不疼吗?”

“不疼。”

魏思暝转了个身,面朝着白日隐,想要看看他的脸。

可烛光摇曳,映照到他脸上时,只剩一些昏暗的橙色光芒。

他双眼紧闭,羽睫微颤,十分安稳。

阿隐,但愿我的到来,能带给你一丝安慰,不至于走上那万劫不复之路。

第二日,魏思暝两人在宅院收拾好路上所需行李细软,便前去客栈找寻关子书。

魏思暝身着那件狐毛斗篷,气宇轩昂,甚是威风,尤其是尾端那块拼起来的兔毛料子,时不时便要抓取来抚摸几下,若是条件允许,定是逢人便要炫耀一番。

去找关子书的路上,他带着白日隐拐了个弯,停在了成衣铺子前:“阿隐,你等我一下,我进去取件东西。”

没一会儿,就见他手上拿着一黄一紫两件狐毛斗篷出来。

“这是…”

“阿隐,你将你这件给了我,我便又重新给你做了一件新的,换下来吧。”

白日隐看了看魏思暝身上那件,选了个相同的紫色,问道:“这件是谁的?”

“关子书的啊,我看他也穿的单薄,也给他做了一件,不过就是不知他尺寸,做了与你相同的。”

拿了斗篷,两人步行没多久便到了客栈,关子书还未起来。

魏思暝二人便在楼下等了一会儿,顺便用了早餐,却迟迟未见他下来。

“阿隐,你先去马车上等,我去叫他。”

白日隐点点头,叫掌柜的包了几个烧饼便上了马车。

魏思暝三两步跨上楼梯,来到他门前拍门唤道:“关子书!关子书!关子书起床了!!”

在睡梦中的人一下子惊醒,猛的坐起:“啊?啊?啊!什么时辰了??”

魏思暝斜倚在门口,没好气道:“未时啦。”

关子书急忙起床穿衣,边套外袍边往窗外看,那太阳明明还在东边挂着,便知被他愚弄,喊道:“你再胡说!你个狗东西,昨夜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扰本公子清净,今日还妄想欺骗本公子!”

魏思暝偷笑出声来:“你今日睡到现在,昨晚干嘛啦?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摸摸找小馆喝酒去啦?”

关子书又气又急,胡乱洗了把脸,嘴上还不忘争辩:“你胡说八道!你冤枉我!你你你…”

他自知睡到现在理亏,况且现在脑子里懵懵的,根本转不过弯来,定是争不过他的,干脆不再说话,加快速度专心收拾。

魏思暝听里面没了声响,自觉无趣,道:“我与阿隐在门口马车等你。”

随后便下了楼。

片刻后,关子书才提着包袱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行进,三人终于踏上了前往昆仑山的征程。

白日隐将在客栈买的烧饼递给关子书,道:“子书师兄,吃些东西吧,前往昆仑之途遥远,怕是大部分都要浪费在路上。”

关子书接过用油纸包着的烧饼,还是温热的,微笑道:“阿隐,谢谢。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魏思暝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深感不快,不满道:“快吃吧你,我与阿隐早就吃过了,若你昨晚不去小馆喝酒,我们早就出发了。”

原本还满脸笑意的关子书霎那间换了个表情,咬着压根恨恨道:“魏,思,暝!你再胡说!”

魏思暝还不住嘴,猖狂道:“我怎么胡说了?那你说!若不是昨晚出去玩了,你为何日上三竿了才起?”

关子书双手拿着烧饼,自知无理,看了一眼白日隐脸色,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赶路累了!你休要当着阿隐的面污蔑我!不然我”

“不然你怎样?干嘛?还想打我啊?”

两人见面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开始争吵。

白日隐听的头疼,忙将那件鹅黄色的狐毛斗篷拿了出来,塞到关子书怀中。

关子书身形一愣,嘴上也停了,待反应过来时,眼中流露着点点泪光,他抬起眼,看向白日隐道:“阿隐这这是你”

“子书师兄,思暝怕你路上冷,特意为你做了件狐毛斗篷。”

关子书听罢,装模作样地咬了几口烧饼,沉默半晌,才干巴巴地张口道:“谢谢谢啊。”

“不用谢,看在你替阿隐疗伤的份上。”

三人一路向北,换了多乘马车,行走数日。

这天气也越来越冷,三人都换上了厚厚的衣物,斗篷更是不离身。

这日,天空中竟飘下了细小的雪花,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一场冬雨。

暮色渐沉,马车行了一日,停留在一处坐落在山林深处的驿馆前。

魏思暝见前方山中霜寒露重,提议道:“阿隐,看这天气,今夜的雪怕是停不了,连夜赶路,这马儿恐怕也受不了,不如暂且在这休整一夜,明日再走吧。”

白日隐点点头,三人便收拾行囊,下了马车。

这驿馆虽在深山,可看起来与镇子上的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再宽敞一些,背靠松林,青砖灰瓦,檐角飞翘,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漆的木匾,上面写着“小娘驿”三字。

第32章

门前一盏风灯随风摇摆的厉害,昏黄光晕潺潺弱弱,仿佛随时都要熄灭一般。

魏思暝抬头看了看木匾,喃喃道:“小娘驿?”

关子书将马车安顿好,上前轻拍木门,很快便有人应答:“来了。”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位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后。

只见他灰白色的脸上生了一双灵动鹿眼,鼻子却大得出奇,双唇厚重,唇色苍白,像男又像女,真真是丑陋无比。

他昂首挺胸立于门后,身形却羸弱不堪,仿佛一阵风便会吹倒一般。

魏思暝从来不以貌取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平时见到些相貌不端正之人,不管男男女女,都平等对待,可这人也太丑了些。

门后的年轻男子用那双漂亮的小鹿眼上下打量了几眼,低声道:“三位公子,有何事?”

这声音又大又尖利,惹人烦躁,若非他嘴唇微动,定猜不出是他所言。

三人也察觉到有些别扭,对视一眼,迟疑片刻,魏思暝伸手将斗篷帽从头上摘下,上前一步先开了口:“你这不是驿站?”

那男子看清他面容,微微颔首,似是有些害羞:“是的公子。”

“既是驿站,自然是来休息的,不知还有没有房间?”

少年眼珠左右乱晃,迟疑片刻,

道:“公子,没有了,你且到别处看看。”

白日隐道:“这位公子,若是没有房间,我们进来避一避风雨也可。”

少年抬头瞥了白日隐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小店人满,进不了了。”

关子书听罢,上前一把推开魏思暝,遥指不远处那块随风漂荡的红色绸布,厉声道:“你这个小公子真是说谎话不脸红啊!你那明明挂着有房的招牌!竟敢哄骗我们?”

门后的男子听到厉喝,不禁抬头看向关子书的脸,只是一瞬,那张死人色的脸上竟蒙上一层浅浅的红晕,随即便将木门大开,让出身来,挥一挥手中的帕子,娇声道:“小娘岂敢,三位公子请进。”

魏思暝背上一寒,鸡皮疙瘩长了一身。

虽然要尊重世界多样化,也要尊重个人审美与性别认知,可饶是自己在那灯红酒绿人妖混杂的名利场那么多年,也从未见如此夸张之人,到这书中世界走了一遭,果真是见识了。

关子书可不管这些,只当是自己魅力比魏思暝更大些,自然欢喜。

三人随少年进了门,这才发现这驿馆并非他说的如此人满为患。

整个厅堂空空荡荡,过堂风呼呼地往衣服里钻,只有几张方桌胡乱排开,有的桌前连板凳都没有,更别说茶具了。

楼上更不用说,个个房门紧闭,连个声响都没有。

男子走向一个十分简陋的柜台,东找西找,许久后才掏出了两把钥匙。

他来到三人面前,举起那早已生锈的钥匙道:“三位公子,我这只找到两间客房的钥匙。”他将一把递给关子书,“不如你一间。”

又将一把递给魏思暝,指着白日隐道,“你与他一间。”

关子书立刻回绝:“不行!你再去找找,你这一个人都没有,楼上那么多房间,怎么可能就两把钥匙?再说了,你这什么客栈啊?插栓不够,还得加上一道锁头?”

男子捂嘴桀桀笑道:“哎呀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这荒山野岭,来往行人也都不知是何来历,若房间不上锁,像你如此貌美的公子,半夜被人摸进房里去,可怎么好啊?”

这一大段话,关子书只听到“像你如此貌美的公子”,强压嘴角道:“那也不行!你再去找,肯定还有。”

白日隐见窗外寒风瑟瑟,雪下的愈发大了,不愿在这多做纠缠,上前道:“子书师兄,罢了,这钥匙你与思暝一人一把,我插上门栓便可。”

关子书道:“阿隐,这样不行吧,不如你与我同住。”

魏思暝听见这话又不愿意了:“凭什么跟你住啊?”

“那凭什么跟你住?”

见二人又要开始争辩,白日隐干脆上前与那男子道:“掌柜,我那间不需要钥匙,只是劳烦你再给我们收拾一间房出来。”

男子伸手摸着脑后不存在的发钗,白眼一翻,对白日隐甚为不满的模样,道:“那好吧,小娘我给你收拾一间便是。”

那边魏思暝两人听见有了结果,再争论也没什么意义,也停了声。

白日隐道:“掌柜,你这里可有什么吃食?”

男子道:“有是有,只是不知合不合三位公子胃口。”

关子书道:“赶了许久的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有什么你上便是。”

男子微微欠身,道:“那三位公子先坐,稍等片刻。”

说罢便走了。

魏思暝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十分奇怪,明明是男儿身,怎的走路倒像是个女子一般,虽是百媚千娇,可放在这掌柜身上,当真是难以接受。

关子书去柜台找了几个茶杯,见他盯着少年离开的地方出神,唤道:“想什么呢你?去找张桌子坐啊!”

三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方桌,终于喝了口热水,赶了这几天路,已经好久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在桌上吃一顿饭。

没多久,男子便端着几盘菜出来,将菜放在桌上,便走回柜台,斜倚在柜上,单手撑住脸庞,不停地瞄着三人的方向。

说是三人,其实也只是看着关子书而已。

魏思暝看着桌上那发芽的土豆,发臭的猪肉,还有几个用水煮过的松果,实在是无法动筷。

关子书也甚为不满:“不是,你这怎么吃啊?这都坏了你看不见吗?你当我们是松鼠啊?这样的菜也给我们往桌上端?”

男子闻声,从柜台小跑几步过来,连连致歉:“公子,真是不好意思。”

说着说着,竟将自己说的有些委屈,抬起手佯装擦泪:“只是小娘这里人烟稀少,我一个弱女子又无法下山去,前来送菜的菜农也许久没有过来了,小店什么都没有,自然做不出好吃的饭菜来。”

“弱女子?”关子书觉得有些好笑,“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弱女子的样子?弱男子还差不多。”

男子噤了声,眼珠又开始左右晃动,嘴唇似动非动,诡异异常。

魏思暝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叫他别乱说话,对男子道:“没事掌柜的,没有菜,有没有米面之类的?做个馒头烧饼的我们吃也可以。”

“啊!这个有!三位公子稍等,我马上去做。”

“你踢我干嘛!”

见他走远,魏思暝道:“你知不知道一句话?”

“什么话?”

“永远不要得罪给你上菜的人。”见关子书一脸懵懂,他继续解释,“万一在你饭里面吐上口唾沫什么的,你怎么办?”

“咦!你恶不恶心!哪有这样的人?”

魏思暝耸耸肩,无所谓他信还是不信:“那你接着得罪他咯,反正我包里还有点烧饼,到时与阿隐分了吃了。”

关子书还真的往心里去了,一句话没说,忙跑到后厨去监工。

“噗!哈哈哈哈!”

魏思暝见他惊慌跑走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日隐道:“别捉弄他,我觉得这掌柜的不对,你跟去看看吧。”

“噢。”魏思暝收了笑,讪讪跟去后厨。

片刻后两人一同回来,关子书道:“阿隐,馒头已经上锅蒸了。”

又过了没多久,热腾腾的馒头便上了桌。

白日隐看着又倚在柜台的掌柜,一脸痴想,那眼神像定了个猎物一般,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低声道:“今夜你们二人将门锁好。”

关子书道:“阿隐,怎么了?”

“锁好便是。”

此话一出,其余两人不由得心中忐忑起来。

因此三人简简单单吃过饭,便早早进了房。

关子书住在走廊尽头那间,魏思暝与白日隐相隔一个房间,住在中间位置。

三人对此安排都没有什么异议,许是赶路太累,很快便都简单洗漱,躺在了床上。

关子书记起白日隐的嘱咐,忘记自己有没有将门锁好,又起身查看,看到那沉重的锁头,这才安心入睡。

山中的夜并不沉静,寒风捎带着松树枝不停地传出簌簌声响。

魏思暝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辗转反侧多次,这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

夜已深,魏思暝突然被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起身,伴随着风声,他听见由远到近一声马啼,仿佛还有车轮滚过积雪形成辙印的声音。

细细听去,那声音却又没了。

他揉了揉隐隐发涨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许是太累了,幻听了吧。”

再次躺下闭上眼睛,却听走廊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愈来愈近,又愈来愈远。

这次他听得真切,立刻起身寻了钥匙。

刚站到房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头,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疾呼:“子书哥哥!子书!!”

他心中一惊,手上动作加快,待铜锁打开走出房门之时,只见白日隐正从面前飞快向关子书那处走去。

魏思暝心中暗道不好。

两人快步走到门前,只见房门大开,沉重的铜锁落在一旁,关子书正坐在床榻上,眼睛微睁,神识不清。

他身旁坐着一名陌生女子,眉眼间竟与白日隐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英气,此刻正面露担忧,用一件外袍拢住他赤裸的身体,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床尾处便是那不男不女的掌柜,现下正被一红色绫段捆的紧紧的,衣衫凌乱,眼神透出几分哀怨与恐惧。

第33章

魏思暝见此情景,看不出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觉得场面乱七八糟,上前问道:“这是这是你是他是?”

坐在床榻上的女子瞥他一眼,有些警觉,将怀中的关子书抱得更紧了些,道:“你是何人?!”

魏思暝见她并无恶意,道:“我是他同行之人,你与他”

女子低头看向关子书脸庞,面露心疼之色:“我是他未婚妻,林衔青。”

“我同你说了,这三人看着来头不小,叫你不要如此,你非不听。”

歪倒在一旁的掌柜此刻出了声,可声音却不再像之前一般尖细聒噪,此刻更像是一个男人在说话。

三人均扭头看向他,只见他眼珠翻转,恍惚之间,魏思暝觉得他瞳孔像是换了个颜色,霎那间,他又换做那小娘的声音,慌张道:“我怎么知道?这公子如此貌美,我一时被迷了心窍罢了。”

闻言,坐在床边的林衔青怒斥道:“他岂是你能染指分毫的?!”

掌柜被吓了一跳,身子抖如筛糠,求饶道:“这位娘子,别生气,小娘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白日隐道:“林姑娘,可知子书师兄为何此状?”

林衔清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问道:“你又是谁?”

“我叫日隐,与子书师兄同在日月重光修炼。”

听到是同门,她这才放松了警惕,点头示意道:“刚才多有冒犯,还请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

林衔青这才道出事情经过:“我来时见厅堂无人,便上来寻人,却没想到竟恰好见到这无耻之徒伏在子书身上,欲行不轨,我一时着急可不止如何是好,幸好有这缚鬼绫,它自己从我袖中飞出,将那人捆了起来。”

魏思暝这才仔细看向捆绑掌柜之物,确实与那日重光大会自己见过的一般无二。

林衔青边将关子书身上衣物系紧,边道:“那人被捆后,我才查看子书状况,却发现他已神识不清,怎么唤都不应答了,隐师弟”她顿了顿,“也不知如此唤你合不合适。”

白日隐点点头。

“我一介女流,又是个普通人,不懂得什么术法,还要麻烦你过来查看一二。”

说罢便起身将关子书平放在床榻上。

直到她站起身来,魏思暝这才见她全貌。

这林衔青

竟比白日隐还要高一些,肩膀宽阔,胸前两个凸起比气球还要大一些,比例十分奇怪,若不是这张脸好看一些,还真是与那掌柜不分伯仲。

白日隐倒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上前查看关子书状态,他双指并拢,一阵黑色雾气呼之即出,探向他丹田之处。

片刻后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被下了些迷药罢了,最多半柱香时间,便能清醒。”

听了这话,林衔青这才松了口气,道:“隐师弟,那这始作俑者,该如何是好?”

白日隐道:“听说这缚鬼绫颇通人性,只捆魂魄。”

说着便上前几步,走到了掌柜的面前,他手执沉渊,冷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身后二人异口同声的惊讶道:“你们?”

掌柜的那双水灵的鹿眼中瞳仁不停左右晃动,平添了几分诡异,他双唇蠕动,不住地发出声响,仿佛是在快速说着什么。

白日隐没有多少耐心,将手中沉渊抵在掌柜的胸口之上,蹙眉道:“唤一人出来,速速说明。”

他手中稍一用力,掌柜的便立刻定了神,不住求饶道:“这位公子,这位公子,我说!我说!”

此刻他发出的,是男人的声音。

他长吁一口气,愁眉苦脸缓缓道:“三位公子,我们从未伤过人。”

白日隐手中力度不减分毫:“未伤人?那我师兄为何现在躺在床上?”

掌柜垂眼瞅了瞅抵在胸前的这只玉箫,只感到一阵灼烧之感,好像那星星点点的火焰透过玉箫这头侵入了身体之中,直捣自己魂灵,道:“这位公子,刚才你也探过,我们并未伤他,只是只是下了些迷药罢了。”

魏思暝想想便后怕,若现在被下了迷药的是白日隐,那自己可真是无计可施,问道:“下了些迷药?你下迷药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她,是她想干什么!”

说着,掌柜的瞳仁再次左右晃动。

魏思暝这次看的真切,他的瞳孔由深褐色变为了琥珀色。

随后便又是那聒噪的尖细女声出现,训斥道:“你这个莽夫!话都说不明白!”

表情也变得理直气壮,道:“不就是下了点迷药吗?至于将我们这样五花大绑的,你拿根破玉箫,威胁谁呢?有本事你就将我杀了!老娘正觉得在这破屋里无聊呢!”

破破箫?

“你爹娘生你说不准也用了迷药呢!怎么不见你拿那破箫抵在你娘奶子上啊?!”那边掌柜仍在不住地骂着,什么你爹你娘你奶奶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各种各样层出不穷。

魏思暝听着十分胆寒,在斜后方观察白日隐脸色,只见他耳根微红,握着沉渊的右手不自觉攥紧。

他仔细地留意着系统,生怕它此刻冷不丁的来上一句什么主角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一路呵护至此,万一被这色鬼骂得失了智可怎么好?

他一个箭步上前,飞快的捂住了掌柜的正一张一合骂得起劲的嘴。

掌柜的双眼睁圆,一脸不可置信,仍可见他脸上微动,不住地支吾着,却像是被按了消音键般,什么都听不清了。

没过一会儿,掌柜见实在发不出声音来,终于渐渐消停了下来。

魏思暝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半分,将手拿了下来,只见他手心中已经沾满了臭烘烘的口水。

他忍着恶心,左右看去却没找到什么东西擦拭,犹豫片刻,只能将那脏污擦在了掌柜的破旧的衣裳上面。

这一擦,又点燃了那掌柜的怒火,他喘着粗气,将咒骂的对象换成了魏思暝,哀嚎道:“你个杀千刀的烂货,你个贱种男人,敢捂老娘的嘴?!你有娘生没娘养的狗杂碎!!你看小娘我今天不跟你拼了!!”

说着竟挣扎起来,可惜那缚鬼绫结实得很,越挣扎反而勒得越紧。

他身体不停地扭动着,嘴上也不住下,将魏思暝生平听过的没听过的,所有的脏话赖话全都掏了出来。

片刻后,他终于是骂累了,也挣扎累了。

竟嚎啕大哭起来:“想我谢三诗,风光半辈子,如今竟沦落到这样一个鬼地方来,我不就是想与他共享男女欢好之乐吗!你们一个个的狗男人,至于如此欺负我?!若回到从前,就你们这样的,连舔我的脚丫子都不配!!一个个的假正经真□□,啊呸!!谁不知道谁啊?!”

听他提及姓名,看着也像是发完了疯,白日隐这才问道:“你说你叫谢三诗?是女子?”

谢三诗斜睨一眼,眼中悲愤交加,道:“怎么了?小娘叫谢三诗也碍了你的事了?是不是又要给我来一棍子啊?!”

“那你体中另一魂魄,又是何人?”

“关你什么屁事?”

白日隐此刻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收了沉渊,道:“你如实相告,若你真的未伤人,我便将你引入轮回。”

谢三诗一愣,仿佛不敢相信一般,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白日隐点点头。

谢三诗想了想,脸上又变了颜色,将脑袋扭到一边,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可不信,你别想骗我。”

白日隐道:“若你不说,我便将谢三诗死后沦落这破落驿馆之事传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谢三诗愣了神,她以为顶多就是威胁威胁自己要将魂魄打散之类的,没想到这好看得叫人嫉妒的男子,竟能说出这样狠毒的话来。

她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吓唬谁呢?”

白日隐见他神色,便知道他想的没错,继续道:“那你便不信,等从前连舔你鞋底都不配的男人到此看你的笑话就是。”

说罢欲转身要走。

谢三诗急道:“诶诶诶,这位公子,我说,我说便是。”

见白日隐回过身来,她叹口气,刚才的威风也全然消失,道:“公子您想听什么?”

白日隐道:“这体内另一魂魄是谁?你们现在所在的这具身体,又是谁的?”

“他叫叶河,是我寻来的护卫。”

“你死之后寻的?”

“嗨,公子您想哪里去了,我谢三诗从来没做过害人的事情。叶河是我生前寻的护卫,只是与我死在了一处罢了。至于这身体,也是我们逃过来之后才寻到的,我们入身的时候,他才死了没多久,幸好还能用。”

魏思暝道:“逃过来?你从哪里逃过来的?”

谢三诗对魏思暝没有好印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道:“为何要告诉你?你个杀千刀的烂货,这世界上真是什么狗屁男人都有。”

若不是白日隐说了,魏思暝确实很难猜想到竟是一体双魂。

他知道现在与自己说话的体内魂魄是名女子,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装作没有听到一般。

谢三诗见他吃瘪,算是为刚才小小的报复了一下,这才满意几分,眉目间净是妩媚,继续道:“小娘我本是京都城内有名的歌姬,好不容易才赚够了赎身的钱,将自己买办出来以后,身上便所剩无几了。

偶然间听说十二镇有个什么歌女比赛,得胜者不仅能获得天下第一歌女的称号,名扬天下,抬高身价,还有丰厚的灵石以做奖金。

若是我想在今后好好过日子,定少不了钱财傍身,可我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所以我在京都雇了个护卫,便前往十二镇参加比赛,只盼着能有个好名次,就算不是魁首,拿个第二第三的,那奖金也能叫我有本钱做个正经营生,好养活我自己不是。

可谁知道小娘我倒霉催的,比赛还没开始,那承办比赛的馆子就起火了,我与这叶河双双死在那馆子中。”

魏思暝心中犯起了嘀咕,十二镇?原书中白日隐也去了那里,怎么会这样巧?

白日隐道:“人死后除非有极大的怨气或者有未了的心愿,不然魂魄会转入轮回,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有看到这里的宝宝嘛?

三诗说话有些粗俗,莫怪莫怪。

第34章

谢三诗道:“公子您别急,接着听我说啊。

那火起的迅猛,我来不及逃出去,再睁眼时,周围便是黑漆漆一片,我以为我没死呢,但后来才发现周围全都是同我们一样的魂魄,我只记得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自言自语,总之,那地方全是魂魄,吓人得紧嘞。

我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我害怕呀,我就唱歌,我唱着唱着就发现,我每唱一首,离我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次光,后来我就往光的地方走,可是那里很挤的,不知道是怎么了,人越来越多,好像人生人似的,我好不容易才挤到那光亮附近,就碰见叶河傻愣愣的站在那里。

我想摸一摸那光亮,可是扎的我生疼,我从来没有那么疼过,就好像刚才你用那破玉箫抵住我胸口的感觉一样,还要更疼。”

白日隐道:“与沉渊抵你胸口的感觉一样?”

谢三诗点点头。

沉渊散发的气息与白日隐同源,他所修暗系术法,此中种种,皆与鬼魂息息相关,所以将沉渊抵于掌柜胸口之上,谢三诗与叶河才会有灼烧之感,可若是在聚集魂魄之处也是如此,那么一定也是同道之人。

先不说这莫名其妙的火灾,就说这聚在一起无法逃脱的鬼魂,便明白这与江宁许策那抽魂之法大抵相同,只不过一个是分魂分魄,一个是囫囵取出罢了。

普天之下,修习暗系术法的人数不胜数,单说这日月重光三时长老一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更别说散落在外的修仙者。

究竟是何人?竟敢大肆在十二镇行此禁术?

与白日隐百思不得其解相反,魏思暝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本来还觉得只是个巧合,可经过谢三诗这样一说,他便明白,这次走水,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

他不禁有些心虚,心中组织了许久的语言,想要像上次在江宁时一样卡BUG变相提醒一番,可还没张嘴,便听脑海中一个许久未出现过的声音响起:“宿主您好,为了针对您这隔三差五的剧透欲望,小于特携此系统修改了剧透惩罚——不管您是无意、有意、故意还是特意,只要剧透,立刻死亡。”

无奈,只能老老实实地噤了声。

谢三诗见无人再问,接着说道:“后来又一次有光亮的时候,我跟叶河说,他若是护住我,我就带上他,同他一起跑出来,没想到他还真答应了。”

白日隐道:“所以他魂魄受损,现在在这具身体里,无法与你争夺支配权。”

谢三诗眨巴眨巴眼,无辜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有的时候我累了,他也能出来啊。”

“之后呢?”

“之后我就与他一直游荡,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是不管到哪里都没有合适呆的地方,我们若是留在活人附近,那人便会生病,会虚弱,我们就想,自己死了也不能祸害别人,很久后才找到这么处驿馆,在这大山之中,背靠松林,人烟稀少,唯一一个人还是死了的,便就此住下来了,幸好这掌柜死的时间不长,我与叶河合力,才勉强能驱策他身体。”

魏思暝指了指床上的关子书,道:“那他又是怎么回事?”

谢三诗昂起头来,振振有词道:“他怎么了呀?我刚才不都说了吗?他又没死,小娘我没有别的爱好,只是喜好男色而已,与你们不是都一样的吗?你敢说你见到好看的女人,你就不想与她欢好啊?真是虚伪至极,他又没有什么损失,只是损失点阳气罢了,三五日就好了呀!”

这话太过直白,叫房中众人都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陷入沉默。

片刻后,白日隐道:“谢姑娘,你以鬼魂之身与旁人欢好,乃是犯了大忌,虽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危害,可去往轮回之途中,也需受罚,待我探探你虚实,若你所言属实,我便将你引入轮回之道。”

谢三诗支支吾吾道:“只有我啊?那叶河呢?其实我做的这些事与他无关的,他只是迫不得已跟着我在这具身体里罢了,公子能不能行个方便,将他也一起引去轮回之道?”

白日隐道:“这是自然。”

说罢便奏响沉渊。

须臾后,将沉渊收入腰间,道:“你所言不虚,只是你滞留这许久,这路上总会受些刑罚。”

谢三诗道:“无妨,公子恩德我无以回报,若有来生,定会报答。”

白日隐听惯了这客套话,谢三诗与叶河算是无辜,私自与阳间之人欢好也自会领罚,倒不必来报答他,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他口中念着往生诀,谢三诗与叶河的魂灵也从那男人的身体中飘了出来,不消片刻,便化作两团淡淡的烟雾,只见那团略浓郁一些的,裹挟着另一团,顺着窗外的大雪消失了。

关子书在此时迷迷瞪瞪醒来,还未清醒,便见到林衔青那张脸,还以为是在梦中,喃喃唤道:“衔青。”

林衔青慌忙握紧了他的手,道:“子书哥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关子书触及他那双温热的如同男人般的大手,如梦初醒,立刻坐起身来,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再度揉了揉双眼,环视房间,这才发现并不是梦境,阿隐与魏思暝正立于房中,纷纷向这边走来。

林衔青坐的离他更近了些,试图再次握住他双手,却被逃脱,无奈道:“子书哥哥,我担心你,所以才过来。”

关子书听她唤自己的名字,一身冷汗直下。

忽觉得有些凉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才发现竟只披了件外袍,其余的什么也没穿。

他不知想到何事,面红耳赤对着林衔青失声道:“林衔青!!你对我做什么了??”

林衔青知道他是误会了,非但不解释,反倒变了副得逞的嘴脸,笑道:“子书哥哥,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我们回去,成婚可好?”

关子书将被子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拽,一脸惊恐道:“你…你…你可真是厚颜无耻!”

魏思暝在不远处站着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偷笑出了声。

关子书这才注意到他,骂道:“你个狗东西你笑什么?!”

“笑你这副失足做派呗。”

“你说什么?!”

魏思暝上前拍他肩膀,笑道:“哎呀,子书哥哥,别这么凶嘛。”

“滚啊你。”

就在此时,关子书才注意到角落那具早已经没有意识的尸体,跑下床欲上前查看,缚鬼绫似乎终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立刻便从那具尸体上下来,飞往关子书胸前,也不管他愿意与否,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他身上,甚为亲呢的模样。

关子书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一边胡乱地解着一边道:“你要勒死我啊,下来!给我下来!阿隐,这是怎么回事?那掌柜怎么死在我屋里了?这是缚鬼绫吗?”

白日隐这才将事情始末简单说明,可心中还有些疑虑未消,问道:“林姑娘,你是如何找到此处呢?”

林衔青面上一僵,心虚般摸了摸鼻头,仿佛有些难以启齿,片刻后,才低声道:“魏公子,隐师弟,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想必你们也知道前些日子子书回过家中的事情,他拒了与我的婚事,我心中着急,怕他在外有什么相好,所以找了个江湖道士,给他随身携带的扇中下了个定位符。”

关子书正将缚鬼绫缠至腕间,闻言,脸上一阵青红相接,变化之快那叫一个精彩,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包袱中的纸扇,细细查看一番,道:“林衔青!!你还要不要脸了?!”

林衔青并不理会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指针,继续道:“平日里我会用这个看他是否老老实实在门派中,可最近,我发现他多日不在日月重光的方向,但又怕他是去执行委托,不敢打扰,可日子多了,终究是惦记得紧,所以先前去宁文长老处拜见,这才知晓他说是家中有事,已经走了很多日子了。可他也并未回家,无奈之下,只能前来寻他。”

关子书更是惊讶,眼珠子瞪得溜圆,道:“什么?!你还去找了我师尊??”

“不然你以为这缚鬼绫会自己跑来找你么?”林衔青继续道,“宁文长老知道我要来寻他,劝我不住,便将这缚鬼绫给我,叫我带给子书,顺便给我这一路防身,却没想到,刚来就派上了用场。”

魏思暝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宁文长老与关子书竟然如此师徒情深?

莫非有什么猫腻?

“缚鬼绫不是重光大会的奖品吗?怎么这样轻易就让你带了出来?”

“这个我不知道,宁文长老给我时也并未提及这是重光大会的奖品,她只是说,若子书有事,速与她来信。”

林衔青不知其中缘由,只是如实将宁文长老临走前嘱咐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哎呀,这有何不明白的,那日重光大会未办完,缚鬼绫便被我师尊收了去。”

关子书知道魏思暝在害怕什么,可他师尊,定不会借此来试探。

白日隐点点头,道:“看来宁文长老提前叫缚鬼绫认了主,这样也好,子书师兄有防身之物,回家路上便无需担心了。”

“阿隐,谁说我要走了?我不走!”

魏思暝道:“你媳妇都追过来了,你还不走?”

“她才不是我媳妇呢。”关子书看了一眼貌美如花的林衔青,眼神有些复杂,半晌后,无奈道,“他是个男的。”

魏思暝:“!!!”

白日隐:“……”

林衔青:“???”

第35章

三人脸上的表情个顶个精彩纷呈,魏思暝双唇微张瞪大双眼,白日隐虽面色不变可眼底写满了惊讶,就连那当事人林衔青,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半晌后,他喉间一动,不再伪装,声音低沉而沙哑,问道:“子书哥哥,你是何时得知的?”

关子书将纸扇收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包袱里,白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是傻子,我一直都知道,我不光知道你是男儿身,我还知道我爹娘也知道,我还知道是你娘与我娘给你出谋划策,叫你伪装成女人,与我定亲。”

林衔青面上微红,喃喃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魏思暝道:“你们这唱的哪一出啊?”

白日隐拽拽他袖角,不叫他问。

林衔青抬眼看向关子书,心乱如麻。

片刻后,犹豫道:“那你为何不与我定亲?是因为不喜欢我吗?还是因为我是男儿?”

关子书并未作答,只是沉默不语,手中不停忙着整理自己的包袱,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魏思暝最害怕这种气氛,忙囫囵接过话来,打着圆场,摆摆手道:“嗨,男人女人都一样,这东西,哪有分性别的。”

白日隐闻言,扭头看他神色,想从中分析他说这话究竟是因为不想叫话掉在地上,还是因为他真的是如此想法,可看他这略显忙碌左右逢源的身影,便知只是怕气氛尴尬罢了。

魏思暝继续道:“这一晚都没睡好,既然林姑林公子来了,那既来之则安之,找间房睡一会儿,其他的事,明日再议便是。”

关子书瞥了眼角落一动不动的尸体,不满道:“这怎么睡啊?我屋里还有个死尸,再说了,这事有何好议论的?明日叫他回家便是。”

林衔青深知自己有错在身,他生气也属正常,毕竟自己此行径,形同骗婚。

林衔青低眉垂眼,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低声道:“我不想走。”

关子书道:“你不想回家你想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你就跟着,刚才你不在吗?你没看见这死尸身上有两个鬼魂吗?这么可怕的东西,这一路上还有的是,你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跟着干嘛?”

林衔青却抬起头,眼神坚定,做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道:“不用你管,若我死在路上,也是我该得的。”

眼见房中气氛越来越焦灼,魏思暝连忙劝道:“你看看这是干嘛呢,先将这尸体找个地儿埋了,再好好睡一觉,这事等天亮再议就是。”

魏思暝觉得自己现在颇像从前与出版商吵架时出来阻拦的三姐,都怕这两人一个谈不拢便分道扬镳去。

至于为何自己有如此想法,自是不必多说,林衔青若是在这里,关子书就不用日日拦在自己与阿隐中间。

再说了,听关子书这话里行间,明明十分在意林衔青的安全嘛,只是不知为何两人之间也许有些误会,若是能叫林衔青一起,这途中说不定还能成一段缘分。

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关子书看了看墙角的死尸,又看了看连夜赶路眼下乌青的林衔青,叹了口气,道:“算了,累了这么多天,实在不愿与你斗嘴,先将这死尸找地儿埋了,还能再休息片刻,至于其他,天亮再说吧。”

见关子书松了口,林衔青便甚为积极,他抬着尸体的右腿,脸上一丝恐惧都看不出来,只有压抑不住的欢喜。

一夜落雪,此时地上已经起了厚厚一层,魏思暝自告奋勇走在前面,踩出一个个连串的脚印,转头嘱咐道:“阿隐,你跟在我后面,踩在我踩过的地方。”

四人将尸体抬到了客栈后的松林之中,寻了颗健壮的松树,便拿着从客栈内找出的铁铲来挖坑。

不消片刻,坑便成型。

小心翼翼将掌柜搁置在坑底,魏思暝边填土边道:“掌柜的,你好走啊。”

关子书见他一脸虔诚,忍不住道嘲讽道:“呦,魏公子知晓天下事,旷世无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人的魂魄早不知投到哪户人家去了,还好走啊?”

看在他今夜差点被女鬼给XXOO的份上,魏思暝没有与他计较这许多,只是可惜去得晚了些,没有看见他被谢三诗脱光光的场景。

想到关子书被一个女鬼脱光光的表情,“噗嗤”一声,忍不住傻笑出声来。

见关子书停了埋土的铲子看向他,这才正色道:“咳咳,快埋快埋,埋完回去还能再休息片刻。”

白日隐道:“这掌柜也是个可怜人,死后尸体还不得安宁,这里风水不错,但愿他能投户好人家。”

林衔青穿着一身飘逸的罗裙,妆容精致,现下正拿着铁铲挥舞,叫谁看了,都得道一句此娘子着实怪矣。

他虽毫无灵力,却有一把子好力气,三两下便将这尸坑填埋好,擦了擦手上的泥土,道:“子书哥哥,埋完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关子书一脸嫌恶道:“你别叫我哥哥行不行?”

林衔青眨巴着那双狐狸眼,一本正经道:“你比我岁数大三月,不叫你哥哥,叫你什么?”

关子书被噎住,干脆放下铲子,径直向屋内走去。

林衔青拾起他扔下的铲子,与他一同进了屋。

白日隐留在松林,在附近找了块略粗壮的树枝,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什么趁手的用具,最后将目光聚在魏思暝腰间,道:“借鹤羽一用。”

没等他反应过来,腰间佩剑便被抽了出来,寒光四射,似有似无的银色云雾缭绕剑身,只听“咔嚓”一声响,树枝便被竖劈开来,变成两半,他笨拙而又认真地在其中一半较为平整的面上划着什么。

魏思暝站在一旁看,只见他双手被冻得有些红,在那粗糙的枝木上缓缓刻出几个字来,虽然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可依稀能辨认出他刻了什么。

“离我……远点?”

白日隐专注地将最后一个点刻完,抬头看了一眼面带疑惑的魏思暝,眼睛亮得如天上的皎皎星辰。

魏思暝笑道:“哪有人的墓志铭是这个?”

白日隐吹了吹上面的木屑,道:“不知他姓名,也不知他来历,更不知他生死时辰,自然是无法写一个正经的墓志铭,可他被谢三诗和叶河霸占了身体,死后都不得安宁,所以我想,他既然长眠此处,应该是想说这个吧。”

说完便将这木碑插在了坟塚之上,以做立牌。

“也许吧。”魏思暝呆呆地盯着潦草的墓碑看了几眼,很快便回过神来,上前欲握住白日隐通红的双手,语气有些心疼,“回去吧,还能再睡会儿。”

白日隐一时愣住,但余光瞟了一眼手中的鹤羽,很快便反应过来,不由得神色黯黯,不动声色地将手中与积雪融为一色的剑递了过去,将手抽回,道:“哦对……鹤羽忘了还你。”

魏思暝见他递剑,意识到自己方才想了不该想的事情,做了不该做的动作,手上连忙翻转了方向,假意接过鹤羽,强装镇定道:“无妨,无妨。”

四人在客栈又休息半晚,天刚蒙蒙亮时,便在厅堂集合。

林衔青已经将胸前两个馒头拿了出来,脸上也不再搽脂抹粉,只是此次出来只带了几件罗裙,无奈之下关子书只能将自己的衣物拿给他一件,可因为他个头高大,所以显得有些奇怪。

关子书道:“你回去吧,替我与爹娘问好。”

林衔青一屁股坐在了凳上,全然没有了昨夜卑微的模样,此刻更像是个泼皮无赖,道:“不走。”

“昨夜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们此行危险,若你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叫你爹娘怎么办?”

“能有什么意外啊?”林衔青指着魏思暝道,“他不也没有灵力?”

魏思暝忽然被提及,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关子书道:“他身上有两把剑防身,你有什么?”

林衔青:“我有你啊。”

“你别闹了,快回家吧,我自己尚且不能保全自己,何况再加上一个你。”

“不是有缚鬼绫吗?再说”林衔青手指在桌上敲动着,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我这次出门,可是带了好些灵石,子书哥哥,我知道你被断零用已经许久了,所以特意过来相助呢,想必你们此行路途遥远,定少不了花销吧。”

听到这话,魏思暝来了精神,许府给的灵石这一路花费的差不多了,他正愁从哪再接个简单的委托赚一些,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关子书面色也有些犹豫,刚才斩钉截铁的还想要打发林衔青回家去,可一听说他带着灵石,便说不出撵他回家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