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受不了,提交了转岗申请,申请没有通过, 人直接消失了。
周慧的单位在学校附近,关于保安失踪,没有任何人讨论,甚至好几个同事有抑郁狂躁的趋势,白天有个同事在卫生间洗手, 衣服被身边的人甩了几滴水, 直接扑过去揍人。
她提醒顾明月注意安全,车里碰到难缠的乘客不要硬碰硬。
顾明月说, “以前乘客们还会说说话, 聊聊自己单位的事儿,现在车里就跟教室一样安静,不会有冲突的。”
乘客们基本戴两个口罩, 上车就埋着脑袋, 生怕说话感染了病毒, 最近生病的人太多了,三血病没有传染性, 可还有肺炎呢。
天灾以前,肺炎就是具有传染性的,现在病毒变异,卷土重来,人们谨慎得很。
顾明月说,“你们单位请假的多吗?”
“我们单位还好,隔壁单位有点多。”周慧说,“好像跟心理测评有关。”
从上次体检过后,基地就增加了心理测评,好多人心理有问题,周慧问,“你们心里测评怎么样了?”
“不太好。”
运输部前两天进行了心理测评,凡是心理不健康的都不能上班,司机室的司机减少了几乎一半,害怕司机报复社会,载着一车人自杀。
周慧的心理测评结果算好的,她有些担心周妈妈,“我妈的心理报告有些问题,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医生谈话。”
医院增加了心理辅导科,去的话必须提前预约。
顾明月说,“你要不放心,找机会去看看”
周妈妈进入‘我要死了’的精神状态,比顾建国还悲观,她不交代遗言,不为自己买骨灰龛,就爱唠叨周慧跟周娅小时候的事儿,女儿冰释前嫌握手言欢几乎成了她的执念。
周慧说,“我不去了,让你大哥去吧。”
她怕见面又提到周娅,周慧坦言,“我妈更喜欢你哥,你哥说啥她都信,我说的话她反而不信。”
她害怕她妈声泪俱下的劝她原谅周娅,不想面对那些糟糕的事儿。
顾奇最近忙疯了,居民们情绪不稳定,犯罪率比以往高了许多,积分审查部每天都在计算那些人的积分,积分低于八十的名单要交到警局,由警局的人将那些人撵出去。
说是撵出去,如若那些人好好表现,还是有进基地的这天,因此政府要重新给他们安排住处,安排生活。
碰到那种摆烂的,警察也没办法。
顾奇回来已经是半夜了,得了三血病过后,他脸上的口罩除非吃饭,否则没有摘过,顾明月捡完空间的鸡蛋,听到开门声,轻手轻脚走出去,告诉他周末去周家看望周妈妈的事。
顾奇进厨房找吃的,动作放得特别轻,“周末估计没空,小轩外婆的病怎么样了?”
“周叔叔托人传话说没事”
可做人女婿,总要上门探望问候,顾奇找到家里给他留的饭菜,轻轻放进微波炉,回道,“她应该跟咱爸一样。”
平时一副要死可以准备后事的样子,真心理测评,结果杠杠的。
顾明月走进去,压低声说,“阿姨心理出现了问题,慧慧姐给他预约了专家号,你不知道?”
顾奇茫然地抬头,“你慧慧姐没说啊?”
“估计不想你担心,阿姨情况不好,你多关心一些。”
因为周娅的事,周慧跟周妈妈有了隔阂,特别明显,顾奇恐怕不知道。
顾奇点头,“好。”
“你这几天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走到哪儿都戴着口罩的,同事们约我吃饭我也没去。”顾奇说,“我仔细回想过了,我之所以得三血病应该跟摘口罩有关,你在运输部,不了解医院那边的情况,有专家得出结论,三血病是空气的细菌虫卵引起的。”
这是局长说的,审查部有好几个局长,跟他关系最好的局长说的。
顾明月沉吟,“空气有细菌不该是通过呼吸道进入肺部吗?”
“说话不得张嘴嘛,细菌就顺着进去了,据专家检查发现,这种细菌虫卵在肺部不会病变,只有进入胃部才会生长”
“空气哪儿来的细菌?”
“这就不知道了。”
好多病来得莫名奇妙,专家们也查不到原因,顾奇说,“出门必须戴好口罩,有机会的话,咱们还得买一台空气净化器。”
超市的空气净化器断断续续的上货,为了保证公平,以家庭为单位,采用限购的模式,楼里人也抢到了。
微波炉的菜热好了,顾奇端出盘子,注意脚边有只黑色的蟑螂,一脚踩死,接着说道,“咱们家的蟑螂多吗?”
不知道从哪天起,蟑螂就成了没办法断绝的访客,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阳台,顾明月已经尽量用消毒水拖地了,然而仍没办法将它们消灭,她说,“不多,死了一只又冒出一只。”
不多不少,永远只有一只。
“楼上楼下有吗?”顾奇发现单位的茶水间也有蟑螂,且蟑螂不怎么怕人,跑来跑去,像活跃的小狗,不是好现象,他说,“我有种预感,基地还会闹虫灾。”
“可能吧。”
顾明月陪他说了会话就回房了,刚躺下,楼下突然响起凄厉的尖叫,“有虫子,有虫子啊”
方翠芳的嗓门在夜里特别尖锐洪亮,顾明月掀开被子跑了出去。
如果是普通虫子,方翠芳不会如此惊慌,莫不是出现其他变异虫子了?
顾奇也开门下了楼,方翠芳站在自己门口,浑身颤抖的指着卫生间,尾音哆嗦道,“好像是三血虫。”
抬脚进门的顾奇听到这话退了出去,顺势拉住了顾明月,问方翠芳,“你们家有人感染了?”
“感染啥啊?虫子在窗棂上”方翠芳双手抱胸,打了个冷战,表情趋于崩溃,“没法住了,没法住了啊。”
顾奇问,“会不会是蚂蝗?”
基地曾蚂蝗成灾,方翠芳怕是看错了。
三血虫靠吸血维持生命,怎么会出现在窗口。
他拧了下眉头,决定进去看看,顾明月反手抓住他,“大哥,不要去,找专业的医生来。”
三血虫是很多人的梦魇,她觉得方翠芳不会看错,虫卵既存在于空气了,几轮变异后在体外孵化成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她说,“找医生来。”
这时,楼里其他人家也呐喊出声,“三血虫,是三血虫,我家也有。”
顾明月心头咯噔,“大哥,你去找医生,我回家看看。”
这种虫子若能脱离血存活,肯定有活下去的宿主或其他方式,无论哪种方式,只要它吸血,对人类而言就是灾难。
顾建国他们醒了,打开门,见闺女往卫生间跑,顾建国急忙跟上,“闺女,他们说哪儿有三血虫?”
“卫生间。”
卫生间本来就很潮湿,又装了水管喷雾,玻璃整天都雾蒙蒙的,顾明月利落的戴上手套和护目镜,推开窄窄的玻璃窗,仔细检查窗棂。
窗棂有些积水,但干净澄澈,并没任何耸动的痕迹。
顾建国也凑上前看了眼,“没有啊?”
他吃过晚饭用消毒液将玻璃认真擦洗了一遍,各个角落都进行过消杀,有虫子的话他早就看到了。
“看看其他窗户”
顾建国迅速跑出去,一会儿后,喊,“客厅没有。”
客厅阳台,卧室玻璃都没有,大门门缝他也认真检查了一遍,没有虫卵。
楼里其他人还在嚷嚷,“是三血虫,是三血虫。”
三血虫不易察觉,给人的感觉是晕眩,方翠芳确认三血虫就是她产生了头晕,顾家没有,其他人家里就没这么幸运了,纷纷问怎么处理。
方翠芳去隔壁栋找戴老医生了,回来后告诉大家,“戴老说不要用皮肤直接跟它接触,想办法拍到地上,然后用袋子收集起来,到时会有医生来处理。”
“那玩意看着就恶心,不能冲进厕所里吗?”三楼的人问。
三楼楼层稍微高些,虫子不多,方翠芳忍着头皮发麻回到家里,说道,“这东西繁殖快,从厕所里钻出来怎么办?”
试问,好好蹲着上厕所了,突然冒出密密麻麻吸血的虫子,想想就恶心。
三楼道,“怎么办,我已经冲进厕所了。”
“”
方翠芳想骂人,她家是一楼,厕所反水的话,她家首当其冲,“倒杀虫剂啊,看看能不能用杀虫剂将其杀死。”
“我家杀虫剂用完了。”
“”
家里蟑螂增多,杀虫剂消耗大,加上超市补货慢,很难才买得到杀虫剂,然而三楼还想在家里上厕所,必须要采取措施,“我用肠虫清兑水冲下去可以吗?”
现在只能用这个办法了,方翠芳说,“你试试啊。”
其他楼里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方翠芳这两天肠胃不舒服,半夜要跑好几次厕所,舍不得浪费电,用的是小手电筒,正专注时,隐隐感觉眼角有东西松动,扭头一看,顿感天旋地转。
这种感觉不陌生,以致她立刻认出窗棂细如丝线的虫子是三血虫。
没多久,医院的人来了,对于突然出现的三血虫,他们似乎毫不意外,清理走三血虫,教大家伙怎么应对后就离开了,楼里的人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面对医生的从容,他们没办法接受,方翠芳咆哮,“这样就完了?你们至少要查找房间其他地方有没有三血虫啊?”
她情绪激动,拉住了一个医生的防护服。
医生说,“这种三血虫对人体无害,你们处理就行。”
“你怎么知道对人体无害?”
这下,整栋楼的人都不满了。
医生拿蚊子举例,说有些蚊子咬人,有些蚊子不咬人,三血虫也是这样的情况,方翠芳怒吼,“忽悠谁呢,我就没见过不咬人的蚊子,老实说,是不是三血虫成灾,你们没有办法所以不管。”
医生打开袋子,捞起几只三血虫,方翠芳心惊肉跳的松开手,嗓音更尖,“你干什么?”
“这种虫子不吸血,不用害怕。”
顾建国也在边上围观,想说他戴着手套,三血虫吸不到他的血,他当然不害怕了,有心让他摘了手套,又觉得强人所难,医生这行已经够忙了,彼此互相体谅吧。
他默默退到二楼,方翠芳不依不饶,“我家有三血虫,你们必须全部清理后才能走。”
医生将三血虫放回袋子,无奈的说,“阿姨,虫子没有成型前是看不到的,你要不放心,平时多用消毒水拖地擦玻璃窗就好。”
一共来了四个医生,其他三个医生帮着说话,“基地外面也出现了三血虫,只要在空气里成形的都不吸血”
前段时间人们还有心情去外面游玩,最近被三血病折磨得心力交瘁,很少有人关注外面的动静,听说外面更早产生三血虫,方翠芳说,“真不吸血?”
“不吸血”
要不是来医院反馈的是积分审查部的,他们来都不会来,政府明早就会针对三血虫发通知,不料今晚就乱了起来。
医生走后不久,外面的喇叭响了。
和医生说法相同,政府告诉大家三血虫形成的原因,以及怎么分辨有没有毒,吸血的三血虫是黑红色的,没有毒的三血虫是纯粹的黑色,大家像对待普通虫子那样清理了就行。
可人们对三血虫的阴影太深,好多人连简单的清理也做不到。
方翠芳请顾建国帮忙,理由是他收尸都不怕,肯定也不怕三血虫。
顾建国不答应,尽管家里没有三血虫,但孙子孙女还是吓着了,他清理三血虫的过程中不小心带一条回家,不得吓到人啊?
方翠芳说这话时正是顾建国要去上班的时候,她堵在楼梯间,“顾大哥,你就帮帮我们吧。”
明明昨晚睡觉前清理过,今早起床发现又有许多,可能跟温度升高有关。
算时间,现在是夏天了,白天能感觉到热了,她都把短袖备好了,哪晓得三血虫凭空冒了出来,她连短袖也不敢穿了。
顾建国摊手,“我也怕啊,你要不要问问别人?”
楼梯间还有其他人,面临跟方翠芳同样的境地,202说,“顾大哥,我们这栋楼就属你胆子最大,你看这样成不?我们给你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啊。”顾建国说,“我真的害怕啊,你们别看我收尸就天不怕地不怕,尸体不会动,不会攻击人,比活物叫人安心得多,三血虫我是真不敢碰啊。”
好话说尽也不管用,方翠芳只能找其他人。
别说,还真的有人靠清理三血虫赚外快的,这天,顾明月刚回家,外面就有人敲门。
“谁啊?”
“我”
听声音好像是秦保安,顾明月走到门边,却没开门,“有什么事吗?”
“明月,你家有三血虫吗?我帮你清理”
她记得一楼在外面找的人清理三血虫,每天都来,一次十元,难不成找的秦保安?
顾明月说,“我爸已经清理,不用了,谢谢。”
外面的秦保安本来满脸喜悦,闻言,犹如一盆冷水泼下,心凉了个透。
戴家的人警告他不得跟踪接近顾明月,否则就用阴招把他撵出基地,基地有法律保护,离开基地,就是那群人说了算,他谨小慎微,克制来找顾明月的欲望,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不曾想顾明月不需要他。
他迟疑了会儿,说道,“你让叔叔小心点,明天的三血虫给我清理吧。”
顾建国在家,知道是闺女的烂桃花,粗着嗓音说,“我又不是没手,不会自己清理吗?少看不起老年人。”
秦保安听到这道声儿,心知惹明月爸爸不高兴了,舔着笑脸说,“叔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专门帮人清理三血虫,想着顺道帮你们清理了。”
“用不着。”
顾建国态度强硬,秦保安害怕继续说下去,顾建国对自己更不喜欢,“明月,以后我每天都会来,有啥事你喊我啊。”
他是来清理三血虫的,没有故意骚扰明月,戴家应该没辙吧。
听到脚步声远去,顾建国不高兴,“是你的那个粉丝?”
“嗯。”
“听声音就不是什么好人,让你大哥警告警告他,以后离你远点。”
这件事戴家已经做了,顾奇再出面有些没必要,她说,“他应该不敢怎么样,咱们不理他就是了。”
第二天,她在门口碰到提着工具来的秦保安,对方心有忌惮,在门口不发一言,进了楼才说,“明月,你家三血虫多吗?”
方翠芳嫌家里的三血虫繁殖快,要求他带镊子来,将虫子必须全部清理干净,明明医院说了三血虫在虫卵时期看不见,方翠芳坚信家里有虫卵,挑剔得很,要不是为了见明月,他才不会挣方翠芳的钱呢。
“不多。”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他站在一楼门口,一脸有许多话要说的样子,顾明月径直往楼上走,她穿着防护服,身上遮得严严实实的,连眼睛都没露在外面,秦保安目光追随着她,“明月,我”
顾明月回头,“怎么了?”
他想告诉她被戴家威胁的事儿,转而想到她跟男朋友感情好,戴家并没有如愿以偿,她连戴家都瞧不上,如何会喜欢自己?
他舔了舔唇,脸上硬挤出个笑容来,“没事。”
顾明月走了,他立刻塌了肩,方翠芳给他开门,戏谑道,“原来你喜欢明月啊。”
秦保安心口一跳,急忙往楼梯看,方翠芳看在眼里,不由得拍他肩,“小伙子,我劝你放弃吧,明月有男朋友的。”
戴老医生至今没有问到她男朋友任何信息,可见男方肯定不是普通人,以顾家的眼光,怎么可能同意顾明月跟一个清理三血虫的人在一起?
秦保安挣开她的手,不悦道,“我知道。”
他见过那人,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跟明月特别配。
“呵,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方翠芳侧开身让他进门,“人啊,还是有自知之明得好。”
“”
秦保安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读过大学,去大城市找工作,很多人让他掂量自己的身份,好像他注定是下等人似的。
他掉头往外走,“你说得对,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三血虫你自己清理吧。”
方翠芳:“”
秦保安非常厌恶三血虫,可能接触了太多三血虫的缘故,晚上做梦全是三血虫,他都没有休息好,既然跟明月没希望,他又何苦受这份罪?
顾明月刚洗了手端着碗准备吃饭,方翠芳在外面敲门,意思是她把秦保安逼走了,要负责接替他的活清理三血虫。
“”顾建国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质问方翠芳,“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自从教会出事,方翠芳脑子就不正常,特别容易暴躁,芝麻大点事就尖声尖气的喊,几十岁的人了,做事还没有几岁大的孩子稳重。
顾建国说,“你不舒服就及时去医院,你这样,我们整栋楼都不安生。”
方翠芳气得嘴歪,“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建国最近情绪波动也特别多,他怀疑自己快死了,可好几个医生说他体检报告没问题,心理测评也好,魔幻得很,他不想跟方翠芳多说,“我脑子有病,你少惹我啊。”
“”
顾家买骨灰龛的事楼里人都知道,方翠芳还真不敢惹他,低低嘟哝两句,不忿的走了。
顾明月说,“你吓她干什么?”
“我不这么说,她有事没事就会数落你,我威胁她两句,她就怂了,这招跟我同事学的。”
大家的身体不同程度出现了病症,但凡跟人遇到摩擦,一句‘我有病我快死了’保证能让对方服软。
第237章 [VIP] 237 转岗
他这几天走出生病快死了的阴影, 性格又开朗起来,怼起人一套一套的。
方翠芳不是他的对手,重新找了人清理三血虫, 半个月下来, 光清理费就不少,楼里的人便放弃从外面请人了,每两天烧一锅热水往窗边泼,扫帚一扫就完事。
顾明月盯着家里角落,除了偶尔冒出来的蟑螂,没有任何蚊虫的痕迹。
可能消毒液喷多了,连只蜘蛛都看不到。
顾小轩和顾小梦仍待在家里的, 周妈妈身体不好,跟单位请了假,她没别的事儿,便整天来这边照看兄妹两,也不知顾奇和她说了什么, 她再没提过周娅。
伴着人们对三血虫的恐惧消散, 基地又恢复了以往的安宁,但空气里的黑色灰尘没有消失, 人们在外面依旧避免说话。
估计条件好了, 平时拥挤的公交车空了许多,街上的电动车和自行车数量陡增,政府想尽办法改善环境, 洒水车司机调整成轮班, 保证街上全天都有洒水车, 这样的结果就是能更清晰的感觉到空气里的黑色杂质。
裹挟着水雾,像绵绵黑雨铺天盖地而来。
街道是黑的, 花台里的蔬菜颜色转黑,以往无法直视的太阳也变得飘渺朦胧起来。
末世的萧条愈发沉重了,人们不再关心子嗣,人类是否能繁殖,人们更关心这个世界明天会怎么样,三血病会导致人高烧不退,基地又有大批患有基础病的人去世了,岗位空了许多出来。
这天,顾明月刚到办公室,冯冰冰就告诉她岗位即将进行调整。
公交车售票员这个岗位会取消。
顾明月边擦防护服的黑色水雾边问,“告示出来了?”
“没呢,有人经过领导办公室听说的。”冯冰冰舍不得现在的工作,尽管会被乘客刁难,会面临感染传染病的风险,但办公室氛围好,同事之间不会勾心斗角,换到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她捂着口罩,声音含糊的说,“顾姐,你想转什么岗?”
“没想过。”
岗位调整的事儿她昨天就收到消息了,基地死了很多人,有些岗位是基地必需岗,必须调人过去,顾明月说,“看单位怎么安排吧?”
午休的时候,领导抱着一沓表来了,告诉大家售票员岗位取消的事儿,让她们重新填岗位申请,然后回家等通知。
领导不是煽情的人,如实陈述上面的要求,说道,“不管去哪儿,大家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只要不放弃,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说完,就把表给大家。
冷清许久的办公室因为这件事又热闹起来,同事们互相问彼此的理想岗位。
每个空缺岗位背后都有详细的人数以及工作地址,其中,清洁工和垃圾工的空缺是最大的,其次是医院护理工,进医院必须要医学工作经验,她们不符合要求,基本不考虑。
顾明月找了两个离家近的岗位。
农作物工作者,负责花台里的农作物种植,显示缺五人,她准备写这个。
冯冰冰看了眼适合自己的,愁眉苦脸的说,“我想进服装厂,可她们要面试,我害怕过不了。”
第一岗位没有通过,就会由岗位部随意安排,可能会离家特别远。
她找顾明月拿主意,“顾姐,你说我选什么好啊?”
离她家近的岗位只有清洁工了,最近街上的三血虫多,她不想跟那玩意打交道,还是想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儿工作。
顾明月说,“看你需求是什么,服装厂的岗位有很多,你可以选竞争力小的。”
她也看到几个服装厂的岗位了,全是专业岗,她做不了,而且服装厂在厂房区,太远了,她不想去。
若是从前,她可能会好好规划自己的职业路线,如今灾难不断,她最大的目标就是活着,她真诚道,“不过我觉得服装厂的竞争力都不小,你要做好准备。”
“哎,我也这么觉得的。”她看一眼葛云的,“葛姐,你要去做垃圾工?”
垃圾工就是将小区的垃圾全部装到指定地点,最后由垃圾车运到外面去,垃圾填埋场有些远,负责运垃圾的基本都是男人,当然,那些不是重点,而是垃圾工很脏,有些居民不按要求办事,垃圾不套袋,直接扔垃圾桶里的,清理起来特别麻烦,年轻人都不愿意,因此做这种活的基本都是老年人。
可好多老年人被三血病带走了生命,只能她们顶上了。
葛云已经打定了主意,没有任何纠结就填写完成了。
她说,“我要求不高,离家近就行,垃圾工没有竞争力,肯定能选上。”
最近下了两场暴雨,家里人都说今年不好,可能会有其他天灾,她不想再像上次被困在办公室哪儿都去不了,脏点没啥,遇到危险能回家就行。
顾明月也很快填写完毕。
葛云看一眼,表情有些奇怪,“你想好了?”
“是啊”顾明月说,“我的专业知识丢了好几年了,现在只会这个。”
种地对她来说是最容易的。
不过似乎跟她想象的有些出入,表格明明标注了上班地址,真等她去报道,发现这份工作不轻松,她们一组八个人,给花台的蔬菜施肥后,空闲的几天要去基地外种地。
她有些懵,问同样刚进组里的组长霜菲,“基地外面不是有村子吗?田地也归我们管?”
霜菲姓佟,因嘴角有两个酒窝,笑起来甜甜的,所有同事都喜欢她,她跟冯冰冰同龄,做事充满激情,据说以前就是农学专业的,之所以来这个组,是来做组长的。
佟霜菲看她,“不是村子里的田地,是基地重新开发的土地。”
“”
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佟霜菲见她不了解情况,解释说,“基地粮食消耗大,除了派人出乎搜寻庄稼地,然后定期向庄稼地喷洒药物,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收粮食,又或者重新锄地耕种。”
顾明月知道基地有专门负责这些事的部门,梦境里,顾建国种的粮食就吸引了人来。
可她以为那些是部队负责。
她问出心里的疑惑。
佟霜菲咧起嘴角,“以前是他们负责的,洛阳镇不是乱吗?他们要去那边驻扎看守,所以活就落到我们头上了。”
佟霜菲说,“你没注意我们的工资很高吗?”
普通岗位基本都是八百的工资,这个岗位工资一千。
顾明月记得当时在办公室的确有同事问这个岗位工资为啥这么高,她以为是农作物的原因,并没放在心上,竟是要去外面?
“我们要去几天?”
佟霜菲说,“其他组有去过的,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要看庄稼地的面积,以及周围情况。”
她们组的任务是明天出发,佟霜菲提醒大家带好行李,最近天气反复无常,要带长袖子,竹席的话有现成的,个人带床薄被子就行。
顾明月上班的第四天就收到了出差任务,有些回不过神,而顾建国得知她要去洛阳镇方向,直接要她转岗,凡是牵涉到外面人都不好,没准有人埋伏在周围趁火打劫。
说着,他埋怨起顾奇来,“你大哥也是,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你说清楚,亏我以为很轻松了。”
几条街的花台加起来不到两亩,八个人很快就忙完了,他以为闺女得了个轻松活,不曾想埋着地雷的。
顾明月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说道,“工作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转岗肯定来不及,就这样吧。”
周妈妈坐在沙发上,周爸爸买了辆电动车,每天下班都会来接她,听到父女两的谈话,她插话道,“明月啊,你爸说得对,洛阳镇那边不安全。”
那边的人脾气不好,三血病一来,死了很多人,政府派军队过去才把尸体带走了。
顾明月说,“转岗肯定不行的。”
她不想去危险的地方,但基地制度在那摆着,当缩头乌龟是要扣分的,周妈妈说,“要不找戴老医生想想办法?”
戴家人品没得话,她肺不好,每周都要去医院输液,戴家知道后,跟医院那边打了招呼,她没有排过队,领药也特别快,可能药起作用了,她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照镜子气色也好了。
她私心是希望明月跟戴昀好的。
趁行情好的时候挑个对自己和家人好的,将来遇到事也能多个帮手,医院是人们经常要去的地方,能找个在医院说得上话的人做靠山,以后要轻松许多。
不过这些话她是坚决不会说的。
这是顾家的事儿,轮不到她指手画脚。
顾建国觑视闺女的表情,他知道闺女希望跟戴家撇清关系,前几次体检,要不是戴老医生主动问起,他们是不会说的,他想了想,说,“戴老身体不好,这事就不麻烦他了吧。”
戴老医生染上了三血病,在家里躺了七八天,还没恢复过来呢,明月既不跟戴昀处对象,吊着人家不太好。
他说,“闺女,要不我替你去?”
他可是老农民,种地的好手,而且他有力气,什么农活都能做,比明月作用大得多。
“我没事的,你要跟我换了,我就得收尸,我受不了三血虫。”
基地最近死的人多,好多人不注重卫生,衣服有三血虫也不知,虽然三血虫对人体无害,但她看着像蛆似的,直想吐。
顾建国也琢磨过来,“你妈呢?”
“妈年纪大了,她去外面我可不放心,爸,咱们先吃饭,我还得收拾行李呢。”
她们坐公交车去,行李不用太多,但家里的食物要留够,吃完饭,等周妈妈离开后,她把冰箱塞满肉和蔬菜,赵程送的鸡鸭鹅开始下蛋了,鸡蛋鸭蛋和鹅蛋全部留下。
顾建国给她准备明天要带走的伙食,见她把蛋放出来,说道,“我全部煮了用袋子装好抽真空怎么样?”
“我空间不缺蛋。”
自从三血虫成灾,家里又多了个储物柜,专门放保质期长点的东西。
其实她空间有些食物已经过期了,但大家都清楚,过期食物也比超市卖的好。
顾建国说,“给你煮些蛋带着,你饿了就能吃,多方便啊。”
“我住宿舍,伙食太好会引起注意,你给我捏些饭团就好。”顾明月不了解新同事的性格,决定怎么低调怎么来,“记得掺些黑米。”
顾建国点头,“我知道的”
等顾明月出去,他就卤肉,然后将肉剁烂放进饭团里。
不知道她要去多少天,顾建国给她准备了七天的食物,全是各式各样的饭团,抽真空储存得久,不害怕坏。
顾明月带了两套换洗的长衣长裤,防护服备了一套。
加上竹席被子蚊帐那些,刚好一个箱子的东西。
另外她背了个背包,还算省事。
然而看到同事们背篓里的物件后,她感觉自己还是累赘了,同事们除了衣服啥都没带,顾明月问她们准备吃什么,她们信誓旦旦,“基地外面到处是吃的,不会饿死的。”
“那些变异了”
“我们以前就吃过了,没事的,最近水果多,黑市好多变异水果卖呢。”一个平头同事说,“要死始终是要死的,我现在看开了,该吃吃,该喝喝,管它变不变异呢。”
进大基地后,他们小心翼翼注意饮食,结果还不是得了三血病?
人要死也就一瞬间的事儿,没必要活得胆战心惊。
这个同事比顾明月大几岁,想法有所不同。
比起她,几个年轻点的行李要多点,但没人用箱子,基本都是用背篓或箩筐,这两样价格便宜,在她们承受范围以内,买箱子的话价格要高好几倍,舍不得钱。
公交车里全是部门里的人,有男有女,顾明月注意到五十加的人没几个,哪怕有几个白头发的,听他们说年龄也不高。
队伍里就顾明月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罩,因此有人对她好奇,“你不觉得闷吗?”
七月份的温度再低都不会低到哪儿去,好多人上车后就脱了外套,只穿短袖,顾明月脖子里有汗,但感觉还行,“有点。”
“你是害怕三血病吧?那病没有以前恐怖了,你不确定的话,吃几颗药预防着。”
好多人出门前就吃了药。
其实顾明月到新岗位就发现了,运输部的同事们颤颤巍巍保持距离不说话,这些同事们完全不忌讳,口罩歪歪扭扭的戴着,不舒服就立刻吃药。
身上仿佛随时都备着药。
她问过组里的人,这些药不是基地药厂制造,而是基地外面的人自己采了草药熬成的,价格不贵,好多人都买了。
药丸是黑色的,人们说药效跟医院领的药一样,就是反应稍微慢点,不过能治病就行了。
顾明月笑了笑,扶着箱子看向窗外,组里的人站在她身边,悄悄问她,“你是不是没有带药?”
她们知道顾明月家里条件好,不用刻意打听,从巡逻的警察对她的态度就看得出来,这样的公主是不会去黑市交易的,一个想结交顾明月的同事说,“我有多的,要不要送你两颗?”
“谢谢,不用了。”
顾明月不记得这个同事的名字,但其他人都喊她茉莉,顾明月说,“你留着自己吃吧。”
茉莉跟佟霜菲同一天进组的,她功利心比较强,精明都写在脸上,说话时,眼睛会不由自主的斜视,“组里就我们四个女生,我们要互相帮助,你不舒服的话告诉我,我有药。”
“谢谢。”
顾明月的态度略显疏离,茉莉好似感觉不到,又说,“你家住哪儿啊?”
因为是重新分配,顾明月进组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混熟了,彼此并没有做自我介绍,而现在基地单身人少,部门之间很少办联谊会,彼此间的了解特别少。
顾明月想了想,说,“希望街那边。”
茉莉一脸羡慕,“你怎么分配到我们组里来了?”
“想为基地做点事。”
无论心里怎么想,人前思想必须积极健康,况且顾明月没说假话,她的确想为基地出份力,现在是集体生活,只有基地好她们才会好,跟在茨城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茉莉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思想觉悟高,我最初来这个部门是听说工作轻松不累人,没想到一来就要出差。”
一样的,顾明月心想。
公交车速度不快,经过M基地时,顾明月发现附近青黑色的山头现在树木葱郁,夏天的气息很重,因为山上忙碌的男人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汗巾。
好多人没有见过这副场面,交头接耳,“他们不害怕三血虫吗?”
三血虫混在空气里,洒水车一喷,连着黑色尘埃落到皮肤上,一晚不洗澡就会形成三血虫,户外没几个人敢穿短袖,M基地的人似乎一点都不怕。
有人回答,“怕啥啊,政府不是说了无毒吗?”
“像蚂蝗钻进皮肤吸血怎么办?”
“政府发了通告,你要不信也没办法。”
尽管这人嘴上这样说,但手腕上挂着的长袖外套完全没有收起来的打算。
公交车沿着马路继续往北行驶,待天色慢慢转暗,车里躁动起来,“不是有人造太阳吗?怎么感觉天黑了?”
车里有负责人,向大家解释,“太阳的照射是要范围的,离得越远,光芒肯定越淡,还请大家不要惊慌。”
“会黑吗?”
“不会。”
如他所说,虽不如M基地明亮,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村子仍是看得清楚的,顾明月注意到山林间的村子消失后,路边的杂草明显深了起来,好多枝桠横在路边,路瞬间窄小了许多。
其他人也感觉到变化了,因为草是青黑色的,山坡上的草茂盛得像大树一般。
一侧地里分不清是庄稼还是杂草。
人们又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咱们要去哪儿啊?”
“不知道。”
“不会有蛇钻出来吧?”
夏天那玩意最是嚣张,加上听过z基地居民形容蛇群,大家不由得害怕起来,问前面的负责人,“还要多久啊?”
“还有三四个小时”
“那不得到R基地了?”
在人们眼里,R基地就是黑恶势力的老巢,都不太想去了。
“现在哪儿还有R基地?”负责人说,“R基地已经被大基地合并了,改名为G基地”
“啥时候的事?”
“前不久。”
政府做了什么大家无从得知,反正R基地的几个集团分崩离析,已经没办法组织人欺负普通百姓了,负责人不是她们部门的,而是政府派过来的,不苟言笑,看着就有距离感。
他说话,部门领导通通不吭声。
车里安静下来。
眼看青黑色的草铺满视野,入目尽是荒凉,人们又小声嘀咕起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好像进入原始森林似的,明明车里有些热,冒出来的却是冷汗。
第238章 [VIP] 238 蓬头垢面
车外的世界千篇一律的青黑色, 连那偶尔掠过枝头的鸟都是黑色的。
“还有多远?”
每个岔口有基地政府做的标记,司机严格按照政府规划的路线行驶,还有多久他也答不上来, 负责人说, “到了会通知大家的。”
车里座位少,有些人嫌累,要么靠背篓坐着,要么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贴着胳膊,拥挤得密不透风。
顾明月脚边也坐了人,箱子被挤压得有些变形, 她抱起箱子放在膝盖上,茉莉往里挪了挪,“要不要放这儿?”
过道里的人眼睛亮了亮,箱子放里面的话,她便能挨着顾明月坐。
顾明月无动于衷, “不用。”
她始终淡淡的, 组里其他人轻轻扯茉莉衣服,“不累啊?睡一会吧。”
茉莉回以一个笑容。
马路不宽, 时不时就有拨动枝桠的声响, 好奇退去,人们变得懒洋洋起来,茉莉坐在靠窗位置, 车窗开着, 偶尔会有细长的树枝钻进车里, 黑黢黢的树叶刺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一会儿后,她跟顾明月商量, “明月,要不要把窗户关上?”
“关吧。”
后排坐着的同事有些晕车,急忙道,“别关,我想吐。”
茉莉回头,担忧的说,“你要不要去前面?”
“不用不用。”
前面的座位已经有人了,她放弃座位去前面,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她说,“窗户开着就行。”
忽然,路边茂盛的枝桠扫过窗户伸了进来,尖细的树叶吓得茉莉浑身一颤,差点尖叫起来,茉莉脸都白了,“明月,我们能不能换个位置?”
“我和你换吧。”
更后面一排的佟霜菲说。
她旁边坐着两个有点年纪的女人,约莫睡着了,在打鼾,她受不了这个声音。
茉莉扭头瞅了眼,“好。”
她起身后,缝隙里的脚顿时缩回去站起,大有要抢她位置的阵仗,茉莉愣了下,问佟霜菲,“我们怎么换?”
刚刚站起的人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他的意思。
茉莉一走,他肯定要进去的。
佟霜菲也反应过来,无奈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为了座位,她们比其他组先到达车站,且跟司机说好话先进车,为此有些组不满意,含沙射影骂她们城府深,真要给她们可趁之机,她们肯定不会让座的。
车子拐弯,进入一侧山坡,一侧悬崖的路段。
钻进来的树枝越来越多,茉莉双手抚摸着胳膊,缩脖子道,“明月,我们能不能换个位置?”
顾明月看她嘴唇都白了,应该是真害怕,迟疑了几秒,跟她换了座。
她也害怕突然伸进来的树枝,直接撑开伞挡住窗户,过道坐着的人不高兴,“挡着光线了。”
顾明月装耳聋,看她没反应,过道里的人没有再说什么。
茉莉如释重负,“明月,谢谢你啊,我家搬来大基地的路上碰到好些诡异的植物,害得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这些植物不会攻击人,但是亮着火把时,植物随风东摇西晃,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她一路都不敢睡死了。
“没事。”
茉莉看她脸上情绪不显,抿抿唇,真挚道,“明月,你人真好。”
换成其他人,肯定不会答应帮忙的。
顾明月嘴角扯出个浅浅的笑容,随即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车里是安静的,偶尔有几句窃窃私语也很快淹没于此起彼伏的鼾声中。
大家肺不好,睡觉打鼾是很常见的事儿,茉莉也打鼾,不过茉莉会自己醒,应该有意识想要克制自己的鼾声,顾明月后排的同事鼾声如雷也不曾清醒过。
离大基地越来越远,光芒变成了橘黄色的灯光,乍眼瞧着,有些像晚霞。
天边的云是橙色的,山蒙了层暖暖的粉,青黑色的山林似乎没有那么恐怖了。
车子熄火时,大家不约而同的睁开眼,当看清外面比人高的草丛时,五官扭到了一起,“不是这儿吧?”
山坡不见了,马路两侧是广袤的荒林,不知名的草铺满整个视野,望不到头。
负责人说,“政府已经勘测过了,这儿有大片玉米,最近正是收玉米的季节,还请大家打起精神来。”
在茨城,玉米成熟要到八月,而这边气候不同,玉米估计成熟得早些。
前面车里的人已经背着行李下车了,路边站满了人,负责人说,“我们负责左侧地里的玉米,请大家带好行李,排队领锄具,先把睡觉的地整理出来。”
四处荒凉,休息的地方必须她们自己动手。
男人们打头阵除草,女人们负责将草抱到其他地方去。
行李则放在路边,由人专门看管。
行李贴着名字,自己有个名字标签,凭标签领行李,以防有人浑水摸鱼偷东西。
上面的安排是睡马路上,因此要先把路边的杂草清理干净,这样就不怕蛇虫跑出来了,另外还要捯饬一片存放粮食的地儿,这个地儿离路边有点远。
组里的男同事都拿着镰刀锄头往草丛深处走了,顾明月领了一副手套,跟佟霜菲她们跟着往里走。
草比她们高出许多,因为光线不好,草丛缝隙里的东西都看不太清楚。
上面禁止烧火把,没有手电筒,茉莉紧紧抓着顾明月衣服,神色紧张,“里面不会有蛇吧?”
佟霜菲有些害怕,抬脚前,都会用折来的树枝认真敲打附近草丛,“没有吧。”
顾明月倒是有手电筒,想起什么,并没有打开。
茉莉问,“为什么不开手电筒?”
“怕你们骂人。”
茉莉说,“怎么会?”
她们忘记戴手电筒,无论谁开手电筒,只有感激的份儿,绝不会酸言酸语阴阳怪气。
茉莉晃她衣服,“你把手电筒打开吧。”
顾明月看向其他人,大家嘴上不说,但脸上俱是赞同,她正要说点什么,前面响起男同事的惊呼,“三血虫,好多三血虫。”
他们到指定位置后就开始割草砍树枝,因戴着手套,感官有些迟钝,等黏腻腻的感觉渗透手套传到皮肤,他们才察觉不对劲,草根,树枝,全是三血虫。
他们看到的甚至都不会树本来的颜色。
茉莉顿时反应过来,“明月,你是不是害怕我们看到看到”
“是啊。”
顾明月已经看到那些三血虫了,收伞时,她感觉伞不对,仔细一瞧,发现布满了细微的虫子。
她一说,茉莉立刻扯着衣服抖起来,“我身上不会有吧?”
后面的人齐齐躲开,茉莉尖叫起来。
马路上,负责人用喇叭喊,“三血虫对人体无害,大家不用害怕,把他当成普通蚯蚓就行。”
可好多人害怕蚯蚓,“不行啊,太恶心了。”
除草的男同事们回过神,已经没了刚刚的害怕,甚至调侃起来,“你们说这些要是肉该多好啊,我记得闹蚂蝗灾的时候,政府鼓励我们收集蚂蝗烘干磨成粉来吃,不知道三血虫能不能吃”
“”
好几个同事受不了,跑到马路边吐了。
顾明月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然而该干的活还得干,她先在身上喷一遍酒精消毒液,随后抱起地上的树枝往外走,这儿的工作是按量分配的,没有人能偷懒,她做完自己的分量就行。
组里的人看她这么淡定,咬了咬牙,立刻投入到工作里。
茉莉吐得昏天暗地,顾明月收工,她的那份活还没动。
佟霜菲催她赶紧去,否则待会大家休息,她一个人干活太心酸了,再就是没个照应的人。
茉莉哭了起来,“我恶心”
“习惯就好了,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活是按组分的,她们给茉莉留的活不算多,她有个工作本,上面记载得清楚,顾明月跑了十五趟,其他同事基本也在十三趟左右,而茉莉跑十趟就做完了。
茉莉哭得眼睛都红了,“我害怕。”
“不害怕,三血虫不咬人的。”
还没有基地的蚊子恐怖。
佟霜菲安慰她,看她仍然抗拒,不由得帮她干活,彼时的顾明月已经到马路边铺床了。
政府原本就地取材倒草篷的,考虑到草里满是三血虫,女同事肯定受不了,就放弃搭草篷了,而是用竹帘做了个简易帐篷,顾明月决定用自己的帐篷,帐篷放出来的时候,组里女同事赶紧凑过来,“明月,我能跟你挤挤吗?”
“我的是单人帐篷。”
顾明月给她们看里面的位置,同事不再说什么了。
帐篷小,又放了她的箱子和衣服,真的没有其他地儿了,同事说,“你不害怕箱子把竹席弄脏了?”
“不讲究那些了。”顾明月把枕头和被子放好。
她们分配到的位置在路边,路中间是其他组的人,因为清晨占座的事儿,双方闹得不愉快,现在看顾明月有帐篷,嫉妒得嘴都歪了,“有钱就是好啊。”
女同事自然向着顾明月,呛道,“可不是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队伍里不只顾明月用帐篷,这是大家伙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尽快习惯。
前面不远处有土灶,政府会负责帮大家烧水,带了粮食的人可以去那儿煮饭,也可以出粮食,由他们帮忙煮。
有人在地里掰了几个漆黑的玉米棒子回来。
担心被政府看到,大家藏在衣服里的,最后回来的茉莉也掰了几个回来,她的位置跟顾明月离着两个人,她越过同事的床位,走到帐篷口来,“明月,我掰了玉米棒子你要不要?”
顾明月抬眼打量她,摇了摇头,直言,“你为啥问我?”
茉莉怔忡了几秒,随即脸红了。
佟霜菲笑道,“她希望你帮她做媒。”
“???”
顾明月一头雾水,佟霜菲说,“她暗恋咱们街的警察,苦于跟人家不熟,不好意思开口,你不是认识吗?”
巡逻的警察对顾明月特别客气,顾明月帮忙的话,事半功倍。
顾明月略微尴尬,她其实不认识那些警察,倒是顾奇更熟些,然而看茉莉满脸羞涩,她忍不住问,“你暗恋哪一个?”
佟霜菲说,“脸长长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那个。”
她补充道,“那人还是单身。”
巡逻的警察有六个,大家轮班,她不记得有这个人,佟霜菲看她发懵,笑道,“他在你面前估计没笑过,回去后我指给你看。”
茉莉轻轻捶打她,“再说我不高兴了啊”
比起别有用心的讨好,像茉莉这样有明确目的的示好让顾明月更为安心,她说,“好啊。”
单身税这么高,能脱单是好事。
太阳还没落山,到处都罩着粉色的霞光,顾明月坐在帐篷里和她们聊天。
同事们全是从其他岗位调到现在这个岗位来的,有个同事不乐意,找领导谈话,被领导骂得体无完肤,说起自己来这儿的经历,她眼里泛起泪花,“要知道会来收庄稼,我宁愿在单位扫厕所也不转岗。”
茉莉深有同感,看着佟霜菲,心情复杂道,“我们领导骗我说来了能做组长,我屁颠屁颠的一来,新领导告诉我已经有组长了。”
佟霜菲莞尔,“不好意思,抢了你的组长。”
茉莉摆手,“算了算了,你做组长我还是服气的。”
做组长必须要照顾组员情绪,今天的事儿换作她是组长,肯定不会帮组员干活,更别说好言好语安慰了。
恍惚想起衣服里还藏着玉米棒子,低低道,“咱们要不要烧个火堆啊。”
路边的草已经清理了,烧火不会引起火灾。
其他组已经有人偷偷烤玉米棒子吃了。
她都闻到烤玉米的清香了。
佟霜菲示意她小心点,不要被举报了,政府对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就怕查出来扣积分,那这趟可就吃力不讨好了。
茉莉瞅着周围,思忖道,“她们也掰玉米棒子了,我记下她们,我要是被举报,我就把她们供出来。”
好多人往玉米地去了,喇叭并没有发出警告,茉莉胆子大,直接抱了些树叶就在路边烤起来,路中间的人看见了,也跑过来,难得和颜悦色的说,“我有两个玉米棒子,能不能一起烤?”
茉莉看她们一眼,忘记清晨的烦心事,大方给她们挪位置。
她烤了四个玉米棒子,给顾明月时,顾明月摇头,“我带了饭团,你自己吃吧。”
她担心玉米棒子有三血虫,哪怕被烤焦了,那也是虫子。
茉莉将其余两个掰成两半分给组里其他人,大家盘腿坐在竹席上,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这边具体有多少亩地她们不知道,但她们组的地已经分下来了,佟霜菲拿着卷尺测量过,面积八十平的地,玉米不好,顶多三天就能完成。
她说,“上面只要光滑的玉米棒子,我们先把它拧下来,挑回来后再撕掉叶子怎么样?”
其他组的安排是撕掉玉米叶子再挑回来,佟霜菲觉得地里光线昏暗,还是马路上干活更有安全感,顾明月支持她,“就这么办。”
佟霜菲又说,“玉米地里有红薯藤,你们干活的时候可以掐点红薯尖,黑市价格很高。”
提到黑市,茉莉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多掐点。”
“你要注意分寸,不要被巡逻的人看到了。”
偷懒是要受处分的,这些玉米还是嫩玉米,基地政府应该有用处,耽误的时间长了,玉米会变老,吃起来就没之前的口感了。
茉莉比了个OK的手势,小声问,“还能吃烤玉米吗?”
“你没带伙食?”
茉莉说,“带了,但是没有烤玉米好吃。”
基地政府既然要她们收玉米棒子,可见这些玉米棒子是可以吃的,茉莉自然没有顾忌了,她说,“太久没有吃烤玉米了。”
青黑色的玉米粒看着有些恐怖,看多了有种老腊肉的颜色,一点都不害怕。
夜里睡觉,顾明月将帐篷拉上,前后左右都有人,她不敢进空间,躺在如此空旷的地方总觉得没有安全感,尤其身边是不是会有窸窣声,谨慎起见,她都不敢拉开拉链看窸窣声从何而来。
夜晚是宁静的,隔壁的佟霜菲也睡不着。
附近没有亮灯,只能看到远处公交车的车灯,感觉帐篷动了动,她小声问,“顾姐,你也睡不着吗?”
“有点。”
“我也是。”她也是从外面搬进大基地的,“一闭上眼,总感觉像在来基地的路上。”
心里不踏实,且有种危险在靠近的感觉,她说,“你呢?”
“我认床。”顾明月睡不着也是没有安全感,马路上睡了许多人,她害怕睡着后发生意外,人心叵测,她不信任其他人。
佟霜菲说,“我不认床,就是害怕做噩梦,我们来基地的路上发生了很多事,平时没什么,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些死掉疯掉的人,顾姐,你害怕吗?”
“死人我不害怕,就害怕活人。”
话声刚落,不远处响起几声怪异的嚎叫,刚刚还嘹亮的鼾声顿时隐匿,惊讶声响起,“谁在那边哭?”
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阵怪声惊醒了,顾明月拉开拉链,就看所有人都望着白天去过的玉米地,佟霜菲说,“那边有人。”
马路前后住的是男同事,他们已经站了起来,纷纷指着玉米地。
“谁在那边?”有人吆喝。
“啊啊”
声音是老年人的声音,各组组长立刻清点自己队伍的人数,除了几个上厕所回来的人,队伍没有缺人,男同事们不敢往前面凑,齐齐跑向公交车。
不多时,喇叭响了,问对方是什么人。
良久没有回应,负责人打开公交车车门,喊上几个身材魁梧的人跟他一块去瞧瞧。
被喊到的人都有些害怕,“会不会是怪物?”
这世道,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长得高大不假,但胆子很小。
负责人看他们脸色苍白,索性不喊他们了,而是喊上几个司机师傅过去,所有人都踮起脚望着那个方向,甚至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不行,不行,坚持不住了,我要回基地,我有八十五分,扣分我也认了。”
旁边人安慰她,“没准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没啥好怕的。”
“万一是怪物呢?”
“哪儿来的怪物?”
“你怎么知道没有?”那人迅速收拾好衣服,竹席不管了,径直往公交车走,茉莉有些害怕,套着鞋跑到顾明月这边来,“你们说不会是鬼吧”
她最害怕的就是鬼了。
佟霜菲说,“哪儿有鬼?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认识茉莉也有一阵子了,茉莉特别怕鬼,平时清理蔬菜里的三血虫,不小心带动土她都会大惊小怪嚷嚷好久,跟小孩子似的。
佟霜菲拍拍她的肩,“不是有人去看了吗?肯定没事。”
那些人钻进草丛,人们只看得到颤动的树枝,具体是啥情形一概不知。
因为车灯能照亮的地方有限,甚至到最后,她们连颤动的树枝都看不到了。
“是人,大家不要害怕。”
负责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可下一秒,独有的尖叫响彻山野,“啊啊啊,鬼啊。”
“”
大家惊慌起来,大声喊,“出什么事了?”
公交车上没有强光灯,远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几秒后,负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是人!”
司机师傅说,“死人了,死人了啊。”
大家伙太好奇了,已经有男同事忍不住开着手电筒往那边去,因为他们回味过来了,司机师傅被叫走了,没有公交车钥匙,他们想回基地都没有办法,何况现在是晚上,真出事,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一损俱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帮忙。
没多久,有个稳重的声音传来,“是个疯子”
现在的疯子惹不起,人们担惊受怕的站在马路边,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会儿后,终于有人出来了,最末跟着个蓬头垢面的人,浑身用绳子绑着,大家主动往后退,有人说,“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那边有两具死尸,估计是她家人。”
“哎,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末尾的人撩开头发,露出一张黑成煤炭的脸,“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怎么样?”
第239章 [VIP] 239 去世
她脸上皱纹横生, 说话时露出的牙齿也是黑的,身上有股浓浓的臭味,靠近她的人基本都捏着鼻子, 无人搭理她。
她自顾盯着说话的司机, 嘀咕半晌,摇头道,“我看你有点老啊,是不是离过婚的?社会严苛,离过婚的男人不好找对象咯。”
“”司机无语的侧目,“婆婆,我的事儿不劳你费心。”
“啥婆婆!”她竖起眉, 纠正道,“喊孃孃。”
“”
司机别开脸,问身侧的领导该怎么处理,这人疯疯癫癫的,不会带回大基地吧?
荒山野外, 领导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但绝对不能解开她的绳子,大家杯弓蛇影, 丁点风吹草动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任由她闹起来,大家估计会疯。
想了想,他交代, “带回车上吧。”
公交车里有独立的卫生间, 把她锁在卫生间里再说。
双手被束缚的人听懂了意思, 阴黑的脸绽放出几丝兴奋的笑容来,“终于轮到我坐车了吗?哈哈哈”
“”
围观的人确定这人只是脑子不正常后回到了自己位置, 先前闹着要回家的人也冷静下来,组里的男同事看热闹回来安抚大家没事,“她家人死了,神经错乱了”
基地里面也有这种人,家人朋友全死了,一个人孤零零活不下去,疯了很正常。
茉莉说,“疯子才是最恐怖的,上面决定怎么处置她?”
“锁车里的。”男同事说,“那人以前估计是媒婆,拉着要给人介绍对象呢。”
想到那人的样子,男同事打了个哆嗦,看着茉莉道,“地里的玉米还是要少吃,你没看到那人的模样,浑身上下都是黑的”
茉莉眨眨眼,“这么恐怖?会不会外国人?”
男同事说,“说的华国方言,我们会听不出来?”
说到这,男同事瞅了眼顾明月,若有所思道,“她说的方言跟明月的有些像。”
那人咬字更重,普通话也别扭,老一辈的说话都那样,因此是不是顾明月老家的人不清楚。
媒婆,茨城方言
顾明月心里有个猜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轻描淡写的问道,“她关在哪辆车里?”
“最前面那辆”
明早还要开工,大家聊了几句就睡了,但因这个插曲,好多人都睡不着了,佟霜菲翻了个身,面朝顾明月的帐篷,“你说附近还有村民吗?”
顾明月说,“不知道。”
这儿有庄稼地,以前肯定有人居住在周围,但植物茂盛,找不到任何生活的痕迹,即使有村民,她们也看不到。
“应该安排人守夜的。”
上面的人应该也察觉到了人们的恐惧,不多时,路边就有脚步声传来,守夜的人说,“今天起,上面会安排人巡逻,大家放心睡觉。”
脚步声渐渐远去,佟霜菲又翻了个身,“明月,你怕不怕?”
“有点。”
初到陌生的地方,周围又是不太熟的同事,根本睡不着,顾明月又说,“但有人守夜就不怕了。”
接下来,时不时有翻身的动静,顾明月睡得浅,当外面有人说话她就睁开了眼。
天光灰白,几个人提着漱口杯走向路边,政府装了水箱,人们都蹲在路边接水,佟霜菲端着盆过来,“你们要不要水?”
“要要要。”
组员们纷纷凑过去,几十秒后,水箱边已经排起了长队,茉莉给顾明月盛水,顾明月摇头,“我忘记带牙刷了,我嚼口香糖就行。”
其实她在帐篷刷过牙了,脏水收进空间里去了。
洗脸的话有湿巾纸,用不着水。
茉莉注意到她口罩下的脸是湿的,且口罩是新的,“大清早就戴口罩吗?”
“我怕三血虫”顾明月直言,“只能把自己保护好了。”
尽管要做农活,大家的防护意识仍特别强,没有摘口罩的,顾明月穿着长衣长裤,穿上雨衣雨裤,手套戴了两副,茉莉看了后直竖大拇指,“早知道我也买件雨衣了。”
玉米杆爬满了三血虫,不仔细看就算了,若仔细一看,浑身起鸡皮疙瘩。
茉莉说,“我都不敢戴眼镜了。”
她昨天戴的隐形眼镜,昨晚睡觉取了后直接不戴了,在这种地方,视力不好是好事。
佟霜菲她们也是如此,她们以前就有近视,但永夜里,眼睛又受到了损伤,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人,如今反倒成了助力,看不到那些三血虫,心里的恐惧就会少些。
玉米是以前留地里的种子冒出来的,没有丈量过距离,玉米杆杂乱无章,加上杂草,掰玉米棒子的速度并不快。
顾明月带了个背篓,背篓装满的时候,喊男同事。
男同事摇了摇玉米杆,“来咯。”
知道做完农活才能回去,倒是没有人偷懒,连茉莉都感不到害怕了,兴奋的跟顾明月说,“顾姐,这个活没有想象中的累人嘛。”
男同事说,“明后天你就知道了。”
“不就是撕叶子吗?”
坐着干活更舒服。
然而不到中午,茉莉就撑不住了,扶着腰喊酸,玉米杆有高有低,掰玉米棒子时而垫脚时而弯腰,三个小时就受不了了。
男同事无情的嘲笑她,“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等到傍晚收工,茉莉几乎是驼着背走出玉米地的。
看到竹席后直接躺了下去,“好累啊。”
“最累的时候没有来呢。”
后两天就是撕玉米叶,手指都肿了,茉莉累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刚开始夜里会失眠,现在倒床就能睡着。
做农活比较好的就是傍晚收工,不用加班,顾明月忙完后,去了趟公交车,卫生间现在被当成了洗澡间,附近有池塘,好多人拎着热水来这边洗澡。
当然,基本都是女生。
男生们活得粗糙,在地里搭个草篷直接往身上冲冷水。
水里也有三血虫,不过水是过滤过的,勉强算得上清澈,顾明月走到车门边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什么时候到大基地啊?”
司机说,“等几天就到了。”
“几天到底是几天啊”
“五天。”
“哦,永夜是不是过去了?”卫生间的人说,“我看到太阳了,对了,你看到我老公儿子了吗?”
司机对这样的谈话似乎习以为常了,不假思索的说,“他们在其他车里。”
“哦。”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躺在驾驶位上,脸上露出疲态,看车门前有人,摆手,“洗澡去其他地方。”
顾明月指了指卫生间位置,“我来看看她的。”
语声刚落,卫生间传出激动的喊声,“明月,是你吗?”
顾明月应了一声,“刘孃孃,是我。”
那天刘孃孃跑了后就再没出现过,她们在兴隆镇住了好多天都没发现刘孃孃的踪迹,顾建国偶尔会提起她,话里满是遗憾,基地的媒婆吃香,以刘孃孃的能说会道,绝对能过得好。
刘孃孃拍着铁锈的门,“明月,你爸他们呢?”
“他们在其他车里”
“他们也坐上车了吗?”
顾明月说,“是啊,政府在小城找到了几十辆公交车,所有人都有车坐了,但政府担心大家拉帮结派欺负人,每家人都是分开的。”
司机瞥了眼顾明月,没有给她开门,而是小声比口型,“她是你什么人?”
“我以前的邻居,她老公狂犬病死了,她帮过我们。”
那天,要不是刘孃孃突然发疯,那些村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们的,顾建国一直记着刘孃孃的好,便是陆老师生前都忍不住回忆那些老邻居。
她说,“我能看看她吗?”
司机摇头,“她疯了。”
果然,一会儿后,卫生间就响起歇斯底里的声音,“春山,你不要死啊,不要抛弃我,儿子,儿子,你怎么了?”
沙哑低沉的哭声响遍车厢,司机走到门边,无奈道,“每天都这样的,我劝你最好不要见她。”
领导的意思是每天给她四根玉米棒子,其他事暂时不管。
以她的精神状态,放出去肯定要伤人的,司机说,“她老公怎么染上狂犬的?”
她不会也有吧?
顾明月回答说不知道,她从包里摸出个黑黢黢的饭团,“能麻烦你给她吗?”
司机看饭团颜色不好,估计是在黑市买的变异水稻,基地禁止经商,但黑市的存在始终没办法消灭,外面有些人专门去远地方找粮食运到基地卖。
司机接过饭团,等卫生间安静下来,打开门,把饭团送进去。
刘孃孃没了声音,顾明月犹豫要不要走,突然,刘孃孃的声音变了,“怎么又是你?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年纪大了,不好找对象,最好的办法就是脚踏实地干活攒钱,找个基地外面的女人。”
司机见怪不怪,“好好好,我听你的话,这是别人送的饭团,你尝尝吧。”
“事情没有办成,我哪儿好意思收你的东西?我这人做事是很有原则的,不像其他媒婆,三句不离谢媒钱”
“不是我给你的,是别人。”
刘孃孃朝外面看了眼,“谁啊?”
“一个想找你说媒的人。”
“长啥样?多大年纪了?做什么工作?”刘孃孃一个一个问题抛出来,司机不厌其烦的回答,“长得也就一般,三十岁左右,目前做杂工,工资不错。”
顾明月看不到刘孃孃的表情,但从她缓和的语气里能感受到她的心情。
“三十岁虽然有点老,但找对象应该不难,他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
“那好办,我表姐婆家嫂子娘家的侄女今年二十八岁,年龄跟他相当,有时间我帮你问问,小伙子人怎么样?”
司机看她拿走饭团,轻轻将卫生间的门关上,“非常老实。”
“家里都有什么人?”
司机耐心地说,“他是独生子,父母都在”
顾明月站了一会儿,略微松了口气,回去路上,碰到提着水桶从公交车里出来的茉莉,她往顾明月身后方向看了眼,“顾姐,你去哪儿了?”
“随便转转。”
“你要不要洗澡?”
“不了。”
玉米棒子全部收到马路上,女生负责撕叶子,男生则去砍玉米杆,地里有些蔬菜藤,上面的意思是将藤匀出来重新栽,年底的时候看看有没有收成。
如果还有位置的话,栽红薯藤,哪怕过了季节,保不齐年底就有红薯呢?
顾明月带了七天的伙食,七天过后,地里的活还没做完,好多人伙食不够,都自己去地里找瓜果了。
这个季节的瓜果多,倒是没人饿肚子,就是组与组之间的关系不太好。
睡马路中间的人嫌进出不方便,而睡马路边的人嫌有人不讲究卫生,乱拉屎撒尿,导致臭味很重,然而提出交换位置,双方都不乐意,理由是习惯睡那个位置,换位置的话又会睡不着。
顾明月没有洗过头洗过澡,好在身上没有汗臭味,不像其他人,走到哪儿哪儿就臭烘烘的。
佟霜菲勉强能忍,茉莉心直口快,经常数落谁谁谁很臭,以致其他组的人更不满。
好在工作是分开的,彼此心里不爽,但没有撕破脸。
等把砍完的玉米杆堆好,蔬菜藤全部移栽完毕,周围像变了样似的,高过人的杂草不见了,红薯藤散乱,但一眼望去,能看到人为打理的痕迹,甚至有人找到了废弃的房屋。
在远处的枣树林里。
茉莉邀她去摘红枣,顾明月不感兴趣就没去,组里其他人都去了,回来便毛骨悚然的告诉她远处有房子的事儿。
草木疯涨,房顶,墙上,屋里全是杂草,甚至还有干尸,茉莉说,“顾姐,幸好你没去,里面比鬼屋还恐怖。”
她给顾明月比划,“三血虫都有小拇指大了。”
“”
顾明月没见过小拇指大小的三血虫,“会不会是蚂蝗?”
“我没看,他们说的。”
佟霜菲胆大,进屋看了眼,反驳道,“不是三血虫,应该是蛆”
“干尸哪儿来的蛆?”
佟霜菲回答不上来,屋子里的虫子到底是什么或许没有人看清楚,反正她们的目的是摘枣,对其他人一律不关心,佟霜菲说,“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
接下来几天,她们换了地方,顾明月再去看刘孃孃的时候,司机告诉她刘孃孃吐了血,应该是活不久了。
顾明月问,“啥时候的事儿?”
“几分钟前吧。”
吐血基本都是三血病,顾明月包里有药,但她有些纠结,给刘孃孃药的话必须托司机帮忙,而司机的人品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
沉思间,卫生间传来一道孱弱的声音,“明月,是你来了吗?”
顾明月顿了顿,提着声说,“是啊。”
“你们到大基地了吗?”
顾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刘孃孃哭了起来,“死了,都死了啊,明月,孃孃的亲人都死了啊。”
知道她恢复了神智,顾明月心下复杂,“刘孃孃,政府带我们到大基地了,孩子们活得好好的呢,政府很看重孩子们,请了人照顾她们。”
刘孃孃的孙子也在其中。
“到大基地了吗?”
“是啊,大基地比咱们基地好,植物没有变异,粮食也充足,所有人都有饭吃”
“那就好。”刘孃孃轻轻敲了敲门,“明月,你爸他们怎么样了?”
“我爸视力有些问题,其他还好,他经常提起你呢,那天要不是你吓退那些村民,我们恐怕要被刁难的。”
刘孃孃似乎想起那些事了,“你们是好人,我应该的,明月,你看到我儿子的尸体了吗?”
顾明月猜测是地里的两具尸体,“看到了,政府已经把他们埋了。”
尸体上全是三血虫,上面安排人挖了两个坟,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没有设墓碑,顾明月沉默了会儿,说,“就在发现他们的地方,周围是庄稼地,有庄稼作伴,他们做鬼不会饿的。”
“谢谢政府,谢谢政府啊。”
正说着,噗的一声,顾明月猜她又吐血了,这是第二滩血了,再吐一滩,她就没命了。
顾明月揪着衣兜里的塑封袋,眉头拧紧,“师傅,能否”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被刘孃孃打断,“明月,孃孃知道你善良,孃孃要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埋在我儿子旁边,呜呜呜”
她悲痛的哭了起来,“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啊。”
顾明月已经摸到了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递给司机,“师傅,你能把这个给她吗?”
司机看了眼塑封袋里的白色纸包,猜到是药,朝顾明月摆手,“没用了,你不知道她吐了多少血”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眼,自己也跟着吐了。
血是黑的,三血虫像蛆似的乱爬,没救了。
“明月,拜托你了啊。”
“刘孃孃”顾明月攥紧塑封袋,嗓子像卡了鱼刺似的说不出话来,刘孃孃说,“明月,鼓励你爸好好活下去,还有刘老师,有机会碰到他的话,说我挺想他的,年纪大了,总是经常回忆过去,咱们楼里的人好相处,没事跟章大爷他们打打牌,很好混时间的,你说要是没有天灾多好啊。”
刘孃孃喃喃自语了许久,当卫生间彻底恢复安静后,顾明月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她很久不会为别人的死哭过了,然而此刻,眼泪有些不受控制。
司机跑去卫生间看了眼,脸色煞白,“妈呀,太恐怖了。”
他喊顾明月去找人。
顾明月随那些人一起上的车,卫生间惨不忍睹,刘孃孃的面容迅速枯老,单看脸,已经没有一丝记忆里的模样了。
负责清理尸体的人说,“怎么这么多三血虫?”
“是啊。”司机师傅站得远远的,“三血虫暴露在空气里会吸食其他人的血吗?”
“不会。”
来的是政府为部门配的医生,他们驾轻就熟的挪动尸体,清理血液里三血虫,有些虫子爬到了脚边,他们握着杀虫剂,喷一遍后,那些三血虫就不动了。
顾明月问,“你们用的哪种杀虫剂?”
“医院发的。”
刚研究出来的,医生们也不知道具体成分,因为还在调配阶段,要不是这次出差,还不会投入使用,医生们问顾明月,“你要保留亲戚的骨灰吗?”
尸体肯定是要火化的。
顾明月点头,“我没有骨灰盒,用袋子可以吗?”
刘孃孃希望陪在儿子儿媳身旁,这么小的愿望,她当然要帮忙。
“可以。”
顾明月把袋子给他们,火化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火燃烧起来的瞬间,无数三血虫蹿出体外,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密密麻麻的三血虫。
她忍不住往后退。
身边的医生则握着杀虫剂往前,对着脑袋部位狂喷。
火星子啪啪啪的响,医生们目光坚定,几分钟过后,眼鼻耳口没有三血虫出来,医生们才收手。
顾明月盯着医生手里的白色玻璃瓶,轻问,“三血虫变异了吗?”
多数虫子遇到火会被烧焦,若不是三血虫变异不惧火,他们没必要多此一举喷杀虫剂。
医生说,“这么长时间,谁知道有没有变异?”
他们也是严格按照医院要求执行而已。
体内的三血虫吸血为生,毒性大,专家们担心两种有毒和没毒的三血虫产卵,不惧空气,像蚊子那样吸血的话会对人类造成巨大的威胁。
医生没有说,顾明月感觉到了。
这晚,她睡得好好的,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咳嗽,想到医生的做法,她立刻就醒了。
轻轻拉开帐篷的帘子,发现咳嗽声是隔壁组的女生,前两天还跟茉莉吵过架来着。
她坐着没动,直到躺着的女生突然抬起头,往旁边吐了口东西,她赶紧摇旁边的佟霜菲,“霜菲,快醒醒。”
哪怕疲惫至极,但人的心理防线早就在天灾变得格外敏感,佟霜菲睁眼的同时,感觉有人拽着她往旁边拖,她尖叫了句。
前后左右的人都醒了。
吐血的女生已经坐起,嘴角残着几条虫子,枕头,竹席,水泥路有好多虫子。
顾明月帐篷挂着夜灯,虽然不怎么清晰,但耸动的晕眩感难以避免,有人慌乱站起,“三血虫,三血虫。”
虫子先是在血液里慢慢耸动,渐渐地,有几只往外面爬去。
女生周围的人立刻拖着竹席退开,女生感觉到大家的排斥,急忙拉过脚边的背篓,翻找里面的药丸,“我带了药的,没事的,吃了药就好了。”
顾明月知道中药对三血虫有抑制效果,刘孃孃活到现在应该就是吃了中药的缘故。
刘孃孃有时候是清醒地,清醒的时候应该能记起政府教大家辨认的草药,所以拖到现在才发病。
她儿子儿媳是三血病去世的。
当然,这些都是顾明月的猜测。
感觉虫子在脱离轨道,顾明月扯着嗓门喊医生,警告大家不要接近三血虫。
她语气严肃,佟霜菲感觉不对劲,站去她身后,“怎么回事?”
“等医生来。”
医生来得快,没有理会吃药的女生,而是率先灭血液里的虫子,叮嘱道,“大家先往后退,看看脚边有没有虫子,有的话不要用脚彩踩,告诉我就行。”
敏锐的人抓到话里的关键,“怎么回事,三血虫不是离开血液就不能活吗?怎么爬出去了?”
变异?
大家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个念头,脸色大变,佟霜菲连自己的背篓都不要了,连连后退。
顾明月也害怕,拖着帐篷往边上挪,边上住的是另外个女同事,她已经卷起竹席站去了地里,东张西望道,“地里不会也有三血虫吧?”
医生全神贯注的进行消杀,回她的话说,“地里的三血虫无毒。”
这时,又有两个医生跑来,看到女生嘴角的血渍,朝她脸上喷去,女生尖叫的闭上眼,“你干什么?”
张嘴的瞬间,舌头又冒出许多三血虫来。
有人背过身呕吐,“关手电筒,快把手电筒关了。”
女生感觉喉咙涌起一阵腥甜,强行将其咽下,然后塞了四颗药丸在嘴里,“吃了药就没事了。”
没有水,她硬生生将药丸嚼碎吞进去的。
医生打开手电筒的强光档,努力照地上的虫子,一个医生邀女生去公交车那边。
无数双惧怕的眼睛望着自己,女生声嘶力竭起来,“我不去,我吃过药就会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转头找自己同事,“杜姐,你昨晚睡觉前不是也吃了药吗?我吃了药,会好的。”
被叫杜姐的人藏在同事身后,不敢露脸。
女生受不了大家歧视的目光,愤怒的捶地,“我都吃过药了,还要我怎么样?”
“你”一个同事指着她突然红肿的嘴唇,“你的嘴”
女生也感觉到嘴唇有点痒了,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可大家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怪异,连医生的眼神都变了。
这一刻,顾明月几乎可以确认三血虫变异了,最开始,三血虫只存在胃里,一吐就吐出来了,而此刻,明显不一样了。
顾明月迅速折叠起帐篷,将所有东西塞进箱子,刚整理完这些,两个医生就上前架住了女生胳膊,“你不要害怕,跟我们去公交车那边,那边有药,吃了就能好。”
女生已经从众人的反应里回味过来有些不对劲,根本不相信医生的话,努力挣脱医生的手,“我明天还要上班,我不去。”
“很快,耽误不了太久。”
政府给队伍配了警察,警察也已经到了,当他们出现的刹那,女生剧烈挣扎起来,“我不去,我知道你们想把我关起来,就像关那个疯子那样。”
刘孃孃的事儿队伍都知道。
女生坚决不要进卫生间。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太激动,脸色迅速胀红,弯腰又吐了一口血。
三血虫混着刚吃下去的药,味道刺得大家又退了半米。
医生强势的把她推开警察,立刻清理地上的虫子。
一个医生防护服后背也溅了无数三血虫,他的同事心惊胆战的帮他消杀,他浑身颤抖,“多喷两遍,快多喷两遍。”
医生也是人,死亡靠近时,会像普通人一样害怕,一样手足无措。
他后背的三血虫没有活动的痕迹后,一个医生拿着刺激性轻的消毒帕往他身上一抹,松了口气的说,“防护服还是好的,不用害怕。”
一句安慰,让周围人脸色大变,“三血虫会脱离血液吸食其他人了吗?”
医生自知说漏了嘴,尽力为自己找补,“暂时不会,专家们正在研究,气候怪异,担心三血虫变异,大家必须提高警惕。”
然而他们的态度明确告诉大家不是这么回事。
一时之间,闹着要回基地的人又多了起来。
被警察控制住的女生挣扎不了,又往地上吐了一口血,她后知后觉明白嘴唇臃肿原因了,紧紧握住警察的衣服,“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三滩血,她已经吐完了。
警察担心她身上有三血虫,不敢带着她离开,直到医生全部消杀完毕,女生已经瘫软倒地没了呼吸,警察才拖着她往焚烧尸体的地方走。
从吐血到死亡,无数双眼睛看着。
尸体焚烧的时候,大家看到眼睛鼻子钻出来的三血虫,恐惧更甚。
闹事的人多了起来。
负责人也察觉到事情在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索性玉米棒子已经全部运回基地了,蔬菜那些也料理得差不多了,他让大家上车,立刻回基地。
公交车离尸体火花的地方有些远,大家基本是用跑的,就为了占座。
顾明月拎着箱子,被后面踩了好几脚,索性有些人要回去收拾行李,她冲进公交车的时候,里面还有座位。
佟霜菲和茉莉她们是看顾明月跑就跟着跑的,行李那些不要了,坐到车凳上,茉莉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好恐怖啊,三血虫能离开血液存活,以后是不是就不好区分有毒跟没毒的了啊?”
毕竟不是每个人吐出三血虫后都能被及时清理干净的,如果那些虫子爬到其他地方,偷偷钻进其他人血液里。
茉莉打了个寒颤,“怎么听着有些像蚂蝗啊?”
佟霜菲说,“比蚂蝗恐怖多了。”
蚂蝗钻进皮肤里有个过程,三血虫的速度应该要快许多,否则医生不会如此惊慌。
“以后可怎么办啊?”
后来的人看座位被人坐了,脸又拉得老长,其中有人认出顾明月她们,当众表达自己的不满,“来的时候就是她们坐车,凭什么回去还是她们坐?”
司机不管这些事,自然没有人为顾明月她们说话。
茉莉道,“谁不让你跑快点的?”
为了占座,她们可是连行李都不要了。
“公平起见,座位应该轮流坐,每人坐一个小时。”
茉莉回怼道,“你自己动作慢,我们凭什么迁就你们,要想坐就跑快点。”
“你占座还有理了?”男人说着话就要冲过来打人,但后面又有人跑进来,“吐血,又有人吐血了,走不了,走不了了啊。”
“”
医生和警察还没有上车,车子肯定不会发动的,男人收回拳头,探出头往外面看了眼,身体还在焚烧阶段,旁边还有人忙碌着,男人喊司机,“司机,这辆车已经满了,就先走呗,医生和警察坐其他车。”
这个车是这样,其他车可想而知。
司机为难的说,“你跟我说没用,要领导发话我才能走。”
而领导现在都没露面呢。
大家焦躁不安的探出头喊大家上车。
突然,车里响起一声咳嗽。
这声咳嗽虽然克制,但大家神经正是敏感的时候,听到后,纷纷找声音的源头。
车厢里鸦雀无声,男生问,“谁咳嗽了,刚刚谁咳嗽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安静得针落可闻。
也有人觉得不安全,已经跑下车,然而没多久又跑了回来,哭丧着脸说,“其他车里也有人在咳嗽,三血虫,三血虫会把大家都吸成干尸的。”
干尸两个字一出,大家不由自主想起了房子里的人。
顿时抱紧了胳膊,瞳孔震动的望着周围的人,“为了大家的安全,必须把咳嗽的人扔出去才行。”
语毕,车里更安静了。
也就在安静的间隙里,右边靠司机仓的人捂住了嘴,大家幽幽瞪过去,男人急忙摆手,“不是我,我就是瞌睡了,想打哈欠来着。”
然而即将崩溃的人们哪儿听得进去他的解释?
也不知谁先动的手,拽住男人胳膊,轻松合力就把人推了出去。
男人不服气,要跑回来,但两道门都站着人,像堵墙似的不要他上。
顾明月她们后排,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大家已经失去了理智,待在车里不见得就安全,佟霜菲轻轻扯她衣服,“你们大家不要咳嗽啊。”
哪怕被口水呛到也不行。
茉莉睁大眼,点点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其他人比她好不了多少。
司机坐在位置上,盯着大家不吭声,就在大家以为车里安全的时候,角落又响起压抑的咳嗽。
这次发现得快,是坐角落背篓上的女人。
她脸是红的,有人拽她时,她抓着手柄不松手,“我没病,我就是吃了药被苦到了,你们有什么资格不让我坐车?”
讲道理是没用的。
顾明月注意到最开始针对她们的男生望了过来,胸口一紧,但见他指着她们的方向,“把那几个人也丢下去。”
茉莉大惊失色,质问,“凭什么?”
“她们接触过三血病死者,体内肯定有三血虫,必须丢下车。”
茉莉梗着脖子道,“不就是想坐我们的位置吗?不要为你的自私找其他借口了,你说我接触过死者,我还说你咳嗽了,上车时,你偷偷去旁边吃了几颗药,你身上现在都还要药味。”
男人身边的人不自觉的往后靠了靠,看男人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
黑市卖的药丸是中药熬制成的,味道肯定大,男人反应过来,“你身上还有味道呢。”
“我没病,我的药都留着的。”茉莉关键时刻脑子转得特别快,甚至从衣兜把药丸掏了出来,振振有词的说,“大家基本都是不舒服的时候才会吃药,我的药都在这儿,你敢把你的药拿出来吗?”
大家齐齐看向男人。
男人面红耳赤,“我是吃药了,这不预防吗?三血虫变异了,我预防有错吗?”
说到这儿,他信心回来了,“你说你没症状就没症状吗?没准体内三血虫泛滥呢?我吃了药没反应表明我是健康的,你就不好说了。”
好像是这个理,大家又把目光投向茉莉,茉莉毫不犹豫吃了两颗药丸,“我有没有病,吃了药不就知道了?”
“”
男人没有讨到便宜,恨不得剜了茉莉的眼神,茉莉无所畏惧的瞪回去。
直到她感觉肚子不舒服,特别想上厕所。
众所周知,三血虫能通过食道吐出来,也能通过消化道排出去,她心里不安,“组长,我”
想到那个死去的女生,她急忙捂住了嘴。
组里只有在开玩笑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会喊佟霜菲组长,佟霜菲察觉她语气不对劲,“怎么了?”
茉莉摇摇头。
一会儿后,实在憋不住了,眼泪快涌了出来,“我想上厕所。”
时刻关注她们的男人再次发难,粗声道,“她吃了药,她有反应,她体内有三血虫。”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车厢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以男人为首,另外几个男人无言的往后靠近,佟霜菲站起,“你们干什么?她想上厕所而已,你们凭什么判定她体内有三血虫?”
车里有其他女生,之前一直没说话,此时忍不住帮腔,“说实话,我也想上厕所。”
从睡觉到看到三血病的女生过世,再到收拾行李过来抢座位,她们没来得及上厕所。
“要上厕所的就下去!”男人似乎成了发号施令的人,“女生就是麻烦,你们最好全部下去。”
这话得到好几个男生的赞同,他们走到座位旁,已经朝茉莉伸出手,男生仗着人多,手故意往茉莉胸前蹭。
第240章 [VIP] 240 隔离
茉莉扇他巴掌, 手伸进休闲裤的裤兜,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睚眦欲裂, “滚!”
她右手乱挥, 划伤了对方的手背,男人目露凶光,“臭婊子”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感觉脖颈一痛,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顾明月握着电棍,脸色平静,像夜晚无风的湖面, 没有任何波澜,目光掠过叫嚣的几个男生,低低道,“谁再动手试试。”
大拇指按住电棍侧边的按钮,只见巴掌长的电棍瞬间伸长, 而调戏茉莉的男生已经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男生们忌惮,缩着手往后退, 车里其他女生立刻站起, “把他们撵下去,把他们撵下去”
没人愿意挑起男女对立,可这种时候, 发疯的男生远比三血虫更恐怖。
女生们毫不犹豫决定抱团, 齐齐往后面挤。
男生们凶狠地瞪向顾明月, 一脸邪笑,“我不信她敢杀人!大家不要怕, 我们先把她丢出去!”
顾明月面无表情,“你试试”
隔壁公交车里似乎乱了起来,男生们的怒吼,女生们的尖叫,充斥着众人的耳膜。
车里陷入无言的沉默,男生们握着拳,手背青筋隐跳,一脸的癫狂,顾明月面不改色,其他女生们被她的镇定鼓舞,突然抬起手,拽住他们的头发往外拖,“滚,滚”
“臭”男生们龇牙咧嘴的抱住头,正要还手,忽然腰间一痛,转瞬就没了知觉。
顾明月出手快准狠,茉莉她们反应敏捷,自动给她让出位置,电棍直接砸向为首的几个男生,女生们也聪明,见电棍伸来,立刻甩开男生拉出距离。
几十秒时间,地上倒了好几个。
其他男生怕了,主动投降,“下车,我们下车。”
路边已经有女生从其他车里跑了下来,看这车的女生占了优势,祈求的望着她们。
女生动容,“快上来。”
很快,车里就全部成了女生,而其他车里彻底乱了,几个人挂在车窗上,歇斯底里的喊远处的警察。
枪声响起的刹那,所有人身躯一震,但也就安静了几秒,当咳嗽响起时,大家像狂犬病发作似的涌向司机仓,“开车,快开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脸白如纸,警察跑过来,怒喝,“干什么?”
车里躺着人,鲜血汩汩往外冒,警察大骇,“住手!”
在大家冲过来的瞬间,果断的开枪。
连续四枪,车里的人被溅了一脸血,血液腥红,衬得人的五官愈发扭曲,好在局面短暂的稳定住了。
出了这种事,死者肯定要处理的,警察过去找负责人,负责人安排医生清理尸体,为了保证医生的安全,车里的人必须全部下车。
顾明月所在的公交车没有死人,且皆是女生,大家都不乐意下车,跟警察商量。
警察绷着脸,好像没有从刚才的事情里回过神,“那先让司机把车开到前面等着。”
女生们欢呼。
其他车里侥幸捡回条命的女生不同意了,等警察一个眼神扫过去,大家又噤若寒蝉。
车子启动,车里的人缓缓吐出口浊气来,“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大家朝后面望去,有的人追着车跑,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血肉模糊的人往火堆走,茉莉顺着胸口,“太恐怖了。”
车里仍有咳嗽的人,因经历过刚刚的事儿,没有人露出歧视的神色,但恐惧是没办法避免的。
茉莉肚子不舒服,等车停稳跟顾明月借纸,然后去了卫生间,出来后如释重负,“我没事。”
排便是正常的。
车子停在离后面车辆两里路左右的地方,天还没亮,周围都是黑的,草丛伴着蛙叫虫鸣,夏天的气息浓烈了许多。
一个靠窗坐着的女生提醒,“大家不要开窗啊,小心有人爬窗进来。”
人多,车里有些闷,灯光也暗,时间仿佛静止似的,特别漫长。
顾明月垂着脑袋补觉,周围的人对她很好奇,忍不住问,“你的电棍哪儿来的?”
基地没有卖电棍的,如果有,她们也想买来自卫。
顾明月淡淡道,“来基地的路上捡的。”
基地严格管控枪支,但只要你有办法,完全能避开警察的检查,顾明月有空间,所以不怕警察查。
“你没有上交吗?”
“我没带进基地,交什么?”顾明月不是傻子,眼下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到基地后就难说了,还是留个心眼比较好。
其他人明白了她的意思,武器只要不带进基地政府就不会管,这个办法妙。
但真正做得到的人没几个,基地外面住着许多人,藏东西的话很容易被人发现,一旦落到别人手里就找不回来了,没准别人拿着你的东西向政府讨积分,不划算。
司机师傅往后面看了眼,除了被火光照亮的天,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他说,“大家累了就睡一会儿吧,那些人应该不会过来了。”
警察动了真格,那些人若不听从指挥,恐怕回不了基地了。
司机将车里的灯光调得更暗,顾明月把箱子放在膝盖上,人趴在上面。
半夜出了这茬,大家都累了,接下来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顾明月困极了,缓缓闭上了眼,刚要睡着,身边的人用力拍她胳膊。
她迷迷糊糊的抬起头,顺着她惊惧的眼神望去,只见车窗外贴着好几个脑袋,他们握着木棍,一下一下的砸玻璃窗。
砰砰砰,砰砰砰。
其他人也醒了,纷纷问她该怎么办。
整车只有她有自卫武器,大家的希望都在她身上,顾明月喊司机师傅,“我们不能先回去吗?”
司机师傅也被外面的情形吓着了,这些人不怕被撵出基地吗?
他说,“要等领导发话。”
“情况紧急,不发车的话我们都会死在这儿的。”顾明月声音还算冷静,“我们先回去,在车站等他们”
这话得到众人的附和,司机看到玻璃窗已经有了裂痕,基地的公交车是改造过的,不用特殊扳手很难砸破,他纠结了下,“我倒是能开车,就怕回去遭到处分。”
顾明月心领神会,“我们给你作证。”
“对对对,快发车吧。”
车前面也趴着人,估计料定他不敢开车,可司机也怕死,油门一踩,威胁道,“不走开我就撞了啊。”
看他来真的,前面堵着的人惊慌的跳开。
车子重新启动,大家胸口闷得慌,刚刚为着自己逃难,有些事没转过弯,现在想想,警察明明把局势控制住了,这些人为什么又会失控?
佟霜菲小声道,“你说警察和医生他们没事吧?”
人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领导们也还留在那儿的。
顾明月垂着眉,没有回答,茉莉说,“他们肯定会有办法的,可惜没有通讯,不能告诉政府。”
车灯被那些人砸坏了三个,就剩车头左边的车灯亮着,司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车里的人注意到了,担忧道,“车灯不会全部坏掉吧?”
“嘘,大家不要说话,会影响我。”
司机戴着眼镜,聚精会神望着前面,到岔口时,发现其他三条道都有政府做的标记,他刹车挠头,“谁帮我看看路。”
这些地方是基地政府提前踩过点的,每个路口有特有的政府符号,可现在有人故意搞混了。
离前窗近的女生们眯起眼细看,一个女生说,“直走,原始符号更标准,其他路的符号好像是人为画上去的。”
基地政府的符号是贴上去的。
一说完,立刻有女生反驳,“应该是左边,左边的树枝有折断的痕迹。”
其他女生说,“右边吧,前面有座山,应该要围着右边马路绕一圈。”
大基地在南边,受地形限制,必须要绕路行驶。
大家七嘴八舌,过去好多天,司机根本记不住路,“到底走哪条?”
顾明月掏出手电筒,照向远处的山,然后起身走到另外一侧看了看,山连绵起伏,尽管被茂盛的树木点缀得阴森巍峨,但仍能看出它的走势,她跟司机说,“走右边。”
李泽浩给的地图有去大基地的所有路线,从茨城到大基地可能会走这条路线,因此她记得特别清楚。
“为什么?”
“直走和走左边也能到达,但右边的路是最平坦的。”
任何一条路都能绕到南边,可她们是从右边道路来的,应该跟路况有关。
人们心里怀疑,嘴上却是认同她的说法,一大车人,只有顾明月装备最齐全,没道理不听她的。
司机转方向盘往右行驶,不到百米,就激动起来,“我们来的时候走得就是这条路。”
路边的树枝有些被折断,有些掉了叶子,就是车子行驶过程中造成的。
山路蜿蜒,一会儿后,马路中间声突然多出许多石块来,要不是司机反应快,差点就撞上去了。
急刹车的一瞬,车里的人齐齐往前撞去。
最前排的人直接贴到了前窗上,撞得头晕眼花,司机说,“有石头。”
稳住身形的人抱怨起来,“我就说应该直走的。”
“不对,应该左转”
司机说,“我们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都到这儿了,争论那些已经没必要,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要么倒回去,要么把路上的石头清理了。
有女生说,“倒回去,倒回去。”
车灯黯淡,附近草丛藏着哪些危险没人知道,她们坚决不会下车的,倒回去是最好的。
顾明月紧紧拧着眉,感觉事情没有想象的简单,对方先是混淆视线,然后在路上设置障碍,可见周围铁定藏着人,无论走哪条路线都会遇到危险。
现在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她不作声,车里有人反应过来,说出跟顾明月一样的想法。
车里人低落道,“那怎么办?”
“关了车灯等大部队吧。”
理智的人坚决不支持倒回去,这条路有障碍,其他路肯定也不安全,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警察安抚好那些人的情绪,开着车追上来,如若没办法控制那些人,后果只怕一发不可收拾了。
司机关了车灯。
有人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儿没有虫鸣?”
庄稼地那边也没有虫鸣,因为草丛里的虫子全部胆大的人烤来吃了,一只青蛙,一只蛐蛐都看不到。
想到此,大家脊背发凉,声音已夹了哭音,“你能不能别说了?”
“师傅,车里有镰刀锄头吗?”她们必须要拿起武器保护自己才行。
司机说,“全部在下面,要开车出去才拿得到。”
公交车的储物箱改成了大巴车的模式,要开侧边的门才拿得到,大家干完活,锄具那些全部收回储物箱放着的,司机说,“你们谁敢出去?我给你们开车门”
这种情况,司机肯定不能离开的,然而其他人也不敢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目光最后落到顾明月身上,顾明月说,“我不敢。”
她真要出去的话,她应该不会选择坐公交车回基地了,三血虫已经变异,虽然眼下车里人没有明显的症状,可保不齐有人已经患病了,车里并非想象的安全。
不过比起未知的外面,车里稍微好点。
抓着手柄的一个短发女人说,“车里只有你有自保的能力。”
“可附近如果藏了人,肯定不只一个,双拳难敌四手”顾明月说。
有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既然有自保的能力,为什么又要冒险拿其他工具?
短发女人看着她,“我们跟你一起下去,真有人冲出来的话,大家也有个照应。”
顾明月直勾勾望着她,“谁跟我一起?”
短发女人看向周围,大家默契的别开脸去,短发女人蹙眉,“外面或许没有人,我们拿到镰刀就回来。”
仍是没有人吭声。
茉莉倒是想去,主动举手,“我去。”
她虽然有水果刀,但攻击力太弱了,还是镰刀用着顺手。
她一附和,其他同事也表示愿意下去。
顾明月想了想,说,“我们现在是安全的,没必要非得拿镰刀那些。”
是啊,不开车门,那些人冲出来也必须先敲破车窗,她们要是跑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司机说,“窗户已经裂缝了,那些人很容易就能砸破玻璃”
前一秒落了口气得人又重重提起一颗心,“那怎么办?”
一个刚上完厕所出来的女人说,“谁需要谁去拿呗。”
除了车里昏暗的灯,其他地方全是黑的,便是车前站了人都看不到,顾明月自然不需要其他武器,更没必要下去了。
短发女人不高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人死,所有人都得死,应该互帮互助。”
“不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要是下车拿镰刀,有人冲出来,车里的人肯定会喊师傅倒车回去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心如此,你当我会上当?”
是啊,真到那时候,车子一走,留下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茉莉立刻改口,“那我不下去了,你们要去自己去。”
车里的人沉默不语,有人天真的说,“没准是我们自己吓自己”
后面还要说什么,突然听到滋滋滋的响声,扭头一看,却是面部溃烂化脓的人用牙齿磨着车玻璃,她惊吓得跳起,“怪物啊。”
“嘻嘻嘻,嘻嘻嘻”
好多张脸颊发胀的脸贴着玻璃,一张嘴,三血虫在嘴边爬来爬去,女生们惊叫连连,司机直接倒车。
车轮转动,能听到碾压到某种软体动物的声音。
噗的一声,似乎有东西飙了出来。
三血虫!
大家脑海里瞬间想到密密麻麻的虫子,浑身哆嗦,鸡皮疙瘩爬满了整张脸。
噗噗噗,噗噗噗。
好像倒了许多人。
车里的人揪着衣服,“完了,完了,三血虫出来了。”
任由三血虫流出人体,以三血虫的繁衍速度,迟早会侵蚀大基地的,短发女人尖声说,“有杀虫剂吗?大家有杀虫剂吗?”
除了医生,谁有那玩意?
话落,又是咚的一声。
尾灯坏了,司机太着急,车子撞到了山坡上,车里的人被撞得两秒脱离了车,顾明月也离了座位,箱子重新落下的瞬间,大腿一痛。
外面的人远比想象的要多,他们估计感染三血病很久了,面部溃烂,透过溃烂的地方,依稀能看到耸动的三血虫。
“呕”
好多人捂着嘴吐了出来。
臭味蔓延,顾明月眉头拧得死紧。
司机重新调整方向,车里的人害怕,“停下,停下”
车子撞到山坡已经够惊悚了,如果开到右边悬崖,大家都得死。
佟霜菲说,“顾姐,你的手电筒能借给司机吗?”
车里的人急忙摇头,“不要,不要。”
视线模糊看到那些脸就够恶心了,光线一亮,恐怕会被恶心死,不过顾明月还是当机立断把手电筒贴到了后玻璃上,边上的两个女生不适应的捂住了眼睛。
司机说,“往右边一点,我看不清楚。”
车子退到岔路,那儿已经聚集了无数衣衫褴褛的人。
车里的人狂吐不止,顾明月虽然不适,但极力忍着,茉莉离开座位,揪着她衣服,“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车里又进行了新一轮的埋怨,“谁让司机开车的?”
待在原地,起码有正义的警察和医生,现在好了,成了怪物嘴里的食物。
一个头发像鸡窝的男人张着嘴,面部表情不自然的抽搐着,“救救我,救救我啊。”
其他人也跑过来,边捶车窗边喊救命,他们不知道自己感染了什么病,然而手摸向溃烂的皮肤抓出几根肥肥的三血虫出来,“救救我,救救我。”
“呕。”
大家再次呕吐起来。
异味在车里蔓延,车外面不太平,车里又起了波澜。
左边最前排的女人吐血了,血里有虫子,虽不像外面那些人的脸恐怖,但三血虫已经形成了。
“怎么办,怎么办?”
大家急得团团转,完全没了主心骨。
女人意识到了自己的情况,哭了起来,“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
她不想像外面的人那样成为怪物,想到什么,她面朝玻璃,使劲往玻璃撞去,“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
旁边的人迅速跑开,大家避开地上的虫子,甚至连开导劝解都不敢。
司机也在崩溃的边缘,“疯了,都疯了啊。”
茉莉身体颤抖得厉害,“顾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出不去,车里又成了这样。
顾明月脑子乱得厉害,玻璃窗外面的人喋喋不休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啊”
她逼迫自己看向那些恐怖的脸,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一闪而过,盯着外面啃咬玻璃的男人,她蹭的站起,“大家不要怕,外面那些是人,不是怪物。”
吐血的女人已经撞在玻璃上晕了过去。
顾明月特别镇静,“他们故意装怪物吓唬我们的,他们有三血病,但他们是人,所以他们模仿政府的符号标记,在路中放石头。”
怪物见人就咬,绝不会冷静地思考事情,更没有设障碍的智商。
大家缓缓回过神,顾明月接着说,“我们都知道三血病恐怖,但面对这种病人,我们不该胆怯。”
不胆怯,就不会疯魔。
“臭三八”黑色牙齿磨玻璃的男人怒视着顾明月,“老子杀了你。”
顾明月直视对方漆黑的眼睛,突然抬手,用强光手电筒照过去,对方下意识的捂住眼睛,啊啊啊的往后退。
果然。
顾明月像得到某种应证一般,“他们害怕光。”
她记得人造太阳刚投入使用,基地好多人受不了,戴昀特意问她有没有不适,在黑暗生活久了会惧怕光明,她前几天眼睛也是不舒服的,后面才调整过来。
顾明月的手电筒沿着车窗一扫,窗外贴着的人齐齐往后退。
大基地的人造太阳虽然能照到这儿,但光线并不明亮,何况他们又住在林子里,阳光找不到的地方。
坐后面的人默契的取下手电筒,调整光芒强度,直直照着外面,发白的脸慢慢恢复了血色,“怕光,他们怕光。”
尽管这样,她们要脱离眼下的处境还是有些艰难。
司机说,“咱们往哪边走?”
“直走。”
“左走。”
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顾明月更倾向于沿老路走,政府既然选择右边这条道路,必然有它的原因,然而现在要遏制不同的声音,因为声音越大,人心越乱,顾明月说,“师傅,你也是老司机了,凭借你开车的经验,你自己选择吧,我们都听你的。”
这么一说,车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几秒后,大家不约而同道,“对,师傅,听你的。”
司机说,“那我直走了啊。”
离开基地前,他们作为司机,专门进行过培训,政府每天会有直升机在外面搜寻庄稼,真遇到危险,他们只要在最高的地方烧火堆就行了,直走是山路十八拐,可能有碎石,但地形高,运气好碰到基地的直升机就获救了。
他呐喊一声,“你们照前面,把那些人逼走。”
顾明月把手电筒递给前面的人,两个强光手电筒一开,路中间的人都避到了路边,一时之间,骂什么的都有。
车子重新启动,司机看到了希望,“大家不要害怕,我们到山顶就好了。”
如司机料想的一般,路上果然有许多碎石,能绕过的就正常绕过,实在绕不过了,他说,“大家下车找柴烧火堆,直升机经过看到的话会来救我们的。”
那些人已经被甩在了老后面。
逃离危险,大家信心大增,然而提到出去,大家又缩成了鹌鹑,司机说,“我看附近是没有人的。”
因为虫鸣响亮,路边横出来的枝桠呈自然状态,不像有人为的痕迹。
撞玻璃的女人已经死了,尸体必须挪下车,车里的三血虫也必须清理了。
茉莉紧紧贴着顾明月,“顾姐,我们就指望你了。”
其他人也带了手电筒,像顾明月这样慷慨的却没有,茉莉没有行李,为了活命,只能厚颜无耻的缠着顾明月,她说,“顾姐,我不会拖后腿的,你帮帮我好不好,回基地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顾明月要拿回自己送出去的手电筒,可对方躲避她的目光,明显不愿意归还,听了茉莉的话,她说,“我能不能活着到基地都不好说呢。”
她问,“刚刚那些人是附近的村民还是洛阳镇的人?”
洛阳镇离这儿也就二十几里路左右,那些人不认路,跑到这边来不是没这个可能。
茉莉摇头,“不知道。”
后排的女人说,“洛阳镇那边的人吧,本地村民基本都去M基地了。”
大基地建成,好多人逃难过去,后来建M基地,去的人更多,哪怕不在M基地,应该也在基地旁边的村子里。
顾明月也更倾向于这个说法,又问,“你们知道洛阳镇还有多少人吗?”
说话的女人摇头,“不知道,当时遇到暴雨,基地好像就没管那边了,三血病一流行,那边的人估计死了很多吧。”
基地都死了很多人,何况是外面没有药的病人了。
司机还在给大家做思想工作,说得嘴皮快起泡了,大家终于愿意下车。
尸体是司机拖下车的,理由是既没有危险,所有人都要干活。
车里的镰刀锄头背篓被拖了出来,车轮爬着许多三血虫,大家尽量不仔细看,拿了工具就去割草烧火堆,火苗啪啪啪窜向天空的刹那,大家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就是响应号召出来收庄稼,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我们还回得去吗?”
“真的会有直升机经过吗?”
问题不知道问谁的,顾明月拖着箱子,往前方看了眼,茉莉说,“顾姐,你想走路回家吗?”
“我就看看。”
这条路上有多少碎石她不清楚,但她空间有车,没有石子的路段可以开车,遇到石子的话下来走路,路上虽然有三血虫,但不伤害人,比跟一群陌生的人捆绑在一起安全得多。
茉莉抓着她衣服,“顾姐,你要是走路记得喊我啊,我也走路。”
其他同事也靠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待在顾明月身边让她们觉得安心,还有几个其他组的同事,舔着笑讨好顾明月,“姐,以后我们就靠你了啊。”
火苗烧得旺盛,然而天空一片黑,别说直升机,一只鸟都没看到。
有人质疑,“师傅,你们培训的时候政府真的让你们碰到危险烧火堆吗?”
“是啊,我骗你们干啥?”
“那你为啥不早说?”
师傅说,“那不是太紧张忘记了吗?”
大家撇撇嘴,无言的望着天空,有些信教的人已经跪在地上向自己的神祷告,祈求直升机快点出现。
便是茉莉都忍不住双手合十嘀咕起来,“我心软的神啊”
心软的神?
电视剧看多了?
顾明月站在路边,望着茫茫夜色发呆,车轮下的三血虫爬出来,大家不敢用脚踩,而是用火堆烧,明明速度不快的虫子,却在火把靠近的瞬间爬得特别快。
“难怪医生要先用杀虫剂,跑得太快了,它们爬进草丛,以后会不会攻击来这儿的人类啊?”
原本这儿没有毒性的三血虫,现在过不了几天,周围估计都是有毒的三血虫了。
“先别管人类了,管管你自己吧。”
车里的尸体和三血虫是司机独自清理的,尸体焚烧后,大家没心情检查有没有存活的虫子,而是不停的追问直升机啥时候来。
当大基地方向泛起白光,天空终于有轰隆隆的螺旋桨的声音,睁眼到天亮的人立刻朝天空挥手呐喊,“这儿,这儿哟。”
火堆还燃着,火堆旁的人立刻往里边扔杂草,大家整齐划一的朝天空喊。
然而直升机径直飞过,没有任何停留。
大家心生绝望,质问司机,“你不是说这个办法可以吗?直升机都没停。”
司机摊手,“我也不知道哪儿出现问题了,培训的老师是这么教的呀。”
大家翘首以盼的望着天空,许久,当直升机再次经过,大家使出吃奶的力气喊,“这儿,这儿哟。”
这一次,直升机停下了,一辆鲜红的旗帜从窗户边飘了出来,人们喜极而泣,“看到了,他们看到我们了,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啊。”
害怕三血虫爬到衣服里,大家不敢阖眼,甚至车里有没有三血虫大家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三血虫遇火后速度增快,导致大家连坐都不敢坐,坐着动作会迟缓,害怕躲不开三血虫的攻击。
如今看到直升机的回应,大家肆无忌惮的哭了起来。
直升机没有逗留太久就走了,即使这样,人们心里有了慰藉,开始期待政府的到来。
可太阳落山,天空暗下,直升机也没有再出现过,山脚也没有人来,大家再次变得迟疑,“那辆直升机会不会是其他基地的啊?”
“直升机放红色旗帜是什么意思啊?会不会以为这儿有火灾,让后来的直升机绕路啊?”
众说纷纭,希望之火又渐渐熄灭,更重要的是饿了一天,大家有些承受不住了,顾明月身边有同事包围,只在借上厕所的时候去卫生间吃了点东西,然而肚子也有些饿了。
司机则从草里抓了几只蚂蚱烤了,大家提醒他可能有三血虫,他说,“不吃饭会饿死,既然都是死,还不如吃点东西再死。”
这话有道理,好多人都去路边抓虫子。
虫子身上也有三血虫,大家默认无毒,烤熟就吃了,边吃边说,“别说,还挺香的。”
没有烤肉不香的,茉莉舔舔唇,问顾明月饿不饿,顾明月老实的点点头,茉莉眼睛一亮,“我”
顾明月打断她,“我不想吃烤肉,你想吃你自己吃吧。”
烤虫子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换个有食欲点的说法,茉莉看她不吃,也表示,“我好像还能撑,那些虫子不知道有没有寄生虫,不吃最安全。”
可天一黑,肚子就咕咕叫,顾明月又去卫生间吃了两个饭团,喝了一点水。
担心外面的人起疑,她待的时间还不敢太长。
她现在庆幸的是自己晚上睡觉为了防止有意外,穿着纸尿裤睡的,否则以车里死过人的情况,她绝不敢蹲着小厕。
出去后,发现好多人如临大敌的望着山下。
山下有隆隆隆的汽车声传来,茉莉挨着顾明月,“不知道谁来了?”
大部队返回的途中肯定也要碰到那些人的攻击,如果那些人装疯卖傻成功,趁机抢车子追了过来,她们都得死。
司机喊,“上车,大家先上车。”
没有人听他的,车里是个封闭空间,进去就跑不出来了,在外面起码还能躲进树丛里,估计饿狠了,大家脑子都转了起来,司机说,“我倒车。”
车子是从后面来的,根本错不开车,大家握着镰刀,目光炯炯的望着前面。
车灯的光打来,迷彩绿出现在视野里,大家神色一松,“是军队,是军队来接我们了。”
车子在火堆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是粮食部门的吗?”
“是是是。”大家异口同声。
幕布后跳出许多握着冲锋枪,穿着防护服的人,大家老实的站在原地,讲述昨晚发生的事儿。
顾明月在卫生间换了防毒面罩和护目镜,视野特别清晰,她看到为首的男人站在两步外,“大家有出现咳嗽或接触过三血病病人吗?”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司机回答,“有两个人在咳嗽,但已经吃过药了,昨晚死了一个三血病病人。”
她看到男人抬起头来,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她身上,茉莉注意到了,小声问顾明月,“顾姐,他是不是认识你啊?”
顾明月住在希望巷,那边都是大基地的功臣,顾明月人脉广无可厚非。
顾明月看不到他的脸,但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摇头,“不知道。”
身后有个酸溜溜的声音说,“认识就认识,有什么好藏着捂着的?”
茉莉回头瞪说话的人,“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她相信顾明月不认识对方,因为巡逻的警察每天都跟顾明月打招呼,顾明月连对方的名字和长相都没印象,不认识面前的男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其他同事也是这个想法。
顾明月大有来头,没准看她很久不回家,托人来找她。
同事们紧紧围着顾明月,“明月,你不能丢下我们啊。”
前面,男人看着众人说道,“三血虫变异,为了防止大家把病带回基地,需要带大家做检查,隔离后才能回基地。”
隔离是所有人的噩梦,便是顾明月脸色也变了。
司机问,“在哪儿隔离?”
“基地建了隔离仓”
“三血病会传染吗?”有人更关心这个。
男人不紧不慢,“病不会传染,但三血虫会转移宿主。”
体内有没有三血虫,检查便知。
男人说,“这是正常程序,还请大家不要紧张,哪怕体内有三血虫也不要害怕,专家已经研究出了药物,把体内的三血虫杀死就没事了。”
三血虫只吸血,顺着血液流动,所以治愈的可能性比较大。
大家还是害怕,“我们没有得三血病。”
“隔离是为了检查大家体内有没有三血虫,跟三血病是两码事。”男人的目光落在顾明月身上,几秒后又挪开,“从庄稼地回来的岔路标记被人更改,那些人体内的三血虫已经达到最高”
提到那些人,所有人都露出难受的表情。
男人说,“我们已经把那些人处置了,附近也进行了消杀,但你们的车子碾过人”
男人顿了顿,“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家好,早发现早治疗,三血虫繁殖快,拖两天可能就是晚期了。”
司机接触过三血病病人,还清扫过三血虫,主动举手,“我接受检查隔离。”
他一响应,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纠结起来,半晌,颤巍巍举起好多只手,“我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