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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也要双休日 舤飒 17382 字 2个月前

秦烈垂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稳稳当当地站立在水池中,就仿佛他的腿从来都与正常人无异一般。

“阿烈,来,我扶着你走两步看看!”比起秦烈的略显迟疑,“陶鸿悦”则明显要兴高采烈多了,他兴致勃勃地拉着秦烈,“快,来试试!放心,我扶着你,不会让你摔倒的!”

虽然自出生起就患有腿疾,秦烈从未用自己的双腿走过路,然而走路这件事却像是刻在他身上的本能一般,不用重新再去学习,便能熟练而顺遂地调动起每一块需要运动起来的肌肉——左腿,右腿,一步,两步,三步,跨步……

等秦烈跟着“陶鸿悦”一步步从水池中走到了岸上,“陶鸿悦”那双眼中便已经盈满了感动的泪水,他也不顾两人都还穿着湿透的衣衫,一把扑进了秦烈怀中,用泫然欲泣地感动口吻说:“阿烈,太好了,你的腿疾好了!”

但秦烈却并没有表现得多高兴,反倒是疑惑更多,“可我的腿疾怎么会突然好了?”

他抬眸望向“陶鸿悦”,似乎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陶鸿悦”一默,垂眸像是思索了片刻,忽而灵光一现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这道心之境灵力充沛,冲开了你双腿阻塞的经脉,这才让你痊愈了。”

秦烈犹豫片刻,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似乎是信了“陶鸿悦”的说法,“大约便是如同你说的这般了。”

见秦烈信了自己,“陶鸿悦”喜上眉梢,忍不住亲密地凑近秦烈,顺势便要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然而那“陶鸿悦”刚凑近些许,离着秦烈的面颊尚有两拳距离,便忽然动作一顿,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向秦烈,“你,你?!”

他目光下移,只见秦烈以手为剑,竟然已经毫不犹豫地洞穿了他的胸膛,瞬间惊骇异常,“阿烈,你为何这般对我!?我待你情真意切……你竟然!”

看着那心魔继续演戏,秦烈心中哂笑一声,觉得十分有趣。

他已勘破了此处乃是心魔境,想来是他已然炼气圆满,丹田也修补完成,这便快要筑基了,才会进入到心魔境内。

只是……面对那个真实的陶鸿悦,他也会有真实的欲望,想要靠近,想要触摸,甚至于,想要与他亲吻。然而面对这个虚假的“陶鸿悦”,即便已是刻意美化过的,甚至更柔情小意的“陶鸿悦”,他却全然没了兴趣。

与陶鸿悦这个连半吊子修仙者都不算的家伙不同,秦烈既有心于剑道,又得了陶鸿悦的话,说他未来定然会成为个开天辟地的剑修,秦烈自然是对修炼一事极为上心的。

因此,他在此处见到那“陶鸿悦”身着粉衣时,便已大约知晓了自己的处境。而随着同那“陶鸿悦”对话的深入,被他拉着感受到自己的双腿……秦烈便全然确定自己是已到了这心魔境中。

对此,他并不惧怕,甚至还有几分欣喜愉悦。毕竟在修行中,只有在某个境界的基础打得非常好,已臻圆满之境时,才有可能进入到心魔境。这是对修行者的一重考验,若是无法突破心魔境,则修行者修为会跌落一层,需得重新再凝实修为。而如果能突破心魔境,则能更上一层楼,帮助此后登上下一层境界更加顺利。

看着心魔幻象那不可置信地表情,秦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我承认自己确实有些卑劣的想法,但被一眼便能识破的东西动摇道心……这未免有些可笑,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那“陶鸿悦”有些不可置信地瞪视秦烈一眼,“你为何一眼就能识破我?”

秦烈哂笑一声,用“你实在漏洞百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心魔,“鸿悦虽是有些跳脱,却是灵气四溢的可爱,而非你这幅狐媚模样。”

心魔颇为不甘,又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要跟我周旋至今?你若能一刀斩了心魔,岂不更能凝实力量?”

秦烈目光淡然,“如此这般的鸿悦,是绝不存在也不可遇见的,既有此等温香软玉,享受片刻倒也无妨。只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只叫秦某人觉得作呕。放心,下次不会了。”

那心魔幻象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随即爆发出一阵垂死挣扎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秦烈你果然卑劣,怎会有人竟然用心魔给自己谋取……谋取这种!”

见秦烈仍旧是泰然自若不为所动地模样,心魔幻象更是恨得牙痒,讥讽道:“秦烈!你有没有想过,你分明是个剑修,心魔境却全然竟是些儿女情长,与剑道丝毫无关!如此下去,你还想在剑道筑基?我看你筑基之时定然丹毁人亡!”

“说得有理。”秦烈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的心魔,这倒是提醒了我。”

边说着,秦烈一把将自己的手从那心魔幻象的胸口抽出,凌空一甩,那原本粘在他手上的血迹便像是蒸发了一般消弭无踪。紧接着秦烈凌空一指,岳剑的形状竟然在空中显现出来,然后一点点的凝实,被秦烈握在了手中。

“不,这,这不可能!”那心魔幻象瞬间瞪大了双眼,“这里是心魔境,你怎么可能凝结出实物?!这……!”

秦烈衣袖翩然轻甩,一剑直劈,便瞬间将那心魔幻象斩为两截。

心魔幻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迅速凝缩成了一个黑色的光点,被秦烈一把抓在手中。

摊开掌心,秦烈静静凝视了那黑点片刻,最后轻叹一声,将那黑点置于自己的胸口,让它没了进去。然而等了片刻,秦烈却没有就此离开这心魔境,他双眼微微眯起,心中快速思索起来。

已被斩开的心魔幻象似乎还想死灰复燃,在秦烈的胸口深处发出嘲笑的声音:“哈哈哈,秦烈啊秦烈,你难道还没有发现吗,你就是这样一个残忍之人。入心魔境的第一剑,竟然是斩向自己的意中人!你生性残暴而恶劣,视人命为草芥,苍生在你眼中不过都是试剑的器物罢了!承认吧,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是你的心魔,而你,生而为魔!”

“生而为魔?”秦烈将这句话在唇边轻轻捻动了一遍,随后笑了一声,“可我答应了鸿悦,会做个好人。”

“好人?”心魔讥讽的声音传来,“何谓好人?若你杀光了所有人,那么你便是好人,你说谁是好人谁便是好人!你已斩了陶鸿悦了,他说什么,又如何?不过剑下亡魂,有什么资格同我们置喙!”

秦烈唇角微抿,终是长叹一声,“倒是我小瞧你了,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并非我说的有道理,而是你心中本就与我想的一样!”心魔颇有些得意洋洋,“来,与我融为一体吧,你本生而残暴嗜血,却蜗居此处饱受束缚,岂不可悲可叹!”

秦烈手中的剑缓缓举起,第一次赞同了心魔的话,“是啊,可悲可叹。人总会被自己渴求的东西迷惑双眼,斩破迷雾,方见大道。”

说罢,手起剑落。

秦烈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进池中,倒下时,他目光看向池边地面上,被自己斩下的双腿。

“啊!!!”心魔尖叫一声,“不可能,不可能?!你怎能勘破,为什么,为什么?!”

那双腿虽是假的,却像是真的嵌在秦烈的血肉上一样。断腿的剧痛令他眼前阵阵发黑,可沉入水中前,秦烈还是扬起嘴角,轻笑道:“可鸿悦答应过我,会让我站起来。一双腿,却还不足以令我丧失了理智。”

——噗通!

背脊撞入水面,带着血腥味的池水漫过口鼻,秦烈也闭上了双眼。

恰此时,忽而却有一双手,握住了秦烈的双臂。

第77章

瞬间, 那些裹住口鼻处的,混着血腥味的冰冷泉水纷纷退去,猛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陶鸿悦关切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去将之前脱下的湿衣服穿了起来,此时也已经换成了和秦烈对坐的姿势, 双手握住他的手臂。

“阿烈,你还好吧?刚刚看你好像有些痛苦的样子。”

秦烈眸色幽深, 静静凝望着眼前的陶鸿悦——比起他心魔境中的那个幻想, 眉梢眼角都少了许多风情, 多了几分他所熟悉的天真和活力。却反倒更叫他看得明白自己的心, 他正是在为这样的陶鸿悦动心。

“无事,小有波折罢了。”秦烈应了一声,两人四目相对间,忽然同时道:“你方才(刚刚)是不是也进了心魔境?”

这问题异口同声地问出来,两人先是一愣, 随后都轻轻笑了。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还挺有意思的!”陶鸿悦颇有些兴致勃勃地想要和秦烈分享自己的经历,“我还在心魔境中遇到你了呢!”

“哦?我成了你的心魔?”秦烈心中一颤, 掩下旁的情绪,只装作好奇地询问陶鸿悦。

“不是不是。”陶鸿悦摆摆手,“你怎么会是我的心魔,你可是我的大佬, 是我的靠山我的金手指, 我最大的依仗啊!”无论何时, 陶鸿悦都不忘了抱紧秦烈这条金大腿。

他缓了口气,隐去自己穿书这件事,简略向秦烈讲述了一下自己心魔境中的事情。

最后, 他一抚掌叹道:“我之前确实遭遇过一些挫折,被友人背叛过,我也曾经觉得这件事是我心里迈不过去的一道坎。结果真到了这心魔境中,直面了自己的心魔才发现,它好像也挺弱小的,远没有我曾经以为的那样强大和不可战胜。”

秦烈定定凝望着陶鸿悦的脸,看着他神采飞扬地讲述自己是如何识破心魔,又如何与心魔战斗,秦烈的心也跟着渐渐安定了下来。

其实在心魔境内,当那心魔同他讲,他生而为魔,天性残暴时,有一瞬间,秦烈觉得心魔说的大约是对的。他自幼便尝尽人间冷暖,多受讥讽嘲弄,因此心硬如铁,冷如冰,也只有这样,才不会被那些恶意伤害到。

有那么一刻,他是动摇了的。好像原本就该如此,他就该以此身为剑,斩尽世间芜杂,无论什么对错好坏。可那心魔却又偏化作了陶鸿悦的模样,叫他不住回想起遇到陶鸿悦后所发生的一切。

初见时,陶鸿悦自马车上跳下,毫不犹豫地向自己提供了帮助,释放了善意。后来在宴饮间,陶鸿悦同自己讲了同样名为秦烈的剑仙故事,以指为剑,划开他心中的重重迷雾,叫他看清了名为剑道的方向……

再后来,陶鸿悦女装上山,一席粉裙飘然若仙,轻盈柔美地落在自己心间,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大约便是从那时起,秦烈心中的妄念,便渐渐被那一抹身影所取代。

因为行动不便,所以秦烈自幼最擅长的事情便是等待和忍耐。所以他用眼去锁,以行动去套。即便不知为何,陶鸿悦总说着自己是他的依仗,是他的什么金手指,要抱紧自己的大腿,可秦烈却看得出,在陶鸿悦眼中的自己,还不是他最亲密的,能走进心底的人。

但没关系,他已经日拱一卒,更进一步。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能一起携手走下去。

“阿烈,那你的心魔境是怎么样的?”讲完了自己的故事,陶鸿悦就忍不住好奇心,想听听秦烈的经历了。

“我的心魔境?”秦烈眼睫微颤,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原本他不欲多聊,但既然陶鸿悦想知道,秦烈便将故事掐去头,只说心魔幻化成了他自己的模样,但双腿可以如常行走罢了。

“不过我倒是很快便看透了。”秦烈道,“毕竟你答应过我,会帮我站起来,我万不可能因为一双残腿便被心魔吞没了理智。”

看着陶鸿悦的表情变得有些歉然,他又补充道:“鸿悦不要觉得有压力,我相信你,也是正如你平素里常说的相信我,来日方长,慢行足矣。”

“好了,既然我们都已从心魔境中出来,想来炼气圆满应是已稳固了,且让我看看你的修为。”

“好。”陶鸿悦点了点头,自然地将手递给秦烈。

秦烈便也伸手捏住陶鸿悦的脉门,一股精纯灵气顺着陶鸿悦的经脉便钻了进去。

度过了心魔境,秦烈感觉自己的灵气又凝实了许多,他将灵识也附着其上,跟着一同探入陶鸿悦的经脉,向他的丹田游去。片刻后,秦烈面色一怔,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了陶鸿悦。他收回手,沉吟片刻。

“怎么了?我是哪里不太好吗?”看着秦烈的脸色,陶鸿悦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他这个修行差生,不会哪里搞错了什么,弄出问题来了吧?

秦烈却是摇了摇头,有些不可思议道:“鸿悦……你,竟已经筑基了。”

方才他的灵气进入陶鸿悦的经脉后,便敢受到了陶鸿悦体内那股磅礴而纯净的灵气,心中不禁一阵惊叹。陶鸿悦修为进境之快,几乎超出了他的预料,可当他的灵识探到丹田时,他彻底愣住了——陶鸿悦竟然已经筑基了!

虽然只是刚刚筑基,可秦烈清楚,自己尚在炼气圆满期,陶鸿悦已然高了自己一个大境界,若不是他对自己毫不设防,方才自己的灵气应当压根就没法探到他体内的。想到这儿,秦烈心神稍定,又浮起几分愉悦来。

听到这个消息,陶鸿悦的茫然却远远大于喜悦。他脑袋上一片问号,“我?筑基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嘶,这筑基会不会有点太随便了啊,如果跟建房子是一个逻辑,我这地基是不是打的太歪歪垮垮了,后面的主体建筑不会容易塌吧!”

看到陶鸿悦紧张的可爱样子,秦烈轻笑了一声,“放心,以我看来,你的修为已经很稳固了,而且根基扎实,没有留下任何隐患。若是还不放心的话,出去后再请师傅看看,你自己可觉得有什么不适?”

陶鸿悦闻言,动了动身体,顿时喜上眉梢:“我倒是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筋骨好像也都比以前更强健舒坦了……这就是修仙的好处吗,真是神奇!”

秦烈微笑点头:“那便好,你的努力和天赋,都非同一般。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只是从你炼气时我就发现了,你的修行似乎和旁人都不太一样……鸿悦,你仔细内视自己的丹田和灵台看看,筑基便要选定自己的‘道’了,你的‘道’是什么,可看清了?”

陶鸿悦得了秦烈的夸赞,心中本是一阵得意,但听到他最后的问题,又愣怔了一下。是啊,筑基便是已踏上了这条“道”,他的“道”又筑在了哪儿?

陶鸿悦记的很清楚,在胤琼门的修行类别里,修道主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武修,一类是灵修。顾名思义,武修便是以战斗力为主的修行模式,而灵修则是主要以灵力控制与运转为主的修行模式。

武修之下又细分为淬体和淬器两个方向,灵修则包含丹修、器修、医修、符修、阵修等等。可他自己,好像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类啊!

陶鸿悦赶紧又盘膝坐下,双目阖上,调运起自己的灵气来。

筑基之后,他对灵气的感觉更为敏锐,所能对灵气进行的操控也更加精准,很快,在他的灵台之中,便瞧见了一条路,此时他正踏在这条路的入口处,可陶鸿悦却感到了一阵十足的荒谬,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天爷,谁家好修者踏上的“道”……竟然是一条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啊!

是的,陶鸿悦正站在一条十分繁华的马路上。只是与真实的马路不同,眼下他目前的这幅场景,更像是一个C□□段。或者说更像是一个RPG游戏,他扮演的玩家正式自己,此刻站在这个有些奇妙又怪异的场景中。

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只是行人和车辆都像是贴图,还是那种像素不高的劣质素材,面目都有些模糊,看得并不真切。整个场景里最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便是马路中央的一栋现代化办公楼。

但那办公楼又和他之前工作的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写字楼不同,一眼向上望去,那办公楼像是个大杂烩,部分楼层有如同写字楼般窗明几净,漂亮整齐的玻璃外墙。还有部分楼层则包裹严密,窗户开的方式也不太相同,很像他见识过的现代化厂房。

看着这栋楼,陶鸿悦便忍不住心生喜爱,想着若是自己的修仙公司也能有这样一幢集成化的办公楼就好了。毕竟以他们的发展路径来看,轻工业重工业都会涉及,甚至还会有生命科学相关产业,高等级实验室也是必不可少的。

念头闪过,陶鸿悦虎躯一震,忽然福至心灵,抬头往那幢霸气的办公楼楼顶看去。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脖颈抬起时一寸一寸挪动的声音,而那几乎高耸入云的楼顶外立面上,硕大的一行字由上而下排列着,赫然正是:“修仙快乐有限责任公司”!

陶鸿悦眼前一黑。

他这是修了个什么仙,又筑了个什么基啊?

这幢办公楼,不会就是他的“道”吧?!

而一直关注着陶鸿悦的秦烈,便看到他时而露出傻笑,时而眉头紧皱,时而无语凝噎,心中更是好奇了。

鸿悦的“道”,究竟为何?

第78章

看清, 看懂了这有些令人哭笑不得场景后,陶鸿悦轻叹一口气,收了神识。无怪乎他会遭遇那样的心魔境了, 原来……原来他的筑基便是筑在了这条路上!但是,他这应该算什么?目前已知的修行分类中, 全然没有他这一道啊!

“如何了?”见陶鸿悦睁开眼睛,秦烈立即关切询问。

陶鸿悦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自己所见所想都仔细拿与秦烈聊了一番。

“我这好像不属于任何一种修炼的‘道’啊……”陶鸿悦颇迷惑地挠了挠头, “那我这筑基, 难道是筑到什么离谱的地方去了吗?”

虽然秦烈在修仙一道上比陶鸿悦要知识渊博许多, 但这种情况实在是闻所未闻,他确认陶鸿悦身体无恙后便果断下了决定,“既如此,我们还是快些出去,请师傅看一看吧。”

听到他称呼的转变, 陶鸿悦狡黠一笑,“嘿嘿嘿,你怎么也突然改口叫师傅了?之前我就跟你说, 跟着我叫就好啦,你还不乐意呢!”

秦烈抿嘴微微笑了一下。

他与铁谛之间的确没有行拜师礼,铁谛有说过,他是天生灵种, 铁谛自认为教不了他什么, 也不敢收这样的徒弟。而秦烈没有拜师, 却并不是因为认同老铁的这番话或者是瞧不起他。理由也很单纯,自己注定要走剑修一道,老铁却是一位器修, 若是拜师,也只是个名义上的师徒,恐怕互相之间都不会有所助益。

可从铁谛自费灵石送他们去道心之境的这一刻起,秦烈就已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师傅。他不是要铁谛的教导或帮助,而是要记住这一份恩情,来日更是要同陶鸿悦一起好好孝敬这位师傅,以偿还这一份恩情。

秦烈大约能感受到,在陶鸿悦眼中,“师徒”这一层关系并不像通常世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一场几乎会绑定彼此名誉和命运的豪赌。就像他的那“公司”,为了便于让人理解,说的是跟“师门”差不多的意思,但看看实际操作,却比师门要松散得多了。

秦烈并不知道这样的不同是好还是坏,因为从未经历,所以他无从判断。但秦烈却知道,这件事是陶鸿悦想办的,那么他便会尽全力和他一起将这件事办好。

“之前是我想的太浅显了,铁元婴待我不薄,自然也当得起我这一声师傅。若是他也肯认我这个弟子,便是我的荣幸了。”

“嘿嘿,师傅他老人家虽然脾气有点臭还有点儿傲娇,但是他肯定会认的啦!”

秦烈点点头,“好了。无其他事,我们便离开吧。还不知已在这里度过多少时日,外面许多事情要忙,尤其是公司招聘的事情刚刚开始,还得你回去坐镇。”

说到公司,秦烈以为陶鸿悦会很兴奋,却不料他反倒是面露愁容,长叹了一口气,“唉,真到了公司没我不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提不起工作干劲……呜呜呜,可能是因为想到一回去就会有一大堆工作等着我做吧,有种两眼一黑的感觉。”

秦烈有点儿不能理解,分明是陶鸿悦自己要开设的这公司,也变出来许多他从未听过要做的工作,但他还是会对此感到苦恼或怠惰呢?

于是秦烈试图从一个更理性的角度劝解陶鸿悦:“但事情便是就在那处,若是不去处理的话……只怕还会越堆越多。”

陶鸿悦:“……”这么可怕的事情你不要说出来啊!

“唉,还是尽快返回工作岗位吧,走走走!”

言罢,陶鸿悦便站起身来,帮着秦烈一同从那水池中上岸。此时他对灵气的运用便比之前熟练了许多,手掌轻轻翻覆之间便蒸干了身上的衣衫,再一挥掌,就将秦烈衣服内的水分也都吹干了。

两人稍作一番收拾整理,便从屋内开门离去。

陶鸿悦查看了一下插在门上的令牌,其中时间还剩下两日,他们竟然就这样在道心之境中度过了三天!

“竟然已经三天了!”陶鸿悦啧啧感叹,“可是我竟然都没有感觉到饿,这也太神奇了。”

“此处灵气浓郁,丹田有足够的灵气滋养,自然可以将一部分灵气用以抵抗饥饿。再者你已筑基了,若有需要,便可尝试辟谷。”

“不,绝不,绝对不辟谷!”听到这个词,陶鸿悦立刻三连拒绝,“我堂堂恐怖直立猿,进化亿万斯年才成为人类,爬到了生物链的最顶端,就是为了吃香喝辣的!如果修仙了却辟谷了,这不是大大的倒退吗?我绝对不干!”

看着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秦烈便也有些忍不住唇角的笑意,“许多人修仙便是为了脱离凡尘俗世,会想要辟谷也是寻常。倒是如你这般想的却不多见,那鸿悦修仙,却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啊,很简单朴素的嘛!”陶鸿悦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指尖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然后嘛,如果有能力的话,希望也能帮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吧。”

没办法,穿书之前,他生在华夏家,长在红旗下,心中的种子早就已经种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大概就是每个华夏人都刻在DNA里的东西吧。

秦烈静静凝视着陶鸿悦,他大约是知道,当初陶鸿悦为何会对受欺负的自己伸出援手了。

千百年前,世界就已经开始灵气枯竭,所以才渐渐有了那每家只有一位嫡长子或嫡长女可以修仙的规定。

所以,每个人从出生开始,人生便是一场残酷的竞赛,无情的剥夺。

若是多一个人修仙,那么其他人能获取的灵气便会少一分。若是若一个仙人陨落,那么聚集在他体内的灵气便会逸散出来,重归天地,又或者被某个蓄谋已久将他击杀的人夺取。

所以,越是向上,便越是难走,越是孤独。

秦烈所知的修仙之路,从来都是残忍,是争抢,是杀戮。他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希望能帮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看着秦烈幽深的目光,陶鸿悦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一转身站到秦烈的轮椅后面,推着他沿进来时那条小径向外走,边道:“干嘛那样看我啊?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可笑……”

说到句末大约是有点儿底气不足,声音小了下去。

“怎么会可笑呢。”秦烈声音中夹着一丝怅惘,“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但是鸿悦,我会跟你站在一边,我会尽全力帮你的,只要那是你想要的。”

陶鸿悦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瞧瞧,秦烈都说会帮他了,这可是世界之子,全书主角啊!这算不算他捡到了通天的气运?

“那你这话我可记下了啊,到时候你不能不认账的。”

“定然不会。”

两人一边小声交谈着,一边向外走去。道心之境中仍宁静得很,除了他二人之外,竟是一个旁的人影也未见到……

正这么想着,陶鸿悦抬头往已隐隐能看见轮廓的入口处一望,忽而便一愣,又有个人自那处走了进来,瞧见他们的身影,脚下步子也是一顿。

陶鸿悦心头顿时浮起一抹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头,问秦烈:“有人进来了,我们要不要避一避?虽然此处只供金丹之上使用,应该也不会碰到认识我们的修士……”

然而陶鸿悦的话还没说完,门口的那道身影却在停顿片刻后骤然加速,直冲他二人而来!

秦烈眉头一拧,低声向陶鸿悦道了句“小心”,便全身戒备起来。只是他心中却分外疑惑——照理说他在这胤琼门内未有结仇之人,尤其这道心之境更非寻常弟子能进来之处,这位修士却为何如此来势汹汹?

只几个闪念间,那人的身影便已到了近前。只见他手执一把长剑,剑尖指向秦烈,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这位外门弟子?你缘何可以进入道心之境?今日你又犯在我手里,可就没上次那么好过关了!”

来人竟赫然正是陶钦!

陶鸿悦心中剧烈震颤了一下,若不是还扶着秦烈的轮椅,只怕脚下都要站不稳了。他千算万算,百般逃脱躲藏,却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陶钦迎面撞上!他的小命还能保得住吗?!

秦烈眼睫轻颤,趁陶钦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不着痕迹地调整坐姿,试图将背后的陶鸿悦挡得更严实些,“阁下也不过筑基修为,不也进入了这道心之境,有何理由在此对我指手画脚?”

陶钦嗤笑一声,眼中闪动着恶意的光芒,“你是在威胁我?”

诚如秦烈所言,陶钦的确也是不够资格进入道心之境的。但规则是规则,能进来的人总有旁的法子。因为一直找不到陶鸿悦或者其他合适炼制的仙骨,近来陶钦心中烦闷异常,甚至到了道心不稳的程度。他也实在别无他法,便送了不少灵石,求了师傅特许,这才得以进入道心之境来修炼,稳固自己的道心。

可他刚一进来,却看到了什么?秦烈一个尚未炼气的外门弟子,怎敢也在此处?!

上次他搜查外门时,这家伙便胆敢当着他的面白日宣淫,今日又犯例进入道心之境,既让他抓到了,自然是要好好拿来发泄一番心火!

见秦烈垂眸不答,陶钦的剑尖缓缓上移,从秦烈的腰腹指到头颅,这才发现他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陶钦挑眉,这家伙竟然还敢带个小厮进来?

瞬间,陶钦手中势起剑出,竟直直向陶鸿悦斩去!

第79章

剑光疾如闪电, 直冲陶鸿悦面门劈来,陶鸿悦惊得瞳孔骤缩,整个人几乎被定在原地, 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光迫近, 心中一片绝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陶鸿悦只感觉周身灵气一聚, 便见秦烈也是手中一闪, 金戈碰撞之声在耳边炸响, 竟然是秦烈以他打造的那把岳剑拦下了陶钦的这一击!陶鸿悦一愣, 有些没想到这把剑竟还真有些作用。

那边,陶钦也是愣了一愣,他完全没想到秦烈竟然能接下他这一剑!然而随即便是更加暴怒的情绪冲了上来,他双眼赤红,恶狠狠地瞪着秦烈:“炼气?!你怎么会竟然有炼气期的修为!”

陶钦原本只想先将那小厮杀了, 给秦烈一个下马威,挫挫秦烈的锐气,也发泄一番自己心头的怒火。却不曾想, 秦烈竟然接下了自己这一剑!尽管自己的确并未使出全力,只用上了炼气实力,可这也不该是秦烈所能企及的!

见秦烈不答,陶钦又将目光转向那个上一刻就在死于自己剑下的小厮, 整个人却忽而一怔。这人……他怎么觉得有些眼熟?但很快, 这种眼熟就化成了惊愕和疑惑, 最后则变成了痛恨与快意。

骤然对上了那双写满了愤怒和扭曲恨意的眼睛,陶鸿悦只觉得心擂如鼓。

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陶钦表情一阵扭曲,忽而仰头大笑起来, 又转瞬变得面目可憎,从牙缝中挤出了陶鸿悦的名字:“陶!鸿!悦!竟然是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竟敢混进胤琼门,还潜入道心之境中?!今日我便要将你捉拿回去!”

陶钦欲再以剑直刺陶鸿悦,向回抽剑时才发现自己的剑既然还被秦烈那把又大又丑的剑压在下面,其上有一股巨大的吸附力,竟然无法顺利的把剑抽回来。

秦烈勉力控制灵力压制着陶钦的剑,面上神色却仍旧淡淡,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你修为也不过筑基初期罢了,将事情闹大,你又能免得了一番责罚?”

陶钦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激怒,想到他说的的确颇有道理,更是觉愤恨难平,当下也不再管那剑,直接抬手便又凝聚灵气,就准备劈掌向陶鸿悦打去!

秦烈眸中一厉,却实在无法再抽身相助。毕竟他只是炼气圆满,陶钦却已到了筑基中期,能暂且压制他一技,抢占上风已是耗费全力。

然而他却怎能眼睁睁看着陶鸿悦在自己面前受到伤害?当即也顾不得许多,以手撑向轮椅扶手,身形向陶鸿悦那边倒去,竟是想以这种执拗又荒唐的方式帮陶鸿悦挡下这一击!

陶鸿悦见状,身体比大脑还先做出反应,一咬牙就直接将秦烈挡了回去。

危急关头,陶鸿悦调起自己所有的灵气,毫无章法地在自己身前凝成一个歪歪斜斜的盾牌,意欲挡下陶钦的这一击。

陶鸿悦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壮胆的想法——那陶钦不过也就是筑基而已,既然才炼气期的秦烈都能接他一剑,同为筑基期的自己为何不行?!哪怕真打不过他,应该也不至于酿成太严重的后果!

而陶钦的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他心中惊疑不定——这陶鸿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是个庶子,现在也只是跟在那秦烈身后的小厮,却竟然已经有了修为,甚至能调用灵气,这全然是至少已经有炼气修为了!为何……为何?!他本就该只是自己的一副仙骨,为何竟能背离了既定的命运,甚至亲自踏上了仙途?!

陶钦的愤怒和嫉恨几乎冲上了巅峰,他心中恶念如泉涌,掌心灵气翻滚,口中怒吼一声,手中聚集的灵气瞬间爆发,向陶鸿悦轰去。

陶鸿悦下意识便想后退,却已再无处可躲,只觉一个狂暴的灵气狂风暴雨般向自己砸来,他只能咬牙硬撑,调动着体内全部灵气继续在身前成盾,去抵抗那股力量。

然而,筑基之间亦有差距。陶钦虽然不过也才筑基初期,可毕竟是个武修,武斗上原就比陶鸿悦更有优势,再加上他对灵气的操控更胜过陶鸿悦太多,双方僵持了不过片刻,陶鸿悦的灵气盾牌便被击碎,那股强大的力量直直向他轰去。

陶鸿悦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鸿悦!”秦烈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自己却无力伸出援手,目眦欲裂,情急之下喉头漫上了一股血腥味,他手中重剑回撤再向陶钦狠狠平推出去,强悍的灵气将陶钦也打得倒退了几步。

随后,秦烈便飞身而起,抛下那终究行动不便的轮椅,落到陶鸿悦的身边。他只能跪行于地,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将人托起,“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陶鸿悦只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是一阵剧痛,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只是咬着牙摇了摇头,看向重新提剑走来的陶钦,“阿烈……不然你别管我了,真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却似乎有些力不从心。秦烈见状,心中更是撕裂般地疼痛,只恨自己一双残腿拖累颇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陶鸿悦的话,陶钦却是反而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倒很有自知之明!不过你想太多了,我亲爱的庶弟。还想走?今天你们两人,全都得死在这里!”

陶鸿悦咽下喉头翻涌起的血腥味,按着自己有些发麻的胸口与陶钦对视,“秦烈好歹也是元婴修士的弟子,更是胤琼门有名有姓的正式弟子!你今日想在这里随意杀人,可有想过后果?”

“后果?哈哈哈哈哈!”陶钦又是一阵大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靠山呢,原来就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拜了个元婴做师傅啊?那如果我说,我的师尊不仅是元婴修士,更是家族前辈,掌门面前深得信任的红人呢?”

陶钦的剑尖缓缓抬起,眼神中闪动着恶意:“更何况,讲道理的时候你们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外门弟子和他的小厮,比起我这个筑基弟子,还是江州第一个世家陶家的嫡子,哪个更有价值,便不必说了吧?”

“肮脏的蝼蚁!今日死在我剑下,亦算是你们的荣幸!”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出,陶钦再度抬剑,狠狠劈向了两人。

此时他们之间尚有二三十步的距离,一道锐利剑光凝练着骇人的灵气,自陶钦的剑尖激射而来!

陶鸿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唯有一个下意识的念头,便是这一切因果都因他而起,却万万不该连累了秦烈!这一刻,他也无暇他顾,只用最快的速度扑进了秦烈怀中,并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帮他挡下这一击。

道心之境中宁静异常,只有身后不断逼近的那道剑光划破空气猎猎作响,但最后传进耳中的,却是秦烈一声带着叹息的轻笑。

紧接着,陶鸿悦听到了刀剑刺破血肉的声音,然而他紧闭双眼准备迎接的剧痛却并未到来,反而以他两人为中心,一股柔和而又庞大的灵力骤然拔地而起。

秦烈的一只手不知从何时贴上了他的后背,一股精纯灵气被引到了他的丹田,又自他丹田中运转一圈后再游离出来。陶鸿悦听见秦烈说:“鸿悦的丹田借我一用。”

陶鸿悦不知道秦烈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对他而言,只有勉力配合秦烈这一条路。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拼命点头,努力放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防备,任由秦烈调动他的灵气,使用他的丹田。

看到对自己如此深信不疑全力配合任自己施为的陶鸿悦,秦烈又是忍不住一声轻叹。他是否知晓,对自己太过于信任,让自己予取予求,可能会让自己滋生更大的欲望,甚至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总归,他二人还要先一起度过眼前的这一劫。

秦烈一手扶住陶鸿悦的后腰,另一手则按住他后颈,令两人胸膛紧贴,丹田也挨挤在一处。在秦烈的刻意引导下,大量的灵气被引入陶鸿悦的丹田内,经由那已筑基的丹田运转后,灵气便愈加精纯而灼热,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步,将这灵气再重新引入自己的体内!

“唔……哼。”

即便修为再凝练,秦烈到底也还只是炼气圆满,此时想全然吸收刚从筑基丹田内凝实过的灵气,还是有些太过勉强。即便忍耐力如秦烈,也有些抑制不住地发出了痛呼声。

然而两人丹田共振后产生的强大灵气漩涡,却已经开始将周边的灵气都吸收了进来,以他二人为圆心,这灵气漩涡愈来愈大,愈来愈强,甚至将陶钦劈来的那一道剑气也揉碎了,搅进灵气漩涡中一并吞吃。

但对秦烈来说,最痛苦煎熬的反倒是在体内。他强压灵气入体,但处于炼气圆满期的丹田却不堪重负,已岌岌可危。

察觉到秦烈的身体在不断颤抖,陶鸿悦也有些心惊,他想推开秦烈查看情况,却被秦烈抱得更紧,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再……片刻就好。”秦烈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不断被撕裂又愈合,血腥味已经漫上他的口鼻,融入他的呼吸。但在他的身后,那把有些丑陋却厚重的剑却重新浮空而起,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

冥冥之中,秦烈听到一个悠远如来自沧溟的声音在问他:“人……为何而挥剑?”

第80章

在这一刹那, 时间的概念变得很模糊。好像只是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那声音就像是一把重重的木槌, 敲击在自己的心鼓之上,擂响重重的叩问。那道声音也分裂成无数道, 在心境之间反复叩问。

“人……为何而挥剑?”

秦烈感觉自己持剑浮于半空之中,静立于那面心鼓之上。每一道声音都如同一把利剑刺入他的身体, 反复鞭笞着他的意志。

“人……为何而挥剑?”

恍惚之间, 秦烈似乎看见有个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白色身影, 他持剑暴起, 一斩山河!挥剑之间,云霄尽破、苍穹失色,剑下无数冤鬼亡魂齐齐发出嘶声力竭地哀嚎,拼命伸长了胳膊想要抓住哪怕一缕向上攀爬的机会。然而那白色身影却只翩然踏剑凌空而去,不留给这满地狼藉一个眼神。

那是屠尽天下所有负他之人, 成为了天下第一的剑仙的秦烈!

他,为何而挥剑?

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报仇?又或者只是为了单纯屠戮的快意?

看着满地流淌的血污,秦烈非但没有觉得害怕, 心中还隐隐翻起一股嗜血的激动来。仿佛每一滴血的迸溅,都满足了他内心某种难以言说的渴望。

“人……为何而挥剑?”

很快,他就又看见另一个白色身影,那人状若癫狂, 毫不留情地斩下旁人一双又一双的腿, 且试图以邪法将那些残腿拼接到自己的身上。只是无论经过多少次尝试, 那白色身影仍旧会在试图行走时跌进血泊里,一遍又一遍,直至一身白衣全然被血色浸透。

最终, 那道白色身影仰天长笑,猩红双眸之中迸射出无边无际的恨意——“既天命不公如此,便由我来给自己一个公平!凡双腿健全者,斩!”

“人……为何而挥剑?”

又一个白色身影,再一个白色身影……无数个持剑的秦烈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又在短暂交错后踏上各自的路途,可千百道修仙途,秦烈转瞬之间已遍历,却都没有找到那真的想让他迈步的那一条。

“人……为何而挥剑?”

秦烈不禁渐渐陷入了巨大的疑惑与自我拷问之中。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并非立于心鼓之上,而是站在了一个巨大的血池之中,这血池全由白骨森森垒成,正不断地向外淌出鲜红稠腻的血液,而他正站在血池中央,手中握着一把有些丑陋却厚重的剑。

那剑上,竟也沾染了斑斑血迹。

这把剑……似乎该有个名字,可他却想不起来了。

一把剑的名字,这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应该是要去什么地方,斩下什么人的头颅,才能为这座血池填充更多的养料。

然而秦烈却久久凝望着手中的那把剑,继续仔细思索着……名字,它的名字是……可越是去想,那名字便越是缥缈,秦烈突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胸口处竟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温热的血。

他的心脏,不见了。

秦烈顿时产生了一股没由来的慌乱感,下意识便想往四处挥剑,却又听到那句直击灵魂的叩问声——“人……为何而挥剑?”

那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起来,时而拖得很长,时而又短促疾厉,直叫人听得头脑愈加昏昏沉沉,仿佛无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铺天盖地朝着秦烈的方向笼罩过来。

而就在这冲冲迷雾之间,他却忽而听到一个干净清冽的声音,像一泓山间清泉,淌进了自己的心湖——“阿烈,阿烈!”

秦烈循声望去,便只见陶鸿悦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出现在这片血池之中,只是他周身却像是被施了什么术法一般,并不沾染这血池中的脏污分毫。

陶鸿悦是带着笑着,有种他身上一贯的清爽又狡黠的味道,手中捧着一团发光的东西,此时转过头来对秦烈笑得俏皮,“这是你托我替你保管的,现在你想要要回去吗?”

秦烈定睛一看,那却不正是自己缺了的那颗心吗?!他下意识地伸手欲夺,陶鸿悦却后退一步,表情有些不情愿,“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秦烈一怔,脑中却已自动勾勒出初见那日时,陶鸿悦略带醉意的双眸——“不过来日你修道有成,可不能像这个秦烈一样,肆意报复大开杀戒。咱们也不说一定要做好人善人,至少也要做个对得起天地和自己的人吧。”

他记得,他记得自己那时庄重地点头应诺,他说:“好,我答应你。”

于是秦烈也听到此刻的自己开口说:“好,我答应你。”

陶鸿悦于是笑了,主动上前两步,将那颗“心”亲手推回了秦烈的胸口处。

一股温热的感觉自胸口弥漫开来,秦烈几乎都能感受到血肉融合的喜悦。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握陶鸿悦的手,却被后者轻轻避开。

“既如此,你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陶鸿悦的声音忽而变得悠远,与那漫天遍地的无数道声音融合在一起——“人……为何而挥剑?”

为杀戮?为取乐?为承诺?为变强?

或许都是,又或许,并不是。

秦烈看着陶鸿悦的笑容,已然找到了此时自己心中的答案——为了守护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

“岳剑,起。”

当剑名被重新念出的那一刻,秦烈的灵台已然恢复了清明,双眸中血色尽数褪去,一股清冽剑气涤荡开来,血池与森森白骨亦瞬间消失。

秦烈手中剑柄轻抖,那剑身上的血污驳杂也被统统甩去。

秦烈抬头望向天穹,定睛处,一道飒飒剑气利落斩出——“人,为所守护之物而挥剑!”

巨大的剑光冲天而起,心鼓炸响,掀起滔天音浪,秦烈飞身而起,又是一剑直刺那心鼓而去!

刹那间,鼓面便片片碎裂,其下竟显露出一条路来,秦烈当即御剑飞身而至,行至那条路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筑基成功了!

仿佛是过了很久,但却又不过一个心念电转的时间,秦烈猛然睁开双眼,周身灵气一肃,又开始渐渐收敛,乖顺地被顺次归拢入了他自己的丹田之中。

陶鸿悦此时还紧紧扑在秦烈怀中,他只知道方才陶钦斩来的那一剑似乎并没有伤到他们,却不知是如何化解了这一剑。此时秦烈还将他扣得很紧,几乎都无法抽身查看情况。他只能隐约感觉到方才有一股极强极大的灵气波动,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烈?”

“无事。”秦烈忍耐住丹田内的隐隐痛意,放松了些对陶鸿悦的桎梏,“借我点力气,撑着我站起来好吗?”

陶鸿悦自然点头应允,站在秦烈身侧,让他的胳膊环过自己肩膀,支撑着他站了起来。

而另一边,陶钦却已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你竟然?!”他五官都扭曲地皱在一起,杂糅成一个古怪的表情,混杂着愤恨与嫉妒,“你竟然筑基了!不可能,不可能!”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笼罩了他,那是一种命运即将脱轨的不祥预感。曾经,在他遍寻不到陶鸿悦的时候,这样的预感就已经出现过一次,而现在,这种预感再度降临,且更加清晰更加迫切了!

陶钦害怕了,所以他发疯般地又挥出一剑,这次他使出了自己的全部修为——像个溺水挣扎的人使出了自己最后全部的力气。

剑光破空而来,带着猎猎风声和骇人的杀意。陶鸿悦却不知为何,这次反倒没有觉得害怕了。他勉力当好自己“架子”的职责,将秦烈稳稳撑住。

秦烈亦不避不闪,他微微抬首,望向那劈面而来的剑光,口中轻声道:“岳剑,去。”

这一声去,仿佛与天地产生了某种共鸣,周遭灵气瞬间沸腾着席卷过来,疯狂地朝着岳剑周身汇聚而去。无需秦烈以手执剑,它便自行在空中利落斩下,一道剑光倏然发出,与陶钦的剑光撞在一起。

可陶钦却不愿就此放弃,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咬牙紧撑,双手握住剑柄,不断注入自己的修为,想要破开岳剑的守势。

秦烈虽未持剑上阵,却也正凝神抽取周遭灵气以御敌。两道剑气呈胶着之势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都无法杀穿对方的防御。

四周的灵气愈加汹涌翻滚,两道剑气光芒愈盛,刺目的白恍得陶鸿悦几乎无法直视。

就在这时,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忽而从天而降:“尔等几个小小弟子竟敢这般胡闹,若道心之境有损,岂是你们能担待得起的?”

紧接着,一股磅礴威压降下,那两道原本凶猛缠斗的剑气被这威压直接压得瞬间消散,巨大的灵气反冲回来,重重打在陶鸿悦的心口处,叫他险些又吐出一口血来。

与秦烈对视一眼,两人眸中皆是不安。

虽尚不知道来者何人,但这样深不可测的实力显然已不是他们可以应付的程度。陶鸿悦扶着秦烈跪坐下来,刚想说两句软话,便见那边放在张牙舞爪的陶钦此时竟已趴伏于地,一脸诚惶诚恐:“掌,掌门!弟子知错了,还请掌门责罚!”

掌门?!

陶鸿悦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虽然在原书中,这位掌门也被后期的秦烈一剑轻松拿下,可现在他们还在苟小命发展的初期,撞上这样的大佬,恐怕是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