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无论是蓉城,还是现在,他都没能忍不住,一不小心就走进了故事里。
周舒舒了口气,笑了出声,许久,这才缓缓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和师兄是同乡。我们的家乡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地方。坐落在启宁峰的脚边,那儿也有好几座山,山连着山,要爬上启宁峰要走好远的路,沿途还有一条清澈的河流。只是在我们那儿,凡人是会被鄙夷的。”
周舒口中的应有道并不像小说里所讲的,是一个自高自大又嫉贤妒能的反派。
相反,他出身书香门第,祖上还出过三位仙人。在他们那个小地方,能有一份仙缘就很不错,更何况是有修成正道的修士宗亲?因此在那里,就连当地的县老爷都要敬应家三分。
也是那一年,天生异像,红色的彩云宛如浴火神凤,在天空翱翔不落。
同年,应家的大夫人生了。众人皆说,此子将来必然能成仙问道,成为应家出身的第四位仙君。于是,将他命名为“有道”——应有道。
“在我们那,满十五岁便可独自上路,去启宁峰求个仙缘,不过成功者百里挑一。师兄从小就在为这第十五年的成仙路做准备,经书典藏,玄学秘法,凡所应有,应家都为他找来。我遇见他时,他才刚满十三岁……”
彼时,周舒十岁,家境贫寒,偶然捡了本“仙书”,本想着自己偷偷看,却被众人发现。
那人不关抢了他的书,嘴上也不干净:“你一个屠户出身的杂种,也配上山求仙问道吗?”
周舒家是屠户出身,他的母亲忍受不了和人跑路,因此他的血缘也备受质疑。七大姑八大舅说来说去,空口无凭也成了板上钉钉。渐渐地,甚至连他爹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以至于别的小孩都叫他“杂种”。
周舒不在乎,书被抢了也无妨,反正里面的字他已经背下来。
……只需要忍过这一阵毒打就好了,或者说……
只需要忍到十五岁就好了,因为每个人都有平等上山求仙缘的机会。
这时,应有道出现了。
所有人看见他,都变得乖巧听话,不为别的,就因为了他背后靠山。
应有道路过时,将小混混手上的“仙书”一把夺走,然后一目十行了看了一遍:“不就是本刀决嘛……”
应有道便将那书扔还给周舒:“还你了。”
说罢,应有道便离开了。那群小混混便不敢再从周舒手上抢书,只能恶狠狠地说了句“算你好运”,又多踹了他几脚,便也愤愤地离开了。
周舒在复述这段故事时,眼神里都带着光。在他口述里的应有道仿佛神兵天降,一下子劈开了他窄小阴暗的世界。
虽然吴惑脑补的画面应当是:应有道也对这本书好奇,看过后觉得没啥,就随手扔给周舒了。初衷应该没有那种伟光正,只是被周舒脑补了太多。
不过,透过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周舒对应有道的脾气那么好,多少有了点白月光加持。
“再后来,因为一些巧合,我们俩逐渐熟识了。“周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至少是不是真的巧合,就只有周舒自己一个人知道。
只是渐渐的,人们都知道应有道交了一个屠夫之子的朋友。有人直言他自甘堕落的,有人劝他:屠沽之辈,若交往过密,恐污世家清誉。
但应有道自有自的傲气,最忌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闻言反而天天与周舒待一块。
他父母宠他,便将周舒收为书童。
应有道平日里学习的东西,学后便会指点周舒。周舒一点就通,这让他格外有成就感,他似乎很享受教导别人的过程,也对周舒仰慕他的眼神很是受用。
于是乎,应有道后面多了只跟屁虫。周舒的家里也因此水涨船高。
也有人恶意揣测周舒的用心,觉得是个攀龙附凤的家伙。仗着应有道的喜爱,自己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便想在镇中横行无忌。
但是周舒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只是觉得想多和应有道待在一块。
直到那年,应有道十五,周舒十二。
应有道背上了行囊,从此走上了漫漫登仙路。
周舒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他朝自己挥了挥手,便道:“祝哥一切顺利,飞升成仙。”
对于凡人而言,修真了便算是飞升成仙了罢。
应有道只回了一句:“你十五岁,也记得要上来。”
最后一句,成了他余下两年仅剩的执念。
没了应有道,应家便不需要再养着周舒了。不过第二天,便将周舒从家中赶了出来。
他的父亲原本借着应家的荫蔽度日,连生意不做了,每天做着飞黄腾达的春秋大梦。只是,这仙人的小书童再次变回屠户之子。应家也当机立断,断掉了给与他们的全部恩惠。
他的父亲接受不了这等落差,饮酒度日,没酒了,便打骂周舒,骂他不争气,在应家那么多年,也不会向应有道讨要些好处。
周舒生性豁达,也不怨,便独自忍着。
直到有一日,他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
“你还当你是谁?装得那副清高的模样?”
“屠夫之子也敢模仿仙家弟子的仪态吗?”
周舒这才明白,原来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下,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学习起应有道的表情和动作。原来在外人眼里,自己竟与师兄有几分相似?
“你以为应少爷还会来救你吗?别想了,他已经成为仙人了,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什么?原来真的成仙了吗?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原来你不知道啊,哈哈哈,当了他那么久的书童,你居然不知道?”
“看来应家是真的不管你了,不过是应少爷的玩具罢了。”
周舒抱着脸,也不应,也不反抗。
等那些人打累了,自觉没趣,便散了。
落日的余辉照在瘦小的身影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他眼里的光芒却如何都掩盖不了。
距离他年满十五岁,只余两个月。
第67章 刺客 紧接着那道箭矢……
周舒期间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写信。他从一个小乞丐那里得知, 如果将信交给骑骆驼的商人,并交给他一小块碎金子,他就会给你送信到山上。
虽然在以灵石为硬通货的时代, 那枚碎金子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凡人而已, 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凑出来的。他攒了许久, 为此遭受了不少毒打, 才凑齐了一次。
但写这封信, 又花了好久。
不能写的太严重,也不能将他被应家赶出去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像是在诉苦。于是提笔“家中一切都好”。
想问他生活如何, 近况如何,为何不回来,于是极为克制地提笔四字“近来如何”。
而后左思右想, 又补了个“可有想我”。
不过很快,后面四个字就被划掉了,随后周舒一字一句地写上:“我将满十五, 待与您相见。”
可是应有道没有回信。
他后来才知道, 那个所谓的骆驼商人不过是和老乞丐串通一气的骗子。信没有送往仙山的, 因为自入仙门, 六亲缘浅,再无回头路。
那年, 周舒十五岁。他偷偷将自己的行囊取了出来, 趁着夜色, 跟着那人的脚步,也踏上了漫漫修仙路。
…………
与想象中的不同,听闻仙途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是歧途。可周舒走得很通畅, 而后迈过千尺长阶,登上启宁峰之巅。纵使已经筛选了诸多不合格者,但是站在这里仍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等候灵根检验。
“极品金灵根,是与许峰主一模一样的极品金灵根!”
许峰主指的就是许秋,当年她凭借一把大刀在所有修士中脱颖而出,正是极品金灵根的资质。
周遭人唏嘘一片,所有的目光骤然都集中在他身上。或是羡慕的,或是嫉恨的,或是感慨的,或是鄙夷的。
周舒这才知道,自己居然算得上资质上乘。
多方阁主都抢破头像要将他收入门下,甚至还有阁主破例要亲自收徒。
也正是这次,他再次看见了应有道。
与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如今的他铁青着一张脸,昔日肆意随性的模样已经淡然无存,仿佛过往那个神兵天降的应有道仅仅只存在想象之中。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应有道忍不住后退半步,想缩到傅云身后,可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黑,眉头皱得更深了,便不再与其对视。
随后,他还看见,傅云道人亲切地朝他伸出手:“我膝下就应有道一个徒弟,听闻你和他是旧识,可愿意拜入我门下,做我关门弟子。”
周遭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周舒的目光就只剩下羡慕了。
要知道,傅云道人座下弟子就应有道一个,若是你进他门下,必然是精心教导,不说化神渡劫期,起码金丹或是结婴还是可以的。
但周舒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能与应有道再度一同学习,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从此,周舒成了傅云道人的关门弟子。
“师兄起初对我的态度并不好,但我也没太在意。慢慢的,我才知道,师兄这些年变了很多。“应有道搓了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酒壶。
吴惑安安静静地当好一个听众:“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我才知道,师兄的登仙路走得并不顺畅。他千辛万苦爬上启宁峰,可几处阁主全部不愿收他为徒……因为他是水火双灵根,资质愚钝,修炼不易。最后还是师父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周舒仰着头,叹了口气,“可他太好强了,从小到大都在和别人比,小时候没有人比得过他,可长大后呢?这个世界那么大,能人那么多?何必都去比?可是师兄想不开。”
“而后又多了一个我。”周舒声音有些颤抖。
那年,他不懂这些。师兄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他仍然想像小时候一样跟着他。师兄对他态度不好,他忍,师兄要他和自己对剑,他应。
周舒自然打不过应有道,应有道就会像如今一样时不时嘲讽他,称他“徒有资质,不思进取”。
仿佛是在反反复复确定什么一样……
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资质上乘,一个资质愚钝,终究还是像魔咒一般束缚着他们。
“世人皆说,我的资质远胜于师兄,师父破例另收关门徒弟,必然是起了另立少峰主的主意。可这怎么可能,应该是他们搞错了,我哪里来的资质上乘,修来修去也不过就金丹初期,刀术平平,对上师兄也是十战九输,何德何能能当得起少峰主?”周舒说罢,眼里的神色终究是暗淡了,“我师兄那般不喜欢我。大概是我没眼色吧。当初不该成为傅云道人的徒弟的,否则也不至于和师兄有了间隙。”
语毕,便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道颤抖的声音自屋檐下传来,是应有道的,声色带着独特的冷冽与刻薄:“你以为……"
他们都是微醺,在屋檐上聊天半响,全然没料到檐下有耳这种事情。
只见周舒慌张了一瞬,连忙从屋檐上翻身下来:“师兄……”
吴惑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摆明了要继续吃瓜看戏。
应有道也不知道在下面听了多久,如今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好啊,原来你居然是这般想我!”
周舒连忙反驳道:“不是的……”
“不是什么?”应有道指着周舒,“不是我因你成为同门师兄弟而产生了间隙,还是该说我妒恨你?”
周舒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应有道那张素来没有颜色的面容,如今写满了受伤。
随后,应有道看了一眼吴惑,又转向了周舒,冷不拉丁地刺道:“算了,这是师父交给你们的任务,我才是这个所谓的外人,我这就走了。”
说罢,他转身御剑便离开了。
周舒下意识想去追,可随即想起自己因为喝酒的缘故,刀都没带在身边。
不过一会儿功夫,应有道已经消失在夜空了。
“等我们将这里解决,回了宗门,再去解释吧。”周舒叹了口气,随后又在吴惑面前露出了笑脸,“也罢,今晚还是多谢吴小兄弟了,时候不早,该回去歇息了。”
作为不小心让周舒袒露真言的罪魁祸首,吴惑尽可能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感觉自己倒霉透了,是那种喝凉水都塞牙那种程度。
今夜不宜聊天,也不宜做事。
吴惑心道,便准备回家休息。
可随即便听见一道破空声由远而近。
紧接着,周舒挡在他面前,硬生生徒手将袭来的箭羽拦了下来。
“有敌人!”吴惑当即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湖对面再次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将周遭的一切声音给掩盖。
“先用着。”吴惑连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刀扔给周舒,自己则取了几张符篆防身。
周舒紧紧握住刀,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稍微有些轻了,不过凑合。”
随后他双手握刀,将再度飞来的三道箭羽再次拦下,刀势在空中化形,袭向了进攻的方向。但因为鞭炮声过于吵闹,他们很难判断出敌袭的准确位置,因此三招都扑了个空。
弓箭手不断切换位置射击,都被周舒一一拦下。
见几次射箭都被拦下了,黑衣人便操起了剑。好几个人从屋檐后飞出,朝各个方位向吴惑和周舒袭来。
不对!吴惑理智觉得不对劲,这些黑衣人占据远程设计这一优势,为何偏偏要放弃,选择近战?
鞭炮声终于结束了,隐约有水声……
水声?
吴惑当即想到一种可能,利用鞭炮声隐藏游水的动静,利用射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只是为了从水中冒出来一击必杀。
吴惑当即拉着周舒往后退:“水里有人!”
话音刚落,水里同时冒出好几个黑衣人,各持武器砍向周舒。
还好,吴惑提前拉了他一把,否则他的腿肯定没了。
对了,宗临还喝了酒……如今黑衣人已经潜伏进来,而他神志不清,会不会有危险?
“你顶住这里,我去看一眼宗临。”吴惑连忙说道,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跑了起来。
可下一刻,一支冷箭离弦而来,笔直地袭向了吴惑。
这支箭和其他的不一样。
不仅是射击者的修为,还有……仅仅只是接近,吴惑便已然闻见箭矢上毒药的气味。
几乎避无可避……要在周舒面前用索魂丝吗?要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可就在他走神的刹那,一道巨力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生生拉向另一边。
紧接着那道箭矢钉在了来人的身上,血迹猛地炸开花。
吴惑一脸茫然地被甩在地上:“宗……宗临?”
第68章 疯了 “我将它送给你……
那道箭矢狠狠地刺穿了宗临的肩膀, 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血迹猛地炸开花。
看着宗临因疼痛而皱眉,吴惑茫然地想着:如果他早点拿出索魂丝, 宗临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可是系统不合时宜地警告:【请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你方才很危险, 若是在宗临面前暴露身份, 任务失败, 你可能会死。】
可是……
系统补充道:【请不要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吴惑咬住嘴唇,扶住宗临往墙边靠,随后将他肩膀的箭矢拔出, 血当即溅湿了他的衣领。
宗临虽然疼得很,但看着吴惑脸色苍白,便安抚道:“我没事……啊!”
吴惑十分用力压住宗临的肩膀止血, 痛得他险些叫了出声,随后吴惑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
宗临:“……”
吴惑从乾坤袋里翻出丹药,给宗临止住血, 可那血迹成紫色, 而且血中似乎还带着微不可查的药香味, 他连忙朝系统问道:【箭上有毒, 赶紧判断毒性。】
【是化功散。】
吴惑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化功散顾名思义就是能将中毒者的修为暂时封锁的短期毒药, 通常为修士们不耻。发明这种药的人正是第六殿殿主毒仙, 原名钟污, 因为痛恨自己的名字上带“污”而改名为仙,喜好用毒便以“毒仙”自称。
事实上,能进魔殿的,多半就精神有问题。就像赤罗王以人为阵, 毒仙则以人试药。书中曾用一句话描写他的人设:毒仙为了实验新的药物能否有效,便在河里下毒,河流沿线的所有人若都死光了,他才肯认定此药算是炼成了。
化功散则是毒仙的杀招,而且此物暂时没有特效药,药效过了自然就恢复修为,若是药效期间强行运功反而会让毒性加深。除非自身灵力异常充沛,能突破化功散的封印。按理说,目前能做到这张程度的只有化神期及以上的修士。
这里地处仙修腹地,为什么会出现魔修的化功散?是有人在与魔殿交易?还是已然有魔修混入东塘城内?
为什么一枚毒箭的目标直指的是自己?
短时间内,吴惑脑海里想了很多,但是不知是因为酒的缘故亦或是自己的心乱了,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此毒是化功散,你不要运功,否则会适得其反。”吴惑撒上止血的药剂。
宗临:“可是……”
“相信我吗?就像以往一样。”吴惑脸上没有笑容,但话语却充满着坚定。
宗临一愣。
“我一定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好,然后活下去,你就放心看着就好了。”吴惑用手敲了一下宗临的脑袋,一道阵法将宗临牢牢围住,只是这阵法只拦着外人,宗临随时可以从里面突破出去。
随后,吴惑从腰间取了什么东西,便朝着周舒那奔去。
若是以往,宗临肯定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什么放心,放心不了一点。若是吴惑因此受一点伤,他毫无疑问会内疚一辈子。
可如今他还真就坐在原地不动,呆呆看着吴惑离去的背影。
画地为牢……宗临无端想起这四个字。
“宗师兄没事吧!”周舒一夫当关,竟对方竟然连一个人也没能突破他的防线。
“没事,只是中了化功散。”吴惑轻飘飘地说道。
“什么!”周舒大吃一惊,中了化功散还叫没事?
“你继续拦着,我布阵。”吴惑的动作丝毫不慢。好几块上品阵基和材料就被他这么随手从乾坤袋里扔了出去。
其中还不乏龙骨这种有价无市的大家伙。
“里面有一个人修为不寻常,请多注意一点。”吴惑实时提醒道,随后便坐了下来,完全将防守的事情交给周舒。
周舒虽应对得吃力,但却意外地能抗。袭击的人多数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但还好这里的地形利于防守的,且周舒的大刀在多人战中显得得心应手。
不得不说,周舒的刀法绝对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难堪,尤其在持久战中。早在天宝阁内,他就觉得周舒的水平至少也该是启宁峰顶尖,但不知为何,好像所有人都试图贬低他,就连他自己也是。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周舒很快便哀嚎道:“我撑不住啦!”
“快了!”
“你一百年前就说快好了快好了,怎么还没好!”周舒的刀身旋了起来,将袭来的弓箭彻底挡开,一边又拦住了刺向吴惑的剑,一手掐住对方脖子一拧一甩,动作干脆利索。
但相比于之前,周舒的动作已经慢了不少。
还没好……不仅要一下子将所有人都解决了,还要将隐藏在黑衣人中修为有异的人一并抓住,还不能伤及湖对岸的平民,需要一个稳定而有效的大型阵法。
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道极寒的剑从夜空中升起,两三下将房梁之上的弓箭手一招毙命。
鲜血滴落在瓦片上,结了一层一层的冰霜。
是应有道。
只见他一袭白衣在夜空中格外的显眼,就连那张不爽的嘴脸也格外的欠扁:“你说你能做到什么?不是还有一个元婴期的宗临,怎么还能搞得这般狼狈?”
周舒脸上浮现出喜气。
阵成!
吴惑将龙骨按在阵心处,手上掐动着繁复的手决,只见天空忽地一闪,万钧天雷从天而降。
第一道雷劈精准地劈向了应有道。
应有道:“……”
他连忙翻身避开,却不曾想那天雷径直穿过屋檐,准确地命中了他脚下的黑衣人。
应有道看向布阵的吴惑,神色不明。
于是乎,一道道雷劫从天而降,每一次落地都意味着一个敌人被解决。
黑衣人终于慌乱了起来,开始准备逃跑,可这道阵法的布置原理运用的是因果律,只要阵法启动,便无人能逃。
终于,有一个人露出了马脚。
他被雷劫劈中,但是坚硬的肉身挡住了这么一击,露出了独属于第六殿的痕迹——一片紫色的叶子。
果然是魔殿的人。
随后他试图逃跑,可能雷劫蓄势待发,全然不准备放过他。
与此同时,应有道当即擒住了他:“你是魔修?”
下一秒,魔修全身抽搐了起来,口吐白沫。
“快闪开!”吴惑大声吼道。
应有道反应十分迅速,双手掐动指决,用霜冻将人推进湖内,随后连忙朝一旁避开。
只听“砰”的一声,平静的湖面涌起了巨浪,而那魔修早就被炸成了尸块。
应有道收回了剑,落在了岸上。
“师兄,还好你来得及时!”周舒露出狗腿子般的笑容。
可应有道没有理他,盯着吴惑瞧:“那是天罚阵吗?”
天罚阵,是一种因果律阵法,除此设阵人死,否则没有任何人能逃得开。
这可是大型阵法?虽然威力比想象的弱,但是居然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布置出来的阵。
“阵法本就不局限于修为,有悟性即可。”吴惑轻飘飘回复道,随后便没有理他,急忙回去找宗临。
宗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吴惑三人一下子就把问题解决了,难得当了一会被保护者,心情居然有些奇妙。
吴惑真的比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应有道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屑地问道:“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
宗临心情好,居然难得给了他一点好脸色:“得亏应师兄来得及时。”
这边几乎天塌地陷了,文松这才慢腾腾带着人赶了过来。
…………
后来,众人便就近回到宗临的房间。
周舒将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文松讲了一遍。
“岂有此理,肯定是万金牙做的!”文松一拍桌子,“他肯定对今早之事怀恨在心,这才痛下杀手。”
应有道摇了摇头:“未必。这黑衣人中有一个身手不错的,以我对万金牙的了解,他是叫不动这样的人物为他卖命。”
“又或者,这本就是两拨人,本来是由万金牙派来的刺客,但是其中被魔殿安插了人手。”周舒提出了这种可能。
这次,应有道难得没有反驳。
“只是问题是……为什么呢?他们的目标为什么是吴惑?”宗临沉声道。
“因为从肉眼看,他修为最弱?”周舒道。
吴惑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偏偏不能直接在周舒和应有道面前出口,于是便当上了吃瓜群众,好似被刺杀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宗临的注意力始终在吴惑身上,对他那点小九九心知肚明,当即露出几分疲态,还大声地打了个哈欠。
吴惑当即会意,连忙顺杠子往下爬,说道:“宗临受伤了,还是早点歇息,明日再谈。”
文松闻言,便连忙收拾人撤了,临走前还不忘问,是否该寻个大夫。
宗临笑着应道:“不用,有吴惑就行。”
随后,应有道也起身离开,紧跟着的是周舒,显然他还想将方才之事解释清楚,一直跟在应有道身后赔笑脸。
不一会儿功夫,屋子里就剩下吴惑和宗临两人。
“他们的目标为什么是你?”宗临问道。
吴惑数了数手指,不情不愿地解释道:“其中可能有赤罗王的手笔。”
“什么?”宗临当即激动了起来。
吴惑便言简意赅地将蓉城遭遇赤罗王,自己如何巧计破八方诛邪阵等事情说了出来,当然过程中省去了自己是尸魔的故事。好在魔殿的人基本上都是疯子,因此故事不会显得过于离谱。
宗临闻言,脸上一沉:“这化功散的药效是多久?”
“七日。”吴惑道。
“那不行,太长了。”宗临沉声道,“是不是只要以灵力冲破化功散,就可以打破封印?“
“不行,你也只是元婴期,灵力不可能充足。到时候的反噬你不一定遭得住。”吴惑当即否决了。
可宗临仍旧笃定看着吴惑,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有办法。
看着那眼神,吴惑没来由地心里一跳。
随后便听见宗临一字一句地说道:“养心丹。”
——那个以三生草和玲珑花制成的,前六次服用无害的养心丹。
镜中人怒骂:“你疯了?”
吴惑心道:他疯了?”那个……不能。“吴惑下意识回应道,可系统不依不饶地在他眼前显示了他的任务。
【当前任务:喂药(5/7)。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
吴惑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全部气力,盯着宗临的眼神都在颤抖。
“他在犹豫,不就够了?”宗临朝镜中人说道,脸上露出近乎温柔的笑容,又对吴惑说道,“我不能失去修为七天,我也等不下去,若是魔殿的人突然来袭怎么办?把丹药给我吧。”
【当前任务:喂药(5/7)。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
吴惑哆哆嗦嗦地将怀里的药瓶递给他,也看见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一饮而尽。
【当前任务:喂药(6/7),请宿主再接再厉。】
汹涌的灵力冲击着宗临的丹田,紧接着余毒从宗临口中喷出,他不慌不忙地用手帕将嘴角擦干,修为也缓缓升到了元婴期。
随后宗临朝吴惑招了招手:“把手给我。”
吴惑如今浑浑噩噩,几乎是宗临叫做什么,便做了什么。
只见宗临将一条银符环在他的手上。
镜中人怒不可遏:“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这是你师父最后一枚符篆,为保你不会受伤的符篆!”
宗临如是解释道:“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护身符篆,能挡渡劫的一击。”
瑶姬那次亦或是赤罗王自爆那次,他分明就应该死了。可他都只是受了轻伤了。
吴惑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了……
那是因为,宗临将他师父的遗物留给了自己……三次。
吴惑下意识要挣脱,可宗临抓着他的手紧紧不放。
直到那银符消失在他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纹路。
宗临才仰着头,笑着说道:
“我将它送给你了,所以无论如何,请选择我吧。”
【主角好感度:100。恭喜宿主完成角色攻略。】
第69章 春风楼 他脸色当即红……
天宝阁内, 瑶姬用软剑刺穿了他的肩膀,那一剑用上了近九成的实力。若是以吴惑的肉/体修为,就算没有当场去世, 也不至少后面还能活蹦乱跳的。可事实上他的肉/身只受了小伤, 比较严重的因素是因为蛇毒侵入了他的身体。
城主府地下, 赤罗王假死, 借用替死之术制造出的人肉炸弹, 贴着他的面爆炸,却也未能伤及他分毫。
吴惑曾经以为是系统从中制衡的结果,却没想到……原来是宗临率先给自己贴了护身符篆。
那可是渡劫期大能宗褚所制的, 能挡住渡劫全力一击,免疫致命伤害的一次性用品,仅有三张。在后面的剧情里, 它不仅作为宗临在困境中绝地反击的重要依仗,还鞭策着他走向成神成圣之路。
可如今,这三张符篆却轻飘飘地用在了自己身上, 好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而后, 宗临的话却是一下子敲碎了他的神志。
什么叫做“选择我?”
吴惑没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宗临也不准备说。
可吴惑却无端听出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那个以复仇为使命、自虐到近乎自毁的男人在祈求自己。
当晚, 吴惑甚至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的房间,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入睡。
可在梦中, 宗临如期而至, 那双眼眸写满痛苦与不解, 他持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以至于微微颤抖。
吴惑听着自己,宛如没有感情的机器般,将那剧情中台词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去。
“你知道我喂给你的是什么吗?”
“三生草与玲珑花, 任何一味都是锻体的灵药,但是世人皆不知道它们不能服用超过六次。”
“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你完完整整的天灵根,那可是炼制洗髓丹的关键。”
“你不是爱我吗?想与我在一起?那我给你爱我的机会……成为我的灵根,永生永世与我融为一体。”
看着他嘶声力竭,看着他万念俱灰,又看着他陡然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刺穿自己丹田染血的扶摇剑。
吴惑骤然醒来,没多久又睡了回去。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场景,被杀的场景反反复复。
时而惊醒,时而昏睡。待到他恢复意识时,天已经大亮。整套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吴惑这才回过神来,掐了一道清洁术,又换了身衣服,才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来了。”
打开门,却是宗临。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眼神稍微有些躲闪:“城主邀我们去宴客厅,说是查出了线索。”
原本吴惑以为自己也会有些尴尬的,毕竟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还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梦,被杀了无数次,总该有些后遗症吧。可事实证明,没有。
宗临还是那个宗临,和梦中那货不一样。
尤其在看见对方眼神躲闪后,吴惑突然就又不难受了,甚至还带着点玩味:“你师父的护身符篆就这么给我了?”
宗临:“……”
仿佛一根导线,一下子点燃了昨晚的记忆。
他脸色当即红了起来,昨夜之事,不堪回想,尤其是最后深情款款地说了那句话,宗临每每想起都面红耳赤,指甲扣地板,在房间里窜来窜去,险些炸上天成了烟花。
但是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宗临当即收敛起自己所有的表情,除了脸上微红,竟看不出几分多余的情绪:”给你了就给你了。“
说罢,他一转身,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地走了起来。
吴惑笑着跟了上去,随即脸上的神色有些淡了,低低地说了一句:“宗临,你不用这样。”
宗临没好气地说道:“不用怎么样?”
“不用……对我那么好。”吴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的纹路,继续说道,“这东西太贵重了。”
宗临脚步一顿,侧过脸:“我想对你好点,不行吗?
吴惑没有回答,看着宗临的眼神似有不解。
宗临脸色一黑,随即走得更快了些,把吴惑甩在身后:”这东西收回不了,你要是不想要就去寻个东南枝吊死,反正是一次性的。“
两人一来二去,宴客厅已经到了面前,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顿时消失。
应有道看着宗临的第一眼,是不解:“你的伤?”以他的肉眼看,宗临的修为似乎已经恢复了,而且肩膀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多亏吴惑,他可是神医。”宗临有意在应有道面前推销吴惑。因为在他看来,世人对吴惑的曲解来源于其本人过于无欲无求。
应有道看着吴惑的目光终于变了。
周舒则朝吴惑招了招手:“吴小兄弟,快来。”看样子,他和应有道应该是和好了。
吴惑顺从地坐在周舒身边,正好他暂时不想坐宗临旁边。
宗临见状,也贴着吴惑身边坐下。
这么一看,一张方桌,左三人,右一人,仿佛是把某人给孤立了一般。
周舒没法子,只能把椅子往旁边一挪,形成左二,右二的局面。
“所以是有什么急事?”吴惑问道。
“城主连夜搜查,审问刺客,有了新的线索。”周舒答道。
没过多久,文松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想来因为刺客之事忙活了一整晚没睡,眼里都带上了血丝,又生怕耽误他们四人,于是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落在下座,还没来得及喘气,便一口气将他所调查的结果说了出来。
除了被当场击毙的黑衣人,墙外还有三两个策应的。文松发动仅存的力量将城主府内外全部封锁,最终成功抓了两个活人。其中一个是个魔修,另一个则被认出是春风楼的小二。
“我令人将所有黑衣人的衣服扒开检查,只找一个人有魔殿痕迹,就是一片叶子,属于第六殿麾下。”文松一口气说完,又喝了一整壶茶水还缓过劲来,“事实可能正如周大人所料,刺客是两拨人,一波来自春风楼,另一波则是来自魔界第六殿。”
第六殿殿主?那就麻烦了。虽然吴惑自诩会些医术,但是对上专业毒术还是有些差距。而且和赤罗王不同,毒仙本身的肉/体修为不低,反倒比赤罗王更难对付。
“这春风楼是……”宗临问道。
文松顿时面露难色:“春风楼,是太华峰所建,供修者取乐的场所。”
供修者取乐的场所,他们第一反应就不觉是什么正经的地方。而且酒色场所通常与杀手机构勾结在一起。这么一想倒是合情合理起来。
但文松话里话外都透露了无能为力。
言外之意,就连他这个城主也动不了。他虽然平日里和万金牙呛声,但是面对太华峰这等挥一挥手就能把他灭了的庞然大物,实属有心无力。
“没事,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应有道回复道,“我们进春风楼内调查即可,尽可能不惊动太华峰的人。”
“可……”文松继续道,“春风楼是推举制入内,除非有熟人带路,否则外人不可进入。就算你是大罗神仙,也会被挡在门外。这也是,我们一直拿它没办法的原因啊。”
他们几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宗门修士,学院派,且都不是太华峰的人,第一次来到东塘城,不可能认识什么能进出春风楼的人。
难道线索真的就要这样断了吗?
就在这时,一少年推门而入。
文松这才刚看来人,便当即开骂:“我们大人讲话,你怎么能不敲门就擅自闯入?”
只见文云勋戏谑地“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要入春风楼,我有门路。”
众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便见文松气得直发抖:“有门路,有门路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总比您只能围着春风楼急得团团转的好。”文云勋冷声反驳道,随后将目光转向宗临四人,“我有门路,能带路,你们要还是不要?”
第70章 父子 倒是车厢里的吴……
文松和文云勋的争论很快形成了一场骂战。
一个骂对方不堪大用, 一个向爹学的。
可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反对,文云勋气性上来,也不问宗临的意见了, 自顾自地决定今晚便去清风楼了, 随后摔门而去。
文松怒骂了一句“臭小子”, 本还想追上去, 但是毕竟熬了一个通宵, 心口一阵钝痛,便颤颤巍巍地坐在了原位,看向了宗临:“让宗仙君见笑了。那小子打小就是在他娘亲身边长大的, 和我不太亲近。自从他生母逝世后,便更加变本加厉,可真是一句话也不饶人。”
宗临自然能透过城主那咄咄逼人的言辞, 窥探出几分城主对文云勋这个独苗的珍视。认为文云勋不堪大用只不过是表面的借口,实际上只是不想要他去冒风险罢了。
宗临郑重地说道:“我会保证文公子的安危,不会让他随意涉足危险的地方, 一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文松垂眸, 许久才叹了口气:“有宗仙君这句话, 老朽就放心了。罢了, 他也长大了,我也管不住他了。”
文松疲惫地挥退众人。随后, 该修炼的修炼, 该休息的休息。
直到傍晚, 文云勋拉来了马车,显然是文松替他们准备。
吴惑一夜没睡好,便靠着宗临假寐。宗临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顺从地矮了半边肩膀, 好叫他躺得舒服点,随后便开始闭眼修炼。
应有道看着宗临修炼,不想掉队,便也跟着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一个车厢分明有四个人,但却只有周舒一个人无所事事。
终于,周舒还是按耐不住寂寞,便从车厢钻到车头,与前头的文云勋坐一起,大大咧咧地笑道:“文公子,好。”
“周仙君,有什么事吗?”文云勋问道。
虽然文云勋年纪小,修为低微,但是毕竟也是城主之子。几次见面,文云勋的态度都说不上很好,甚至给人的印象非常差。所以,所有人便下意识觉得,文云勋是个被宠坏的仙二代,
可是事实上,文云勋所有尖锐的一面都是对着文松的。在文松面前,他嚣张跋扈,冷嘲热讽。
但在没有文松在的地方,文云勋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待人接物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就从他一个仙二代亲自为他们拉马,没有大摆架子要添置车夫,并留车厢给他们几人休息,一路上还都主动避让平民便可见一斑。
一个人的涵养是要从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细节中才能窥探的。可以看得出,他的母亲将他教的很好。
可如今,生母逝世,文云勋只剩下文松这唯一的家人,便带上了刺。
这般处境竟与自己的过去有几分相似,但是却完全不同。
因为文松对文云勋没有虐待,相反他过于爱子了。哪怕嘴上不干净,但是实际行动没有一件事不依着他。以致于就连城主府的下人偷偷议论起来城主私事,也多是在指责文云勋过于任性了。
周舒没来由地有些好奇,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城主待你……嗯……你为何如此待城主?”
车厢的吴惑闻声而动,就知道周舒老妈子属性被激活了,便继续装睡,竖着耳朵偷听。
周舒出口后,又觉得自己的话太冒昧了,连忙补充道:“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好奇罢了。你若是不愿意说便不说就是,不必勉强。”
文云勋在听见第一句话时便整个人机警了起来,而后听见对方慌慌张张的补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仙君没有这般客气。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城主府中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他。”
周舒:“……”他已经过了理解少年纤细而敏感内心的年纪了。对于他而言,很难以喜欢和不喜欢为理由去衡量人,但是看着文云勋,他总会想起也同样嘴上不饶人的应有道,便多了几分探讨的意味。
周舒耐着性子又问一句:“为什么呢?”
文云勋拉着脸,虽然看得出有点不耐烦了,但是也还是没有什么恶劣的态度。许久,他仿佛呢喃一般说了句:“他害死了我妈妈。”
周舒和吴惑皆是一愣,就连宗临闻言也从修炼中睁开眼。
文云勋扭过脸,继续道:“他的眼里只有他的东塘城,丝毫没有我们母子俩。我自小就是被娘亲养大的,只能见他寥寥几次。在我看来,我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他凭什么冒出来,做我的主?”
在成为城主之前,文松便已经任职了副城主。后面,东塘前城主生了病,城中事务便压在他身上,每日辗转在紫竹、矿场和商队之间。
“后来,他成了东塘城主,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了。”文云勋的声音带着些鼻音,想是要哭了一般。
“那是因为……”周舒正打算解释,可随即又想到这只不过是一个缺乏父爱的孩子,便又没有吱声了。
“后来,东塘城的下场你也知道了。没了老城主,父亲他镇不住任何人。任职不到两年,商队没了,紫竹没了,矿产也没了。”文云勋的诉苦还没有结束,声音还带着些许嘲讽和幸灾乐祸的意味,“下一步可能城主的职位也没了。”
“只是……我娘看不得父亲那般辛苦,便主动参与了紫竹修复。后来……”文云勋停顿了一下,随后情绪猛地激动了起来,“后来因为意外,娘亲误食了紫竹的汁/液,身中剧毒而死。所以你说,她是不是被我父亲害死的!若非他整天只管着那紫竹紫竹,我娘为何会去?若非他看管不利,我娘为何会误食?”
周舒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文云勋的情绪激动不过一时,他也没求着周舒给出答案,而后又兀自低落了下去,声音闷闷的:“后来城里举办娘亲的葬礼,他却提前离开了……原因确实那矿洞坍塌了。我求着他,送送母亲最后一遭,可他不理,执意要走。我不恨他就不错了,如何能喜欢他?”
周舒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车厢里的吴惑缓缓地说道:“那你便恨吧。”
文云勋一愣,所有人听过他的故事,都是在劝他:城主有城主的重任,你要学会体谅他,日后也要成为他。
他因此难过了许久,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他。世人只道他不识好歹,不顾全大局。可如今从这个同样年轻得过分的修士口中听见了肯定的话,他的心情却没有半点好转。
“因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了。”吴惑轻飘飘地说道。
周舒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文云勋,他憋红了脸,似乎已经在奔溃的边缘,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就差流下来了。
因为担心气氛一直压抑下去会影响等会儿的计划,周舒便主动把话题岔开,和文云勋聊起了些其他的。
文云勋对修士的世界似乎特别向往,虽然他也是筑基期,但面对的多是凡人。周舒便和他聊起启宁峰,比如宗门大比、下山历练等等。
年轻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忘记了方才那点不愉快。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目的。
并非去清风楼,而是来见楚姑娘。
楚姑娘,文松口中的花楼女子,将文云勋迷得神魂颠倒。
看到真人,众人才不得不感慨,楚姑娘确有资本,穿着一身艳丽的大红色却丝毫不显得媚俗,举止端方,只是眼神似乎有些飘忽。细看才发现,竟是个盲人。
文云勋看到那人,脸上果然绽放出情窦初开的少男模样,紧接着拉住了周舒的衣服,嘱咐道:“别听我爹瞎说,楚姑娘是春风楼的上客,可不是什么花楼女子。”
可是春风楼不就是花楼吗?
“谁说花楼都只能卖身,琴棋书画样样可卖,楚姑娘弹了一手好琴。”文云勋解释道,随后看了看几人的长相,脸色一黑,又道,“你们别去,一群男人乌泱泱地不得把人家吓着,我去就行。”
说罢,文云勋兴高采烈地冲了过去。
吴惑自然看清楚他最后一眼的意思,毕竟站在他们中间,文云勋显得就有些普通了,估计是生怕他们把自己的红鸾截胡了。
只是……吴惑吐槽道:“他是不是忘记楚姑娘看不见了。”
“估计是。”周舒也跟着附和。
文云勋和楚姑娘两人站在路旁,言笑晏晏。不一会儿,楚姑娘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枚印章给他。
文云勋连忙道谢,然后双手接过,然后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任谁来看,都看不出这人就在几分钟前险些被吴惑说哭了。
只是……楚姑娘的眼神似乎瞥向了他们,虽然仍然没有落在实质,但是吴惑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随即,便见楚姑娘施施然行了一礼,便掉头回了房间。
“仙君们,东西拿到了。”文云勋将印章双手奉上,“有了这个东西,就可以进出清风楼。”
宗临接过,只见那小小印章上刻了一个“命”字,显然是个身份牌,说明楚姑娘在清风楼还是有些地位的。
周舒笑着拍了拍文云勋的肩膀:“关系不错,这种东西她随手就借你。”
直把文云勋弄得脸色通红:“快走吧,清风楼戌时就开了,你们不是还要去查找凶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