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回归你
自从严自乐死后,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严馥都没有办法很好入睡,她常失眠, 睡着时又总多梦。
梦里偶尔是严自乐,在这时, 严自乐变得好小, 五六岁的模样,跟在她身后叫:妈妈, 你能不能走慢点?严馥想要停下,但她像被自己躯壳穿着走,她不停往前。严自乐小跑着追她。可惜他们距离依旧越拉越长, 直到严自乐跌倒。
偶尔也是常小秀,妈妈站在前方,这样无限的距离横在他们之间, 严馥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跟前,常小秀站在雾里,于是语言也被雾里笼罩, 她叫严馥小名,说小馥啊, 你——严馥伸手拍开雾气,拍走语言, 她低喊着:
“我不后悔!”
——严馥从梦里惊醒。
身旁通讯设备在急促响铃, 严馥接通,对面研究人员兴奋大叫:
“自得醒了!”-
“叮。”
指针定格十二刻度,严自得一瞬不眨。
距离他清醒,指针已经走过四次十二点,在此期间, 除了体力实在消耗不起时严自得被迫入眠过,其余时间严自得都无比清醒。
他不敢入睡。
他有些分不清虚实真假,生怕自己睡去又跌入新一轮幻境。
醒来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严馥,他现实里的母亲,与幻境不同的是,妈妈在这里拥有着具体的五官,好陌生。
严馥看向他,嘴唇动了下,严自得偏头侧过,他仓皇,表情压得好紧。严馥试图向他伸手,但严自得明显躲开。
妈妈的动作于是停住,沉默过后,严馥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严自得,这里是现实,你很安全。”
但严自得表情依旧警惕,他对严馥保持着绝对沉默,只有在研究人员靠近时才艰难从喉咙里挤出字句。
语言十分生涩,但他依旧在吐:“安有呢?”
蓬蓬头赶忙给他调来监控,屏幕里安有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缓。
蓬蓬头说:“他还在休息,连接你幻境太消耗他力气和精神,现在还没有缓过来。放心,睡几个觉就好,小无没有问题,很安全,你也是,这里是现实,是真实的世界。”
话虽如此,但在这三天内,严自得却依然恍惚自己仍在梦中。周围一切像潮水,他被声浪、记忆裹挟,跌宕波浪之间,每一步都落空。
两天前他从研究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严馥为他安排了对应的复健人员,但严自得对此态度抗拒,他以沉默回应,拒不配合。
但这次严馥没有为难他,自从上面见面后,严馥就再也没有在严自得面前出现过。与之相反的,严自得修养的房间里开始不断涌入他之前的朋友。
前天来的是孟岱和孟一二。两年时间过去,孟一二抽条了许多,也多了些羞涩的模样。他站在孟岱身后,隔着爸爸看严自得。
但严自得回避了他的视线。
孟岱倒一如往常,他自在搬来板凳坐下,叫道:“严自得。”
严自得不抬眼、不回应,他依旧盯着时钟,指针滴滴答,再过五个小时又是新的一天,而他依旧没有看见安有。
孟一二也叫他:“自得哥哥。”
严自得这才适时转过身。长时间的幻境让他变得消瘦,整个人身上似乎罩着一层影子,以至于他被压得好薄、好脆,像下一秒就要折断。
孟一二有些害怕,他躲去孟岱身后,心口有点发酸。他有些不太懂时间,不理解为什么在他眨眼的瞬间,哥哥们就变成了这样。
孟岱很轻叹出一口气,他先是说:“不想说话吗?”
严自得垂下眼。
孟岱又说:“那想要我们在吗?”
严自得这时却有些犹豫,他慢吞吞抬起眼,很轻地摇了下脑袋。
比起不断进出的护士,严自得想自己可能更需要的还是脱离目前这个场景之外的人,他需要空间里产生一点缝隙,漏进一些光,让他真切握住什么,厘清真实。
孟岱见他这样笑了下,但不知为何下一秒的表情又僵住,影片卡顿那样。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说:
“孟一二之前还天天念叨你,我们都很想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言好轻,但分明那么轻的字眼,落在严自得耳边却变得好重。他眼皮被压得有些发沉,在语言交递间,他迅速眨下一次眼。
“我很思念你,自得哥哥。”孟一二探出点身子,像是害怕一句话不够重,他又接连重复了好几遍。
他说思念你,想念你,又提到需要你,说上课学诗时会想到你,看见和你一样大的哥哥姐姐时也会想起你。
孟一二在最后说:“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为你祈祷,希望你醒来,希望你健康,希望你不要离开我们——”
“你做到了,自得哥哥。”孟一二凑得近了些,他有些想要握住严自得,就像在严自乐葬礼上那样。
他总觉得严自得需要这些,很可惜上次他没有做好,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
在伸手前孟一二回头看了眼孟岱,孟岱没有阻拦他,于是孟一二更多了些勇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牵住严自得的食指。
“其实在你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点害怕,总感觉你有点陌生…”孟一二慢吞吞讲着,心口压下的酸意不知道怎么跑到了眼睛,他不太敢去看严自得,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很大声告诉他。
“自得哥哥,欢迎回来。”
严自得就这样在孟一二的语言里回温,他吐出一口气,在那天的最后,他敲击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孟家父子回头看向他,严自得很吃力,但他依旧在说:“谢谢你们。”
在随后的两天,严自得又见了许多人,昨天来的是许向良,今天上午来的则是管家爷爷他们,时间在他们脸上额外宽容,严自得有时看见他们,会恍觉一切都没有改变。
像是门口下一位会出现常小秀,婆婆会率先赏他一枚暴栗,但大概率落不下手,转头只会来摸摸他的脸疼惜讲怎么瘦了那么多。
也像是严自乐依旧存在——只是在想到这个名字时严自得心口依然发痛,他很快打止,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在这时严自得就会去数时间,当周围人声散尽,寂寞重袭之时,严自得便会死死盯住时钟,他看着分针转动,直到一天又一天跌去。
但安有依旧没来。
严自得无法控制感到焦躁,他试图下床,由于长期昏迷而导致肌肉无力,他没有办法行走,跌坐在地,与在幻境不同的是,这回钝痛很快袭来。严自得咬紧牙关,医护人员将他扶回床上,严自得拽住他们手臂,一字一顿说。
“安、有。”
医护人员反应很快:“他还在休息,你再等等,很快了。”
但很快究竟是多快?严自得根本分辨不出来,他将时间死死咬住,以至于日子在他这里无限拉长。他醒来要问安有,睡前也要问安有,医护人员给他调来监控,屏幕里安有似乎永远都在这么恬静地睡下。
严自得快要无法忍耐,直到那晚凌晨他听见门口传来好轻的脚步声。
来者只站在门边,不再往前半步,月光倒映出他身形,叶子那样轻薄。
滴答滴。
严自得数着时间,听着门口刻意压低的呼吸。
滴答滴。
严自得听到一声小小的叹气。影子动了,轻悄悄靠在门边,一下变成一棵被削掉大半的树。
树好沉默,严自得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心口发涩,像只咬掉柿子皮。很突兀的,他想到前不久孟一二说:
“其实在你醒来时候我还是有一点点害怕,总感觉你有点陌生——”
那现在,安有拥有的也是和孟一二一致的心情吗?
严自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出声,没有惊扰任何,像是今晚他睡了一场甜美的觉,他被梦境塑造,又被梦境鼓舞,于是让他第二天态度逆转。
他同意接受复健,并于当天开始疗程。
而从他理疗开始,安有每一晚都会来到他房间,只是他从不多走一步,仅仅站在门前,似乎月光下他的影子能无限拉长,长到代替他触碰严自得。
严自得在这时显得好有耐心,他吞下两周复健,耗费大量时间练习说话、行走,到了今天,他已经能短时间内讲出长长一段话,也能走出许多步——完全能支撑他从床上走到门口,他能站起,站在安有面前。
就是今晚。
严自得咬住时间,时针一块又一块走过,咔哒咔哒,落到一点,天色漆黑到月光都落寞,严自得不太能清晰看见安有的影子,但他听见声音。
安有就这么悄悄地游来他房间。
还是同往常一样,苔藓那般黏附门框,一动不动,呼吸如潮汐——
但严自得动了,他支起身,在黑暗里叫住安有:“小无。”
影子僵住,一下便从门框上弹起。严自得在这时笑了下,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发胀,古怪到喉咙都肿痛,又将他声音挤得好瘪好瘪。
他用力吞下肿痛,看向安有:“你还不想过来吗?”
房间没有开灯。
严自得在黑暗里勉强辨认着,影子左游,又前移,但下一秒又退回原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打游戏摁下了存档键,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安有终于开了口,他率先倒打一耙:“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不敢睡。”严自得慢吞吞挤着字眼,“总觉得这还是梦。”
这下便变成安有在沉默,他们之间惯有的身份角色在此刻似乎被调换。拿起语言来拉扯的人变成了严自得,而安有开始退缩。
严自得停了一会儿,他听着安有的呼吸,没催促,也不再言语,这段时间长久以来积压于心的憋闷终于消散些。
安有一点点挪动脚步,严自得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踩住自己呼吸,他憋住一口气,直到安有抵达。
现在,严自得将这口气呼出。
安有站定,月光浮在他面庞,朦胧的。严自得吐息的气在这时便断掉,他一瞬不眨盯住他。
“欢迎回来啊严自得。”安有有些局促,他低着脑袋,发丝晃来晃去,月光于是在他脸上变得影影绰绰。
“……”
严自得没有回答,安有抬起头飞速瞧了他一眼。
“我也没有那么好看吧,怎么一直要盯着我……”安有摸摸脸蛋,又找来椅子坐下,他离严自得近了些,面庞朝向他,就跟以前那样。
安有说,表情很浮夸在讲:“不要那么看着我啦。我最近有长高,大概有三厘米那样,也有在好好吃饭,有时候也会去锻炼,前不久还和他们去爬山——”
“瘦了。”严自得打断他。
安有僵了一下,但又很快继续道:“可能运动了就是会瘦,再说了前面我也讲了我长高了一样,和之前……”
说到这里时他顿住,严自得从这不合时宜的停顿里摸索到了许多。他想起还没有十八岁的安有,又想到在他幻境里的安有,在那些躲在时间背后的日子里,安有分明那么健康,那么青涩,至少这样的窘迫、忧悒基本上不会在他脸上停留。
“头发也长了。”
严自得看着安有,两年后的安有,要二十出头的安有。怎么人在时间里是跌着成长,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就长了那么快,变了那么多?
严自得突然就好后悔,他疑心自己做错了一个巨大的决定,这样的错误大到将他整片人生撕裂。
“毕竟时间有那么长啦,”安有捻住自己发尾,“也总是想要留下什么,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说完他还指指自己发顶,“最近也很忙,忘记要染头发了,所以黑色也冒出来了。”
“但幸好也只有一点点,”安有说,他露出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也没有和以前差很多吧。”
就是在这时,严自得的心脏一角一下塌陷,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只供维持他大口呼吸。安有瞧他这样有些慌张,刚想摁下呼救铃时严自得开了口。
“我没有事,”严自得尽力稳住呼吸,“你坐过来些。”
安有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的确状况不大后才慢吞吞坐到床边。
他还是有些焦躁:“严自得你真的没有事吗?心跳有没有平稳下来?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严自得打断他:“再坐过来点,我有点没有力气。”
安有这才猛一下靠近,只是再靠近他们之间依然留有间隙,严自得沉默地看了一眼,他决定不去想这样的间隙到底在代表什么。
他继续道:“抱一下我。”
安有眨眼睛,像是第一次学习拥抱的小孩,他显得好笨拙,语言伴着他动作颠三倒四抖落。
“哎?这不好吧,你刚醒没有多久,身体是不是还没有恢复?也不对,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了,严自得,我——”
“安有,”严自得看着他,又恰到好处露出一些疲弱,“我有些累了,我需要你抱住我。”
安有停顿了几秒,下一秒严自得便被他扑倒在枕头。严自得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这回没有推开他,相反,安有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让他迷蒙间产生出一种逐渐降落的感觉。
安有接住他,他落在地面,脚掌踏实。由此长久以来积压的茫然如潮水般散去,严自得终于感觉到自己正在存在。
“还是跟以前一样。”严自得终于回答上他第一个问题。
没有什么改变。
安有将脸埋得好紧。严自得稍微坐起来些,伸出手回抱住他,又轻轻拍他背脊。
“做事情还是那么冲动,”严自得咬他一口,“不是前脚还害怕我,怎么后脚就这么撞上来,压得我都不能呼吸。”
“…没有害怕你。”安有声音闷闷的,“没有害怕。”
严自得便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过来看我?我房间来来回回一批又一批人,时钟转了那么多个圈,我每天晚上盯着时间,想象着第二天你会出现,但你就是没有过来。”
“……”
“刚醒来这段日子,我总在恐惧,恐惧这可能又是一场梦,一场幻境。我这段时间常常没办法入睡,只要我睡着就会想到那一天。”
在他短暂的睡眠里,严自得最常梦见的就是他醒来前的最后一幕,安有坠落而下,凝于半空,而他无论再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他。
“…对不起。”安有蹭蹭他脖颈,严自得被他蹭得有些痒,但他没有躲避,相反轻轻回碰了一下安有额头。
严自得心脏变得有点软塌塌,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睛:“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安有这下抬起了头,他总觉得道歉得是一件严肃的事。他该像他们以前那样,说话要看向眼睛说。
但可惜这对现在的安有来说实在艰难,他视线刚刚碰到严自得就又落下,哪怕天色那么暗,安有依旧看见严自得的眼皮有些发红。
安有又无法控制地怀疑自己决定,他绞着手指:“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但实际上,安有清楚知道每一个原因。他没有害怕严自得,却害怕严自得恨他,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去跟严自得讲述他失去的那整整两年。
更不知道要怎么向严自得讲述现在的自己。
自他从严自得幻境出来的那一天起,安有就开始恐惧他的苏醒,恐惧严自得会因为醒来而恨他,又恐惧严自得会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两年前的安有。
时间倘若是一条线性的轴,自从严自得醒来那天开始,安有就被迫着面对这么一个现实——
严自得的时间在两年前停滞,而自己却被时间推到今天。
他们之间隔了两年,七百三十天。严自得在时间里原地踏步,不断重复着自己的十八岁,但现在的安有却已经抵达以二开头的年纪。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安有早已算是严自得的哥哥。
他需要承担起一部分隐瞒,构建出一段缓冲,好让严自得平稳落地。
因此安有在最后补全,他张开手掌,一根一根弯下手指。
“我不应该隔那么久才来看你,也不该让你等我,不该让你纠结,不该让你害怕——”
“不对,不是这样。”严自得打断他,“你只有一件事对不起我。”
安有抬头看他:“我还漏掉什么吗?”
严自得没头没尾抛出一句:“我的牙齿有一点痛。”
安有先是呆愣一瞬,但下一秒他便心领神会,他抬起一只腿搭在床边,双手捧起严自得的面庞。
月色似水波那样倒映,安有在这时投下一枚石头,他说:“对不起,原来我遗忘了该给你一个吻。”
严自得睁着眼睛等待他,但可惜,这个吻最后只落在他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我来力!
实在是让大家久等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备考,这周还有考试TT再加上眼睛也出了点问题,便一直到现在才写完。真的十分抱歉。最后一卷会在这两天内修改好后陆续放出来。[可怜][可怜]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多多和我玩><请给偶多多多多评论好吗!
拜托了!
第82章 我要存在
那晚安有睡在严自得的怀抱里。病床窄小, 他们两个就侧躺着蜷缩,安有呼吸打在严自得的面庞,严自得在那时想起他们幼时, 也是这般,手脚蜷缩起来, 额头抵住额头, 互相汲取彼此体温。
他没有再要求一个吻,也没有再寻求一个拥抱, 在最后他们只是静静躺在床上,没有人在那晚睡熟。
之后安有也不再躲他,严自得从医院搬回严家, 他拥有了一个新房间,在一楼,正好和安有的客房相对。
在后面的那段日子里, 安有几乎每天都在陪他参与复健,严自得逐渐从能走变成了会跑,能说的话也越来越长, 他能朗读完一整首诗,讲述一整个童话故事, 但在真正进行沟通时,却仍然话语寥寥。
他基本上只跟安有沟通, 他们对话的内容也常常无意义, 他们不谈论过去,不谈论幻境,彼此间陈述的只有现在。在这段时间里,安有几乎成了严自得的传话筒,他很乐意将严自得罩在自己身后, 帮他大声转达需求,而严自得也这么半推半就躲在安有的影子之下。
他们在现实里的身份调转,安有不再是严自得幻境里的少爷,而严自得也不再是幻境中那个一无所有的存在。
同样,哪怕严自得再如何否认,他依然清晰觉察到,安有在自己身边时大多时候都在进行着表演。
安有会扮演开心,扮演惊讶,讲述着夸张的语言。哪怕严自得只是迈步他都要夸大地鼓励,安有会跟以前那样贴近他身边,伶牙俐齿地说:严自得你好厉害严自得你会走了严自得你好不得了。
这时候严自得也会慢吞吞回忆着以前的方式回答他:“难道我光是呼吸就值得被奖励吗?”
十八岁那天安有无比果断说当然,但现在的安有却是一愣,像是语言在时间里也在不断膨大,以至于叫他再难以轻松脱口。
安有沉默片刻,下一秒他便抬起头很认真盯住严自得,道:“是,只要你还在呼吸,依然存在着,就值得被鼓励。”
就是在那一瞬间,严自得真切触摸到了时间,安有分明离他那么近,但严自得却依然觉得他们之间隔得好远好远。
现在的安有,完全变成了由语言堆砌出来的他,他将许多真实情绪藏于背面,面对严自得他会抖一抖,抖出一地不达重心的语言,抖落一些本就凋零的对话,但绝不抖出枝干,不敞开树心。
严自得自然也意识到安有偶尔的回避、时不时的走神,他们似乎又回到幻境那时,但严自得却有所改变,他失了勇气,有些不敢,也不愿再去深究问题。
安有想要隐瞒,那他就不再去问,只要他不打破,是不是这一切依然如初?
但到底怎么如初。
在这一周内,严自得不断在日子里印证,安有、他的朋友、还有他,他们之间横亘的不是一天,一周,而是整整两年,还有一个严自乐。
他们之间有着不能讨论的话题,有不再敢提到的人。孟一二高了,妈妈长了些白发,安有开始变得沉默,说话开始学会斟酌,而应川——
哪怕安有不说,严自得依然能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他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他把所有困惑卷成团在深夜里吞咽,很艰难,严自得睡前吞下,醒后吐出,他看向安有许多次,但都在接触到他略显疲态的表情后选择作罢。
直到那天严馥推开房门,她带来一身雨气:“严自得,我想我们该来谈谈。”-
严馥道:“严自得,我一直都在想我该要怎么跟你说。”
“从你醒来到现在,差不多快一个月。”
严自得颔首,他不动声色又往里挪了下,他很少有这么和妈妈面对面坐着的时刻,这姿态太像促膝长谈,但严自得并不知道自己该和严馥说些什么。
严馥也显得有些头疼,她蹙眉,咬着牙来斟酌着语言。
严馥道:“严自得,我一直都在想我该要怎么给你说。”说到这里时她又停顿,严自得发觉到,这并不是严馥惯常的风格,她说话很少打搅,也少趔趄,语言常常是扑面而来,但在这时,妈妈的语言却与之前截然相反。
“你应该意识到了,现在是两年后,不是两年前,不是你的十九岁,也不是你躲在贫民区的时候。”
严馥讨巧地绕过一个坎,衣袖上沾了滴夏天的雨,她伸出手指抹去。
“两年,七百多天,你在原地打转,但你生命里其他持续存在的人并不是这样,”严馥这时终于看向严自得,她的孩子在这时表情露出显而易见的茫然,严馥于是确定,她现在要面对的依然是即将十九岁的严自得。“从医院回来的这段日子,想必你已经发现,你周围的人和你记忆里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出入——但严自得,造成这一切原因的不是什么时间,什么命运,只是你,是你选择抛下了我们整整两年。”
严自得呼吸渐重,他避开严馥视线,窗外鸟啾声不知为何小了,小到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他有些想反抗,想下意识说不是,可惜事实就如严馥所言。这两年的空缺,完全是严自得的自主选择,是他在那一时怯懦,那一天胆怯,是他想放又不敢全然放弃,只敢自以为是建个幻境好让自己心安。
空气一度凝结,严自得又觉得喉咙肿痛,他意识到自己应该道歉,但话到嘴边却变成生涩一句:“那我能怎么办?”
严馥静静看着他,严自得的容貌在两年内并没有太多变化,他定格在十九岁前一晚,一如严自乐定格在十八,在那么一瞬间严馥恍觉自己又回到那个下午:
即将成年的严自乐站在桌前,浑身发满困惑的芽,他说我不知道,妈妈。严馥到很后面才意识到他埋在句尾的该是和现在严自得同样的话。
在那时严自乐真正想说的是:“那我能怎么办?”
严馥收回视线,她的答案姗姗来迟:“很遗憾,自得,我也没有一个标准的解法。但唯一我能明确,并且可以教导给你的是——不可以逃避。”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严馥就常常教导他们不要害怕挫折,不要总是逃避,只是到了现在严馥才发现,原来她一个小孩听得太过,而另一个小孩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严馥低低叹气。
“严自得,在你醒来前,安有也找过我,说如果只要你幸福,一直留在幻境里有什么不好的,但我依旧执意让你醒来,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严自得迟疑地摇了下头。其实从最初醒来那会儿,他有埋怨过严馥,他恐惧现实,恐惧空白的未知,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敢回到幻境,他害怕他再也见不到安有。他被困在现实与幻境的夹缝之中,不敢多动一步。
严馥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在你哥哥死去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有些时候你们需要的是一个杆,一把旗帜,永远挺立面前,引导你们前进,但我没有做好,偶尔我也歪斜、偏移,是我弯折了,所以才导致这样。”
“而你,严自得,”严馥目光沉沉,“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也应该担任起这样的责任,很多人都需要你。在这段日子里你肯定也意识到,应川最近身体不太好,小无之前也是,大家人生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些摩擦……”严馥说到这里时顿了下,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她似乎也在思考,到底该组织什么样的语言向自己的孩子陈述生活的真相。
在那天最后,严馥告诉他:“严自得,你的人生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有人比你更需要你。”
“严自得,你必须存在。”
严馥离开后,严自得呆坐了许久,他坐完太阳的一整个西降过程,从傍晚坐入黑夜,直到星星挂起,安有轻轻推开门。
严自得没有回头,只是说:“小无,我想去看看应川。”
第83章 你需要我
仪器滴滴响, 在最初醒来的日子里,这是严自得最熟悉的声音。
现在这样的声音停留在应川的病房内,在窄小空间发出不断嗡鸣。严自得明显无措, 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从进入病房开始, 严自得就变得僵硬。
安有并没有选择进来, 只是告诉严自得自己在楼下等他,严自得只好一个人敲门, 一个人迈步。在安有不在身边时,他总有种又回到复健前的感觉,他肢体僵硬, 呼吸常常屏息,尤其在真正看到应川时,严自得大脑一片空白。
应川完全纸片那样倒在床上, 被子在此时竟像极倾覆的雪,他埋在雪中,几乎见不到呼吸起伏。
见到严自得来, 应川的父母先后离开,给他们留下相对私密的空间, 应川也勉强支起身,他身体近些日子越发脱力, 以至于不得不带上鼻吸管来辅助呼吸。
但他还是抖落一身雪, 看见朋友要露牙笑,他叫严自得过来:“严自得,你过来坐呀。”
应川道:“这里有椅子,哎,小无呢?”
严自得这才找回自己声音, 他慢吞吞坐下,又一个字一个字蹦出:“他应该有事。”
应川于是明白,他帮助严自得隐藏真正答案,只是去说:“你和以前还是一样。”
这句话颇有时间之意,以至于让严自得禁不住去想,应川口中的一样究竟是哪种一样?相貌未发生改变的一样,还是性格尚未变化的一样。但无论那种一样,在当下只意味着严自得的停滞。
严自得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与应川观感相反的是,严自得只觉自己世界天翻地覆,所有人都有所改变,像是眼睛左右长反,五官错位,他盯住他们,却道不出任何的突兀,再低头时,才发现原来只是自己歪斜、扭曲,跌倒在时间里,因此让朋友们的面庞全都折反在碎裂的镜中。
见严自得这样,应川赶紧打止,他道:“不说这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示意严自得坐近一点,“我最感兴趣还是我在你幻境里面的样子,是不是也跟以前一样?就很威风那种。”
严自得这才仔细去看他,他有意略过应川身上所有外接的设备,努力将他当作以前。他很仔细回道:“对,很威风,也很胆大,敢坐安有的车,一下就冲出去好几米。”
应川轻轻笑:“那我有没有吓得大叫?”
“当然有,你一直叫他松手,但很可惜安有还是没反应过来要松手。”严自得回答他,幻境里一切发生得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很多时候严自得都会去想,如果这些是真的也挺好。
好比应川一直那么健康,安有成为少爷,严自乐是一条受尽父母宠爱的狗,当宠物很好,至少不用背负作为人的压力——哪怕最后的结局依然是死去。
“同样,在幻境里你也很健康,所有疾病都已经痊愈。你妈妈给你报了有高尔夫球班,以前你还带我去玩,但可惜你一个都没中。”严自得笑了一下,但很快脸庞又被一种浅淡的忧愁所取代。
应川不服气了:“我怎么可能那么菜!不就挥一杆的事情吗?”
“那就是我的问题,”严自得眨了下眼,他视线又开始跌下去,“早知道多在幻境里给你安点超能力了,最好要长到两米一,体重一百七,从来都没有生过病那样的健康……”
严自得说不下去了,严馥说的话再一次萦绕在他耳边。
“大家的人生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些摩擦。”
但他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摩擦竟可能又是一场死别?严自得呼吸乱了,从刚开始进门便强撑起的精气在话语结束后便散尽,他瞬间塌陷,整个人凹进椅子那样,他极力舒展身体,好让自己显得正常,如常,可惜语调依然在止不住颤抖。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和上次小无来说的一样的话。”应川打断他,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你们没有人有错,为什么需要道歉呢?如果非要道歉,其实也该是你责怪我,是我叫小无让你醒来的。”
“醒来,”语言在口腔里打了个趔趄,应川笑得有些勉强,“醒来的滋味肯定也不好过吧。对不起啊,严自得,的确是我有点自私了。”
应川缓缓继续说,严自得看他表情,咂摸出一点纠结,又带着些许释然:“在前面有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思考死亡这件事,我会想起小时候大人们常说的要见最后一面这句话,但那时候我不太能理解什么是最后一面,直到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变成我后,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最后一面原来是针对于快死掉的那个人来说的。”
严自得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他想说你不要说死,但当这样的话抵在喉咙时,他又吐不出口。他想起安有在幻境里帮他踩碎的每一次谶语,他在今天,告诉应川的也是:“你不会死,死不是那么轻易的东西。”
“就是一种可能,”应川嘿嘿笑,他力气有些不足了,他枕在枕头上,悄悄将头扭点弧度,好让严自得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就是人面对事情时总要做好或者最坏的打算。我也觉得我不会死,毕竟很多人都要我活下去,我想我会因为这些东西而存在。”应川想了想,他觉得他们长大了的标志就是像现在一样能够面对面讨论死亡,讨论生活里的必然,“严自得,不知道你怎么认为死亡,我只是想告诉你的只是,现在我有点理解了,我觉得最后一面很重要,是我想要多看一眼大家,是我会很需要你们。”
但可惜,严自得想自己直到现在都不算能理解死亡,他在这个问题上保持缄默,又从应川的这番话里意识到昨天晚上严馥向他提及的“需要”。
他在临走前向应川无比认真许诺,严自得说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直到你康复。
应川把被子拉起来,稍稍遮住眼睛,他说好,我会健康起来的,又说我好起来了,现实就跟你幻境一样美好了对不对?
严自得在这时笑了一下,他给出肯定的回答:“对。”
他走出病房,外面是初夏,一个广泛的季节,树叶繁茂,风摇动它们,又灌进严自得领口,呼呼——呼呼——
严自得捂住胸膛,他怎么感觉心脏像在漏气。有些痛,以至于他不得不弯下身子,将自己折叠起来。
调整呼吸间严自得察觉到身上搭来一双手,暖和的气息靠近了,熟悉的味道,这是安有。
安有轻轻将他抱住,严自得将面庞埋进他脖颈,他急急喘息着,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问,却又不知道在问谁:“为什么啊…”
当年严自乐死去时他也是这样,那时他诘问命运,恳求上天能给他一个回答。
但到如今,严自得却失去了一切可以疑问的对象,头顶空荡荡,眼前空茫茫,严自得发觉自己什么都握不住。
无论是时间,亦或者生命,哪怕最当下的此刻,他也常常有一种落空感。
他拼了命想要跑去朋友身边,跑到两年后,但现实是无论他怎么故意忽略,或者是怎么迈步——无论他怎么去做,他依旧只在过去打转。
到底要该怎么去做,严自得不知道,他好无措,到现在他能做的竟只有靠着安有的肩膀哭泣。
像是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挤干那样。严自得流着眼泪,但不发出声音,泪水流经他,他想起严自乐,想到常小秀,又想到现在开始习惯沉默的安有,巨大的哀痛拧紧他脏器,他好想将一切抖落,但他偏要钉在此刻。
被昨天妈妈的语言钉住,被应川,被安有,被所有现在存在的人钉下。
“严自得,你必须存在。”
语言落下重量,严自得由此存在。
安有摸摸他脑袋,又碰碰他脸,呢喃道:“怎么哭成这样了,轻点哭吧,再哭下去要把我心脏哭掉了。”
严自得含糊回答:“怎么又哭成了你的心脏。”
安有说:“因为你在哭,我心脏也变得很酸。”
严自得不想要安有心脏酸痛,于是他用力咽下眼泪,额头抵着安有的肩膀迟迟不肯抬起。
安有也没有非要叫他抬头,在严自得睡去的这两年间,他也逐步习得了回避,学会了沉默。明白了原来话语并不需要摔得那么响亮,那么敞开,原来人要稍微伪装,将语言别在身后。也是在这两年,安有终于彻底明白了严自乐之前告诉他的那句:“有些时候并不是话全部敞开说了就会好的。”
他顺着严自得意思,帮他将脸藏得严严实实,两个人面对面,螃蟹一样挪去附近湖边的小亭。
坐下后严自得还是不想抬头,安有打趣他:“他们都说丑媳妇还要见公婆,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要我看见你吗?”
严自得摇摇头,说着不是,但又将脑袋枕去安有的双膝上,他无言了一会儿,安有在这样的沉默中发觉裤子上那方供严自得栖息的布料渐渐湿掉。
安有摸摸他脑袋,他眼圈也有点发红,但他没有眼泪。相反,安有像是多次温习过这样的情况,他叹出一口气,道:“对不起啊,严自得,还是让你面对了。我们实在太需要你了。”
昨天严馥在去找严自得之前率先找的是安有,他们之间谈话内容基本上固定。
只是这次严馥再没有带有劝慰的意思,她只是通知安有:“小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有站在阴影里,他咬着嘴唇,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是有点害怕。”
安有在那时想到了许多失去,他失去的比拥有的更多,所有的失去都用力掰着他面庞对向前方,安有不得不去看,不得不面对。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痛,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有也常常感觉浑身发痛,但这种痛并非是尖锐的,它们虚胖,浮肿,软体动物那样黏附在他的身体,汲取他的血肉。安有往前走,却常有一种往下落陷的感觉。
每当痛时,每当这种黏附感如影随形之际,安有总会频繁想到幼时。他会想起自己练琴练到肿胀的手指,想起许思琴,想起妈妈盯着她眼睛告诉他:
“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痛苦。”
语言降落在安有生命里,便成了他一生的隐喻,成为支撑他前进的筋骨,只是不知怎么越撑越高,撑得他快要破掉。
严馥缓下语气:“但这是严自得必须经历的过程,他总要去面对的。”
安有问她:“哪怕可能会摔碎?”
“不会的,小无。”严馥向他保证,“严自得没有那么脆弱。”
“你要相信他。”
“……”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没有错。”严自得道。
他声音有些沉闷,他将脸埋得更紧了:“是我应该谢谢你还需要我。”
“安有,在我醒来的时候我常常有种模糊的意识,我总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到足以毁掉我人生的决定?但我连这个意识都去逃避,我不敢去细想这个错误,也不敢去想现在的你……”严自得有点呜咽,“我知道你改变了很多。”
安有垂下眼睛,他好轻好轻揉着严自得脑袋:“其实我也不太想承认呢。但严自得,很抱歉呀,这就是事实。”
严自得在这个时候慢慢抬起脸,衣服褶皱在他脸上压出一道又一道红痕,眼睛也红彤彤,安有笑露一排小白牙,说严自得你怎么变成了印第安人。
严自得做出一个可怜的表情,安有于是便立马心软,伸手帮他轻轻擦去残余的眼泪,嘴里小小声说着:“还是不要再哭了,不能把眼泪哭干。”
严自得伸手抓住他手指,又垂着眼睛以此从食指摸到小拇指,安有的手指依旧柔软,没有一丝茧的痕迹。严自得又感觉自己心脏塌了一角。
他接回自己最开始说,很慢吞吞的,表情也因为缓慢而变得出神:“昨天妈妈来找我,我想她说的其实很对,这的确是我的错误,是我很自私地将你们抛下那么久。”
安有动了动嘴,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严自得继续道:“刚刚我去看小胖,他瘦了很多,小无,每次你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害怕?”
安有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下,嘴角勾起微小弧度,这是一种被看穿的表情。他回答,语调渐轻:“对,严自得,我很害怕很害怕。”
严自得便拿脸颊轻轻碰他手心,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安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眼睛特别酸,但他有在很好忍耐,眼泪被他吞咽下去,他拿手指戳一下严自得脸颊,告诉他:“我原谅你。”
严自得现在的脸颊几乎没有什么肉,这和真正十九岁时的严自得不太一样,他没有那么消瘦,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时时露出不安的神情。
其实从这个方面来说严自得也并没有完全留在两年之前,他在幻境的不断摔打下,也磨平了一些尖锐,虽然多了些颓唐,但也多敞露了些柔软。
至少在有安有的那个幻境里,严自得习得了一点勇敢,学会了一些坦诚。
他说:“我也很害怕。小胖刚刚给我说到死,”严自得将这个字读得好快,原来在人不得不面对真正的死亡时,竟是如此想要摆脱。“他说他需要见到我,需要属于他的最后一面。”
严自得咬了下嘴唇,安有想要安慰他,可惜他发觉自己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语言都是苍白。
语言在此时失去所有效力。安有在最后只是垂着眼捏了捏严自得的手指,像他的指尖是泵,而自己正在给他鼓气。
“这也总让我想到严自乐,严自乐在选择离开时问我,他问我生活是什么?我说等死。结果他死掉了。”
语句碎块那样跌出,严自得越说语言越碎,越说脑袋越低。语言到底怎么会那么沉重,他呕出字眼,却像是呕出石头,呕出脏器。但他却奇怪地不再通过这样的呕出获得轻盈。
“应川,严自乐,他们似乎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死,但只有我,在长久以来的日子里只是把这个字当成一个借口,一把匕首,一个自戕却永不致死的工具。我只是在很可恨,很可恶的逃避,以至于当我又真正在面对死亡的阴影时,我第一想法仍然是躲。”
在小时候,严自得最擅长的就是躲在严自乐身后。他踩着哥哥的影子,任由哥哥代替自己去应付各种不同的大人。
而在长大后,严自乐死掉了,严自得再也躲不去谁的背后,他便选择将自己抛弃。他躲去时间背面,躲到十九岁之前,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恳求谁也不会将他发现。
但妈妈仍旧选择将他撬开。
外面世界的光太亮,严自得被刺得眩晕,在幻境里被拉扯出的勇气一下又在现实里消弭。正好安有到来,他又顺理成章躲去安有背后。
严自得想来自己真是一片伥鬼的影子,多恬不知耻占据他人背面。
“直到现在,我依然在逃避,依然不理解这些东西。我好后悔——”
后悔常常在夜晚将严自得的部分吞食殆尽,严自得的眼泪、懊悔在胃液里消失掉,却又在天亮之时尽数归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拍倒在床上。他不太能动,不太会哭,就这样空落落睁着眼,天花板光秃秃,严自得在那时会想,再往左两间是严自乐的房间。
直到安有敲门,严自得才会奋力将自己拔出来一点。
“但其实可以逃避一下也可以啦。”安有打断他,“只要不一直逃避就好,真的,严自得,不要那么怪自己,也不要那么否定你之前感到的难过。”
“之前给你说死亡就是这种东西的时候,我也没有太搞清楚,其实哪怕到现在,哪怕我温习了那么多遍死亡,我依然不算足够理解。”
安有侧过脸,他看向池塘,池塘里漂了些许落叶,风荡漾,池水便荡漾,叶子也跟着打转。
“在你外婆过世的那段时间,严自乐还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那时问我:死亡是什么?”
依旧还是那个后院,安有在旁边逗弄鸟雀,严自乐站在一边缄默。
安有耐心不足,鸟雀飞走后他就朝向严自乐,他问严自乐:“你这回又要跟我说什么?”
严自乐还是沉默。
安有不是太能理解严自乐的沉默。这点也是严自得与严自乐的不同之处,严自得的沉默往往因为置气,缘由顺毛几下就能获得,但严自乐的沉默却如此寂然,像一支圆润的葫芦,不管你怎么撬都撬不开,甚至也瞧不见任何蛛丝马迹。他就那般沉寂地立在那里,安有哪怕想绕,也没办法绕开。
安有叫他:“严自乐,你!要!说!什!么!”
严自乐有些苦恼捂住耳朵,他盯着泥土,蚂蚁正哼哧哼哧打洞,昨天刚下过雨,一切都如此湿润。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死亡是什么?”
那时正值常小秀过世期间,安有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诧异,但还是对于严自乐会思考这种问题而多看了他几眼。
安有踢踢脚,鞋尖踢走泥土,又跌落,正正好倒在那群蚂蚁身上。
严自乐皱了下眉,但他没有做任何动作,仅仅沉默凝视。
安有还不清楚自己踢倒了什么,依旧多动症那样踢哒哒,一边还回答着严自乐:“死亡?死亡可能是潮湿的,我妈妈死掉时天在下雪,雪又变成水,浸没我的裤脚,我变得湿哒哒,好寒冷。死亡应该就是这样,以水的各种形态黏附在你身上。”
或许是雾,攀附在你衣领,也或许是雪是冰,先要将你刺一下后才化成水,像是只有将人刺得痛了、刺出血了,才能提供化作液体的能量源。
但那时严自乐却很果断否定,他抬脚碾过那方泥土,蚁群在那时霎时毙命。他面无表情:“不对,不是这样。死亡应该是干燥的,迅猛的,一击毙命的。潮湿这种东西听起来太绵延不绝,死亡不该拥有那么多前奏。应该是像外婆那样,可能眼睛一睁一闭就好了。”
“严自乐那时候给我说的是,死亡是干燥的,一击毙命的。那时我还觉得他奇怪,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他说的关于死亡的这个主体,是指的人自己。”
在安有从那场车祸里醒来后,听闻安朔去世,又听见严自乐跳楼后,他才意识到严自乐所讲述的干燥是什么意思。他描述的是生命逝去的那个过程,他需要绝对果决地斩断,不留任何念想。
在这件事上,许思琴没有做到,在她离世前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安有,她走前前一晚还握住安有小小的手掌:“…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要学会忍耐做到坚强,哪怕未来的日子没有妈妈了,也记得要和爸爸很快乐很幸福地生活下去。你有没有记住?”
安有淌满眼泪,他握紧妈妈几乎只剩下皮的手指,许诺:“我记住了,我会坚强的,会照顾好自己和爸爸的。我都会做到的…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而安朔呢,安有也不认为他做到,在车祸发生时,他依然想的是保护安有,保护好他研发的科技。
再回到严自乐,安有不确定他是否按他所说那样决绝,但他希望——他更想用祝愿这个词,他祝愿严自乐完全践行成功。
“在之前,我还是挺认同我的想法,但在我爸爸去世后,我又觉得严自乐说的那种干燥应该才最准确,人不能那么湿淋淋存在世界上。”安有收回视线,他转向严自得,严自得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又悄悄落满面庞,他哭得太无声无息,但这次安有没有帮他擦去眼泪。
严自得早在安有多次的回避里就意识到了安朔的离去,但当安有亲口说出来时,严自得依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哀痛,这样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无力讲述,只能捏着胸口那截衣服,要用力,再用力,像只有这样才能将疼痛掐碎。
但一切如常。
眼泪依然在流,疼痛依然滞留。安有存在在他面前,他离死亡之间只剩一个他自己。
安有还是那样平静,他看着严自得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像是在问怎么办,你怎么要流那么多眼泪。
严自得在努力止住哭泣,但世界依旧在他眼里变得那么含糊,水波荡漾,安有隐在水面之外。
严自得那时不合时宜想起还泪的说法,想到小时安有替他哭泣,到了现在,又变作自己为他流泪。
如果说他和严自乐之间就是一对反义词,是互斥的磁铁,那么他和安有之间便完全是回旋镖,是空谷里漫长荡回的回声,他们之间永远都在你借我偿你来我往。
安有继续道,风吹拂他的头发,严自得捏紧他的手掌,像是这样就抓住了他。
“之前我给你说死亡就是这样,但具体是哪样,我说不出来,但现在我想我应该稍微明白了一点。”
“哥哥,每个人死掉的时候,都带走了一部分我,但又新生长出一部分的我。妈妈离开时带走了我手指上的茧,却又赐予我灵魂上的茧,让我更能面对这一切。爸爸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总要大声说话的我,又留下了开始习得沉默的我。我在这样的死亡里被塑造,这让我很痛,但却让我能意识到我正在存在。”
安有皱着脸笑了下。
“死亡在现在的我看来就是这样,它会让我很痛很痛,让我生长出一些新的部分,不会再让我一直想念,一直湿漉漉——”安有说不下去了,他急急喘息几口,“但是,就是很多时候真的很痛,哥哥,我也很害怕……”
在醒来后的很多日子里,安有也想过放弃,但许思琴在他生命里烙下的刻痕实在太重太深,以至于安有每次想要退缩的时候都会想起妈妈。他很能忍痛,也很能劝慰自己。小时候严自乐说他在很笨蛋生活,那时安有问他你凭什么说我笨?
严自乐回答他:因为你眼睛只知道向前看。
安有低偎下脑袋,严自得这这个角度看不清他表情,他身体没有颤抖,下巴也没有汇聚眼泪。像是属于现在二十多岁的安有解决悲痛的方法就是低头,将脑袋压下,便能将痛苦碾碎,眼泪吞下。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想起妈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