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泊舟接过手机,开始搜索本市星空天花板的西餐厅。刚打开软件正在打字,感觉到后腰盖上一只手。温热,贴在皮肤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轻易点燃他刚刚才平复下去的酥麻感。
身体本能绷紧肌肉,叶泊舟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薛述轻轻按了按,问:“哪儿不舒服,是疼还是酸?”
叶泊舟分不清是疼还是酸,只觉得被薛述盖住的地方很痒。
被窝里,他的手摸索过去,盖住薛述的手。
手下,薛述手背上的疤刚刚好恒聚在手心里,生命线的位置。叶泊舟微动,让那条疤和自己的掌纹对上。
严丝合缝。
薛述手指微动,轻轻揉了揉他腰间肌肉。
酸胀感被舒缓,可……略微粗糙的质感擦过他的手心,薛述手背上那条疤从他的手心里移开,对不上了。
叶泊舟不满,追过去,盖住薛述的手,一点点移动,贴好,抓住薛述的手,告诉薛述:“不要动。”
薛述就不再动,额头抵在叶泊舟肩膀上,闷笑。
所有的动作都藏在被子底下,被体温蒸得潮湿滚烫。薛述胸腔的震动从肩膀蔓延到他的胸腔,和心跳混在一起,震得叶泊舟熏熏然。
深呼吸好几次,才从过快的心跳中缓过神,把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勉强打出关键词,搜索。
很快找到餐厅名字。
叶泊舟把手机稍微举起来,给薛述看:“这家。”
说话时,小腹起伏,带着薛述的手、薛述手上叶泊舟的手,一同颤着。
薛述全部注意力都在叶泊舟身上,勉强分出眼神看手机屏幕上的餐厅,说:“好。”
“需要提前预约吗?”
“好像要。”
叶泊舟收藏地址,找到餐厅号码,说,“提前预约。”
薛述:“嗯。”
跟照看小孩一样,问,“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叶泊舟轻轻点头,拨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提出明天想去餐厅用餐现在预约位置,对面和他确定时间、用餐人数,记下他的号码。
薛述听他井井有条和对方沟通,因为躺在床上,声音发虚,但语气一本正经。
薛述眼里笑意越来越浓。
等叶泊舟预约完餐厅,薛述问:“吃完饭呢?”
叶泊舟不知道。
他实在缺乏和薛述单独相处的经验,更没有和薛述……约会的经验。
他随便划着手机:“不知道。”
“去家居店?”
家居店?
叶泊舟没逛过,不知道有什么,疑惑:“买什么。”
“随便逛。”
没有目的,随便逛。
而陪在身边的人是薛述。
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个条件对他来说也足够诱惑。
叶泊舟小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太期待太雀跃。
他说:“好吧。”
叶泊舟找到家居店的地址,也收藏起来。
他接着划手机,想到前几天薛述提起的其他事情:“还要和别墅管家打电话,把你的东西寄过来。”
薛述很想听叶泊舟和其他人交涉时一本正经的语气。
叶泊舟那样和他说话时,他只觉得叶泊舟冷漠倔强不可控,情绪随着叶泊舟而波动,变得不像自己。可现在把这个人圈到怀里,听叶泊舟这样和别人说话,就觉得有种故作正经的可爱,心脏都软了,只想听叶泊舟尝试更多次。
他问叶泊舟:“你有管家电话吗?”
叶泊舟:“没有。”
沉默两秒。
薛述问:“我的手机呢。”
叶泊舟很警惕,一言不发。
薛述迅速判断出叶泊舟的心结,不再追问,给他出主意:“你也可以给我妈打电话,问她要。”
给赵从韵打电话……
叶泊舟有点逃避。
在这种逃避下,他选择另一个自己原本不想选的方案。
打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薛述的手机。
好几天没用,叶泊舟按了会儿也没见手机亮起,拿着手机左右看看,接着按。
薛述提醒:“没电关机了。”
叶泊舟愣了下,半信半疑给手机充上电。
充电后,果然能开机了。
叶泊舟反而觉得不真实,拿着开机的手机,好一会儿没动。
虽然他装作很警惕的样子,但心里清楚,手机就放在抽屉里,甚至都没上锁,完全没有保护措施,薛述想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拿到。
他以为薛述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薛述每次只冲一点点电,在自己回来前把电量用尽,再放回去。
叶泊舟宁愿相信这个答案。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薛述。
手机识别面部,开锁。他找出管家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他听着对面管家的声音,想到自己在别墅的那些天,进而不明白自己在管家心里是什么形象。
他不想和管家直接对话,自欺欺人的把电话递给薛述。
听不到叶泊舟和其他人打电话的声音,薛述有些遗憾。还是配合的接过手机,对那边的管家嘱咐,让他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好,连同储藏室里圣诞节那些礼盒,一同寄过来。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叶泊舟。
打过电话,手机只剩下最后一丝电量,即将关机。
叶泊舟拿着手机,作势要重新放回抽屉。
手在抽屉旁悬了半秒,又返回来。
他打开设置,看手机使用时间。
前几天,这个手机的使用时间是零。
最后一丝电量耗尽,手机关机。叶泊舟拿着关机的手机,还在想刚刚看到的数据。
薛述真的没拿过。
他真的,没和其他人联系过。
……
叶泊舟把手机重新放到抽屉里。他没上锁,也确定薛述看到了。
薛述只是提醒他:“明天去餐厅吃饭,是不是要和阿姨说,让她不做饭了。”
叶泊舟反应迟钝,薛述说完,他才被提醒到的样子,找到手机里做饭阿姨的联系方式,发消息告诉她,明天中午不用做饭了。
好像没什么事需要做了。
叶泊舟还不困,他不想睡,还在想薛述根本没用过的手机、他们明天的约会,甚至上辈子一起吃饭的薛述。
脑子里各种场景和幻想接连闪回,他越发清醒。
也不想改变自己现在和薛述的姿势。所以一点没动,假装还有事要做,拿着手机,划来划去。
划着划着划到工作软件。
最上面的消息来自于一个被他屏蔽的群聊,是实验室同事们的生活私事群,大家平时在这里分享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情。现在大家还在说话,群聊很热闹,时不时刷新一句话。
叶泊舟点进去,随便往上翻翻,想看他们在说什么。
两分钟前有人问,还有谁在实验室,自己休息室衣柜里的外套口袋有个很重要的凭证,明天要用,如果还有人在实验室,能不能回公寓时帮自己把衣服带回来。
很多人说没有。
半分钟前,郑多闻说:“我还在,不过我还要半小时左右才能回去。”
……
叶泊舟的视线放到这个人的头像上。
就是隔壁的四眼仔。
他还在实验室,没回来,当然也没有告诉薛述自己今天的事。薛述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两页便签纸上又是什么内容。
所以薛述会认为便签纸上可能是重要的信息,才没有看。
……
其实自己大动肝火感到难过的点,只是薛述没看而已。就算薛述不知道便签纸上是不重要的内容,他选择没看,自己依旧会生气。
……
应该也不会像刚刚那么生气。
都怪邻居,今天怎么突然那么勤奋非要加班,明明之前都和自己差不多时间回来的。
叶泊舟这样想,按住手下薛述的手,想,自己以后要不要……听话一点。
就像薛述现在就很配合,根本没有拿手机联系其他人,自己也可以配合一点,不要总失控。
可薛述刚刚说,他才是被关起来的那个,该听话的就是薛述,他配合自己是正常的。
叶泊舟犹豫不决,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钻牛角尖。
薛述盖住他放在手机旁的那只手,想到刚刚确定下来的明天约会行程,还有和谐的商讨过程,语气温柔,好声好气说话:“这不是能好好交流吗。”
叶泊舟耳朵发痒,他不自觉缩肩,把手从薛述手底下抽出来,盖住薛述的手。
这只手背上没有伤口,皮肤光滑,只能摸到突起的手筋,叶泊舟用力握住,不说话。
薛述看他的侧脸,问:“现在睡觉吗。”
叶泊舟点头。
薛述圈住他的腰,把他转过来,面朝自己。看他水红的嘴唇,说:“亲一下,好不好。”
叶泊舟抿住微肿的嘴唇。
刚刚被薛述亲得好像要化开,现在听薛述说亲一下,还是期待的。
他不说话,默认,等薛述来亲自己。
薛述还在看他,等他主动亲吻自己——薛述还记得,叶泊舟才自己身边逃走那天晚上,临走的那个吻,随着眼泪一起掉下来,温热苦涩。
可惜,之后就不愿意主动亲了。
现在……
现在依旧不愿意。
叶泊舟迟迟等不到薛述的吻,以为他不要亲了,反而留自己一副非常期待亲吻的饥渴模样,心下厌弃,觉得薛述其实也没有那么配合,总是在做一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事。
自己也是很奇怪,心情像在荡秋千,上上下下没有规律。
他转过身,背对着薛述,要拉开距离,离这个说要亲吻实际上并不愿意亲自己的薛述远一点。
薛述心下叹气,知道这是又惹人不开心了,拦腰把人圈回来。
叶泊舟被重新带回薛述怀里,还没来得及冷下去的温度再次暖起来。
他还在赌气,背对着薛述,不肯转身。
下巴被捏住。
薛述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唇舌交缠。
薛述轻声说:“晚安。”
叶泊舟微微垂眸。
他的回复被薛述用舌头堵住,只好吞进肚子里。
第39章
正是一年到尾最冷的时候, 好在今天太阳高挂,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带着暖意。
叶泊舟穿着毛衣加羽绒服, 薛述还嫌不够, 看他苍白如霜的脸色、羽绒服领口遮不住的纤细脖颈, 总担心这过冷的温度会冻坏他。所以又给他围了条羊绒围巾,围巾轻薄, 薛述给围了两圈,遮住脖子和下巴。
叶泊舟确信自己家之前没有这条围巾,不知道是薛述的围巾,还是薛述买来后和大衣挂在一起的缘故, 叶泊舟总觉得这条围巾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薛述的味道。
叶泊舟低头, 鼻尖埋在围巾里,轻轻的嗅。
不知道是不是穿太厚, 他都开始有点热了。
于是把围巾压下去些, 去看薛述。
视线追着薛述的身影,在房间里转一圈,又一圈。
余光注意到桌子上的花瓶。
那个赵从韵买来装饰家里、昨天被薛述拿来压便签纸的花瓶, 玻璃的,被阳光一照,更显得澄澈通透,在桌上投下透亮的影。
叶泊舟的视线被捉住, 就放在花瓶上, 失神的想, 或许还应该买一束花来。
薛述从房间里走出来,先看到穿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等自己出发的叶泊舟,顺着他的视线, 看向桌上的花瓶。停留一瞬就移开,接着朝叶泊舟走去,说:“走吧。”
围巾偎住整个脖子,让他连点头的动作都变得迟缓麻烦。所以点到一半就停下,看薛述走过来。
他打开门,迈出去,把着门,等薛述走出来后,关门。
偏过头,薛述的手朝他伸过来。
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要牵手的姿势。
叶泊舟看着那只手,慢吞吞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递过去。
薛述握住。
干燥,带着暖意。
叶泊舟不自觉用下巴蹭围巾,轻轻吸气。
薛述移动手指,找到叶泊舟的指缝。十指相扣。
叶泊舟更热了。
紧扣在一起的手让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贴在一起走。
这一次,没有手铐。
可两个人都没有松开手。
就连走到外面,打车去医院时,两人都像连体婴一样,一前一后偎进车里。
司机师父很奇怪的看着他们。
叶泊舟假装没注意到他奇怪的视线,把薛述的手牵得更紧。
一直到了医院。
叶泊舟觉得需要来医院,因为他很担心薛述,想给薛述做检查。
至于他自己,他不想做检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很多毛病,不想再花费时间,听医生给自己详细解读。一开始觉得自己总要死掉,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不想死了,又担心身体真的很差,就算自己不想死也活不了多久。
反正心情很奇怪,再加上上辈子的事,本能排斥医院。
到医院门口,还在想等会儿薛述提出让自己检查身体时,要如何拒绝。
他很期待今天的约会,不想一开始就和薛述吵架。
但薛述根本没有说一句让他检查身体的话,径直带他进入,找到科室。
而新城市私立医院的医生——柴通端坐在办公桌前,看到他们,讪笑:“叶医生,薛先生。”
叶泊舟一如既往,忽视,好像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薛述也很冷淡,对他略一点头算是招呼,随后告诉他:“我们来复查。”
柴通看叶泊舟。
叶泊舟这时候才意识到,要做检查的是自己。
而且还是之前那个医生,这个医生怎么跟着来到这里?薛述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种薛述和其他人有共同约定而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很不满,他抗拒:“我不要。”
很不坚定的语气,相较于反抗排斥,更像在小孩闹别扭。
柴通哪儿想到叶泊舟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奇又关心,小心观望他们新的相处模式。
那天晚上,柴通接到叶泊舟的电话,把薛述送去医院。看到躺在床上的薛述和一边用过的针管时,他险些以为叶泊舟终于不堪折辱对薛述痛下杀手了。想到那凶杀案件一样的现场,他不敢睡,守着薛述熬了一晚上,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去睡了会儿。第二天醒来去看薛述,发现薛述也跑了。
他还没搞清楚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作为知情人士之一,被赵从韵打包送到A市的这家私立医院。
赵从韵告诉他,她告诉薛述他在这家医院了,如果薛述需要他的话,会主动来找他的。
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了。
现在,又看到这两个人,清楚意识到叶泊舟的变化,又去看薛述,想知道薛述会给予什么反应。
目光扫到薛述身上,在他和叶泊舟十指相扣的手上多停两秒。
刚刚还在和薛述说话的叶泊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算不上冷,就只是一种,带着隐隐警告的威压感。
柴通想到当时叶泊舟说“别掺和我们的事”的提醒,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一如既往减少存在感,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一台摆件,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只是实在好奇,竖着耳朵听薛述怎么说服叶泊舟。
薛述什么也没说。
他松开叶泊舟的手,摘下叶泊舟的围巾,捏了捏他的后颈。随即通知柴通:“开始吧。”
叶泊舟缩了缩脖子,像被拎起来的小兽,虽然张牙舞爪,但毫无反抗能力,被薛述推着,跟随柴通的安排,做完了全部检查。
因为半个月前非常细致的检查过一次,这次柴通挑了几个重点项目。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他看检查报告,和半个月前叶泊舟的体检报告简单对比,忧愁:“和半个月前没太大差别,车祸的伤完全好了,肋骨没问题,脾脏也好了,但还是营养不良,贫血,需要好好休息。”
“还有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情况……”
想到薛述说了什么,他不敢看叶泊舟,硬着头皮告诉薛述:“主要还是需要禁、yu。”
“长期抑郁焦虑情绪确实会造成阳、痿,但纵、yu过度很明显是诱因之一。而且太多次容易气血两虚,不利于养生。”
他觉得叶泊舟的眼神好像针一样扎着他。
柴通抬头,很客气很殷勤的朝叶泊舟笑笑。
叶泊舟不看他,目光移向反方向的位置,无声表明自己的态度。
薛述告诉柴通:“我知道了。”
柴通:“我再给你们开些药。”
突然想到,上次他也开了,但当天叶泊舟就跑了,药一定也都没吃。
柴通叮嘱:“这次一定要吃。”
当事人叶泊舟依旧看向反方向的位置,一言不发。
薛述代替应下:“好。”
叶泊舟不好。
叶泊舟把视线转过来,看薛述。
薛述置若罔闻处之泰然。
叶泊舟转而看柴通。
柴通没有薛述的淡然,笑容越发僵硬,很快开了药方,逃避:“我去给你们拿药。”
叶泊舟心情越发不好,觉得薛述很讨厌,明明说好来医院是看他手背上的伤口,结果到现在都没提手背的伤。柴通也很没眼色,这么久都看不到薛述手背的伤,简直毫无医德。
他叫住要走的柴通,示意柴通看薛述的手背:“他的伤呢。”
柴通看一眼。
这个伤口都是他缝合的,可以说是万分熟悉,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看的。毕竟一开始就没伤到血管和肌腱,现在伤口愈合得很好,伤口边缘也没有因为缝合技术不过关留下难看的痕迹。所以看一眼,不知道叶泊舟到底是指让自己看什么,眼神疑惑。
叶泊舟:“会不会留疤。”
柴通捍卫自己的医学素养,为自己的缝合方式站台:“不会。”
叶泊舟松一口气。
柴通很明显看到,自己说要那句话后,叶泊舟的表情都松快起来。他莫名有点心虚,担心自己把话说得太满,到时候满足不了叶泊舟的需求,反倒被谴责。于是话锋一转,找补:“不过话说回来,一点痕迹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仔细看还是会看出来。”
叶泊舟的脸色果然开始差劲。
柴通走为上策:“我去整形科给你拿最好的祛疤药。”
叶泊舟:“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最好的祛疤药?”
柴通:“……”
“一开始的也是效果特别好的药。”
他讪笑,觑着叶泊舟的脸色,飞快离开。
=
因为柴通说没办法恢复到完全看不出来的效果,叶泊舟从医院出来情绪就有点低落,一直板着脸。
到提前预约好的餐厅,也还是板着脸。
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区别,依旧是那个装修,不过白天更自然明亮,星空的天花板也看不到了。
叶泊舟觉得这顿饭好像缺了点什么。
跟着服务员走到他们的座位上,才发现,这个位置,正好是上辈子他和薛述来吃饭时的位置。
他坐下,又想到上辈子的薛述。
上辈子的薛述和他不熟,手上也没伤口。
……
叶泊舟情绪更低落了。
薛述看了他一路,无奈,甚至开始后悔把医院安排在上午的行程里了。
他哄叶泊舟:“我们第一次约会,你要一整天都不开心吗。”
叶泊舟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薛述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面前这张脸晃出虚影,和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叶泊舟,同样的环境。
可又完全不一样,那个叶泊舟脸上更有肉一点,笑着,眼睛弯弯。而身后的环境,灯光幽蓝暧昧。
还没等薛述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个笑着的叶泊舟和幽蓝的灯光尽数消失。瘦弱苍白的叶泊舟坐在对面,情绪低落表情疲厌。
……
心脏徒然猛坠。
薛述升起巨大的怜惜和心痛——他怎么瘦成这样。
薛述直直看着对面的人,心绪起伏不定。
服务员递上酒单,询问:“先生,今天要喝点什么吗?”
叶泊舟没回应。
薛述缓过神,要了瓶酒,确定了菜单。
服务员离开了,没一会儿,过来送上红酒,她本来需要详细介绍一番,但看两人心不在焉好像每一个人在意,很识趣的放下东西,很快走开。
薛述还在看对面的人。
他很清楚,刚刚那张脸,是他梦里那个叶泊舟。更健康,很乖,在他面前大部分时候都是笑着的。
刚刚那个环境,无疑就是这里。
薛述拿起杯子抿一口酒,问:“你之前来过这里?”
叶泊舟看薛述拿杯子的手上的伤疤,情绪恹恹。
他不想告诉薛述的,但根本忍不住。
看到现在对面的薛述,他总会想到上辈子的薛述。随即控制不住的想,上辈子薛述就不会因为自己受伤,可能自己本来就应该和薛述保持距离。
薛述还问自己之前来过这里吗。
他回答薛述:“来过。”
薛述又抿了口酒:“和他?”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怎么一直在喝酒,但看他一直喝,也忍不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红酒滑过喉咙,他握紧杯子,回答薛述:“和他。”
薛述再次确定,放下杯子,说:“你想和我说说他吗。”
叶泊舟垂眸想了想:“不想。”
上一次体验感不好,这次也不好。他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薛述看他,又想到那个转瞬消失的、笑着的人。
梦里叶泊舟总是那样笑着,虽然他经常觉得叶泊舟的笑容里并没有多少快乐,可叶泊舟在他面前总是脸上挂笑。
现实中的叶泊舟从来没笑过,现在这么沮丧,自己都没办法哄他笑。
薛述为自己的束手无策感到无力。
服务员送来果盘和餐前甜点,请他们稍等。
薛述把果盘推到叶泊舟面前,问:“你现在为什么不开心。”
他仔细分辨,确定叶泊舟虽然一开始不想去医院做检查,但一直到柴通说出禁、yu之前,情绪都还算不错。而真正低落的开始,是柴通说他的伤口会有痕迹。
他一直知道,叶泊舟很在意自己的伤口。虽然他自己都觉得留下伤疤没什么,但叶泊舟好像完全没办法接受。
他自顾自说:“因为我的伤口会留疤吗?”
叶泊舟不想承认,总觉得这样说,薛述就会知道自己多喜欢他,就会发现从一开始自己口中的“他”就是他。虽然那是非常荒谬的说法。
可他也实在找不出来其他可以说明自己情绪低落的原因。
薛述找到原因,试图安抚:“那是我们联系的证明,它的存在,说明我属于你。”
叶泊舟有一瞬心动,几乎要被薛述说动。
是的,在薛述身上留下伤口,怎么都消不掉,这样每次薛述看到,都会想到自己。
之前,他也想过这个可能的,想过等到自己死去,薛述每次看到和自己有关的一切,都会想到自己。别墅、伤疤,甚至每次和人上、床,脑海中都会出现自己的影子。
可是。
可是他就是不舍得啊。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知道多痛苦,就不想薛述有同样的经历和感触。
薛述还在说:“所以你不要因此低落。”
叶泊舟的低落变成了说不出来的烦闷和怒意。
他不喜欢薛述这么轻飘飘的描述那个伤口,因为他知道那个伤口到底有多深,知道是自己划伤的,知道薛述血液滴在身上时的热度,也知道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的恐怖样子。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不愿意接受,也不想薛述这么轻慢的把伤口说做薛述属于自己的证明。
薛述从来没属于过他,之前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既然这样,他宁愿薛述一直好好的。而宁愿薛述一直好好的,是他对薛述的重视,薛述轻飘飘一句“所以不要因此低落”,把他的重视也一并否定了。
他反驳薛述:“可我就是不开心!”
薛述得到确定的答案,安抚:“你不开心,就是因为我的伤口。你在意我。既然这样,不如开心起来,好好体验我们第一次约会。”
叶泊舟真的烦透了薛述这样的逻辑诡辩。
但不管是上次还是现在,都找不到反驳的线索。
他一时哽住,控制不住的要顺着薛述的逻辑宽慰自己——是的,薛述的伤已经是既定事实,自己要为了薛述的伤浪费他和薛述的,第一次约会吗?
他也想之后想到这一天,是开心的。
因为他和薛述开心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了。
心情渐渐平和下去。
餐桌对面,薛述还在看他,等待他的答案。
叶泊舟想就此止住,默认薛述的说辞。自己在意他,所以被他说动,现在开心起来,好好体验他们的约会。
但薛述的目光好像火苗,烧得他坐立不安,他不知道现在怎么能默认这样的事实,承认自己的在意。
所以试图给自己的不开心找到另一个答案,搪塞过薛述。
找不到。
因为他确实是因为薛述的伤口不开心。
除了这个,没有任何理由。
哦不对,还是有一个的。
柴通。
第二次告诉薛述,让他们禁、yu。
薛述明明都不给自己睡,上一次还……还那样了都不让自己爽快。
都已经这样被迫忍耐到不满的阶段了,柴通还说自己纵、yu过度。
薛述一定要自己看的,就是这样的,庸医!
叶泊舟这么一想,真的开始生气。
他把自己找到的借口说给薛述听:“因为柴通说我纵、yu过度。”
薛述无声叹气,妥协:“他胡说八道,你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薛述说柴通是胡说八道,那自己就可以不遵医嘱,接着睡薛述。
叶泊舟理清逻辑,向薛述宣布:“那我不会遵医嘱的,也不会吃药。”
好不容易说得叶泊舟没那么低落了,薛述不想反驳叶泊舟,惹叶泊舟不开心,功亏一篑。但叶泊舟一副一定会那么做的样子,他想到叶泊舟的身体状况就头疼,要说话。
这时候,服务员来送上沙拉。
注意到两个客人正在对话,气氛和刚刚一样微妙,保持自己的眼色,一言不发,把菜品放好,飞快离开。
有了这个插曲,薛述的话没说出口。
叶泊舟也不再看薛述,拿起叉子开始搅拌沙拉,打算叉白芸豆吃。
豆子滑溜溜,他叉不住,叉子扎在盘子上。声音被轻柔的海浪声遮盖,听不到。
叶泊舟接着去叉。
这时候未尝没有学习上辈子和薛述的相处模式,刻意扮演笨拙的样子,想薛述来帮自己,演相亲相爱兄友弟恭。自然把话题撂下,不交流不沟通,默认不遵医嘱不吃药不禁、yu,最好再也不提起,依旧维持之前的模式。
反正上辈子就是这样的,算是他和薛述相处的潜规则,他很配合,薛述也一直很配合。
这辈子大概……
这辈子的薛述不愿意配合。
叶泊舟听到薛述叫他的名字:“叶泊舟。”
叶泊舟不抬头,接着叉豆子。说是叉,不如说是用叉子拨弄那两颗可怜的豆子。
“你就是营养不良,贫血,纵、yu过度。”
叶泊舟的动作停住,不满,想当做没听到。
薛述看他自欺欺人的样子,拿起勺子,把盘子底下他怎么都叉不到的白芸豆舀出来,自然握住勺柄,把豆子送到他嘴边。
叶泊舟垂眸,看银勺里的豆子,顿一下,凑过去,把豆子吃掉。
牙齿碰到勺子,发出“嗑哒”一声响。
薛述有些担心他的牙齿,仔细看。
牙齿没有任何问题,只看到叶泊舟卷走豆子的舌头,柔软灵活,在勺尖留下一处湿润痕迹。
薛述看着那处痕迹,目光稍暗,把勺子收回来。
很乖。
吃了薛述的豆子,就只能听薛述说话:“你要吃饭,睡觉,吃药,禁、yu。”
叶泊舟咀嚼豆子,用牙齿和舌头把豆子碾碎,吞下。
薛述配合他玩喂食的戏码,还严厉管教他。
叶泊舟感到从心里涌出来的满足。他也配合薛述,当一个很乖的小孩。
“好吧。”
第40章
去餐厅的路上还萎靡不振, 吃过一点饭后,叶泊舟就好很多。
餐厅环境依旧和上辈子一样,菜品似乎也是上辈子的味道, 坐在自己对面的薛述, 好像是一样的, 但好像又不一样。
叶泊舟很喜欢他的一样,也很满足他的不一样。
他们并没有一直说话, 只是时不时就菜品味道交谈两句。
薛述单方面说。
叶泊舟一直在吃最开始的那个沙拉,把白芸豆吃掉就吃菜叶。
吃到一半,薛述把沙拉移开,把红酒炖牛肉放到他面前, 示意他补充蛋白质。
叶泊舟叉了一块, 慢吞吞的嚼。
一大块牛肉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薛述看着鼓起的腮帮子, 即使知道这是因为叶泊舟脸小, 兼之叶泊舟有故意表现夸张的嫌疑,还是会想到梦里缺牙的小叶泊舟,有着连煮过的蔬菜都嚼不烂的小豁牙。
他把牛肉舀出来, 切成更小的块,放到叶泊舟盘子里。
这次,叶泊舟吃得很多。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叶泊舟还喝了点酒。
是服务员送来红酒时给倒的那一杯。
一开始薛述也劝阻过, 理由是叶泊舟胃不好, 态度并不坚定, 叶泊舟执意要喝,薛述就没再说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叶泊舟会觉得他本来也没想管, 还是喝光了一整杯。
上辈子他一个人很孤独时会找事情做,参加过很多宴会,喝很多酒。
一开始喝一点都会晕乎乎的,大脑空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自己的身世,不用想抛弃自己的叶秋珊和怎么都融不进去的薛家,就算想到薛述,也不会很沉重,大多是和薛述比较轻松愉悦的相处时间,很开心,他食髓知味,后来越喝越多。
太多次后,他就不会轻易喝醉,为了感受那种醉酒后的轻松愉悦,只能喝更多。而随着他的酒量越来越好,他和薛述的关系也越来越疏离,他喝再多,也依旧痛苦。他已经失去自我排解的能力,越痛苦越只能寄希望于外物,比如酒精。
所以酒量很不错。
可惜,这辈子他所有时间都用在实验上,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喝酒,就算痛苦,也只会觉得,忍过这段时间死掉就好。
喝醉还会有酒醒的时候,但死掉就永远不会醒。他会获得永久的轻松和宁静。
有了那样的诱惑,他没喝过酒。
身体对酒精的耐受程度退化。所以现在不过喝了这么一点,身体已经开始发热,起身时都有点腿软。
他踉跄一下,扶住餐桌。
动作幅度很小,但实在是太巧了。让他想到上辈子也是这样,起身时站不稳踉跄。
他觉得很窘迫,不知道这种事怎么也能和上辈子一样。还被薛述看到,很丢脸。
所以他保持着撑住桌子低头的姿势,假装若无其事,打算确定薛述没看到,再顺顺利利走出去。
撑了不到一秒。
薛述迈过他们中间那张餐桌的距离,走到他身边,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圈住他的腰,微微使力把他往自己身边圈,语气无奈:“都说让你少喝点。”
叶泊舟小声抱怨:“明明一点都不多。”
薛述:“那怎么都站不稳。”
叶泊舟丢脸,不想说话,顺着薛述的力气走出来。
上辈子,薛述扶稳他,没多停留,就收回和他有接触的手,接着往前走。
而这辈子,薛述收回扶住他腰的手,另一只手往下滑,摸到他的手指,握紧。
今天牵了很久,所以在触到这只手时,身体残存的本能反应,让叶泊舟张开指缝,把手指扣进薛述的指缝。
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愣了一下。
而薛述扣紧他的手指,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带着他往前走。
叶泊舟跟上。
就这样,没人再动牵在一起的那只手了。
中午的温度比早上更暖和,阳光照耀,洒在身上。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闲庭漫步,享受这舒适的阳光。
没人提打车的事,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的逛,顺着种满梧桐树的道路,随意走着。
冬日的梧桐树没有叶子,萧索,却别有一番开阔的意境。
薛述问:“你春天来过这里吗?”
叶泊舟:“没有。”
这辈子他在这座城市很多年,生活范围极度狭窄,他不仅没来过,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薛述:“春天时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叶泊舟的目光顺着这条路一直看到尽头,看不到,只看到道路两边的梧桐树,于是他抬头。
阳光穿过无叶的梧桐枝干,照在他脸上,并不刺眼,只是暖洋洋的。
因为薛述给明年春天故地重游这件事的限定主语是“我们”,所以叶泊舟想。
或许从今天开始,他可以期待春天。
他们没走太久。
叶泊舟身体实在太差,吃饱饭又喝了点酒,现在不过走了五百多米,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很快,比这辈子他第一次见到薛述时还要更快。血液循环也跟着加快,酒精开始代谢,让他脸颊红扑扑,身体也发热。
他觉得自己都要出汗了,想把羽绒服脱掉。
薛述怕他吹冷风会生病,紧急停止悠闲的散步,打车去家居店。
叶泊舟一开始有些遗憾。
逛了逛就发现,家居店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很多。
虽然家居店用来展示家具的样板间很小,可他现在住的公寓也很小,他能想到同样的布置在他小公寓里的样子。所以虽然一开始兴致缺缺,但逛着逛着,他忍不住开始仔细看。
家里的沙发需要换,实在是太窄太小了,每次薛述坐着看书,他都觉得那个沙发让薛述看上去很憋屈。
桌子也需要换,实在是太低了,家里都没有餐桌,吃饭都在那个小桌子上,很不方便。
床很小,他和薛述躺在一起必须要靠很近,所以床不换,但要换更舒适的床垫。
叶泊舟开始认真试这里的床垫。
没找到他觉得舒适的床垫。
他打算去买上辈子他觉得很舒服的那个床垫品牌。
正想着,他们逛到玩具区。
这里人多一点,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这里挑选。有些其乐融融好声好气商量,有些小孩抱着玩具在地上打滚吵着一定要,吵吵闹闹的。
叶泊舟扫过玩具区那些小孩,本能排斥这种家庭氛围、亲子关系浓厚的地方。
毕竟他小时候既没有会和他好声好气商量能不能买玩具的家长,也没有能包容他吵闹撒泼的家长。
他后退一步,想绕过这里,直接去下一个区域。
薛述却走进去,拿起一个毛绒玩具,问他:“要吗。”
叶泊舟:“不要。”
小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他不喜欢这里,走过去要拽着薛述离开,“我们走吧。”
薛述把玩具放到购物车里:“买一点吧。”
叶泊舟看着购物车里那个看上去柔软可爱的毛绒玩具,能想到玩具的触感,可他盯了两秒,还是拿起来,重新放到货架上。
薛述看着他的动作,等他把玩具放回货架上,又拿过来,放回购物车里,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叶泊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逛不可,蹙眉,不情不愿跟上,打算接着说服,马上离开这里。
薛述充耳不闻。
购物车里的玩具越来越多,马上就要走出玩具区,过道上躺着个抱着巨大玩具汽车打滚的小孩,小孩要妈妈给他买玩具,不买他就不起来。妈妈戴着口罩躲在角落里,玩手机,就是不买,也不哄。
薛述顿了两秒,发现孩子没有站起来的想法,妈妈也没有把孩子带走的想法,于是谨慎绕过小孩。
叶泊舟跟在薛述后面,他看着地上打滚的小孩,恶从心起。薛述不听他的话,他就想让小孩听话,于是站定,和小孩说:“站起来。”
小孩抱着玩具又翻了一圈,就是不起。
孩子妈妈就站在原地,远远和小孩说话:“你再不起来,哥哥要揍你了。”
小孩打滚:“不要,我要汽车。不给我买我就不起来。”
孩子妈妈很抱歉:“对不起他挡住你的路了,你从他身上跨过去吧。”
小孩有恃无恐,抱着玩具看叶泊舟,赌叶泊舟会像之前所有人那样,从自己身边绕过去。
叶泊舟告诉小孩:“我跨过去,你以后就长不高了。”
小孩还是不动。
叶泊舟抬腿,作势要跨。
小孩非常机灵,注意到他的姿势,马上抱着玩具滚远,顺着过道滚到薛述购物车旁边,不小心把购物车都撞移位了。
薛述实在被他百折不挠的精神打动,低头看小孩。
叶泊舟看着薛述的动作,烦躁更甚。他总不能真对小孩做什么,所以打算走过去把薛述带走。
薛述问小孩:“汽车好玩吗。”
小孩连连点头:“好玩,我之前就有一辆,可以变身成机器人,还能陪我说话。”
孩子妈妈大声:“那你之前那辆呢?你赌气丢掉了,我是不会给你买新的了,你想要就把之前那辆找回来。”
小孩哭闹:“我就要新的。”
他一张嘴,薛述发现他空空的门牙。
大概也才五六岁,还正在换牙期。
现在五六岁的小孩喜欢这样的玩具吗?
薛述接受小孩的推荐,决定给叶泊舟也买一辆。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没找到,很礼貌询问正在哭的小孩:“你的汽车在哪儿拿的。”
小孩和闹脾气时的叶泊舟一样,一点听不进去话,自然也不会回应。
不过因为小孩会让他想到叶泊舟,又是要给叶泊舟买玩具,薛述现在很有耐心,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他打算再问一遍。
孩子妈妈告诉薛述:“这是最后一个了。”
似乎意识到什么,她问,“你想要?”
虽然夺小孩所爱不是很礼貌的大人行为,可薛述真的很想给叶泊舟,所以语气抱歉,但毫不犹豫回答:“嗯。”
孩子妈妈得到答案,一改刚刚的旁观者作风,马上冲过来,趁其不备,把孩子抱着的玩具汽车夺过来,放到薛述购物车里,再把小孩反方向推远,朝薛述摆手:“你们快走。”
叶泊舟站在薛述身边看完了全部过程,目光随着小孩越滚越远。小孩滚到一半就意识到了,想要停下,可因为惯性,还是又滚了一圈。
实在很可怜。
叶泊舟都想给他买玩具了。
也没有很想。
毕竟小孩虽然没有玩具,但是有很好的妈妈。
小孩坐起来,看着薛述的购物车,要爬过来拿玩具。
动作敏锐矫洁,四肢在地上飞快移动,叶泊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险些以为他要变异,下意识退了一步,撞到薛述身上。
薛述拉住他的手:“走。”
叶泊舟跟着走了两步,回头。
小孩中途被妈妈挡住,没能追上他们。对上他的视线,发出悲愤的哭叫。
马上又被妈妈捂住嘴,就连哭叫声都闷闷的听不清了。
叶泊舟被薛述牵着接着往前走,还在回头看。
小孩眼神悲戚,绝望的看着他们的背影。
叶泊舟想,好惨。
却生出一点奇怪的优越感。
小孩丢掉之前的玩具,妈妈就不愿意再给小孩买新的了。
他之前没有妈妈给他玩具,但现在,薛述买给他了。
他很没出息的和还没换完牙的小孩攀比,非常不好意思,却非常骄傲的单方面宣布自己得到胜利,他从这种胜利中得到一丝得意,牵住薛述的手,不再回头,在小孩羡慕的眼神中,心满意足离开这里。
结账、打车回去。
走到半路,薛述看到什么,对司机说:“麻烦在这里停一下。”
车停下,薛述作势要下去。
他刚把手放到车门上,叶泊舟抓住他另一只手腕。
薛述回头。
叶泊舟完全就是身体本能反应,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对上薛述的视线,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抓住了薛述,怔一下,眼里的紧张渐渐散去。他松手,问薛述:“去哪儿?”
薛述看清他的神情变化,心里一软,放弃给予惊喜的想法,反握住叶泊舟的手,示意他看路边的一家店铺。
是一家花店。
店门口现在放着几个桶,桶里是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向日葵,每一朵都开得热闹,像阳光下一朵朵笑脸。
薛述说:“买些花放在家里。”
叶泊舟看着店门口那些向日葵,想到家里桌子上那个赵从韵买来的花瓶,还有花瓶插上花后的样子。
他假装自己并没有动过买花的念头,只是打算同意薛述的提议,很若无其事的对薛述说:“好吧。”
下车,去花店。
老板正在后面操作台包扎花束,看到他们过来,热情招呼欢迎光临,询问他们需要什么花。
薛述偏头问叶泊舟:“买什么花?”
叶泊舟环视一圈,在花店众多鲜艳花朵中扫过。
玻璃的花瓶可以插很多种类的花,可他对花朵没什么研究,现在看到这么多形形色色的花朵,一时选不出来。最后还是看向门口,指着门口大桶里的向日葵:“向日葵。”
店长得到答案,把正在扎的花束放下,洗了手,走到门口:“向日葵刚送过来,我挑些开得差不多的给你们,要几朵?”
叶泊舟迟疑,看薛述。
薛述也看他。
叶泊舟:“六朵吧。”
店长挑选六朵向日葵,问:“包起来还是?”
“拿回去插花。”
店长:“那要不要再挑一些别的花材,插出来更好看。”
两人都插花一窍不通,在店长的推荐下,买了搭配向日葵用的花材。确定后,店长去操作台处理这些花朵。
旁边,是她扎到一半的花束,还有零散摆在台面上的各色花朵。
叶泊舟的目光扫过去,在其中两枝上多停两秒,拿起来,问老板:“这个还有吗?”
薛述的目光移过去,看叶泊舟手里的植物。
浓绿的枝叶,米白色的、浆果样式的果实簇拥着,看上去不像花朵。
薛述叫不出名字。
老板抬头看一眼,说:“不好意思,槲寄生没有了。”
她解释,“是之前有人订花需要用这个才临时买了一批,这两枝运过来时被挤压,状态不好才没用。只剩下这两枝了。”
叶泊舟:“卖给我吧。”
老板想了想:“那你直接拿走吧,反正是损耗,晚上也丢掉了。”
叶泊舟:“谢谢。”
老板把他们的向日葵处理好,和花材放在一起,简单固定。然后拿起叶泊舟挑选的那两只槲寄生,放在操作台上,修剪去已经折断的花枝和挤破的果实,又裁剪出一条红色丝带,给槲寄生的尾部打上结,束成一束。
结账,薛述抱着向日葵,叶泊舟拿着那两枝槲寄生,他们回去。
带着今天买来的那么多东西回到家。
家居店买来的东西先放在客厅,叶泊舟的药放到柜子上,脱去外出的羽绒服和外套。
叶泊舟抱起买来的花,要拿去插起来。
薛述接过向日葵跟在他身后,突然问:“要接吻吗?”
叶泊舟脚步顿住,回头。
薛述把目光放到他手里那两枝槲寄生上。
他不认得这种花,但听说过槲寄生。
在欧洲的圣诞节,人们常常把这种花挂在圣诞树上,因为在他们的神话里,站在槲寄生下,不能拒绝接吻。
而叶泊舟,主动买了槲寄生。
从想到槲寄生的传说后,薛述就已经在忍耐想要亲吻叶泊舟的欲望了。现在到了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根本等不到把槲寄生挂起来,就迫不及待提出接吻请求。
依旧很客气、冷静,提出要求,追问:“可以吗?”
手指用力,摸到槲寄生的枝干,柔韧微凉,枝茎的纹理在指腹下明显,让叶泊舟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他想,自己不能拒绝。
槲寄生下,自己不能拒绝薛述的亲吻要求。
于是叶泊舟点头。
他微微垂着头,等薛述的吻。
薛述靠近,却没有亲上来。
叶泊舟只等到薛述靠近时的呼吸,这让他嘴唇干涩,情不自禁要抿,又怕自己的动作都被薛述看到,而薛述会从自己那些小动作里,看到自己的紧张和期待。
实在是太奇怪了。
薛述是不是知道槲寄生的含义?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主动暗示他?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买槲寄生。
要不还是拒绝吧。
反正,反正薛述以后也会亲他的。
就像薛述不能百分百拒绝自己上床的要求,自己也不能百分百拒绝薛述亲吻的要求。总会有自己或者薛述得手的情况,所以他们总会上床,也用总会亲吻。就算今天拒绝了,自己以后也照样可以得到亲吻。
他忍住倾身的本能,后撤。
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往后,重心有点不稳,他抓紧手里的东西。
花店老板系在槲寄生枝干上的红色丝带划过他的手背,他感受到手里植物的触感。
不能拒绝亲吻。
虽然不想让薛述觉得自己买槲寄生是为了暗示他什么,但自己问花店老板要这两枝槲寄生的时候,不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吗。
他纠结找不到答案。
薛述已经拉住他的手,让他站稳了。
又在薛述面前这样。
叶泊舟觉得丢脸。
薛述没放开他的手,把叶泊舟刚刚拉开的距离,再次拉近。
叶泊舟嗓子发干,声音都软弱无力:“你,亲啊。”
薛述还在看他,可能是靠得太近,眼里是藏不住的侵略感和占有欲。
薛述开口,是命令的语气:“亲我。”
要……
还要自己主动?
明明再过分的事情都对薛述主动做过了,现在面对薛述主动亲吻的命令,叶泊舟却怔在原地,迟迟不敢动作。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超过了。
因为上辈子薛述的一些行为和言语间流露出来的意思,他也有样学样,觉得上床不过是为了解决需求。所以一开始向薛述提出要不要上床,只是觉得,上辈子薛述这样想,这辈子的薛述大概也是这样想。上辈子的薛述可以为了给他解决需求找人,这辈子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亲缘关系,大可以各取所需,解决需求。
很难说有没有对薛述上辈子所作所为的报复。
当时他被执念冲昏头脑,只是想那么做,并坚信不会让薛述看出自己的任何心思。
可是亲吻是不一样的。
薛述还没教过他怎么面对亲吻。所以他还保留着一开始的观念,在他眼里,亲吻是相爱的人才能做的事。
他一开始不能接受薛述的亲吻,薛述光是流露出要亲吻他的念头,他都会产生在和薛述相爱的错觉。
不想越陷越深,所以从一开始就在拒绝。
后来……越来越多次,逐渐放弃反抗。
现在,薛述还要自己主动亲吻对方。
叶泊舟喉结滚动,目光落在薛述嘴唇上,马上又移开,看薛述的眼睛。
眼里只有一个他。
他实在撑不住,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冲破肋骨跳出来,在薛述面前扭成奇怪的形状,让薛述明明白白看到,自己用“他”的代称下,隐藏的心意。
他移开视线。
又忍不住,再次看过来。
薛述还在看他。
叶泊舟再也忍不住,轻轻凑近。
呼吸纠缠,就连这么细微的动静都让他紧张。
距离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看着最后那一丝距离,睫毛颤了颤。
实在是太近了,他都要担心自己的睫毛要扫到薛述过分深邃的眉骨。于是停住,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最后这么一点距离。
自己已经靠得够近了,薛述为什么不能像上次那样,主动拉近这最后一点距离,亲上来。
虽然上次薛述拉近距离时,自己躲开了。
薛述这次为什么不能再拉近距离?
实在是太让人为难了。
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叶泊舟实在想不到。
他看着几乎贴在眼前的薛述的眼睛,内心翻涌,最后,破罐子破摔。
他闭上眼,倾身。
亲上薛述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