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第 251 章 ……
第251章
司狱内分不出时间, 周围似乎都是黑漆漆的,永远靠着蜡烛和火把散发出那点光亮,刑房内更是昏暗,湿闷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张三娘大口的喘着气, 眼睛瞟过一旁刑具上夹杂的碎肉, 忽然有些后悔,天禄司这种吃人的地方, 真的能帮她救出瑶琴吗?
可如今主动权掌握在人家手里, 她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张三娘嘴里发苦, 还是说道:“在进入落花阁之前,我曾不止一次潜入那里,本想直接带瑶琴离开,帮她改头换姓, 再寻一户稳妥的人家, 让她日后生活无忧。”
“但她拒绝了, 还求我教她功夫,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架不住她苦苦央求, 所以我便用了法子,将自己卖入落花阁内,一是为了照料保护瑶琴, 二是就近教她功夫。”
张三娘苦笑一声, “瑶琴很聪明,武学天赋也不错,学武上几乎是一点就透, 但出招狠辣,必伤人命,我也是那时才看出来,她大概是想为温家复仇。”
林清原本安静的听着,听到这算是明白过来,看来事情真如她想的那般,瑶琴不肯离开,便是为了有机会替温家寻仇。
但温家的案子并非冤案,的确是温照云玩忽职守,导致冤案发生,无罪之人被定为凶手枉死,而且这样的案子不止一件。
林清翻过卷宗,很多很杂,有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总结下来,只能说温照云这个人是个绝对的蠢货,硬是被家族扶持到刑部侍郎的位置,后来事发,全家遭殃。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能怪谁呢,只能怪温家自己蠢。
但瑶琴必然不会这么认为,她那时只是个心智未全的孩子,她只会在意她看见的东西,比如温家的覆灭。
林清回忆了下,当初办这案子的,好像是皇帝命燕纯殊办的。
也就是说瑶琴要报复的人便是皇家与燕纯殊吗?
张三娘显然也不知道,因为瑶琴从未提过,她的脸上带着散不去的苦涩,相处那么多年,她早已把瑶琴当成亲人,“大约是六年前,我便发现她与重云宫的人接触。”
“我本就是江湖人,曾偶然在盛国境内听过重云宫的名头,我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便再三规劝瑶琴离他们远点,可瑶琴不听。”
“大概也是伤心了吧,我不太想面对她,大约是五年前,我便离开落花阁,建立云间茶楼。”
“后来,瑶琴时而会求我帮她做一些事情,就比如杀害那两个书生,还有云间茶楼的密室和神像,也是瑶琴让我做的。”
林清静静听着,“只有这些?”
“还有一件事。”张三娘回忆了一下,“大约是年初那会,瑶琴让我帮忙购置一批民宅,用的都是自家伙计的名字。”
林清:“都在哪里?”
张三娘:“一部分在茶楼附近,还有一部分城北,我也只是花钱购置,办理好衙门的手续,然后将房契交给他们即可,至于他们用这房子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周虎听得目瞪口呆,这会猛地反应过来,立马拿来纸笔,将张三娘说的几户民宅地址全部记下。
张三娘接着说道:“不过帮忙买宅子的似乎不止我一个,有一次我在衙门里遇见了国子监那个薛宁,他似乎也拿着几张房契,我总觉着他似乎与我在做同一样事情。”
林清:“你可知重云宫为何这么做?”
张三娘摇摇头,“不知道。”
林清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张三娘几乎已经答不上了。
事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林清让人送张三娘回去,而后叫来几名审讯老手接着审讯仍旧关在司狱中的萧云跃与薛宁。
林清则转身走出司狱,感受着外面清新的空气,抬眼看了天色,太阳已然快要下山了。
周虎也从后面追上来,“头儿,这些房子可是要挨户去查?”
林清:“查,把王武孟杰叫上,你们一起去查,着重查探地下暗道和地窖,重云宫的炸药,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如今重云宫大部分教众皆已被抓,就怕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引爆炸药。
待周虎离开,林清跨上赤云,匆匆打马向皇宫行去。
赤云马如火一般,不用骑马的林清,便看那马,就无一人敢拦,城门守卫纷纷让开行礼,百姓同样分到两侧,直到林清过去,方才敢动。
林清直入皇宫,方才下马,没走多远,就见吴有福已经候在宫道前方。
吴有福快步走过来,恭敬的垂下头,“侯爷,陛下得知您今日进京,特意让奴在此恭候侯爷。”
林清点点头,随后快步走入御书房,屏退房内宫人,看向已经起身向她走来的李明霄,直言道:“我想看一眼开国玉玺。”
李明霄愣住了,好一会没回过神来,似乎没想通林清为何要看那样东西,等反应过来,立即同意,“朕带你去。”
他走向御书房的最里侧的一面墙壁前,从角落处打开一道暗门,而后牵着林清,抬步走了进去。
林清知道御书房里有暗室,但真正进来还是第一次。
与外面成片的明黄比起来,密室里则要朴素得多,右侧的墙壁是一处多宝阁,上面摆着不少各式摆件。
前方不远是一处书桌。桌上并排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皆是通体明黄,周遭九龙环绕,看起来似乎正是装玉玺的盒子。
李明霄指了下那三个盒子,“都是假的,只要有人打开盒子,就会激发里面的机关,毒气,暗箭,毒虫,皆是沾着即死。若侥幸存活,机关启动,也会让这间暗室彻底封闭,只有从外界开启机关,方能重新打开这里。”
林清憋了一会,真诚道:“还真是不给人留活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真正的暗门在这边。”李明霄笑了笑,抬手指了下左侧的墙壁,那里只有一幅画。
长河落日,一只古鹰展翅高飞,似与太阳比肩。
李明霄在那落日摸索片刻,向下一按,只听啪嗒一声,这幅画连带着后面的墙壁打开,形成一道暗门。
只听呼呼几声,后面漆黑的通道忽然亮起,潜入墙壁的烛台自燃亮起。
李明霄嘱咐道:“走到我后面,看好我的落脚。”
林清点头,跟着走入通道,却见李明霄脚步前后不定,每一步都不算大,似是按照某种古怪的韵律。
“这是先祖传下的龙行法,立下太子时,必须由皇帝亲自教授,口口相传。”李明霄说到这不禁笑了笑,“算是大渊各个皇帝之间的秘密吧。”
林清跟着李明霄的脚步时进时退,心里却更加疑惑,开国玉玺说白了也不过是一块玉雕成的玉玺罢了,可能精神层面有些说法,至于保护的这般严密?
林清看向两边墙壁,能清楚的看见上面隐藏的箭孔,地面上亦能看见各式缝隙或大或小的机关。
就这种机关密集的程度,就算不掉下去摔死,绝对能把人射成筛子。
穿过这条通道,李明霄带着林清又接连走过两间满是机关和假玉玺盒的密室,方才进入那间真正的密室。
比起外面那些暗室的低调奢华,这里则空荡荡的,四周墙壁都还是灰白的石色,唯有中央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上方放着一个明黄色盒子,样式与外面看见的那些一模一样。
若不是李明霄提醒,林清都可能上去摸摸了。
李明霄含笑说道:“那也是假的。”
林清:“……”
说实话,如果是她,千辛万苦不知损耗了多少人的情况下才找到这间密室,她很可能会认为这盒子里便是真的玉玺,进而打开盒子。
然后,死。
李明霄俯下身子,在石台最底下的一块地板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普普通通的漆黑锦盒,交给林清,“这个才是真的。”
林清盯着那好似大街上随意买来的木盒子,只觉一阵牙疼,什么脾气都没了。
她默默接过盒子,打开,然后发现里面的开国玉玺朴素的好像还没李明霄桌上当摆件的那枚玉玺好看。
就一块通体翠绿的料子,上面一条巨龙盘旋,下方四四方方的印,印上雕刻着几个字,却已有些模糊。
林清更加疑惑了,“只是一枚玉玺,即便内在含义重大,但好像也不值得藏得这般隐蔽?”
李明霄其实也不清楚,“听闻这事都先祖的要求,朕只是延续父皇的做法,并未特意研究过它。”
林清将玉玺拿出来,小心的一点点摸索着。
玉石入手温润,盘旋其上的玉龙亦是栩栩如生,直到摸到玉龙里侧,方才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缝隙。
林清立即再次查看,直到龙尾处,方才发现一点小小的突起。
指腹稍稍一按,就听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玉玺的盘龙竟直接脱落,与下方的底座分开!
底座中央竟有一个圆形凹槽,槽里放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林清将那纸片取出,一入手才知道压根不是纸张,似乎是某种布料,上面画着极为繁复的图案。
李明霄就着林清的手看了好一会,疑惑道:“这像是……舆图?”
第252章 第 252 章 ……
第252章
林清拿着手中的地图碎片, 怔了好一会,随之心中彻底将一切联系起来。
瑾瑜曾说过,刹盟一直在寻找前朝宝藏,宝藏里不止有大量金银宝物, 还有大齐的九龙玉玺, 谁得到玉玺, 谁就是正统,就能号令统领散落各地的旧部。
她猛地想起北境时穆晚唐说起的那个故事, 宝图被分成四份, 由四位前朝旧臣分别带走,除此之外, 还有一那个类似星星一般的木制钥匙。
但显然那四位皆没有护住碎片。
林清看向手中的宝图碎片。
如今穆晚唐那已有两块碎片,而钥匙与玉玺中的碎片已在她手中,那么还有一块在哪?
会在重云宫手中吗?
林清紧紧蹙眉,如今没有证据, 根本无法印证这个猜测。
李明霄轻轻叹息, “怪不得先祖要用如此周密的法子保护这枚玉玺。”
由皇帝亲自看守, 只许口口相传, 怕是也打了若是失传便将玉玺困死在这的主意。
只要宝图碎片少了一块,就无法拼接完成, 也就代表着无法取出那大齐最后的宝藏。
若真有人动心思,拿着其他三块碎片找来,大渊也可以凭借着这枚碎片得到一部分宝藏。
若不是林清推测到了这, 若不是李明霄信任林清, 自愿带她进来,这秘密只怕还会继续隐藏下去。
李明霄抓住林清的手,将那枚碎片塞入她的手中, “此物任你处置吧。”
林清颔首,将东西收好,“我会将这事办妥,把重云宫的人都给揪出来。”
李明霄眼里闪过一抹失落,“你又要走了?”
林清叹了口气,干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抱怨道:“我倒是想歇,是御书房的床不好睡,还是御膳房的点心不好吃啊,但重云宫那边已经被我撕出这么大一道口子,极有可能会将计划提前,我必须在他们引爆那些炸药之前,将其全部找出来,否则你就真得捧着玉玺去登祭天台了。”
李明霄寻思片刻,道:“既然京中炸药埋藏之地有迹可循,不如将剩下的交给燕纯殊吧,你负责另一边,也能轻松些。”
林清想了想,点头应下。
撬开了张三娘的嘴,也算是寻到线索,但京城每日买卖房屋的人都不少,哪怕就查这几个月的,也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这种体力活交给刑部来办,倒也正好。
林清跟着李明霄再次返回御书房内,蹭了一顿晚膳,又匆匆赶往天禄司。
刚到门口,就见孟杰正要往外走。
孟杰连忙上来行礼,“头儿,根据之前的线索,我在几户民宅的地窖里翻到了炸药,不过和城西废宅相比,炸药的量都很少,也极其分散,只用一层潜土掩埋。”
林清道:“户主都查了?”
孟杰:“查了,买房之人身份五花八门,贩夫走卒,平民百姓,甚至还有一些衙门里不入品的官吏。”
林清微微蹙眉,这么多人,总不能都抓了,“都问了?”
“一些有问题的直接送进了衙门大牢里,剩下的就在现场审了下,据他们说,房子都是亲戚送的,如今咱们查到的,一部分是走张三娘与薛宁的路子,还有一部分是走黎王府的路子。”
林清听到黎王府,顿时有点牙疼,穆晚唐那张嘴,果然没两句真话。
但这也足以肯定穆晚唐的目的绝不止吞并重云宫一条。
如今来看,重云宫希望皇帝祭天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开国玉玺中的那枚宝图碎片。
穆晚唐一直在收集宝图碎片,重云宫都知道的目的,他岂会不知,如果知道,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利用重云宫拿到碎片,再卸磨杀驴,吞并重云宫残余势力,一举两得。
可推测到这,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穆晚唐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前朝宝藏,又为什么要吞并重云宫?
林清忽然想到了那传说中的九龙玉玺,若那宝藏中除了钱财,唯一还有意义的,便是九龙玉玺。
得到玉玺,就是正统,但显然里面还有一条隐藏的规则,拥有九龙玉玺之人,必是前朝皇室血脉。
血脉!
重云宫建立之初,便搜集了众多前朝散落各地的皇家以及重臣的后人。
大齐灭亡已久,这些人生存于百姓之中,有些已是商户,有些则已入了朝廷。
或许他们并未选择加入重云宫,但在重云宫内一定有所记载。
如果能让这些人听话,会是一股很可怕的势力,令人防不胜防。
林清头皮发麻,她试想了一下,如果她是前朝血脉,如果她得到九龙玉玺,作为皇家正统,她有许多方法能让这些人听话。
就比如最简单的,拎出一个最固执的,将他身怀前朝血脉之事散播开来,上到皇帝,下到百姓,足以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听话。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林清垂眸看着地面,满脸凝重,喃喃自语,“这便是穆晚唐要做的吗?可若要做到这种地步,除非他是……”
除非他是大齐皇室血脉,而且辈分不低。
林清猛地看向孟杰,“当年大齐灭亡,哪一支势力逃亡南境?”
孟杰被问的懵逼,这个他也不知道啊。
“是荣霄长公主姬萱。”后面突然传来轮椅划过的动静,接着就是诸葛绪平静如海般的声音。
林清这回是真愣了,转过身,看着被管家推来的诸葛绪,“师父已经知道了?”
诸葛绪舒坦的倚靠在轮椅上,任由管家推着来到林清面前,“知道一些,不过为师年纪大了,就不参与你们小孩子过家家了。”
林清:“……”
这要不是她师父,她挺想把人抓进去待两天的。
伤都好了,武也不练了,公务那更是能推就推,就差长轮椅上了。
大概是林清的视线太过直白,诸葛绪扭头低咳几声,一副还挺虚弱的样子,“自上次受伤,为师这身体每况愈下,武功也略有退步,也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林清立马明白过来,头皮发麻,有点想跑。
虽说知道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但当副使,她只需要捡喜欢的干就行了,比如山南海北的跑案子抓凶犯。
可若是一旦承袭指挥使,不说别的,最起码每天的早朝她是推不掉了,桌上堆的那些公务可能也得再翻一番。
“这一次的案子全当是给你的考验了,待结案之时,为师便向皇上请奏。”诸葛绪面容含笑,“为师劳碌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好好歇歇了,日后天禄司的重担便由你来扛了。”
林清:“……”
成吧,反正早晚都是她的活。
不过来都来了,如果不扒点什么出来,那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她立马走到轮椅后面,见管家含笑让开,立马推着轮椅往前走,问道:“这个荣霄长公主姬萱,究竟是个怎么情况?”
诸葛绪只是瞥了她一眼,满是睿智的目光似乎一下就看穿了林清的意图,却只是纵容的笑了笑,他并未娶妻生子,唯有这么一个徒弟,这么些年下来,已与亲子无异。
“姬萱虽是女子,武功天赋却是极高,不过十五岁就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后来嫁入唯安侯府,利用侯府势力,掌控边疆军权,与另外三方势力达成平衡。”
“那确是一位奇女子啊!”诸葛绪感叹着,“若非其他三方势力相互扯后腿,援兵齐齐未至,最后生生被拖死在战场上。”
“先帝对她颇是敬佩,放了她的后人一条生路,那些人盘桓南境,逐渐收拢南境势力,建立刹盟。”
“大约是三十年前,其中一位后人嫁给渝州穆家的现任家主穆庭丰,不过后来身份败露,加上一直未能生育子嗣,被穆庭丰休弃,她在离开穆家之后发现有了身孕。”
诸葛绪说到这停了下来,稍稍抬头望着天空。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圆润的月亮似乎缺了一块,连月光都仿佛随之暗淡下来。
林清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位姬萱的后人被穆家休弃后回到刹盟,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于是生下穆晚唐?想来那一位在刹盟的身份也不低吧?”
诸葛绪道:“她是刹盟的盟主,姬蝉。”
林清骤然瞪大眼睛,这身份比她想得还要高,若是按这么说,穆晚唐的确有理由收集宝图碎片,而且设下一个又一个计划,非要弄垮重云宫不可。
这怎么说也是祖上有仇吧。
林清想到这,又微微蹙起眉,可按照穆晚唐的话来看,他的母亲还是很想与重云宫合作的,拆台的事几乎都是穆晚唐自己做下的。
“看来那个姬蝉并不怎么想报仇,反而更在乎复国大业,哪怕是与仇人合作,也在所不惜。”
“那就是你要考虑的事情了。”诸葛绪笑着回道:“这些消息都是从南境那边刚送来的,为师已经帮你捋顺不少,剩下的,还是靠你自己吧。”
林清还能说啥,只能点头应下。
诸葛绪道:“南境那边不算老实,等这边的事情完了,你抽空往南境那边走一趟吧。”
林清很无奈,“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重云宫的那艘鬼船和吴烬都还没揪出来,师父,我需要一些水鬼。”
第253章 第 253 章 ……
第253章
大渊水军强悍, 其中有一支特殊的兵种,被命名为水鬼,各个皆是水中好手,尤擅水中暗袭。
京城因为距离永定河太近, 常有一支水军驻扎, 也有一支水鬼队伍以防不备。
既然那重云宫的鬼船潜藏在水上, 必须得让水军帮忙,水鬼也要备些。
林清正捉摸着, 已经推着轮椅走入天禄司中。
诸葛绪抚着短须, “也好,待会为师亲自去陛下那里一趟, 再与水军那边打个招呼。”
一直走在后面的老管家听了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天禄卫与水军八竿子打不着,平常甚少来往, 若非要说人情, 大概也就是诸葛绪与统领水师的常将军有些交情。
这个诸葛绪着纯粹是一边说考验一边使劲给徒弟放水, 生怕遇到一点阻碍。
“少爷可能不知, 南境那边的消息都是老爷走以前的老交情弄来的,都是用一点少一点的面子, 前脚刚送来,后脚就让老奴驾车进宫。”老管家笑呵呵的接着说道:“还嫌老奴驾车慢了半刻呢。”
诸葛绪尴尬的低咳一声,横了管家一眼,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怕我的, 也就你敢拆我的台。”
老管家姓徐名传,也是从天禄司里退下来的,一直都是诸葛绪的心腹, 几个眼神还真吓不到他,“老爷关心少爷,就该让少爷知道,不能老板着脸嘛。”
这么一说,诸葛绪便是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又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传也不在意,看向林清时眼里也满是慈爱,当初诸葛绪把林清捡回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林清还在暗部时,他时常代替诸葛绪悄悄探望,后来回到京中,更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他一生无儿无女,唯一算是在他膝下长大的,也只有林清一个,心中疼爱丝毫不比诸葛绪少,“少爷若是得空,不妨回诸葛府小住两日。”
林清心里既高兴,又有点难受,“成啊,到时还要尝尝徐叔手艺,不过您老也别以仆从自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哪来那么多规矩。”
徐传呵呵笑着,连连摆手,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林清爱吃的那些菜了。
“瞧他那德行。”诸葛绪稍稍叹息一声,随后对林清道:“回来提前让人捎个信,好让他提前准备,毕竟年岁大了,难免手忙脚乱。”
林清笑笑,推着轮椅进了书房。
忽然已经离开的孟杰又跑了过来,急道:“头儿,张福来死了!”
林清停下脚步,张福来不过是她信手布下的一枚棋子,一个上不管亲娘下不管子嗣,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混蛋罢了。
拿着她的钱混迹于落花阁中,活得极为滋润,大概是怕林清不给银子,探听消息极为努力,也确实给了些有用的消息。
诸葛绪挥了挥手,“快去吧,正好为师也找些东西。”
林清点头,将诸葛绪交给徐传,而后退出书房将门关上,这才跟着孟杰疾步往外走。
“尸体在哪?”
孟杰道:“在落花阁。”
林清走出天禄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一队天禄卫候着了,各个抬首挺胸,左手握住刀柄,皆是杀气腾腾。
林清与孟杰走到最前方,随着一声令下,疾步向落花阁走去。
夜已深沉,西大街上却仍旧热闹,越接近花街,人也越多。
众人一见天禄卫过来,纷纷惊恐躲到一边,让出路来,就连花楼前招客的姑娘们也跑回楼里不敢露头。
落花阁出了命案,周遭早已被官差控制,门外就有数名衙役看守,林清一来,看守的衙役就变成了天禄卫。
众人走进大门,这会原本正是落花阁营业的时候,大堂里官差不少,客人和姑娘则是更多。
一位身着捕头官服的虬髯大汉快步走过来,拱拳行礼,“卑职王安,是京兆衙门的捕头,见过侯爷。”
林清之前也见过王安,挥挥手让人免礼,而后问道:“尸体在哪?”
王安道:“在三楼左边的包厢里,尸体是老鸨发现的,如今也在楼上。”
林清颔首,抬步往前走。
王安自动落后几步,跟在孟杰后面,小声问道:“孟爷,您看这堂里的人,要如何办?”
这么点小问题,他也不敢拿去烦林清,只能询问孟杰。
孟杰张嘴就道:“叫人一一审问,登记造册,然后在一边等着,待大人查验完尸体再说。”
王安连连应是,迅速给后面的衙役交代好,又折了回来,跟在孟杰后面。
三楼的衙役则要更多一些,有尸体的那间包厢门开着,老鸨被两个衙役押着站在一边,浑身瑟瑟发抖。
当她看见林清,原本害怕的脸上顿时多了一种倒了八辈子霉的情绪,没别的,就是最近纯粹见的有点多,而且次次没好事。
林清看着老鸨变脸,她也比较无奈,谁让这落花阁就是事儿多呢,看着老鸨小心翼翼的过来行礼,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你是何时发现尸体的?”
“大约是酉中前后,奴本是想着过来与翠红说几句闲话,哪知到这时发现门开着,张老爷就躺在床上,却没看见翠红,奴也是好奇,就进去瞧瞧,哪知道那张老爷已经断气了。”老鸨想到刚刚看见的场景,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瞬间更白了。
林清:“翠红在哪里?”
王安上前两步,说道:“有一丫鬟看见翠红去后院取酒,而后便不知所踪,卑职已派衙役前去抓捕。”
林清听着王安的话,抬步走入包厢,刚一迈脚,下意识顿了下,低头一看,就见门槛的角落处散落着一点湿泥。
她收回脚蹲下瞧了瞧,这泥巴成土黄色,还很湿润,似乎罗在这里的时间不算长。
林清起身走入包厢。
三楼的房间是落花阁里最好的,一应家具摆件皆是上品。
孟杰也看了看四周,见这房间干净整洁,道:“房间不见凌乱,看来张福来死前并未与人发生打斗。”
林清没说话,继续走到床边。
张福来的尸体就平躺在床上,一身华服很是整齐的穿在身上,一张脸已青紫肿胀,双目睁开,眼球突起,颈部勒痕极细,带着一点细细的纹路。
就这样的纹路和细度,林清见过,还不止一次,“他是被瑶琴用琴弦勒死的。”
孟杰一愣,“瑶琴?”
经过之前的变故,瑶琴早已挂上了通缉榜,绝无可能直接出现在人前。
“不知是哪一个瑶琴。”林清随口说了句,“但应该不止她一个。”
孟杰问道:“为何?”
林清指了指张福来身上的衣服,“瑶琴一个女子,力气有限,应该无法给一具尸体更换衣服,必是有人协助。”
张福来毕竟是个成年男人,体重不轻,如果给他更换衣服,必然无法像他活着的时候穿的那么妥帖,便是再小心,也难免会出现无法对撑,内里褶皱混乱等等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活人这么穿了,会感觉特别的别扭和不舒服,但死人不会。
而且对方给张福来穿衣服的时候似乎有些晚了,尸体已经出现尸僵,导致衣服穿上去的时候就更不对撑了。
孟杰:“可瑶琴为何多此一举,要给张福来换衣服?”
“大概是原来的衣服上沾了许多不该沾的东西。”林清蹲下身子,捡起床边的鞋子看了看,发现这鞋子的情况竟与衣服差不多,鞋底干净的连尘土都不见一点。
若是已经穿过的鞋子,鞋底不可能连点泥土都不带,明显是被人摆在这里的。
林清放下鞋子,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只见张福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一点墨渍。
乌黑的墨渍已经干透了,看样子留存的时间不算短。
林清瞥了眼一边的王安,“仵作怎么说?”
王安道:“仵作已初步看过尸体,死亡时间应是申初至申中之间,死因却如大人所说,乃是被人用绳索一类的物品勒住颈部,窒息而死,除颈部外,暂未发现其他痕迹。”
林清静静听着,现在已是戌时,也就是说张福来死亡到现在最多过了两个时辰,“可寻到证人?”
王安道:“三楼乃是落花阁为贵宾所设,每一间皆有专门服侍的丫鬟,一般就待在楼梯附近的小间里,当时丫鬟雀竹就在小间候着。”
林清上楼时也见过那地方,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门,墙上挂着几个铃铛,若那间房的客人需要,拉动绳子,小间对应的铃铛就会响起。
不过那个方向,若是从正常途径上楼,必然逃不过那小间里丫鬟的眼睛。
林清走到外间,不一会,王安就把那个雀竹带了过来。
雀竹年纪不大,穿着与此地其他丫鬟一样的青蓝色襦裙,脸蛋微圆,有一点小小的雀斑。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多官差,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脑袋垂的低低的,双手紧张的拽着手指,浑身微微发颤,连问安都忘记了。
王安眉目一厉,张嘴就要训斥,却被林清挥手制止。
林清看向雀竹,问道:“对于张福来,你了解多少?”
雀竹身体抖了下,见官老爷没为难她,方才安稳了一点,说道:“回官老爷的话,张老爷为人大方,出手也很是阔绰,楼里的姑娘们都很倾慕他。”
林清问道:“这几日他可有什么不一样?”
雀竹回忆了一会,茫然的摇了摇头,“张老爷白日偶尔会出去,夜里一直在三楼的厢房里,是翠红姑娘和倚竹姑娘轮流伺候,前几日倚竹姑娘病了,所以都是翠红姑娘在这边,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忽然顿了下,“昨日倒是好像有些不对劲。”
第254章 第 254 章 ……
第254章
雀竹仔细回忆了一下, “昨日夜里,大约亥时二刻前后,奴见张老爷从房中出来,哼着曲儿下楼, 奴还特意问了句, 可要伺候, 张老爷说他去酒窖瞧瞧,挑坛顺眼的好酒来, 可张老爷回来时却是慌慌张张, 不停回头观望,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
林清追问:“他是何时回来的?手中可拿酒了?”
雀竹认真的回忆着, 缓缓摇摇头,“张老爷是空手回来的,大约是在子初吧。”
孟杰皱眉:“你确定?”
雀竹道:“回官爷的话,咱们这地方虽是夜里生意, 但那个时间也大体清净下来, 奴听见更夫的板子敲了三下, 应该错不了。”
林清心思微动, 张福来是她安插在这的眼线,昨日那般表现, 应是发现了什么……
她看向孟杰,“昨日可收到张福来的消息?”
孟杰摇头,“我已问过, 按理昨夜正是碰见的时候, 约在后巷,但张福来没有露面。”
“这样看,应是张福前往酒窖应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回来后写下讯息准备告知,或许是太过紧张,墨渍沾在手上也不自知。”林清指着张福来右手指腹上沾染的墨迹,“不过他那时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已经被凶手控制,导致无法与天禄司暗卫联系。
林清再次对雀竹问道:“今日你是何时见过张福来的?”
雀竹道:“大概是申时二刻吧,奴刚到小间,就见张老爷从房里走出来,与翠红姑娘一同下楼。”
林清顿时眸光微沉,“可曾回来?”
雀竹看见林清脸色一变,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寒意蔓延原身,连说话都有些不太利落,“没……没回来,妈妈过来寻翠红时,奴还说了一嘴,可妈妈说根本没得到翠红出门的消息。”
林清瞥向王安,见对方已是茫然呆滞,又瞥向孟杰,孟杰会意,立马出去,不一会就逮了一个龟公回来。
这人约莫五十来岁,弯腰驼背,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哆哆嗦嗦的说道:“是奴给张老爷和翠红姑娘开的门,张老爷说是想出去透透风,让翠红姑娘陪着,奴就给开门了。”
林清问道:“他们离开后可曾返回?”
龟公猛地摇头,“未曾回来。”
孟杰见林清再次陷入沉思,不禁问道:“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清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
仵作说过,张福来死亡时间是在申初至申中之间,若是张福来已在申时二刻离开,如何能悄无声息的回来呢?
要知道不论翠红还是张福来,可都不会武功,不可能绕开青楼里的人。
除非那从大门里走出去的‘张福来’根本不是本人,那时的张福来很可能已经死了!
至于翠红,张福来都被替换了,翠红难道也不能替换吗,这可是重云宫的老把戏了。
一男一女,女子应是瑶琴,那么男子呢,能有这样仿脸换脸的能力,还与重云宫有关……
是那个从药王谷叛逃的吴烬吧。
林清本以为吴烬会藏在船上,没想到竟在落花阁。
她立即命道:“孟杰,立即出动天禄卫封锁城门,缉捕瑶琴与吴烬二人,速度要快,尤以城南为重!”
他们若要离开,如今唯一的生路便是从武陵渡登船进入永定河道,与那鬼船会合,所以若要出城,走南门最快。
孟杰也想通了其中关窍,立即应下,匆匆离去。
王安看着那些跟随孟杰离开的天禄卫,仍旧脑袋发懵,他好歹也是老捕快了,有些东西林清一点他也就想到了,就比如有人利用了张福来的身份,可后面的连凶手是谁都能立即确定,便让他望尘莫及了,除了懵逼还是懵逼。
林清瞥了一眼好像完全不知所措的王安,揉了揉眉心,“我们去酒窖看看。”
王安骤然回神,立马应下,前面带路。
落花阁的酒窖林清来过一次,就在后院,若再往前走一段,就能从后面出去,进入落花阁的后巷。
林清能猜到昨夜张福来说要亲自去酒窖取酒,很可能就是寻个借口去后巷与暗卫会合。
但应是中途发现了什么才临时改变计划。
林清轻车熟路的走到酒窖前,酒窖的门已经被官差先一步打开了,落花阁的酒窖不算小,房顶却设计的比较低矮,两边的墙壁上开着小窗,只是竖着几根木棍作挡,以免通风不畅。
最里侧的墙壁摆着木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大小的酒坛子,角落处还有几个酒缸。
王安看着林清在酒窖里打转,不禁说道:“昨夜子时那会,来取酒的人不多,并未有人看见张福来进入过,而且既然张福来是侯爷的人,昨夜亦是为了与线人联络,想来应该不会进入酒窖。”
“不见得。”林清并不同意王安的话,“张福来已经死,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给他更衣,除非那衣裳上沾染了什么证据,粗使凶手不得不为张福来更换衣物。”
例如这酒香,很可能会是原因之一。
林清再次看向酒窖,可周遭很干净,完全看不出什么有什么异常。
忽然有人过来,大声禀报:“大人,那有个酒坛子有问题!”
林清懵了一下,扭头一看,竟是胡班。
虽然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今天好歹把天禄卫的官服穿好了,看上去也还算规矩。
胡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遇见什么大喜事似的,一手还指着那处倒下的酒坛子。
林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酒坛正在右侧窗户的旁边,约有人小腿那么高,倒在地上,坛口朝门的方向,坛壁裂开几道缝隙,将碎不碎的样子。
里面的酒水已经流干,深入地面,形成一个类似于圆形的湿痕。
胡班跑过去,对着酒坛做了个踢的动作,“看着坛子倒掉的方向,应该就是这么被踢倒的。”
林清一愣。
按照这个方向……
她的视线落在胡班后方那扇竖了几根木棍的窗户上,心中一动,疾步上前,将那木棍轻轻一提,果然就从窗户上拿了下来。
几根木棍,不过几息功夫也就被都拆了下来。
林清顺着窗户往外看,窗外另一侧是一道高耸的墙壁,狭窄的过道勉强容许一人通过,下方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或许是因为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面已然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最接近窗户下方的泥坑里印着一个偌大的脚印,脚尖正冲着酒窖的方向!
王安也是惊呆了,赶忙出去以掌为尺大致量了一下脚印大小,赫然发现竟与张福来脚印一般大小!
“这……这应该是张福来的脚印!”
林清紧紧盯着下方的泥坑,只有回来的脚印,却没有去的脚印,证明张福来从这出去的时候,极有可能注意到脚下的泥坑。
可回来时他却一脚踩进泥坑,踢破酒坛。
张福来很紧张,很恐惧,甚至凶手很可能就追在他的后面。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追在他的后面。
林清双手撑住窗框,一跃而出,落在窗外狭窄的过道上,顺着与那鞋印相反的方向移动。
胡班与王安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从里面跳了出来。
此时已经接近亥时,空中无月,四周很黑,唯有后面下属手中的灯笼发出一点光亮。
这夹道不长,不过十几步就到了头,而后向两侧延伸。
林清向左侧望去,依稀辨认出一道门的轮廓,看来应是落花阁的后门了。
落花阁夜间人多,也就是这条路隐蔽,无人发现,想来张福来经常从这绕出后面,好避开旁人。
想来后门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应该就是在右边了。
林清向右走出夹道,方才发现侧面竟有一间屋子,屋门虚掩,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从屋子里传出来。
林清心中一凛,“全部熄火!”
胡班和一众天禄卫立即听从命令,吹息手中照明的灯笼。
王安和一众官差有点懵,不过看天禄卫做了,只能跟着吹息灯笼。
今夜本就没有月亮,又无灯火照明,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大家都是练武的,五感比普通人要强,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林清轻轻打开门,老旧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更加浓烈的硫磺味扑鼻而来。
这屋子不算大,同样很黑,东北角放着一张板床,旁边则是一张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王安狐疑的盯着床上鼓起的棉被,道:“那床上有人?”
那棉被里似乎听见他们的声音,也窸窸窣窣的动了起来。
王安抽出腰刀,缓缓走过去,试探着伸手抓住被角,却被林清按住了手腕。
“别急。”林清稳稳按住他的手。
王安不明所以,却还是收回了手,“侯爷,这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没说什么,腰间长剑出鞘,银光在床前一闪而过,立即传出一声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剑刃割断。
王安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
“琴弦。”林清随口答了一句,而后蹲下身子,在床底摸了摸,弄出两样东西。
一大包被油纸包住的□□,沾满油脂的棉线一端被包在油纸里,另一端则被吊在一个装满水的大碗上方,与琴弦捆在一起。
王安看着这堆东西,只觉莫名其妙,拎起那油纸包轻轻一嗅,顿时脸色巨变,心脏一下子冲上了喉咙,让他的喉咙发堵,格外难受,“炸……炸药?!”
他忽然就明白刚刚林清为什么让他们熄火了。
包装这么简陋的炸药,保不准遇到一点火星就炸了,他们可是几乎都提着灯笼呢,若是谁一不小心,只怕全都得死。
不止王安,其他官差同样脸色大变,有些不禁吓的直接腿软坐在地上,还是被同僚扶起勉强站着。
天禄卫最近见惯了重云宫的手段,倒是没什么影响,胡班蹲在林清旁边,甚至饶有兴致的问道:“这么多炸药,若是咱们不带火进来,那也点不着啊。”
“谁说点不着。”林清指了指水里的东西,“这里面的东西是白磷,若是刚刚王安撩开被子,拴在被角的琴弦同样会被拉扯,这个碗就会翻倒,没有水来阻隔,白磷自燃,点燃引线,炸药同样会被引爆。”
第255章 第 255 章 ……
第255章
屋子里黑漆漆的, 众人习惯了黑暗,也能看清屋中摆设,一边警惕四周,以免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情况, 一边听见胡班问话, 忍不住分出几分心思听林清的话。
尤其那些跟随王安而来的官差更为在意, 毕竟昭勇侯如今在京中被传的神乎其神,他们也好奇这位侯爷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可听了林清的话, 他们皆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乌漆嘛黑的, 以肉眼来看,几乎很难发现那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琴弦, 若真触动机关,炸药爆炸,他们绝无可能生还!
王安长长呼吸几下平稳心情,“侯爷, 卑职有一问, 不知当不当讲?”
林清站起身, “你说就是。”
王安道:“这不点灯, 我们自然看不清那琴弦,可若我们选择进来点燃油灯, 也未必就会点燃火药,那么自然有很大几率不会触发床上的机关。”
“确实如此。”林清点头承认,随即走到桌边, 低头看着上面的油灯, “也根本不必触发床下的机关,因为在点燃油灯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死了。”
林清将桌上的油灯往上轻轻提了下, 油灯纹丝不动,她伸手到桌下摸索片刻,再次摸到一包火药。
这包火药的份量比床下的还要重,桌子下方做了一个小夹层,火药就被放在夹层里。
她将火药小心取下来放在一边,再去提桌上的油灯,这次油灯动了,那条引线也顺着油灯下方从桌面提出。
再看桌面,方才发现那油灯下方的桌板被开了一个指节大的小洞。
林清将引线拆开放在一边,“引线连着油灯,点灯时引线便也着了,用不了两息功夫,便会爆炸。”
王安看着那被拆下的火药包和引线,只觉两腿发软,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心里惊惧之时又难免生出恨意,“那小贼是压根没想让我们活下来!”
林清摆了摆手,“行了,再找找,把火药清理干净,就能点灯了。”
众人一阵忙活,摸着黑将屋子翻了个遍,却谁也没再去靠近那张床,确定再没有隐藏的炸药之后,方才点燃油灯,总算将这屋子给照亮了。
林清看着这光,瞬间就明白过来,“想必张福来便是发现了这灯光,方才被找了过来。”
张福来也知道天禄司捉拿瑶琴等人的事情,一旦发现瑶琴踪迹,绝对会想着禀报上去。
毕竟他能在落花阁如此阔绰,花的是谁的钱,他心里门清。
如此,倒是与张福来尸体右指间的墨迹对上了。
林清回过神,走到床前,将那棉被拉开,里面是一位姑娘,只穿着里衣,浑身被绑,嘴也被堵住了。
林清只是扫了一眼,将棉被重新盖在她身上,问道:“你是翠红?”
姑娘眼角含泪,连连点头。
王安回去寻老鸨,不一会就拿来衣物,将翠红收拾妥当,带到一边休息。
官差在外面看守,天禄卫以小屋为中心展开搜索。
或许吴烬对这些炸药很有信心,屋子里的痕迹几乎都没有收拾。
角落的衣架上还挂着一套男子的衣服,桌案的角落放着许多零散的物件,下面还有个木箱,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药草和硫磺、硝石等。
“这是什么?”
胡班的声音突然传来,林清看去,就发现胡班从那箱子里正取出一个陶罐,从里面倒出一股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那是青棘汁。”林清扫了一眼,立马认了出来,“咱们大渊有种草药,叶似剑,花小而红,名为青棘,□□的主要材料,就是用青棘熬汁,然后按照比例透出其他材料,就能形成一种与人脸极为相似的东西。”
胡班嫌弃的把陶罐盖好丢了回去,还不忘把手好好擦擦。
林清盯着那几乎半个陶罐的青棘汁,“最起码可以断定这里之前应是吴烬所居,毕竟旁人几乎用不到这个东西。”
“那也就清楚了。”胡班拍拍手掌,站起身子,自信极了,“昨夜是张福来与暗卫互通消息的日子,于是他借口去酒窖拿酒,趁无人之际,悄悄从酒窖右侧的窗户翻出,从夹道绕到后门,企图避过外人耳目,哪知道却被这废屋的灯光吸引。”
“于是他改变主意,悄悄潜伏过来查看,发现了吴烬与瑶琴,惊慌之下,迅速返回,无意中在酒窖窗外留下脚印。待返回三楼房间,他立即写下讯息,准备传递出去,紧张之下,连手指沾染墨迹都不知道。”
“但张福来不知道的是,他那时其实已经被发现了,于是瑶琴与吴烬翻窗而入,将他与同在房中的翠红控制,制作出人皮面具,而后勒死张福来,又将翠红绑于此处设下机关,最后借用二人身份堂而皇之离开此处。”
胡班信誓旦旦,仿佛一切就是这样发生的,证据严丝合缝,也完全合情合理。
王安震惊的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进了天禄司,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都比以前有道理多了。”
胡班嘿嘿一笑,而后讨好的看向林清,“大人,您说呢?”
林清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胡班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有几处,却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就比如吴烬和瑶琴既然已经控制住张福来与翠红二人,为何直接杀了二人,反而要等到离开之前方才动手杀了张福来,还要换了那身衣服?
就依证据来看,推断出吴烬与瑶琴的身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们此举不是多此一举吗?
还有这个翠红,为何要费劲的将人挪到这边?
若是瑶琴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饶她一命,又为何要布置如此机关,怎么看也不像是要饶人一命的样子。
就此种种行为,前后矛盾,说不过去。
这时老鸨带着翠红走了进来,翠红已经梳妆妥当,也已经冷静下来,见到林清就跪在地上,“奴翠红,拜见侯爷。”
林清问道:“昨夜子时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翠红道:“昨夜张公子心情极好,拉着奴一直饮酒到亥初左右,酒喝完了,张公子心血来潮,非要自己去酒窖取酒,然而过了一会,张公子忽然折返回来,神情很是慌张。”
“奴问了一句,但公子让奴少管,而后写了几个字揣进怀里,正要离开时,有两个人突然从窗户翻进来,张公子当时就被抓住了,奴也未能幸免。”
林清问道:“张福来当时穿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可沾染了什么特殊的东西?”
“是一件宝石蓝的袍子。”翠红微微皱眉,双目瞪着地面,“除了鞋子上沾了些泥,并无其他。”
林清:“气味上也没有吗?例如酒香?”
翠红茫然道:“张公子喝了一夜的酒,自然身上全是酒香,奴哪分得清楚。”
林清若有所思的看了翠红一眼,接着问道:“你们被挟持之后发生了什么?”
翠红接着说道:“奴认得那二人中的一个正是瑶琴姑娘,那男人说奴无用,要杀了奴,是瑶琴求情救了奴一命,之后便将奴与张公子带到了这里。”
翠红说到这身体又开始发起抖,“他们将奴绑在床上,又在床底放了炸药,还说只要奴说话或者乱动,就会触发炸药爆炸,奴不敢动,直到侯爷来此救下奴的命。”
林清盯着翠红,没有说话。
这些话条理分明,还真让人听不出一点错处,可翠红在落花阁只能算是二流,并未读过多少书,行事风格也颇为跋扈无脑,这样一个人会把话说的这么滴水不漏吗?
最关键的是酒香。
张福来踢裂了酒坛,身上必然会沾染酒香,加上如翠红所说饮了一夜的酒,那一身酒气得浓郁成什么样子。
可她在张福来的尸体上并未发现酒香,腿上的酒香许是更换衣物已经除去,可醉酒之人体内散发出的酒味可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也就是说昨夜张福来其实并未饮酒。
这个翠红……有问题。
林清眸色渐深,却并未拆穿,“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想必翠红姑娘也累了,就先回去歇息吧。”
翠红感激的扣头谢过,而后被老鸨扶着离开了。
这时候天禄卫和官差也已将屋子搜查的差不多了,留下几人在这看守,剩下的再次折回前院,继续审问众多客人和姑娘。
事情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也不用林清盯着,她干脆寻了间屋子闭目养神,等着后续证词。
结果证词还没等到,倒是把刘烨给等来了。
刘烨身着长袍,似乎来的很急,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让原本严肃板正的脸多了两分随性。
林清看了他几眼,忽然就精神不少,不得不说,刘烨这张脸是真的不错,皮肤白嫩,唇红齿白,正是大好的年纪,官运亦是不错。
只可惜平时总板着脸,严肃的跟村里教学的老先生似的。
林清突然就起了逗趣儿的心思,“这么晚过来,莫不是想让我给你介绍几位合眼缘的姑娘吧?”
刘烨急促的步伐微微停滞,脸颊闪过一点红霞,无可奈何的瞪了林清一眼。
第256章 第 256 章 ……
第256章
“我今日公务较多, 夜里便宿在大理寺内,刚刚有人过来传讯,我得知是这里出了问题,只怕坏了大人计划, 方才急着赶过来。”刘烨板着脸说完, 低咳一声, 垂头盯着鞋面,恨不能把鞋面盯出一个洞来。
林清知道刘烨也是担心自己, 微微笑了笑, 来到桌前坐下,而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待刘烨坐下后,将她目前掌握的情况说了一遍。
刘烨听过,下意识板起脸,“也就是说, 你怀疑对方故布疑阵, 利用张福来引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