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点头, 她刚刚又将事情重新梳理了一下, 按照线索来看,一切却如胡班说的那般, 张福来被吴烬瑶琴发现,最后死于非命,很可能是张福来逃走时身上沾染了痕迹, 所以才会被吴烬换掉衣物。
若无后续那屋子里的机关, 林清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如今来看,前面的做法倒像是给她下的套子,目的便是让她根据线索, 查到后面那间屋子,破除机关,救下那个有问题的翠红。
刘烨看她沉着的样子,意外道:“看来大人已经猜到翠红是谁了。”
林清笑了笑,“这不难猜,若与吴烬出门的那个才是真翠红,那么这里留下的只会是一个人。”
她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瑶琴’二字。
刘烨了然,“看来大人已经有后续的推测了。”
“是啊,但只能算是推测,还没有合适的证据能够证明。”林清换了个舒坦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若是张福来的死只算是第一步,瑶琴的埋伏作为第二步,那么第三步,就是吴烬找到合适的位置,在所有的炸药被官府挖出前,提前引爆,完成计划。”
她指尖再次沾上茶汤,以茶带墨,在桌面上将她的推测一行行的写下来,“那么这个位置就极为重要了,既要保证安全性,还要保证消息的流通性,能接收到各处最新的消息,又能将命令传递出去。”
刘烨:“他不会出城吗?”
林清眸子里露出点点嘲讽,“若是真出了城,就等于重云宫已经放弃京中计划,他们就真的只能退守鬼船,要么遁走,要么,死。”
不,她已经下令集结水军,他们的下场只有死而已,或许会有那么三两只小鱼死里逃生,然后一路苟延残喘,拼死回到故土,但也仅仅如此,不会再多了。
所以与之相比,留在城中,还能殊死一搏。
刘烨仔细捉摸着林清的话,忽然提道:“可大人不还是派了天禄卫戒严全城。”
林清尴尬的挠挠鼻尖,“这不是一开始让他们忽悠过去了么。”
她随即摆正脸色,“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吴烬会觉得,我已经认为他出城了,正好方便接下来的行动。”
刘烨又凑近了些,竖起耳朵认真的等待着,生怕错过一个字,直到微凉的呼吸扑在他的侧脸上,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凑得过于近了,转过脸,鼻尖就能擦过她肌肤散发出的温热空气。
刘烨俊脸微红,连忙后退一步,鞠躬行礼,“是下官失礼,望大人恕罪!”
林清见刘烨越凑越近,也是懵了一下,不过瞧那脸红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都没说什么,这人倒是害羞上了。
林清不在意的挥挥手,安抚道:“放心,这房间外面都是我的人,没有人敢过来窃听。”
她接着说道:“如果我是吴烬,如今方便藏身之地有两处,第一处便是皇宫。”
皇宫人多眼杂,虽说守卫森严,但对于擅长造脸的吴烬来说,却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地方。
刘烨一愣,随即怒火涌起,皇宫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底下最为神圣的地方,但凡有贼人作乱,那就跟在他们这些官员身上捅刀子差不多。
“大胆!可恶!皇宫重地,天子居所,岂是那些乱臣贼子可以乱来的地方!”刘烨还想再骂几句,可看着林清,还是生生咽了回去,深深呼吸几下,努力平稳心情,“不知第二处是哪里?”
林清略有担忧的看着刘烨,小心翼翼的说道:“是我的昭勇侯府。”
刘烨双眼一闭,身体向后软倒。
林清急忙伸出手把人扶住,扛到床上放下,然后连忙叫人去找个大夫。
叫顾春大概是来不及了。
不多会,天禄卫们簇拥着一个走一步颤三颤的老大夫走了进来,给刘烨一把脉,直言道:“这年轻人就是气性大,又不是灭族之仇夺妻之恨,咋就活生生给气晕了呢。”
林清嘴角直抽抽,“您倒是真敢说,不怕他回头找您评理?”
老大夫呵呵一笑,“老夫今年八十有三,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又无亲无故,有什么好怕的,来就来吧,回头保不准连棺材本都省了。”
八十多岁在这会可算是高寿了。
林清竖起大拇指,赞道:“还是您活的通透。”
“还是这位大人会说话。”老大夫得了夸赞更高兴了,一高兴就给刘烨多来了几针,又多加了几味苦药,“年轻人就这般劳累,若再不补补,可要伤根喽,也是他运气好遇见老夫,嗯……老夫就好人做到底,都帮他解决一下,顺手的事。”
林清无语的看着被扎成刺猬的刘烨,悄悄推推旁边请大夫的天禄卫,“这是从哪请来的祖师爷?”
那天禄卫老实说道:“是胡班找来的,老人家一开始不愿意过来,还是胡班说了不少好话,才给请过来。”
林清更无奈了,又是胡班,“你叫什么名字?”
那天禄卫正色禀道:“属下莫志承。”
林清:“胡班这事儿做的不错,回头帮我找件礼物送他。”
莫志承疑惑道:“送什么礼物?”
林清想了想,“送只虎斑吧,跟他挺搭配的。”
莫志承更茫然了,“大人,这个虎斑是什么?”
林清这才想起,这个世界可不像后世那么多品种猫,都是凭心情随意增长,至于长什么样,纯粹靠天意。
可她也没养过,就是靠食物收买过裴绍光的猫,关于宠物的事儿还得是裴绍光最熟,不过这位还在宫中做客,是死是活还不好说。
林清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见过的那些猫,努力描述了一下,“大概是一只长着斑纹的猫,会喵喵叫的那种。”
莫志承恍然大悟,“属下明白,请主子放心,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林清安抚的拍拍莫志承的肩膀,小伙子太实诚,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一通折腾之后,众人终于散了,房间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林清瞄了眼外面快亮的天色,打了个呵欠,又看了眼被刘烨霸占的床,最后放弃了上去挤一下的心思,勾来两把椅子坐下搭着脚,干脆再眯一会。
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孟杰也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脸色不太好看。
“头儿,没找到吴烬,但在城东一处废弃的民宅里发现了这些东西。”
孟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衣服,和一张已经有些龟裂的人皮面具,正是张福来的脸。
孟杰在抓捕吴烬时就担心这个情况,他宁愿与还带着张福来那张脸的吴烬来一场生死杀戮,也不愿意找到这些衣服和人皮面具。
这代表吴烬已经成功更换身份,再次隐藏在人群之中,他们没有线索,亦不知道对方到底扮成了谁,躲在京城哪一个角落。
林清随意的翻了翻包裹,“只有吴烬一个人的?”
孟杰沉重的点点头,“是。”
林清没说什么,将东西放到一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听见床上的刘烨呼吸出现了变换,扭头一看,果然刘烨已经睁开了眼睛。
林清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时辰尚早,刘大人不多睡一会?”
刘烨晨起间的空洞茫然的双眼瞬间瞪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愣愣的盯着林清看了一会,立即意识到昨夜昏倒时的窘迫,恨不能藏进被子里这辈子不见人了。
可又迫于衣襟发髻散乱,难堪的恨不能立即下床洗漱更衣,一时间竟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刘烨挣扎了一会,最后丧气的垂下脑袋,“下官竟然如此衣冠不整的出现在大人面前,当真该死!”
林清只觉一阵牙疼,“咱们都这么熟了,大可不必如此,我先出去弄些吃食,你且洗漱一番,待会咱们再聊。”
语罢不等刘烨开口,立马带着孟杰疾步走出门外,将莫志承给刘烨送去洗漱用具,而后在门口站了一会。
别的房间她也不怎么爱进去,毕竟这落花阁做的是那种买卖,各处乱七八糟的味道太多了,熏得她头疼。
也就这间房算是下属们提前处理好的,屋子里味道比较淡。
不一会,周虎竟也到了,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看见林清嘿嘿一笑,“头儿,这是龚老将军让我送来的,说您铁定还在这边没走呢,给您先垫垫胃。”
“辛苦了。”林清笑笑,正好刘烨也整理好了,就走回房间,周虎将食盒里的饭菜在桌上摆好,见刘烨也在,特意出去又弄来一副碗筷。
刘烨大概是已经接受自己衣冠不整失礼至极的样子,不再挣扎,见林清对他招手,就顺势坐下。
等用过饭后,周虎将桌桌子整理好,林清才接着之前的话题接着说:“吴烬很聪明,如果在满城戒严之下,还有哪处地方算是安全的,除了皇宫,大概也就剩下我的昭勇侯府。”
第257章 第 257 章 ……
第257章
灯下黑。
林清有时也爱玩这套, 因为自己的地盘尽在掌控,反倒成了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尤其吴烬又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变脸手艺,想要悄无声息的替换掉某个人,不是难事。
而且在昭勇侯府, 也更容易得到林清的情报。
这不是多难的问题, 就像是存在大脑的盲区一样, 无人说起,自是无人在意, 可一旦有人点出来, 所谓的隐藏反倒成了笑话。
但在场没一个人能笑出来。
孟杰和周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里流露出冰冷的杀意。
刘烨额头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对他来说,陛下是他要奉献忠心之人,昭勇侯则是他最为敬仰之人,是他心中的明灯。
他这辈子心头好就这么两个, 结果那贼人一下就盯上俩!
气, 气得他五脏六腑好似都在隐隐作痛, 气得他浑身发颤, 恨不能提刀将那贼子大卸八块!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安静的等待着林清的命令, 他们知道林清定会有所安排。
林清悠悠一笑,下一瞬眉目一变,如出鞘利剑一般, 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他们制定规则,遵守规则,还妄想将我拉入他们的规则里。”
“偏生我这人天生反骨, 想要我入局,也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林清的脸上多了丝丝缕缕的寒意,“孟杰,让下面放消息出去,就说我在开国玉玺中找到一枚宝图碎片,如今东西正在我手中。”
孟杰起身应诺。
刘烨却猛地站起来,身体骤然紧绷,急道:“可若这碎片便是重云宫的目的所在,他们的视线就会全部集结在你的身上!”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不用脑子都能知道。
是变本加厉的阴谋,是永无止境的暗杀!
“他们那些手段,我足以应付。”林清安抚的将刘烨按回椅子上重新坐下,“正因他们的计划都会围绕我而展开,才更容易抓到破绽,你也知道,那些前朝余孽不止重云宫,还有一些人同样隐藏在暗处窥伺,正好一网打尽。”
刘烨紧抿着唇,缓缓坐下,林清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无法更改,只能争取将任务做好,不出错处,“大人已经知道吴烬扮成哪人?”
林清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刘烨只觉隐隐消失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可对上林清精致又漠然的眉眼,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化为浓浓的担忧,恨不能以身相替。
偏在这时胡班从外面跑进来,将一个包袱放在林清面前,“大人,找到了!”
他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件衣裳和一双鞋子,鞋子下沾满了黄泥,衣服上是浓郁的酒香和灰尘。
刘烨一看就清楚了,“这是张福来的衣服,在哪找到的?”
“那小屋后面有道墙,翻出去有个土坑,就埋在那里。”胡班挤眉弄眼,得意洋洋,“还是属下聪明,就想着那吴烬埋东西,必然会沾染上他的气息,所以特意把属下一位朋友的老黄狗给借了过来,正好穿过那墙角的狗洞,就找到了。”
孟杰将衣服翻看一遍,“看来那个吴烬倒也没想仔细隐藏,不过这衣服上的推断几乎与大人推断的一致。”
“看来吴烬根本没想过隐藏这些东西。”林清扫了眼那身衣服鞋子,“这从一开始便是吴烬引导我们查向后院那间废屋故意布下的。”
事已至此,这边已经没什么好查的,将后续事情交给王安。
林清走出落花阁时,天都已经大亮了,不过花街上仍是冷清一片。
刘烨有些窘迫的跟在她身后,本想过来帮忙,却帮了一夜倒忙,实在没脸跟林清说话。
林清笑了笑,“其实你来的正好,我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刘烨连忙拱手行礼,“刘烨听从大人吩咐。”
林清:“也不是什么大事,穆晚唐已经被关进刑部大牢,你找个机会,将他放了。”
刘烨行礼的动作顿住,脸上流露出几丝惊愕。
林清低声道:“穆晚唐身份特殊,在我抽出手之前,南境不能乱,而且之后的行动,我需要他来给我添乱。”
刘烨脸上的惊愕化为崇敬,他就知道大人不会无缘无故放人的,定是有所缘由。
林清微笑颔首,而后看着刘烨匆匆离去,直到看不见背影,方才舒了口气,不再多言,回府休息去了。
接下来几日,找炸药的事有燕纯殊来管,司狱的事有周虎来管,剩下的乱七八糟的有孟杰来做,反而林清这边倒是暂时清闲下来,干脆跟宫中告了几日假,躲在房中偷懒。
一晃七日过去,大街小巷已然悄悄流传起一件事情,一开始只是昭勇侯偶然得了一枚藏宝图的碎片。
接着便成因昭勇侯屡立奇功,皇帝特意赐下一张藏宝图作为嘉奖。
最后变成了某日天见异象,一张金灿灿的藏宝图从天而降,正好落在昭勇侯怀中,传的那叫一个神乎其神。
又过了两日,一大早的,林清刚进宫点完卯,林文就匆匆赶了过来,满脸严肃的躬身行礼,“侯爷,府中遭贼了。”
天禄司的衙门里这会正是人多的时候,林清站在院子里,听了这话,挑了挑眉,等了这么多天,那些人总算是有行动了,“丢了什么东西?”
林文道:“是奔侯爷书房去的,不过刚露面就被天禄卫发现了,死了。”
林清没说什么,让人把马牵来,骑上赤云马回到侯府。
侯府大门极为气派,如今大门紧闭,唯有两侧角门开着,方便下人进出办事。
门房离远就看见了骑马归来的林清,连忙将大门推开,恭敬的候在一边。
林清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下人,走过看门的家丁时脚步顿了下,回头打量了这一下这人的样貌。
大约三十来岁,国字脸,高鼻梁,一股子正气十足的模样。
“本侯以前没见过你?”
下人不卑不亢,回道:“回侯爷的话,奴名林运,是前些时日刚被林管家买回来的。”
昭勇侯府太大了,除了皇帝赐下的宫人和林清从诸葛府上带回来的下人,还是很缺人,所以管家林文时常要去买人回来填数。
林清其实不太爱管侯府里的事情,毕竟外面的各种公务就已经更糟心了,她实在不想回家还要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操心,所以府里大小事务都是管家林文和秋娘在管,而在府中看守的天禄卫则由孟杰和明月管着。
林清又扫了一眼这个林运,正准备抬步进入府门。
忽然一点银光乍现。
一把匕首已然出现在林运手中,朝林清刺去。
林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未躲开,就在那匕首距离她不到半尺距离时,后面的天禄卫一拥而上,将人扑倒在地上。
林清轻轻拍掉官袍上沾染的尘埃,“关进司狱里,重审。”
林运连说话的机会都不曾有,就被拖走了。
林清走进侯府,眉眼多了一丝淡淡的杀机。
这是反应过来,要开始了。
远处的林文疾步走过来,虽仍旧沉稳,但脸色很难看,先是书房遭贼,接着府门行刺,还是他亲手选的人。
他来到林清面前,纳头就拜,“是属下失职,请侯爷责罚!”
“不怪你,是这些人隐藏的太深了,也正好借此机会将府中人再筛一遍。”林清将他扶起。
林文是她从诸葛府带过来的老人,同样是从暗卫营因伤退下的,忠心绝对没问题,手腕也同样不差。
林文站起身,脸上内疚更甚,忽然想起什么,立即从怀里取出一张喜帖交给林清,“这是董家送来的,说是董宏鹰四月初三成婚,请侯爷赏脸。”
他接着说道:“按理董宏鹰不过是庶子,原本即便大办也不该把帖子送到咱们府上,但董夫人将他记在名下,已经改过族谱了。”
庶子变嫡子,那位置自然也就不一样了,一般的帖子林文能推就推了,但董家的还真不好推。
林清接过这大红喜帖随意看了眼,董家与重云宫关联甚深,这是鸿门宴到了啊。
“董家大喜,本侯自会前去贺喜,到时准备一份贺礼。”
林清顿了下,叮嘱道:“一般的就行,别太贵了。”反正都是要砸的,不值当。
林文呐呐应下,退在一边。
说话的功夫,林清已经来到书房外面,微微蹙眉。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孟杰段成都在,孟杰赤着上身,胳膊上有道血痕,段成正在给他包扎。
孟杰看见林清,正要起身就被林清疾步过来给按了回去,“受伤了?”
孟杰嘿嘿一笑,“没注意,被一小人偷袭了一刀,不过我闪得快,就胳膊上挨了一下。”
段成也道:“今日孟大人带着属下过来找大人禀报事情,刚走到到书房门口,就见这两人鬼鬼祟祟的靠过来,孟大人感觉不对,一盘问,那两人便露了馅。”
孟杰脸色凝重,“这两人功夫极高,不像是泛泛之辈。”
林清又安抚孟杰两句,而后走到那两具尸体前面。
两人皆是相貌平平,腰间倒是别着腰牌,拿来一看,上面竟是刹盟的标志。
第258章 第 258 章 ……
第258章
“刹盟!”
段成气得差点蹦起来, 手下一个不留意,疼的孟杰猛吸气。
林清倒不觉得这事是刹盟干的,穆晚唐没那么蠢。
书房重地,自是守卫森严, 他自己来闯都未必能成, 派这么两个人来, 跟送死没差别。
而且瞧这两人身上的布衣打扮,跟园子里的花匠差不多, 想来是借用那边的身份。
不过即便借了身份, 要想混进来也不容易,还得有人给打掩护才行, 是吴烬吧。
林清心里有了盘算,让人将尸体收走。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下来的日子时常有杀手袭击侯府,多则五六人, 少则一两人, 全被天禄卫击毙, 无一人幸免。
五日后, 林清开始在进宫的路上遇见杀手,为了保证其他大臣的安全, 她干脆请了个长假,事情结束之前都不用去宫里点卯了。
林清也乐得清闲,干脆趁今日中午阳光正好, 在已经翠绿的园子里摆上茶水点心, 顺便将这些日子收缴的刹盟令牌摆在桌上把玩。
几乎所有刺客的身上都有刹盟标识的令牌。
兜兜转转,这几天已经收缴近百块的牌子。
刹盟的腰牌上只雕着一个大大的‘刹’字。
她随手拾起一块,指腹轻抚, 甚至能感受到腰牌上尚未磨平的木刺,这是最普通的榆木所制,外面粗略的涂上一层漆,有些地方连漆都没涂匀。
粗制滥造,而且很赶时间。
她将腰牌轻轻嗅了嗅,除了还未散去的那股子桐油味,还有一点淡淡的梅香。
京城的梅花开花时间一般就是二月到四月之间,这会已是三月末,正是梅花盛放的时候,但能浓到将花香浸入腰牌,周遭至少有一大片梅林才行。
林清将腰牌丢回桌上,也不知撞掉了哪几块牌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懒得搭理,挪到下人们搬来的摇椅上坐下,轻轻合上双目,思索着最近出现的线索。
一名女侍领着几名丫鬟放轻脚步,快速的将一切收拾妥当,又悄悄退去,女侍走在最后,将桌上已经凉掉的茶盏拿出去换了新的,重新放回桌上,而后悄然走到亭外候着。
林文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还愣了一下,“俏云,你不是生病了?”
“顾大夫妙手回春,奴最近已经大好,就跟俏雨继续轮值了。”
林文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径自走到亭内,看林清还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就放轻声音,“侯爷,顾大夫那边已将吴烬的画像赶制出来,奴给您送来了。”
林清睁开眼,伸手将那画卷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吴烬生的也算是风流倜傥,若不是顾春曾说这人有三十几岁,还真让人以为是个少年郎。
俗称娃娃脸。
林文接着禀报:“刚刚又有两名死士冒充仆役潜入府中,被暗卫发现,已经自尽。”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文脸都快黑了,最近侯府频频遭遇刺杀,他这侯府总管可谓是焦头烂额,鬓边白发眼瞧着一日多过一日,却又毫无办法。
那些皆是死士,一旦被抓,立即自尽,丝毫不会犹豫。
他再次取来两块腰牌放在桌上,与桌上其他那些一模一样,上面雕着一个大大的‘刹’字。
林文见林清没有说话,心猛地就悬了起来,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府中仆从侍卫皆已盘查过,并未发现异常。”
林清忽然开口,“只是盘查了仆从侍卫?那些丫鬟婆子可查了?”
林文愣了一下,因为吴烬是男子,他自然将目标放在同为男子的仆从侍卫上,还真没怎么注意过府中的那些丫鬟婆子。
林清扫了眼不远处的丫鬟,俏云俏雨还是宫里送来的,规矩向来不错,不过她毕竟身上藏着秘密,这些人也只是在外围伺候,做些杂活。
“俏云大病初愈,就别让她站在外面了,过来坐会吧。”
林文低头应下,出去将俏云叫了过来,又给搬了把椅子。
俏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
林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随手将桌边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也站了一上午,吃些垫垫胃吧。”
“谢侯爷。”俏云规矩行礼,这才坐下吃起了点心,只是吃了半盘,却又留下半盘。
林清懒散的瞟了一眼,“怎么不吃了?”
俏云脸颊微红,“回侯爷,这些日子奴病的不轻,都是俏雨细心照顾,奴想给俏雨妹妹留些。”
林清笑了笑,“你们倒是姐妹情深,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回吧。”
俏云感激的向林清行礼,这才端着半盘点心离开了。
林文全程在一边看着,直到看不见俏云的身影,方才开口问道:“侯爷,您是怀疑俏云?”
虽说府中下人大多在他手中管着,但宫中赐下的这一批丫鬟却是秋娘那边在管,主要也是怕里面混进来什么探子,对此秋娘更有经验。
林清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睛,道:“俏云之前得了伤寒,正是张福来死亡之后那两日忽然病情大好,这几日已经正常上值。”
她停了下,接着慢悠悠说道:“吴烬很聪明,他不会扮成我身边之人,太容易穿帮,可若太远,他又无法及时得到消息,所以合适的人选,是距我很近,却又身处角落,让我容易忽略的人。”
林文一听这话,心里陡然一惊,这不就是俏云么!
时间对得上,身份条件同样对得上!
林清却是笑了笑,“我怀疑的是俏雨。”
林文又愣住了,实在想不到这事与俏雨又有什么关系。
“只有俏云的病好了,俏雨才能借口称病,暂不露面。”林清悠悠说道:“我已向秋娘打听过,那盘点心是我让人特制的,里面加了些东西,若是女子吃了,自然无事发生,若男子吃了,这夜里必然不会消停,晚上让暗卫藏好,盯着动静就行,切莫打草惊蛇。”
林文立即应下,正准备退出去,忽然看见有天禄卫跑过来,立即停下了脚步。
天禄卫低声禀道:“大理寺的刘大人与京兆府的王捕头到了。”
林清一听这话,眉间多了一丝笑意,如今她缩在府中不出去,想来是哪边着急了。
不多时,刘烨与王安匆匆赶来,两人的脸色都颇为凝重,直到林清面前,刘烨忙道:“大人,那个翠红被一名黑衣人掳走了,还留下一封信件,指明要大人亲自前去才肯放人!”
林清略一挑眉,掳走翠红?即便她清楚翠红极有可能就是瑶琴,可对方凭什么认为她会孤身犯险前去救人?
她问道:“何时的事情?”
刘烨道:“不到半个时辰,王捕头找到我,我察觉不对,立即就带来寻找大人。”
王安立即将信取出交给林文。
他知道凭他自己的身份很可能连侯府的大门都进不来,若要禀报上去再等通知,又要浪费不少时间,干脆去大理寺寻找刘烨帮忙。
林文检查了一遍信件,方才交到林清手中。
信件已被打开,林清看了眼,上面只写着若要救人,让她今日子时之前,独身前往城南十里外的土地庙。
林清将信递给林文,能绑架瑶琴的,应该就是重云宫无疑,可对方凭什么觉得她会冒险去救一个不怎么相熟的姑娘。
除非对方手中的筹码不止这一个。
就在这时,秋娘从远处疾步而来,脸上带着焦急,手中拿着一封信件,来到亭中,“大人,明月出事了。”
林清拿过秋娘手中的信件,拆开一看,竟与另一封信件上的字迹丝毫不差!
她蹙起双眉,“明月是如何失踪的?”
“近日天禄卫一直在城中排查,明月也在其中,今早走时还是好好的,可就在刚刚,我在明月房中发现了这封信和明月的佩刀。”
秋娘说着,众人才发现她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明月的刀是秋娘教的,刃部比起其他人的腰刀要窄上几分,一看便知。
秋娘察觉不对,立即带着东西过来寻找林清。
林清问道:“可见过有人进入明月房中?”
秋娘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我已问过,没人看见。”
林清默然,原来如此,翠红只是伏笔,逼她入局的是明月。
她站起身,“好,我去。”
刘烨急了,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对方定会布下重重杀机,哪能让林清一人过去,可他知道林清的脾性,“我与你同去!”
林清平静的看着刘烨,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逃走的机会很大,带上刘烨,就得缩小五成。
刘烨也明白这个道理,终是丧气的垂下头,只恨他是个书生,不懂刀枪,关键时刻竟连丁点忙都帮不上。
林清道:“我也有事需要你帮忙,你要把我携带宝图救人的消息悄悄泄露给穆晚唐,到时他定会带人与重云宫发生争抢,我才能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刘烨紧抿着唇,最终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林清将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而后回房换上一身低调的玄色衣裳,将该藏的暗器毒药一一藏好,配好长剑,又将引路蜂洒在颈后的皮肤上。
而后迅速从后门出去,林文已经备好一匹不起眼的枣红大马。
林清翻身上马,向城外奔去——
作者有话说:唔……脑袋似乎要被某个崭新的故事占满了。
谎言与疯狂铸就高楼,鲜血与皮肉绘成通往神座的道路。
七罪与我同在,织绘成鲜艳华美的衣裙。
四贤化为权杖,引诱我踏上不归神路。
没有黑白的世界,只有无休止的争夺和死亡。
新坑待填《无限高楼》
第259章 第 259 章 ……
第259章
那间土地庙并不难找, 就坐落在官道不远的一处矮坡上,再往后走上百步左右就是一处村子。
许是常有人烟,土地庙的香火也算不错,尽管这会已是黄昏, 仍有一位妇人在焚香上供。
妇人看见林清也是惊了一下, 毕竟会来这土地庙祭拜的都是本地人, 甚少看见外人进庙,警惕的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 看林清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林清倒也不太在意, 打量了一眼这不算大的土地庙,就把视线放在供桌上, 其中一盘贡品下正压着一封信。
林清将那信抽出来打开看了眼,转身走出庙宇。
信上说,让她放下马匹,向东步行一百三十三步。
故弄玄虚。
林清随意将信丢在一边, 而后向东行去, 一百步, 正好穿过土地庙进入村中, 第三十三步,正好停在一处拐角的村道旁。
那里正停着一辆马车。
有一人从车上下来, 身如玉竹,貌若皎月,手持一把月白折扇, 缓步来到林清面前, 轻声笑道:“在下苍竹,已恭迎侯爷多时,请吧。”
林清上下打量这人两眼, 好像没见过,但又好像挺熟悉,最起码这股子好像抬手投足间勾人的劲头,她是真熟悉的紧。
林清没说什么,抬步走上马车,而后又是愣了一下。
这马车外面看着甚是普通,可里面布置却是极为讲究,两边的坐垫都被拆掉了,只留后面一排,却加宽不少,又铺上洁白的毛垫。
前方是一方矮桌,中央放着一个精致的香炉,丝丝缕缕的香烟徐徐升起,又消散于空气中,清新淡雅,便是她这不爱熏香之人,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林清在毛垫上坐下,“看不出重云宫竟还这般大方。”
“侯爷身份尊贵,岂敢怠慢。”苍竹跪坐在矮桌旁边,而后从身旁的矮柜里取出茶具,烧水煮茶,动作行云流水,直至将茶汤摆到林清面前。
马车已行驶许久,路面不算平整,但杯中茶汤的量却恰到好处,不会散到外面。
林清只是低头看了眼,“本侯是个武夫,向来喜欢大口喝酒,大碗吃肉,这规矩多又不解渴的茶水,只怕要辜负公子美意了。”
苍竹轻笑,“侯爷是怕在下下毒?”
林清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没下吗?”
苍竹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而后一饮而尽,将空杯放下,“两杯茶汤皆是一碗所出,这下侯爷可放心了?”
“毒不在茶中,而在杯沿处。”林清笑了笑,“你刚刚拿杯的时候,指腹只托杯底,苍竹公子若真是讲究之人,不会觉得太别扭了?”
苍竹倒也不介意,拿起一方帕子将那茶杯收了,“侯爷果真是火眼金睛,在下佩服。”
林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坐垫上,“行了,穆晚唐,戏演多了,就算你不烦,本侯也烦得很。”
哪有什么苍竹公子,说到底还是那只小狐狸。
苍竹的动作顿了下,倒也懒得装了,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林清无所谓道:“大抵是太熟了吧,看一眼便清楚了。”
她让刘烨这么放水,穆晚唐能得到的消息早就得到了,若没有行动,太阳能打西边出来,她只是没料到穆晚唐的行动居然这么早。
想来重云宫那边的确派出一名名叫苍竹的公子来此地迎她,只不过被穆晚唐使诈快了一步。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穆晚唐无奈的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散不去的笑意,似乎林清那句话让他的心情极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水均匀涂在脸上,很快就把苍竹这层脸皮给清理了下来。
林清微眯着眼,悠悠看着他的动作,实话说穆晚唐这张脸不比苍竹难看,只不过一个是狐媚惑人,一个走的是温柔飘逸的路子。
穆晚唐这双眼生的的确漂亮,甚至不用他做什么,就像是霍乱君王的妖妃,一个眼神也就够了。
林清忽然也起了两分兴致,“你确定可以带走我?”
“自然。”穆晚唐自信一笑,“你是我的对手,我了解你,甚至超过你对自己的了解,我可以根据推测就知道你抵达那里的时间,也因此做好了后续的所有安排。”
他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稍稍拉开一点缝隙,“只需拖住他们这一点点的时间,我就有足够的把握将你带走。”
“嘘。”穆晚唐眸中流露出一点诡诈,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间,轻声低语,“你听。”
马蹄落地的踢踏声与车轮转动与地面发出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与他们擦肩而过。
林清微微抬眸,视线顺着被轻风吹开的车帘,投入到那辆马车的车窗上,依稀看见一抹淡淡的绿闪过,像极了穆晚唐如今穿在身上的衣裳。
所以……那边才是真正的苍竹么。
只是匆匆一眼,穆晚唐已经重新关好车窗,声音中多了一丝寒气,“别妄想做些什么,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林清点点头,干脆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摊在坐垫上,“嗯,香炉里被你投了软筋散。”
她上车就知道了。
穆晚唐挑了挑眉,“侯爷果真大胆,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林清闭上眼,闻言轻笑,“本侯现在这么无害,你忍心吗?”
穆晚唐呼吸微微一滞,压抑的笑声仿佛从胸腔喷出,涌上喉咙,直到再无法忍耐,他轻移到林清的身侧,指腹轻轻划过她的侧脸,“自是不忍,能让你落在我手中,太难了。”
林清懒得再伪装,索性缄默不语。
穆晚唐无趣的收回手,马车已经拐下官道,路面坑洼,马车也不如刚刚那么平稳,他的身体也随之摇晃着,眼见林清要从坐垫上滑下去,眼疾手快的将人抱了回去。
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再无法压抑的冲动,他稍稍低下头,如黑瀑般的发丝从肩膀垂下,“侯爷,京中尔虞我诈,也不见得有多好,不如等我办完事,就带你回南境吧。”
周围安静下来,但林清能感受到那些发丝扫过侧脸的痒意,也能感受到那仍旧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终是忍无可忍的睁开眼,古怪的看着他,“穆晚唐,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我自是喜欢女子的。”穆晚唐缓缓摇了摇头,却又忽的笑了,“但若是侯爷这般妙人,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我不太想接受。”
林清的话犹如刀子,直戳他的心口。
穆晚唐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林清放轻声音,却用更加凛冽的语气一字字的说道:“我不想日日提心吊胆,过着没有权势,如傀儡一般活在你手心的日子。”
穆晚唐冷笑道:“你能动?你觉得以你如今的状态,你有权利拒绝?”
“我当然有。”林清费力的抬起手,竖起食指放在唇间,“嘘,你听。”
马车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阵烈马的嘶鸣声。
穆晚唐陡然瞪大眼睛,迅速打开车窗向外望去,就见那苍竹骑着快马,身后已然跟着数十名黑衣人,正风风火火的向这边疾驰而来!
他迅速关上车窗,不敢置信的瞪着林清,“你做了什么?!”
穆晚唐对自己的计划有足够的信心,按照他的谋算,等对方找过来,他足以赶到下一个地点,那里已经准备了另一辆马车,以及足够的人手。
林清笑了笑,“我没做什么,只是将土地庙发现的那封信随手丢在了地上,今日无风,想来那个真苍竹找到信件不会用太长的时间。”
“为什么?”穆晚唐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林清在他与重云宫之间,竟会放弃他转而选择另一个!
林清没有说话,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穆晚唐一定不会放弃她,重云宫同样不会放弃她身上的宝图碎片。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说她坏也好,恶也罢,她是大渊的人,就注定会与某些人为敌。
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倒不如借此机会削弱两边势力,再借此将其一网打尽。
“林清,你到底有没有心!”穆晚唐不是蠢货,几乎眨眼间就想透了一切,他很少生气,这次却被愤怒染红了眼。
林清只是淡淡的看着他,“各为其主罢了,难道你就真的不曾想过杀了我吗。”
穆晚唐沉默了。
林清接着说道:“把我放下,重云宫的人自然不会再追着你,他们的目标始终是我。”
“不可能。”没有挣扎,甚至不带一丝犹豫,穆晚唐缓缓摇了摇头。
他脱下外袍,从矮柜里翻出一卷绳子,将林清背在他的背上仔细系好,而后对着车门有规律的敲击几下。
林清知道穆晚唐这是打算带着她拼命了。
她倒是不担心重云宫敢伤她,若对方还想要那一枚碎片,只会想法设防的将她从穆晚唐手中夺过来,绝不会伤她分毫。
所以这么撑一下,倒是正好可以和穆晚唐的人会合。
最好是两败俱伤。
林清这么想着,穆晚唐已经有所动作。
第260章 第 260 章 ……
第260章
林清知道穆晚唐的轻功极好, 好到若她不提前布局,也难以捉住他。
可真当穆晚唐背着她直接从车门飞出去的时候,她知道她还是狭隘了。
这岂止是好啊,简直媲美江湖上顶流的高手!
她只觉眼前好似花了一下, 便已至半空, 接着便是猎猎风声划过耳畔, 留下如刀割般的疼,接着便是飞速的下坠, 直至落入树林之中。
密集的树木无法跑马, 后面的人也只能弃马追进来。
可他们太慢了,穆晚唐轻而易举的甩开了所有人, 脚步变化莫测,时而腾跃,时而疾奔,密集的树木成了他的助力, 哪怕背着一个人, 也丝毫不受影响。
直至黑夜来临, 穆晚唐从一矮峰跃下, 趁夜色穿过一条笔直的官道,飞进一处宅子里。
林清面色古怪, 这一路虽说都是树,但她越看景色就越觉得熟悉,直到看见那宅子上的巨大匾额——黎王别苑。
这是转了半天, 又转回秋名山下王府别苑了!
黎王向来奢靡, 别苑内同样奢华至极。
穆晚唐背着林清来到后院一处枯井,攀着井绳一跃而下,直至井底。
四周漆黑一片, 但林清依旧能看清前方不远的井壁上被开了一条暗道。
林清真心赞叹,“这藏身之所当真隐蔽。”
且不说黎王皇亲国戚的身份,一般人压根进不来这处别苑,就算进来了,也未必会注意到一口枯井。
“侯爷追得太急,也是没办法,只能藏好些。”穆晚唐自嘲一笑,呼吸却已经有些凌乱。
按理他不该带林清过来这边。
可苍竹的变故打乱了他的安排,让他不得不找一个地方重新隐藏,心里同样起了一股炫耀的心思。
就像是针锋相对之后,对失败者炫耀他的胜利,又像是向思慕之人显示他的资本。
穆晚唐忽然就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悸动,想要将自己剥开,将所有的强大和不堪全部展露的欲|望。
穆晚唐苦笑一声,若非林清中了药,已沦为他的阶下之囚,他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尽管心中杂乱,可他仍旧将人稳稳背在背上,脚下步伐随之又加快几分。
这井也不知枯了多久,林清能听见穆晚唐脚步落下时尘土飞起的动静,鼻间满是植物腐朽的气味,漆黑之中,仍能辨认出暗道两侧整齐的石壁和攀附在壁上的青苔。
暗道很长,足有一刻钟,清新的空气才算涌入鼻腔。
再次从井中爬出来,林清微微瞪大眼,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的院子不算大,清新雅致,靠近厢房的前方是一棵刚刚长出新叶的葡萄架。
这地方她来过,但不是今年。
冬狩年年举行,以前每年冬狩开启之前,她总要领着天禄卫将秋名山附近的院子全部筛查一遍。
这院子她不止一次来过,是尚书右丞顾州的宅子!
林清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顾州的样子,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总是和和气气的,见谁都带着笑,永远穿着一身好像不怎么合身的官袍,家里两三个下人,过得比她以前还要节俭。
林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凡有反心之人,心中总有一种欲+望支撑着,权势,地位,钱财,女人,总会有一个沾边的。
可顾州那个人,明明活的像是朝廷里的一股清流,结果却是刹盟的细作?!
穆晚唐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挥退迎来的刹盟教众,走入其中一间客房,将林清放在床上,好心解释:“顾州年轻时有个私生子,如今在我麾下。”
林清:“……”
穆晚唐在她身旁坐下,讽刺的看着这间颇为雅致的客房,“所谓的好说话,有时也不过是另一种软弱罢了,顾州的夫人是英国公的姐姐,虽是庶出,却也不是他能得罪起的,若私生子的事情爆出来,他不但名声有碍,也无法给英国公府一个交代。”
所以顾州选择妥协,让这间院子成了穆晚唐和其属下的藏身之地,又有暗道将两处连接,借此躲避追查。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林清感叹一句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哪国朝廷里还没几个细作,她早已猜到朝中有刹盟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顾州。
不过现在知道倒也不算晚,她瞥向穆晚唐,“你倒是大方,连这等隐蔽都说了出来。”
“若是以前,自然不会。”穆晚唐自嘲的摇了摇头,他借宿昭勇侯府,又何尝不是有探听消息的意思,却也更加明白林清的手段。
只要他露出尾巴,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可那又如何呢,穆晚唐的眼中多了丝丝缕缕的光亮,就像是寻到一件最为喜爱的宠物。
然后卸掉她的利牙,折断她的四肢,摧毁她的自尊,让她只能依附主人而活。
穆晚唐享受着心里涌出的愉悦,“可现在你不过是我的阶下之囚,隐瞒与否,倒也无所谓了。”
他取出一粒药丸轻柔的放入林清口中,“知道侯爷有洁癖,不喜他人近身伺候,我自然不愿强迫侯爷,这药丸是为侯爷特制,可暂时抑制内力,也能解除部分药效,让侯爷可以恢复行动。”
林清没有咽下去,只是就看着穆晚唐,目光里散发着淡淡的冷意。
穆晚唐却只是笑了笑,他是胜者,自然要更包容一些,他知道林清一会吃下这枚药丸。
他了解林清,他知道对方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哪怕只是暂时的利益。
穆晚唐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却在踏出门口时停顿片刻,“浴室的热水已经备好,衣物就放在旁边的衣架上,侯爷身上那些物件还是留下为好。”
房门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
林清侧过头,将口中药丸吐了出来,而后径自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软筋散的确有用,不过她作为天禄司副使,在一些江湖常见的药物上早已做过抗药性的训练,即便真的中药,也并非真的无法动弹。
而且路上耽搁这么久,药效也早已消散的七七八八。
林清从衣服夹层里摸出一粒比指甲还要小半圈的药丸送进嘴里,这是顾春给她配的清心丹,一颗下肚,顿时一股凉气冲入四肢百骸,连脑袋里剩下的昏沉也顷刻间消散。
林清将枕边的药丸丢在床底下,而后慢悠悠步入浴室。
穆晚唐心细如发,沐浴更衣,不过是想彻底杜绝她的手段罢了。
可引路粉早已被她涂在后颈,即便沐浴,也无法完全洗掉引路粉的作用,孟杰亦是带着暗卫在后面跟着。
只要有暗卫带路,想来用不了多久,重云宫的苍竹就会找上门来。
林清舒服的泡了个热水澡,而后换上穆晚唐准备的雪色长衫,慢悠悠将长发束起,露出的肌肤带着浴后未散的水汽,像是世间最为细腻的白玉,却又比玉石多了一抹散不去的煞气。
穆晚唐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房中,看着这样的林清,眼里闪过些许惊艳,随后便是复杂,林清是个武夫,可肌肤细腻莹白,比起那些世家千金,只怕也不差什么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郎,竟是杀人如麻心思诡秘的天禄副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穆晚唐只觉心脏跳动的更快了,莫名觉得有些口干,他将粥碗放在桌上,“侯爷果然是个明白人,能如此听话,我便也放心了。”
林清只是笑笑,“一碗白粥就要打发本侯,是否太小气了些。”
“侯爷刚中过药,至少要隔夜才能正常饮食。”穆晚唐解释了一句,而后坐在林清身旁,“刚刚我在车中的提议,侯府不妨再考虑一番。”
林清斜了他一眼,还想带她回南境呢?
只怕没机会了吧。
林清掐指算了下时间,看向门外,下一刻,大门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州这间院子是二进的小院,占地不算大,外面大门的动静轻耳语的传入林清穆晚唐的耳朵里。
穆晚唐蹙起双眉,一颗心莫名提了提,喃喃自语,“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外面果然传来管家应门的声音,“谁啊?”
门外那人说道:“南风照东洲。”
这是刹盟接头的暗号。
不止外面的管家愣住了,就连房间里的穆晚唐也愣了一下,“自己人?”
不对!
他想要阻止管家开门,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门闩滑动的声音,踹门的动静,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无处不在的喊杀声。
穆晚唐的脸色瞬间阴沉似水,目光如利剑般直射向林清,质问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是你安排的?”
林清悠然品尝着手中的白粥,“我的状况你心知肚明,能丢张纸条已是极限,何谈其他?”
穆晚唐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却又觉得林清的话在理,他也是在洞悉重云宫的阴谋后方才匆忙制定计划,连他自己人未必全部知道,林清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后来林清中药,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绝无可能再做手脚。
穆晚唐紧紧皱起双眉,可不是林清,还能是谁呢?
藏在这院中的人马并不算少,这会冲出去与另一边的人打在一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惨嚎声不断响起。
苍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穆晚唐,将人交出来,我重云宫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穆晚唐的眸子里散发出阵阵杀意,“这个苍竹当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