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捕快眼里露出犹豫,不断地打量着林清,“你家里在京城是做什么的?”
林清微微垂下眸子,手中的折扇随之停顿片刻,尽管对方的声音很低,却瞒不过她的耳朵。
那衙役说……她的背影很像……
第306章 第 306 章 浦城
第306章
林清把玩着手中的扇子, 顺口说道:“家中有些田地,略有资产罢了。”
这话说的谦虚,可只要几名官差好好在这客栈里走一圈,看看各个房间里的冰块, 也就知道林清这话到底有多大水分了。
但到了吕捕快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这只是个有些家产的小少爷, 没什么人脉,哪怕出了点事情, 山高皇帝远, 也不会有什么办法。
吕捕快打定主意,语气也就变了, 带着股蛮横,“你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顾春察觉不对,一步挡在林清面前,“我们今日下午刚刚入城, 进入客栈后未曾离开。”
“我看不止吧。”吕捕快冷哼一声, “都是会些功夫的, 保不准昨儿个夜里就潜了进来, 杀了人,又匆匆离开, 做成不在场的假象,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绝对想不到, 你的背影会被人看见吧。”
林清:“……”
虽然知道这几人没起什么好心思,也几乎推测出了后续发展,可听见这话, 心里仍升起一阵奇怪,连看他们的目光都带起了古怪。
就跟看唱戏的突然改行去杂耍了似的。
胡班那眼神就更奇怪了,这三位是不是傻,找谁下手不行,找林清?!
怕是骨灰都扬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顾春则更直接,站到林清身后,身姿笔直,林清既然这么做必有目的,他信任林清,也相信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她。
三人的表现对官差而言,那就跟火上浇油似的,好像压根就没把他们当回事。
吕捕快在浦城也是有脸面的,被这么对待,心里能舒坦就怪了,顿时阴沉着脸,对林清道:“那就跟我们回去交代清楚吧。”
后面的两人上前,刀出半鞘,对林清横眉竖目,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这动静也惊动了院子里其他恨天帮的人。
霎时间,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这么一路,胡班和古六娘也算是教了不少粗浅功夫,二人可都是天禄司里出来的,别看功夫不难,却都是能要人命的招式。
这么一路练下来,如今这些人各个体格壮硕,凶神恶煞,往这一站,都不用带什么兵器,光是那股子戾气就吓得两名官差心生恐惧,麻溜将刀收了回去,躲到吕捕快背后。
吕捕快也是被这情形吓了一跳,举着刀连连后退,色厉内荏的喊道:“这都是干什么!衙门办案子,你们难道还想反了不成!”
“我们可都是良民。”姜月上前一步,笑嘻嘻的盯着吕捕快,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偏偏手里拎着一把从厨房顺来的菜刀。
那刀锋锋利,晃得人眼睛生疼。
吕捕快眼睛直抽抽,谁家好姑娘上来就动刀子的,还良民?!
哪家良民敢对官差这样的!
“告诉你,别胡来啊,要不然告你袭击官差,怎么也得抓你去……”
他说到这,立马感受到旁边如杀人一般的视线,愣是把后面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形势逆转,仨官差愣是跟鸡崽子似的,挤在一起,连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掌柜也是觉得魔幻,他不是没见过官差抓人,可抓人反被控制,窝囊成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只得站出来打个圆场,“诸位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他求助的看向林清,连连鞠躬作揖,“这事就是个误会,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林清轻笑一声,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无碍,既是衙门邀请,我身为百姓,自当遵从,不如就从后街走走,我也顺道瞧瞧那些被灭族的尸体,想来三位差爷应该不会介意吧?”
吕捕快已经开始后悔了,但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一转,这里面官差人少,他确实不敢把人怎么样,可一旦到了后街,那可就他们的人多了,到时想怎么样,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他当即点头同意,“好说,咱们现在就过去。”
林清颔首,转头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回去,一切照旧,顾春与我去一趟即可。”
没有林清的吩咐,众人一动不动,林清一开口,大家伙就迅速按照命令动了起来,纷纷后退,只有顾春一人仍旧上前一步,跟在林清身边。
这个反应速度,就是经过训练的官差也比不上。
吕捕快三人看的目瞪口呆,着实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少年郎,究竟有什么通天手段,竟把一群汉子训得这样听话。
等出门的时候,三人神情恍惚,看林清的目光也愈加奇怪。
这会时间已经不早了,同福客栈又不在主街上,门前很是冷清,唯有门口两个斗大灯笼,照亮那么几尺见方的地面。
吕捕快大概是觉得这个林清太过邪乎了,脚下走的飞快,抄小路绕到后街上,总共也就用了两刻钟的时间。
但这边与前街相比却是热闹极了,衙役们手持火把,将一栋宅子团团围住。
火光将这片地方照的通亮,外面一水的衙役。
几人停在门前,吕捕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里闪过兴奋,正要开口,却感觉后腰一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吕捕快刚刚扬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身体开始微微发颤,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他僵硬着如人偶般一点点侧过头,正好对上林清笑眯眯的眼睛。
林清将手里的东西往前动了动,“吕捕快,您不是要带我们进去瞧瞧吗?”
“对……对啊。”吕捕快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瞧我这记性,怎么就忘了呢。”
林清放轻声音,“无碍,我这人最是心善,若吕捕快忘了,我自会出言提醒。”
这突然的变故让另外两名衙役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可吕捕快管着他们,捕快不说话,他们也只能靠边站着。
吕捕快怕死,怕死极了,只能连连点头应承。
林清道:“那就进去看看吧。”
吕捕快只能挪着脚往门里走,路过衙役时,还真有衙役站出来,好奇的打量着林清和默默跟在身后的顾春,对吕捕快问道:“这怎么回事?”
吕捕快只能含糊道:“他们对这案子有些想法,我带他们过来瞧瞧。”
衙役没说什么,让到一边,“那回头你可得跟捕头那边说一声,别让兄弟们难做。”
吕捕快脸色微白,勉强应着,生怕哪里一个不好,让后面那位少年心中不愉,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他来个对穿。
林清走跟着吕捕快走进宅子,发现这家的院子不小,前后三进,东西设有跨院。
院内房屋高大整齐,院落宽敞,只是隐隐透着已经发臭的血腥味。
林清早已习惯了这种气味,却又有些疑惑,人是昨天死的,又是死于非命,按理这会正是血腥味浓郁的时候,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飘入她鼻间的气味很淡,淡到只有细微的气味流出,是从东北方飘过来的。
林清手中稍稍用力,吕捕快便乖巧的往东北走。
不多时就看见了那临时摆放尸体的房间。
房间很大,里面放了许多冰块,已有不少冰块融化,水顺着台阶流下,又被石阶吸收,只剩水渍残留其上。
林清见状,忽然就明白为何不把尸体送到衙门里了,浦城太热了,尸体若不下葬,就得用冰镇着,这家看起来挺有钱的,冰多,正好利用起来。
吕捕快打了个招呼,轻而易举的就把林清和顾春带进了停放尸体的房间内。
这房间极大,像是招待客人的厅堂,这会里面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四周放冰,尸体如小山一般从里面堆到了外面,粗略一数,得有五六十具。
顾春见状,皱起双眉,疾步过去开始查验尸体。
林清则继续跟吕捕快问话,“这家是怎么回事?”
吕捕快根本不敢隐藏,只得实话实说:“这家人姓陆,陆家老爷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你听过狂浪阁吧,陆家老爷便是狂浪阁的上任阁主,卸任后才带着家人到浦城定局。
陆家人虽说在浦城定居时间尚短,却时常帮助困苦人家,舍钱舍药,口碑极好,哪知道会在一夜间被人屠灭满门。”
林清:“尸体是何时发现的?”
吕捕快老实道:“是今天早上被发现的,报案的是给陆家送菜的农户,后来经过盘查,发现隔壁家的管事半夜外出,发现有人从陆家出来,看背影是个少年。”
说到这他都快哭了,“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吧!”
林清没搭理他,扭头看向顾春,“有发现吗?”
顾春面色难得凝重,站起身对林清点了下头,“这些尸体皆是被一掌拍断后脊第二节脊骨。”他将最外面一具难事的后颈露出,那后脊的皮肤上几道指印合在一起,乍一看,便如一道红云印在皮肤上。
林清看到这印记也是愣了一下,“追魂断云手!”
顾春点了点头,“追魂断云手是当年慕家绝技。”
林清的脸色也有些凝重了,“可慕家十年前就已经被灭满门,并无生还。”
第307章 第 307 章 浦城
第307章
这屋子很大, 四周布冰,地面已经积聚了一层薄薄的水面,里面如叠罗汉一般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尸体。
年纪最大的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最小的则是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 小小的一个, 双目微张, 面色青紫,被随意的丢在角落处。
吕捕快哪怕当了半辈子捕快, 往这一站也是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就像总有那么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背脊往上钻,让他浑身发寒。
他不太能听得懂林清和顾春的话, 只想快些离开,可又害怕背后那把顶着他后腰的兵刃,害怕也变成这里的一具尸体。
可他不敢说话,只能看着那二人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偏在这时,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一位穿着捕头吏袍的中年汉子走进来, 张嘴就骂:“吕三儿, 谁让你带人进来的!不想干了明儿就把你身上那身皮给老子扒下来!”
吕捕快是真快哭了, 这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们浦城衙门的捕头张行, “张头儿,这事有些门道,我一会再跟你详说。”
张行压根懒得搭理他, 斜着眼, 盯着房里的林清和顾春,“多打点岁数,这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林清收回手, 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悠声道:“那便当我们来看看热闹好了。”
吕捕快终于感觉后背上的东西拿开了,顿时三步并两步跑到张行面前,指着林清的手都在抖,“张头儿,都是他们威胁我的,他们拿匕首逼我后心,他们要杀我!”
张行嘴角抽了抽,“匕首?”
吕捕快苦着脸连连点头,不是匕首还能是什么。
张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拳头砸在吕捕快的脸上,“你个蠢货!咱们路上那么多兄弟,他们要是真拿匕首,能走到这嘛!”
吕捕快愣住了,不是匕首还能是什么。
他扭头看向林清,视线下意识的停在了林清手里的扇子上。
林清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折扇,“吕捕快可不要冤枉人,我手里只有一把折扇,哪来的匕首啊,你莫不是酒水喝多了,连扇子和兵刃都分不清吧?”
吕捕快终于明白过来,他不是被威胁了,而是被耍了,想他一路走来大家伙看他怪异的视线,心里的恐慌霎时间化为愤怒。
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大喝一声,朝林清扑了过去。
那刀势不能说没有技巧,只是那点技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林清缓缓扇着扇子,向左前方前进半步,砍下的长刀擦着她的衣裳滑落,未伤分毫。
她的脚正好落在吕捕快的脚背上,重重一踩。吕捕快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止不住身体的冲劲,扑倒在水中,一不注意呛了好大一口水,又忽然想到这水是泡过尸体的,脸上一白,猛地吐了出来。
但压根没人在乎他。
张行总算是拿正眼瞧着林清,“哪条道上的?”
林清道:“只是普通的江湖人罢了,路过此地,偶遇这般惨事,便想尽一份心力。”
掌心将几人从房间里带出来,就在院子里站定,问道:“你知道什么?”
林清:“追魂断云手是慕家绝技,当年随着慕家人死绝,此掌法也早已遗失,如今出现,那便代表慕家还有人活着。”
话说到这,张行也是脸色大变,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是那个被江湖各派围剿灭族的慕家?”
林清点头。
一时间再无人说话,落针可闻。
吕捕快一直听着他们说话,好不容易止住呕吐的欲望,不禁问道:“这个慕家是什么来路?”
“慕家在江湖上颇有名声,一套掌法追云断魂,无人敢惹,直到十年前,无影楼被屠,数百性命死于追魂断云手这门绝技之下,于是江湖各派联合,将慕家全族悉数绞杀。”
张行说到这冷冷的横了吕捕快一眼,“当年那事儿不算小,也就是你小子心思不在这上面。”
吕捕快被训斥,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乖乖低头认错。
张行也知这人是个什么德行,懒得搭理他,又将视线放在林清身上,“你这岁数也不大,居然也知道慕家的事?”
林清当然知道,天禄司的卷宗里清楚写着前因后果,她甚至知道的比这些人还要多。
就比如当年慕家被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传闻慕家私藏重宝,围堵慕家的那些人看似只是江湖帮派,暗地里却是朔国与盛国共同操作下的结果。
林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陆家老爷子曾是狂浪阁的阁主,狂浪阁当年也是围剿慕家的势力之一,加上那追云端魂手残留的独有印记,倒是可以将此案暂定为慕家复仇了。”
张行上下打量着林清,“你能破了这案子?”
林清颔首,“能。”
张行:“多久?”
林清竖起食指。
张行蹙眉:“一个月?”
林清摇了摇头。
“你不会想说是一天吧?”张行冷笑,“死了这么多人,你把我当傻子耍着玩?一天就能破案,你当你是神仙呢?”
林清再次摇头,“我说的是一个时辰。”
张行的笑僵在了脸上,看林清的目光冷加冰冷。
这案子放在他们头上,个把月能破了那就是神迹,这少年郎看样子还没及冠,当真是大言不惭。
林清:“我若做不到,你们拿我顶罪就是。”
张行冷哼一声,“好,老子给你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破不了案子,老子就把你的脸挂在凶手的画像上。”
林清当即点头答应,带着顾春离开院子。
这院子出来就是个不大的园子,她略一停顿脚步,扭头看向身旁的顾春,问道:“怕不怕?”
顾春缓缓摇了摇头,“公子既然这般说了,定是心里已有盘算,我不怕。”
林清笑了笑,心里升腾起一股温暖的热气,把刚刚的郁气冲散了不少。
顾春问道:“我们去哪?”
林清低声道:“去厨房看看。”
顾春点头,又疑惑道:“你怀疑他们被下药了?”
可他并未查出那些尸体有中过药的痕迹。
林清:“陆家是从江湖上退下来的,家中人皆会习武,可你看那些尸体并无挣扎痕迹,这院中景象亦无损坏,也就是说他们死亡的时候,至少身体是不能动的。”
她可以确定尸体上并无异味,也就是说凶手并没用香一类的东西,那剩下的就是吃食了。
这种大户人家的格局大同小异,要找厨房也容易,往西找就行了,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二人就到了厨房门口。
大概是因为已经检查过,这里并没有衙役留守。
黑夜之下,也没有火把什么的,唯有顾春手里提了个灯笼,还算有点光亮。
四周很安静,厨房里的东西不少,进门就是几个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角落处还堆着几个瓷坛。
林清和顾春在厨房仔细查看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
顾春的视线从那些食材上一一扫过,还是摇了摇头,“都是寻常食材,并没有用药的痕迹。”
如此倒是陷入僵局了。
但林清不觉得她寻找的方向有错,只是不在这,还能在哪呢……
天禄司自然也有陆家的资料,林清看过,也大多都记在了脑子里。
她将那些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心思一动,“陆家属于江湖世家,练的是炽阳刀法,此刀法至刚至阳,以至于陆家人的身体上都有些毛病,需要服用烛阴草来调和过盛的阳气。”
陆家这么多人口,需要消耗的烛阴草也是极多,如果饮食上没有事情,那极有可能是草药上被动了手脚。
这种人家,都会建一个药房,存放一些常用的草药。
药房距离厨房不远,拐个弯就到了,这地方对顾春而言再熟悉不过,很快就把烛阴草给找了出来,拿起一根草药放鼻间一嗅,顿时脸色微变,“这烛阴草被千里香泡过!”
林清虽不懂药,但也知道千里香是麻药,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了,“凶手知道陆家人每日会把烛阴草当水喝,于是在将泡过千里香的烛阴草替换掉正常的烛阴草,而后趁药效发作之时,用追魂断云手杀死陆家全族。”
顾春立即反应过来林清话中有话,“是熟人作案?”
林清点头,“陆家人多,药房重地也会有专人值守,若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是说凶手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入这里而不被怀疑。”
“可陆家人都已经死了!”一直远远坠在后面的张行终于忍不住疾步走了过来,看林清的目光满是惊异。
这也就半个时辰,还真让她查出了东西!
林清自然早就知道后面跟了人,不介意罢了,闻言瞥了眼张行和他身后的吕捕快,“陆家的人的确死了,可给陆家供药的却还好好活着,只要找到那间药铺,知道昨日是谁给陆家送的烛阴草,那人便是凶手。”
张行震惊不已,也不敢浪费时间,拽着吕捕快扭头就走,他可得快点,天大的功劳,总不能让真凶跑了!
大概是明白了林清的能力,张行特意交代了一下,没人限制林清和顾春的行动。
二人干脆跟在衙门后面过去看看情况。
顾春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问道:“公子,这命案可是还有什么说法?”
他总觉得林清管这事管的有些蹊跷。
林清脚步微顿,微叹一声,“慕家灭门之前,曾向大渊上书求救,但那时先帝在位,大概是觉得救那么一家人得罪另外两国不太值当,便无视了。”
如果那人真要报复,大渊也有可能在报复的范围之内。
第308章 第 308 章 浦城
第308章
黑夜的街上格外冷清, 张行和吕捕快带了二十几个衙役一路急行。
很快就停在前面街上一间药铺门前。
铺子已经关门了,一块块门板连在一起,将大门遮挡的严严实实,上面挂着一块招牌, 名为百草堂。
张行给了个眼色, 两名衙役立马上前猛拍门板。
里面很快亮起了灯笼, 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询问:“谁啊?”
官差哪会给什么好脸色,张嘴喊道:“衙门办差, 赶紧开门!”
有这一声动静, 里面的人哪敢耽搁,着急忙慌的就把门板卸开了, 出来的是药铺的老掌柜,简易的披着一件外袍,一看真是官差,顿时脸色就变了, 求道:“小人这向来本分, 各位差爷可是有误会?”
可压根没人搭理他, 一群官差直接冲了进去。
林清过来的时候, 药铺已经被控制住了。
她的视线掠过百草堂,停在了不远处的同福客栈的匾额上。
这百草堂就在前街, 与同福客栈不过隔了两间商铺。
顾春也是颇为奇怪,“没想到走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他没等到林清的回应, 扭头一看, 发现对方双眉轻蹙,似乎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他等了一会,直到林清回神, 方才问道:“怎么了?”
林清:“你还得那个仇松吗?”
顾春立即明白林清话里的意思,颇有些惊讶,“是他?”
林清没承认,却也没否认,“吕捕快曾说,凶手与我体型相似。”
她是女子,有些东西是无法掩盖的,就比如她的体型注定要比男子纤细,线条也会偏向柔和,一般少年人体型都很难能与她相似。
仇松也是一样,同样装扮成男人,自会有所相似,这也是吕捕快想拿她顶缸的原因所在。
林清接着说道:“仇松说是客栈伙计,可那身衣裳与她并不合体,掌柜与他也不相熟……”
“若是陌生人穿着伙计的衣服走在客栈里,掌柜不可能一声不问,可之前看掌柜那样子,还是知道仇松这个人的。”她的手指向客栈,又随之缓缓移向百草堂的大门,“若仇松是百草堂的伙计,那掌柜的态度就说得通了。”
两家铺子距离这么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少也会有几分印象,所以当她与仇松撞见,掌柜只是疑惑和茫然,却并未多言,甚至以为对方很可能是走错了地方。
可他去客栈做什么?
顾春沉默片刻,“可要现在缉捕仇松?”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六娘跟着他,跑不掉。”
这时张行也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色颇为难看,“近两年陆家的烛阴草的确都是走百草堂的路子,这药铺不算大,只雇了两个伙计,一个叫牛虎,前几日回乡探亲了。
据掌柜所言,此人体格壮硕,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还有一人,叫仇松。
掌柜说陆家这笔买卖还是仇松亲自接过来的,大约两日前刚好送过一批烛阴草。”
林清之前已经猜到,倒也没多少惊讶,“昨日案发时,他在做什么?”
张行道:“案发在深夜,掌柜并不知情,说是在房中睡觉。我们的人刚刚去他房间看过,人不在。”
林清:“房间里搜过了?”
“搜了,那房间简陋,什么都没有。”张行的脸色更难看了,没有证据,光凭推测也无法定罪。
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想找人顶罪。
都当捕快了,谁还没个除暴安良屡破奇案的梦想了。
但也因为这样更加让人难受,明明就只差一点了,就那么一丁点就可以破案了!
这滋味就像是有只虫子掉到了心脏上,不断的啃食着,又疼又痒又难受,明明只隔了一层皮肤,愣是无法触及。
林清觉得这也不是没办法,她问道:“掌柜在哪?”
“我让人将他带过来。”张行如今已是心服口服,立即让人将掌柜带了过来。
百草堂的掌柜岁数不大,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蓄着短须,满脸惊慌的看着众人。
林清问道:“昨日申时之后,仇松可曾离开过药铺?”
掌柜不敢隐瞒,略一回忆,道:“大概申时末曾出去一趟,那会客栈正好有人发了喘疾,特意点名要他过去。”
林清忽然抓住话里的一点,疑惑道:“仇松会医术?”
掌柜点头:“会啊,仇松是五年前咱们药铺的老大夫从外面捡回来的,一直跟着老大夫学医,都夸他天赋好,后来老大夫病故,他时常也会接些病人。”
林清又是微微一蹙眉,五年?
慕家的事发生在十年前,若仇松真是慕家人,十年前也就八九岁大,那么这一段时间必然有人抚养,并且教导他追云端魂手。
也就代表,仇松有同谋。
“如今来看,问题的答案应该就在同福客栈了。”
林清转身走再次走向客栈。
客栈掌柜就在门里面偷看这边的情况,一见林清过来,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连忙将门打开,将林清和后面的顾春以及那些捕快衙役迎了进来。
后面的张行撇了一眼掌柜,“将客栈伙计都带过来。”
掌柜赶忙应下,下去叫人了,后面几名衙役立即跟上。
林清则径自走到之前她住的那间小楼。
她便是在这边遇见仇松的。
小楼一楼的房门大多开着,屋子里的东西东倒西歪,并没有被整理。
林清粗略扫了一眼,径自上了二楼。
与一楼密集的房间不同,二楼只有两间房,都是套间,一间是她住的,另一间则是顾春住的。
她推开了顾春那间门房,还没进去,一点古怪的气味便迎面扑来。
那是一种药香,夹杂着一丁点血腥味。
像是被特殊处理过,这股味道很淡,若非像她这般嗅觉异常之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对林清而言,这气味像极了标记,视线路恶意扫过,便停在矮柜底部。
顾春跟在后面,一看她的视线,便立即寻来一截木枝,在那矮柜下面塞了进去,再向外一挑,一件粗布短衣就被挑了出来。
这衣服是灰褐色的,与客栈伙计身上的衣服颜色有所差异,倒是与那百草堂药铺里的伙计衣服对上了。
这衣裳不算大,面料有些旧了,双肘皆有磨损,袖口处沾着一大片血迹。
血衣出现,众官差顿时兴奋了,这也就代表可以给仇松定罪了。
张行更是激动的双手发颤。
灭族大案,一日告破!
待事情传出去,他张行的名字都得在史册上留一笔!
于是他看林清的目光更加和蔼可亲,就跟看祖宗似的。
林清将血衣交给张行,“把衣服拿给药铺掌柜辨认一番,若是仇松的东西,他应该能看出来。”
张行将血衣交给身后的衙役,“我这就带人去抓捕仇松!”
林清:“不急,仇松有同伙,稍等片刻,便可一网打尽。”
张行连连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这陆家灭门明显是有预谋的,仇松又为何会把血衣藏在这么明显的位置?”
林清缓步走到窗前,指尖在床架的雕花上轻轻拂过,再一看,指腹上已沾染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同福客栈不算大,住宿的人也不多,这小楼应是常年空闲。”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掌柜身上,掌柜不敢撒谎,只能尴尬赔笑,“这位小公子说的是,客栈生意不多,前院也就够用了。
所以后院大多空置,也是早上那位夫人将整间客栈包下,小人才让伙计将后院收拾出来。”
林清道:“仇松行事紧密,并非百密一疏,而是故意将血衣藏在这里,应是想等事情平息之后再来处理,却没想到我们今日突然入住,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此一来,仇松不放心,自然要过来查看一下,却正好被她撞见。
事情清楚,有理有据,可以抓人了。
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几声鸟鸣,像极了夜莺,却又更加婉转。
是古六娘命人发来的暗号。
“走吧,仇松与同伙已经碰面,过去抓人就行了。”林清前面带路。
实际上仇松与人见面的地方并不远,从客栈后门出去,就是一条小巷,向左一转,没多远,就看见一道院门。
这家的院子很小,里面也只有一间青砖瓦房,似乎有些年头了,房砖破旧,瓦片缺失,可房里的灯却亮着。
忙活这么久,如今已是二更天,别人家都是黑漆漆的,这家灯光倒是亮堂。
林清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体内磅礴的内力。
时间早就到了,她经脉里的内力早已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浑厚,隐隐有了向顶级高手进阶的架势。
林清提起一口气,一脚踹在门上,只听砰的一声,木门炸裂,木渣飞溅,大块的门板飞出好远才落在地上,又随之裂成数块,向四周飞溅。
这么大的动静,霎时间惊动了屋子里的人。
门被打开了,仇松率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体格壮硕,脸生横肉,皮肤却跟抹过猪油一般。
客栈掌柜也跟在后面,见状顿时瞪大了眼睛,“向大厨,怎么你也在这?!”
第309章 第 309 章 出境
第309章
这小小的院子一瞬间几乎被人填满, 大多都是官差,林清和顾春、张行等人站在最前面,直面那位向大厨,以及走到他身后的仇松。
掌柜一句惊讶, 便无人再说话, 黑夜之下, 竟如深渊,可深渊下潜藏的, 是仇恨和杀戮。
向大厨和仇松很清楚, 官差能找到这里,也就代表他们做下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但就这一点, 同样让他们震惊,他们潜伏在此多年,本地官差究竟是什么德行也十分清楚,这么短的时间找过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官差, 就只能是外来者了。
仇松的视线略过众人, 先是在顾春的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否认了这人。
实在是顾春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温和, 这种人不像是心思诡秘之辈。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顾春身旁林清的脸上,不得不说林清很漂亮, 是那种没有杀伤力,犹如世家小公子一般的好看,手里那把折扇上是一手飘逸的书法, 似乎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迹——上善若水。
这样一看, 扇面与人也是恰到好处的合适,好像真是什么善心人。
可真当仇松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却是后背汗毛猛地乍起, 就像是兔子遇见了苍鹰。
他直视林清,“是你?”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漫不经心的回道:“都是张捕头神机妙算,与我无关。”
仇松心里一塞,脸上瞬间阴沉下来,这是压根没瞧上他呢。
张行上前一步,“仇松,你那件血衣已经找到,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仇松一改之前的懦弱,冷冷的瞥了张行一眼,便如看蝼蚁一般,也根本没把这些官差当回事,“向叔,我们杀出去。”
“好!”向大厨应了一声,声若宏钟,摆开架势,脚步稳扎,五指并拢,如波浪一般,袭向最前方的林清。
追魂断云手?
林清向前迎上一步,指尖随意一拨,扇子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雪白的扇面晃的人双眼发晕。
向大厨下意识停了一瞬,虽时间极短,但高手过招,这一点停滞,足够了。
林清腰间长剑出鞘,一点寒光一闪而过,扇落之时,向大厨的肩膀已然被她刺穿。
血液顺着剑刃流下,滴落在地面。
向大厨发出一声哀嚎,单膝跪在地上,他怎么也没想过,竟然只一招他便败了,眼前这少年太过厉害,他与仇松加在一起也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他一把抓住剑刃,吼道:“小松快走!”
仇松也看出来事情不对,咬了咬牙,转头便跑。
林清没有动,任由向大厨抓住剑刃,只冷眼看着,仿佛根本不在意仇松是否逃走。
不,应该说她知道仇松根本无法离开。
她微微扬眉,看着仇松飞上房檐,看着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一脚将他从房上踹了下来。
向大厨呲目欲裂,想要去帮仇松,可肩上的剑刃却如千斤重,压得他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官差上前将镣铐带在仇松的身上,看着他们如拖死狗一般将仇松拖走,看着那黑影走到林清身后站定,恭敬的低下头颅。
他震惊又仇恨的瞪着林清,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旁边的官差已经过来,将镣铐带在他的身上。
他满腔恨意,只能化为嘶吼,“是你!都是你!他们屠杀慕家满门,早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我们不过是重复他们当年做下的事情罢了,何错之有!他们该死!你也该死!我咒你不得好死!”
林清拔出剑,取出一块绢帕将刃上的血迹缓缓擦去。
至于那些谩骂和诅咒,听得多了,也腻了,不同的人,骂出口的总是那么几样,毫无新意。
顾春抓住她的肩膀,认真而坚定,“公子是好人,只是他们不知道。”
这倒是让林清恍惚了一下,“我抓了他们,你还觉得我是好人?”
这事情说起来,那些人屠了慕家,如今慕家人出来报仇,屠了其中一人满门。
孰对孰错,就跟那一团乱麻似的。
若换个心里柔软的,保不准就觉得林清这么做太苛刻了。
顾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是大渊的领土,并非法外之地。”
林清将剑送回剑鞘,“天快亮了,我们准备一下,明日出城。”
顾春点了点头,回去安排了。
张行急着回去审案子,也不能过多逗留,对林清拱手告别,“放心,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别的不说,出城的路子不用担心,待我回去与大人说清楚,便将那套东西送到客栈。”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尽管放心,是江湖的路子。”
干他们这行的,浦城里的三教九流就没有不认识的,江湖上的路子也就是几句话的事情。
林清颔首谢过,抬步走回客栈,稍稍歇息了一会。
天亮之时,吕捕快果然送来两样东西,一道路引和一张路线图纸。
这录引与官府有所差别,上面写的是浦城一个本地帮派的名字,盖着帮主的印信。
南境没有统一,势力杂乱,山匪横行,想要平安过去,就得走人家开好的商路。
这路引就是手续,路线图就是对方帮会开辟的道路,按这个走,八成几率不会出事。
除此之外,还有通过边军的文牒。
只有这些东西齐全了,才能出境。
恨天帮收拾好行李,将马车重新都赶出来,而后纷纷上车,待太阳升起的时候,便出了城门,大约中午的时候,才到了边军的布防之处。
穿过最后一道高耸的城墙,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色。
道路两旁,古树参天,枝条虬扎,遮天蔽日,不知从哪飘来淡淡的白雾,像是将一切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车队没走多远,便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古六娘上了林清的马车,禀道:“那姓向的死了,有他掩护,仇松逃了。”
林清本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微微睁开双眸,“逃了?”
古六娘道:“是,就在大牢里,关门的时候那个姓向的突然暴起,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让仇松逃了。”
那个时间只差临门一脚,正是官差松口气的时候,结果就出事了。
林清思索片刻,大概也就清楚始末,不禁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仇松若逃,必会前往忘忧城,联络血衣楼,让他们盯着。”
“诺。”古六娘应下,立即出去安排妥当。
顾春坐在另一侧,眼里闪过担忧,“此次前往忘忧城人员众多,若是没有拦住仇松,怕是会死伤无数。”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毕竟这次去的,十之八九都是参与过当年那件事的,正好给了仇松机会。
林清安抚道:“仇松不蠢,若无把握,不会轻易出手。”
顾春:“可出了大渊领土,便没有律法规制,南境之外,杀人夺宝,比比皆是,仇松便是真将所有人杀死,也无可奈何。”
林清斜躺在坐椅上,“大渊之内,该管的要管,出了大渊……看命吧。”
前人造孽,后人遭殃,那么多老前辈,总不能都指望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吧。
马车摇摇晃晃,即便车垫铺的再厚,也难掩颠簸,林清干脆弄了个蒲团扔在地上,打坐运转内功口诀。
她修行的内功名叫转轮诀,是诸葛绪的看家本领之一,吞吸吐纳,随波逐流,似草木蜉蝣,朝升夕落。
感悟之间,内力充盈流转,几乎已到极致。
按照师父所言,需将这澎湃至极的内力进行压缩凝练,直至如水一般。
能做到这般,便足以跨越顶级之列。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再次黑了下来。
路上过了几道关卡,此时正好停在那路线图的村寨内。
村子里只有一家客栈,专门接待这些拿着江湖路引的客人。
客栈不大,也就是普通的民居院子,只是隔的房间多了些,最外面支了个茅草棚子,里面随意的摆了五六张桌子。
其中大半已经坐满了,男女皆着红衣,大多张扬,正议论着什么。
林清带着人从马车上下来,大家伙熟练的分别料理手头的事情。
客栈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查过他们的手续,嫌弃的啧了几声,大概是知道又不能捞油水了,多少有点不开心,给他们指了下房间就走了。
至于吃的,自己拿东西去厨房做。
林清下了马车,跟姜月他们打了个招呼,而后向院门走去。
路过草棚时,那些男男女女的,戏谑轻蔑的视线直直刺向他们。
其中一位姑娘的目光更是直白,就跟打量一群乞丐似的,伸手拦住林清的去路,“你是哪个门派的?”
林清瞥了眼身前的胳膊,还真是脱了指挥使那层皮,到哪都有热闹赶啊。
她都多久没被人拦过路了……
记不住了。
林清懒得回她,扭头看了眼远处的恨天帮众,道:“她问我是哪个帮的。”
恨天帮众几十号人立马停下手头活计,统统站直,伸手捶胸,有节奏的“嘿吼”两声,接着一手指天,一脚落地,齐声吼道:“恨天无把,恨地无环。”
这声音整齐极了,也慷慨极了,不断在四周回荡,惊起阵阵飞鸟。
林清微笑着,一开始看着有些遭不住,但看多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尤其是当旁人跟她一起看的时候。
她瞥了眼这些红衣男女一脸难受如便秘的样子,心情更加舒畅了。
第310章 第 310 章 出境
第310章
拦着林清的姑娘很漂亮, 杏眼琼鼻,一点红唇,浓淡相宜,就是脸上的高傲仿佛印在了骨子里, 一双眼睛纯拿眼白看人, 看什么都跟看垃圾似的。
她似乎也被这话刺激的不轻, 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林清的目光更是恶意和轻蔑, “好歹也是神霄宫举行的英雄会, 怎么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敢过来凑热闹,也不怕被人打得骨头都碎了。”
林清将这姑娘上下扫了一眼, “烈阳门的宋兰若?”
姑娘怔了一下,“你见过我?”
“第一次见。”林清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你们身上的红衣是烈阳门中独有的,大多用棉、绸等布料制成, 但若是门派核心子弟, 则用的是烈阳门独有的火蚕吐出的丝织成的料子, 取名火玲纱。
火玲纱布料更加柔滑, 尤其在火光之下,更为艳丽, 如火一般。”
宋兰若轻哼一声,“你倒是有眼力,这火玲纱极为稀少, 烈阳门内能穿的也不足十人。”
林清嗯嗯的点了头, 却是不以为意。
少吗?她侯府仓库里大约百来匹,那颜色艳的没人爱用,就堆在仓库里吃灰, 林文整理库房的时候几次想丢了,嫌占地方。
东西是怎么来的?
林清想了想,好像是烈阳门那个门主舔着脸托关系送来的,不收都要当场自尽的那一种。
要不是暗卫早就查明,谁能想到恨不能上侯府看门的烈阳门门主其实是效忠盛国的。
“不对啊,即便看出本姑娘身上这身是火玲纱,可烈阳门内穿火玲纱的又不止本姑娘一人。”宋兰若反应过来,皱眉打量着林清,只不过这一打岔,倒是把一开始的心思给忘掉了。
“你的年龄加上这身衣裳,便已断定你是烈阳门核心弟子,这些核心弟子里性别为女,长了张能看的脸,却眼瞎心盲,头脑简单,狂妄自大。”林清故意拨弄着扇骨,“细细数数,也就只有你宋兰若一个了。”
这前半句倒还好,甚至满足了宋兰若部分不能言明的喜好,比如爱听人吹捧夸赞,她甚至想着也不是不能放过对方。
可后半句却是急转直下,简直把她说的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她猛地一掌拍向桌子,只听一声裂响,好好的一张桌子顿时裂成两半。
后面十多名烈阳门徒也都站了起来,不怀好意的盯着林清等人。
气氛陡然凝滞,恨天帮众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放下手头活计,站到林清身侧。
然而这点威胁,烈阳门压根没当回事,宋兰若被人捧惯了,还是第一回遇见敢上来就踩她的,目光冷冽,双掌却开始微微散发着热气,“大言不惭,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我现在便能拍碎你的脑袋。”
“恨天帮?”她身后一位青年冷哼一声,“江湖上可没听过这名号,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其他烈阳门众纷纷附和,看恨天帮众人的目光更加恶劣。
恨天帮就是个小帮会,以前的确让人瞧不起,可自从跟林清这一路走过来,见过的世面可比以前多多了。
这会被人这么嘲讽,恨天帮众人皆是义愤填膺,撸起袖子只等林清一句话,他们拼死也得扒下对面一层皮!
就连姜月也是一手掐针一手拿着小药包,恨恨的瞪着对面。
然而林清却是笑了,她挥了挥手,让恨天帮众人散开,悠声道:“话不能这么说,连敌友都分不清,可不是头脑简单,狂妄自大么。”
宋兰若都快气笑了,“这么说,你还是我朋友不成?”
“算不上朋友,但你的敌人绝不是我。”林清啪的一声甩开折扇慢慢摇着,幽幽说道:“望云山紫竹洞。”
宋若兰身体猛的一僵,却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望云山?”宋兰若身边的那位青年嗤之以鼻,“我还以为你能讲出什么新鲜的呢,原来是宋家堡附近那座不起眼的小山啊。
我也没听说望云山上有什么人和宋家堡有瓜葛。就算真有那么点联系,也绝不能成为你对宋师妹无礼的理由。听好了……”
“闭嘴!”宋兰若忽然喊了一句,却不是冲着林清的。
说话的青年愣了一下,对上宋兰若如乌云蔽日般的脸,心里一跳,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清将折扇合上,垂眸看着手里的扇子,暗部送上来的消息五花八门,偶尔正经消息看腻了,她也会看些别的放松一下心情。
就比如玄天坊主的女儿跟无情山庄的庶子私奔了,天海派掌门的夫人跟神鹰宫宫主经常月下幽会,顺便做些不可说的事情。
再比如烈阳门,门主在宋家堡收了一对姐妹作徒弟,又让大徒弟宋兰若与青雷剑派的少掌门订下婚约。
听闻那位少掌门生了一张好脸,有江湖十大美男子之一的说法。
然后嘛……就被妹妹宋兰惜撬了墙角。
只要姐妹俩回宋家庄探亲,那位少掌门就得过去露露脸,然后去后面的望云山紫竹洞与宋兰惜幽会。
只不过次数多了,有那么一两次正好让宋兰若撞见了,偏偏还让那二人糊弄过去了。
林清看宋兰若的目光逐渐古怪起来,怪不得脾气暴躁,头上怪绿的。
宋兰若阴沉的瞪着林清,“你知道什么?”
林清微微扬起头,缓缓扇着扇子,“这就是求人的态度?”
宋兰若闭上眼,将涌起的脾气狠狠压了下去,“你想怎么样?”
仿佛身份陡然逆转,霸凌者成为弱者,向被认为是蝼蚁的存在俯首称臣。
林清无聊的扫了一眼这些烈阳门徒,慢悠悠重复着他们之前的话,“好歹也是神霄宫办下的英雄会,什么猫猫狗狗的都敢过来凑热闹,也不怕被人打得骨头都碎了。”
宋兰若深深吸了口气,回头一掌拍在身后那青年的胳膊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骨骼错位,手臂不能动了。
宋兰若忽然来这么一下,吓得那些自己人惊恐远离,生怕下一个就是他们自己。
宋兰若看向林清,认真询问:“这样可以吗?”
林清似笑非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接着重复之前的话,“一群乌合之众,大言不惭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否则现在便会拍碎你的脑袋。”
宋兰若深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身后的烈阳门徒,强烈的悔意从心底生出。
她虽然自傲,却也不笨,如今哪里看不出对面这少年郎不好欺负。
不过几句话,就愣是让她自食恶果。
宋兰若这会连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这些要命的话,如今对方这么一手打回来,她要怎么办,总不能真弄死几个人吧?
可她又真的很想知道,她那好妹妹和未婚夫究竟做了什么。
林清看出宋兰若的挣扎,继续火上浇油,“看来宋姑娘也不是那么般诚心啊。”
宋兰若狠下心,手掌因热气而微微冒着白色的烟雾,看向身后众人的目光里多了些许杀意。
那些烈阳门徒早没了一开始的傲气,各个如同丧家之犬,眼见宋兰若真起了杀心,更是恐慌的四处逃窜,生怕慢一步就得死这里。
下一瞬,宋兰若动了,她随意挑中一人,一掌拍向后脑。
偏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刮来一阵疾风,一个瘦高中年一把抓住宋兰若的手腕,卸掉了她掌中的气劲,而后将人扔到一边,也不去看她,转而阴森森的盯着林清。
“小小年纪,竟然心思这般歹毒,几句话便让我门弟子自相残杀,当真是留你不得!”
林清自然知道早有人潜伏在院子里,略一抬眼也就认出这人身份。
是烈阳门的大长老吴祥。
林清随意的拱了拱手,“多谢夸奖,我本是赶路,你门中之人既然心怀歹意,我为何不能还手,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强词夺理,拿命来!”吴祥已然出掌,向林清袭来。
林清没有动,眼皮微垂,流露出一丝冷淡而凌厉的煞气,耳尖微动,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气流音。
她当即散去煞气,又恢复如以往那般清闲自在,快的仿佛错觉一般。
吴祥的掌风已然与她不足半尺,却又变化突起,一道疾风忽至,出锋的剑柄拦在林清面前那寸许之间,银色的剑刃映出林清的双眸,也映出对面吴祥错愣至极的脸上。
若这一掌拍实,吴祥的手也就不用要了。
逼不得已,他只能收招后退,再一抬眼,却对上一青年的脸。
青年一身雪白长衫,剑眉星目,满面正气,却在收回剑后,悄悄对林清眨了下眼睛,多少带了点调皮的味道。
林清低咳一声,假装没看见。
吴祥打量了一下青年,犹疑道:“你是明心阁的少阁主司徒越?”
“是我。”司徒越转过头时又是一脸严肃,抱拳之后,方才道:“烈阳门在江湖上颇具名声,如此欺负弱小,只怕不妥。”
吴祥都快气笑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他要是再晚出来一会,他们烈阳门的人都得被挑拨的死自己手上,当即也没个好脸色,“就你们明心阁日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司徒越义正言辞道:“吴长老此言差矣,我明心阁行事,向来讲的便是问心无愧。”
吴祥被噎了一下,敢上明心阁就是问心无愧,他们烈阳门就是多行恶事么!
不过若这只有司徒越一人,他倒是可以将这里的人全都杀了……
吴祥的眼里流露出杀意,然而还没下一步动作,就是百多名明心阁弟子从远处跑了一过来,将这边团团围住了。
吴祥差点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