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愠姐儿, 你可算回来了。陛下怎留了你这般久?”
叶老太太招招手,一见叶知愠便笑的嘴都合不拢。
她这话就是说给韩家大太太听的。
韩大太太没由来气笑了,好他一个成国公府, 攀上更高的高枝,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只她也不想想, 她孙女只是一个妃,恐怕日后也到头了。她女儿是贵妃, 日后诞下皇子还会是皇后, 贵不可及。
再说宫里还有个太后压着呢,何时轮到他叶家作威作福了?
她冷哼一声:“怎地?叶老太太是拿陛下压我一头吗?”
转头又瞧见自家儿子没出息的盯着那叶六姑娘瞧,韩大太太更气了, 拧了儿子一把。
韩崞嘶了一声, 眼珠子终于不敢乱看。
他对这六姑娘又爱又恨的,一直没吃到嘴里总是难免心痒痒, 可也是因着她叫自己挨了三十大板,在床上躺了许久, 现在想来屁股都疼。
他畏惧皇帝, 再不甘心也不敢觊
觎叶知愠了。
“瞧大太太说的, 我不过关心孙女,随口问两句罢了。”叶老太太皮笑肉不笑,给叶知愠使了个眼色,希望六孙女能将这难缠的韩家母子给打发走。
叶知愠寻把椅子坐下,任叶老太太的眼皮子都抽筋了,她也只当没看见。
叶老太太捶了捶气急的胸口,可又不能明说,险些没憋死她。
韩大太太笑了,起身道:“时辰不早, 我便不久留了,老太太还是尽快给我韩家一个答复吧。”
待韩家母子一走,叶老太太便拉下张脸,问大太太:“她方才说退回去的纳妾礼对不上,是怎么回事?”
大太太是真想抽死她这个蠢女儿,嫁妆没了,她自会再给她想法子,谁叫她想出这种馊主意来的。
她颤着嘴皮子解释:“儿媳办事不利,还请母亲息怒。这……这许是下头看守库房的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就偷摸拿了一两样。”
“什么一两样还值得韩家母子亲自大张旗鼓地上门?我看不止一两样吧?”
叶知婳咬唇,她是真没想到韩家清点的如此细致。
大太太讪讪:“儿媳听方才韩大太太的意思,估摸着等咱们补上,这事也就罢了,母亲也不必太过忧心。”
叶老太太冷笑:“你说的轻巧,上哪补去?”
“这……陛下打前不是才赏了愠姐儿一些好东西吗?情势紧急,不得不拿出来先垫用垫用。”大太太说着,瞄了叶知愠两眼。
“紧要关头,愠姐儿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叶知愠温温柔柔一笑:“陛下给的赏赐,我不敢私自挪用。大伯母若胆子大,不如进宫先请示请示陛下?”
大太太:“……”
这个死丫头,张口闭口陛下的,还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装都不装。
叶老太太拍板:“愠姐儿说的是,挪用陛下的赏赐,叫外头人知道了,还当我们成国公府寒碜成什么样了?”
她知道大儿媳妇还有些体己嫁妆,不过舍不得掏自己的兜,她指着她道:“既是你没办好事,亏空便从你们大房补。”
大太太肉疼的心都在滴血,她推了推自己的丈夫成国公。
成国公正色,与叶老太太道:“母亲,到底是咱们家失信在先,韩家定是咽不下这一口气,这才上门讨要说法。毕竟那三瓜两枣的,您说韩家真在乎吗?当务之急,还是再送个姑娘过去吧,韩家势大,咱们莫结仇的好。”
朝中势力暗潮涌动,皇帝是愈发看韩家不顺眼了。可韩家在朝上多年盘根错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的。
若来日那韩贵妃当真诞下皇子,局势又该如何变?
情势不明前,成国公也不想傻乎乎将韩家得罪死。既如此,不如再送个侄女过去,两边都押一个宝。
叶知橙白着脸,已经站不稳了。
果真不出她所料,大伯父像当初指着她讨厌的六姐姐叶知愠一般指着她道:“婳姐儿跟丹姐儿都是有婚约在身的,说来说去这桩亲事少不得得落在橙姐儿身上,也算给你寻了个好夫家,算不得辱没。”
“三弟和三弟妹意下如何?”
叶知橙眼睁睁瞧着他的父亲与嫡母屁都没敢放,与当日这门亲事说给六姐姐时的反应一般无二。
她一颗心凉到彻底,还抱有最后一丝期望地看向自己的祖母。
叶老太太别过脸去:“祖母老了,管不了事,如今都是你大伯当家。好橙姐儿,你六姐姐能做的事,你也能做,可莫要让祖母失望。”
叶知橙哭都哭不出来,她扯着两条腿,如同行尸走肉般回了自己屋里,趴在榻上痛哭一场。
昔日得知六姐姐要给那韩醇做妾时,她幸灾乐祸得很,如今事情落在她头上,才知什么叫万念俱灰。
那韩崞肥头大耳的,一脸横肉,谁愿意跟他?
哭了好一会,贴身丫鬟吞吞吐吐地安慰着:“姑娘,或许您去求求六姑娘,事情还有转机。”
叶知橙哽咽:“她?我素日与她不对付,见了面也是冷嘲热讽的,如今我落得这副下场,她恐怕看好戏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帮我呢?”
“可若试都不试,您便只能去韩府做妾了。”
叶知橙咬了咬牙。
-
叶知愠刚歇晌醒来,秋菊附耳道:“姑娘,七姑娘在堂屋里等您呢,哭的梨花带雨,人都瞧着瘦了一圈。”
“她不会是为了上午的事来求您的吧?”
“先过去看看。”
待叶知愠见了人,她这个庶妹果真哭的眼都红了。
她垂着眉眼,对着她再没有往日的趾高气昂。
叶知橙咬着发白的唇,迟迟张不了口。
“你回去吧,我帮不了你。”叶知愠别过脸。
叶知橙睁大眼,恶狠狠瞪过去,自嘲一笑:“果真是我自取其辱了。”
她喃喃自语,言语间尽是怨气:“是啊,六姐姐要进宫做娘娘了,哪还会管我们这些姐妹的死活?你如今正受陛下恩宠,不过张张嘴的事,如何帮不了我?不过是报复我与你素日不对付罢了,这才冷眼旁观。”
叶知愠冷笑:“你说的对,你也说我与你不对付,既如此,我没落井下石便不错了,又凭什么冒着惹怒皇帝的风险来帮你?”
开口求人,就是欠人情。
当初她入韩府为妾时,叶知橙欢欣鼓舞。以德报怨,叶知愠自认做不到。
“六姐姐,你别太过分。”叶知橙气急。
“我过分吗?七妹妹摸着你的良心说,若今日你我的处境换一换,我来求你,你会帮我吗?”
叶知橙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登时没了气焰。
心里发虚,她灰溜溜走了。
秋菊呸了一口:“姑娘做的对,一个个的都将您当成什么了?”
叶知愠没吭声,只站在窗前盯着叶知橙的背影看了好一会。
她皱着眉头,心头发闷。
半响撇撇嘴与秋菊道:“算了,她到底也无辜。你去与她说,谁闯的祸谁擦屁股,她就不能动动脑袋想法子吗?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
叶知愠也只能帮她到这里。
秋菊不情不愿,嘟囔两句:“姑娘到底是心肠软。”
她追出去将话带到,叶知橙愣在原地。
谁闯的祸谁擦屁股?那铁定是大房闯的,甚至她知道昔日叫六姐姐入韩府为妾,就是为了给三姐姐填补嫁妆。
是啊,这事说起来又干她什么事?
难不成六姐姐入宫做娘娘,就是她想的法子?
她不得不承认,她没有六姐姐的本事,想不到这种法子。
叶知橙咬咬牙,就因为三姐姐是大伯父的嫡女,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凭什么她们这些庶女都要因着她的事而被牺牲,她自小没少跟在她身边拍马屁讨好,可背地里她依旧看不上自己。
叶知橙忽而不想这般忍气吞声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顺天府大街小巷都在传成国公府的三姑娘叶知婳与韩国公世子韩淳早已私下有染。
那日韩太太上门,就是来下纳妾礼的。
韩国公府并未澄清,叶知婳气得跳脚,她父亲还拦着她不许胡说八道,说是不能叫六妹妹与那韩淳先前的事传到外头。
短短几日,沸沸扬扬的,她的名声彻底坏了,未婚夫一家还将退婚书送了回来。
事已至此,入韩府为妾的人从叶知橙换成了叶知婳。
大太太心痛却无奈至极,还想着勾引皇帝的叶知婳登时晕倒在地。
秋菊眉飞色舞地说着,嘴里还嗑着瓜子:“姑娘,真没想到这七姑娘疯起来,还真叫人刮目相看,她是真有胆子啊。”
“人在穷途末路时,没什么是不敢做的,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叶知愠挑挑眉,亦没想到叶知橙有这魄力。
秋菊去厨房取晚膳回来,递给叶知愠一张纸条。
“是七姑娘身边的丫鬟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她们姑娘被老太太禁足了。”
叶知愠打开看了看,只有简单的谢谢二字。
她将纸条点灯烧了,嘲道:“在祖母心里,叶知婳这个嫡亲的孙女,自是比我们这些庶出的有用些。如今她做了妾,一切没了盼头,祖母能不心痛吗?”
秋菊撇撇嘴:“老太太也忒是偏心,敢情就嫡出的孙女是孙女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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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入了夏,端午节悄然而至。
端午是个大日子,皇帝每年都会在宫中祭祀天地祖宗,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百官会向昭武帝进献贺礼,昭武帝同样会赏赐一些官员端午服,艾虎等节令物,以示帝恩,彰显君臣之谊。
成国公府的下人们也提早几日就备了起来,府上门窗到处都插着艾草,蒲草辟邪,阖府上下也纷纷佩戴上长命缕,至于应节的雄黄酒与粽子,小厨房的人更是忙了有几日。
一清早起来,成国公就在等皇帝的赏。若换成以往,他自是不敢想的。
可今年大不一样啊,是以成国公便想着与那韩国公一样,能得一件皇帝赏赐的端午服。
可他等啊等,就是没等来宫里的信。甚至外头都传出些流言蜚语,说是自家的六姑娘还未进宫便失了帝心,皇帝才不愿给叶家脸面。
成国公在外头闹了笑话,一回府便把叶知愠叫过去质问。
他还没等来侄女,御前伺候的李怀安却来了。
对方看着侄女,笑眯眯道:“明日过节,宫中要举办龙舟赛和射柳,陛下须得亲临观礼,估摸着是腾不出空。今日得闲,特叫老奴接六姑娘进宫陪陛下说说话。”
成国公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他颤了颤嘴皮子问:“敢问李公公,陛下就叫你来传一句话?再没旁的吩咐吗?”
李怀安皮笑肉不笑:“可不是?国公爷以为呢?”
成国公咬牙,敷衍过去。
李怀安心头呸了他一口,随后笑着与叶知愠说:“六姑娘快换身衣裳,这便随咱家入宫吧。”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入宫,叶知愠心头已没了紧张。
她给皇帝见过礼,神神秘秘笑着:“陛下猜,我给您带了什么礼?”
叶知愠抬起胳膊晃了晃,随后双手背到身后。
赵缙瞥她一眼,淡淡道:“朕猜不到。”
叶知愠:“……陛下就猜猜嘛?”
皇帝果真还是那个没有情趣的大木头,无趣至极。
姑娘家眉眼嗔着,哼了哼,圆润饱满的唇微微嘟起。
赵缙招招手,唤她上前。
叶知愠如临大敌,警惕道:“陛,陛下要做什么?您可不能威逼我,这是耍滑头。”
“朕至于么?六姑娘整日都在想些甚?”赵缙好笑,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下。
叶知愠撇撇嘴,不服气。
“长命缕。”
她抬眸,皇帝正低头看她,他蓦地出声。
“啊?”叶知愠愣住,小嘴微微张着:“陛下如何知道的?”
“这般说,朕可是猜对了?”赵缙半挑着眉梢。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被他戏耍的叶知愠:“……”
她面上羞恼,小声嘀咕两句。
皇帝的脸忽而凑近,他贴着她的耳畔问:“又在说朕的坏话?”
叶知愠:“……没有。”
“没有还是不敢?”赵缙不依不饶。
“真没有,我在夸陛下神机妙算呢。”叶知愠眨了眨眼。
赵缙只盯着她看,不置可否。
叶知愠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她耸了耸肩:“陛下把手伸出来,我给您戴上吧。”
赵缙侧目,目光落在姑娘家一截雪白的腕子上,上头也戴了一根红色的长命缕,与她手心里捏着的一般无二。
他收回视线,问道:“你那个叫翠菊的贴身丫鬟编的?”
叶知愠睁大眼,呛了满满一口气。
她努力纠正道:“陛下记错了,她不叫翠菊,叫秋菊。”
赵缙:“……她编的?”
“我这条是秋菊编的,秋菊的手艺可好了,每年都给我编一根。”叶知愠得意地晃了晃袖口。
随后她又提起手心里那根:“给陛下戴的,我不敢假手于人,是我跟秋菊学的。”
赵缙扯扯唇角:“怨不得朕瞧着,你手上戴着的更好看些。”
叶知愠面上的笑渐渐僵住,小拳头没忍住攥了起来。
他什么意思?
有的戴就不错了,他竟然还挑三拣四,早知有这功夫,叶知愠不如多看几页话本子。她就不该听秋菊的,说什么亲手编的才更有诚心,戴上的人也能长命百岁。
可谁让人家是皇帝呢?叶知愠也只敢在心里碎碎念几句。
她脸颊气鼓鼓的,低声哼哼,做足了委屈样:“陛下既嫌我编的丑,不戴便是了,何苦还要埋汰我?”
赵缙正色,轻咳一声:“朕没说不戴。”
见皇帝伸过一只手,叶知愠凑过去:“还请陛下抬一抬胳膊。”
赵缙照做,他垂眸,瞧见姑娘神色认真。
许是有些热,她的脸蛋白里透红,粉扑扑的,堪比醉酒的牡丹。
“好了。”叶知愠戴好后,盯着男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呆了眼。
她没多想,由衷夸了句:“陛下的手可真好看。”
“只是好看?”
皇帝似是意有所指,幽幽看她一眼。
叶知愠小脸一红,没由来想起两人上回写信时,她问起避子汤一事,对方说他全弄了出去。
怎么弄的?还不是用手?
她越想脸越热,可见男人神情清清冷冷的,没半点旁的反应,她便觉是她想岔了。
叶知愠觉得自个儿真是昏了头,皇帝怎会是这个意思?
她思忖片刻,莞尔笑道:“陛下说的是,您的手不止好看,还关乎着天下万民的生计,有大用的很呢。”
“唔”赵缙淡淡吱了一声。
叶知愠仰面,她撞上皇帝漆黑深沉的那双眸子,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迟到半小时[爆哭]现写可能会不准时,以后大家晚上10点再来吧,肯定能准点,我存存稿
第27章
叶知愠又被迫练起字来, 写了一小会,手腕泛酸。
她偷偷瞄眼皇帝,见他正忙着批折子, 没空管她。她闭着眼,长长伸了个懒腰。
叶知愠伏到桌案上, 开始画小人。
不知不觉的,这小人眉眼间瞧着跟皇帝愈发像了。
她摇摇头, 又做贼心虚似的划掉, 皇帝才不会有这么可爱。
赵缙抿了口茶,一抬头的功夫,便瞧见叶知愠跟只偷吃的小仓鼠一样, 左右顾盼, 不肯省心。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两下,目光落在自己被绑了根红绳的左手上, 神色恍惚。
戴上长命缕就能长命百岁,这话素来是骗幼童的, 赵缙幼时也被骗过。
那时母妃还很得先帝盛宠, 在后宫一时风头两无, 竟生生压过当年的韩皇后。
物极必反,母妃的盛宠引来了杀身之祸,韩皇后带着先帝当场捉了母亲的“私情”,是与宫中一侍卫。
先帝震怒,不听母妃解释,竟当场一剑了结了她。
五岁的赵缙眼睁睁看着母妃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漂亮的眼眸流着泪,至死未能阖上,鲜热的血溅在他脸上, 身上,他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先帝冷冷瞧他一眼,再没往日的慈父样儿,赵缙被打入冷宫。
那夜,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疼爱他的母妃真的走了。
明晃晃的月光透过宫墙照进来,赵缙麻木地盯着黑夜里手上戴着的红绳,是母妃亲手给他编的长命缕,那也是一个端午。
母妃总是爱笑,她边给戴边温柔看着自己,谆谆教导:“我们晏哥儿可要快快长大,长命百岁才是。”
晏哥儿是赵缙的乳名,是母妃取自海晏河清。
彼时他正是求知好奇的年纪,每日都要问个不停:“母妃母妃,为何要快快长大?”
母妃摸着他的头说:“因为你父皇太辛苦了,都生出了白发。陛下待我们娘俩儿这般好,我们晏哥儿长大,便能替你父皇分忧了。”
赵缙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好,晏哥儿不仅要替父皇分忧,还要好好孝顺保护母妃。”
“我们晏哥儿真懂
事。”
母妃性子软,笑起来也温温柔柔。
世事难料,清晨方说过话的母子俩,晌午宫宴上便是天人永隔。
母妃眼里的好夫君,赵缙眼里的好父皇,在同一日死了。
往后冷宫里漫长的岁月,他时不时就会盯着那根磨损的红绳出神,一看便是一下午。
“母妃,骗子。”
明明母妃也带了长命缕,可为何不能长命百岁?
自那后,赵缙再没戴过,也无人再给他亲手编过。
“陛下?陛下?”
耳畔蓦地响起姑娘家灵动的清脆声,赵缙思绪渐渐回笼。
“陛下?”叶知愠复又挥了挥手,身子往皇帝身边凑近些。
“朕听见了。” 赵缙撩起眼皮,舒了舒眉目。
“字练好了?”
叶知愠耷拉下耳朵,闷闷道:“陛下召我入宫,就是叫我练字的吗?”
明明她在府上,也能练啊,干嘛非要在宫中练?
赵缙瞧她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与看话本子时的眉飞色舞大相径庭,没由来好笑。
他撂下手里的折子,招手:“既不想练字,便过来瞧一瞧奏折。”
“啊?”叶知愠睁大眼,连忙摇头。
“后宫不得干政,我不敢看。”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她心里嘀咕着,皇帝是想要害死她吗?
“朕叫你看,你有甚不敢的?”赵缙淡淡道:“与你大伯父有关,不算朝事。”
叶知愠竖起耳朵,一听是她那个黑心肝的大伯父,没由来心里痒痒。
“那……既是陛下允的,我便看了。”
“嗯”赵缙应了声,将奏折递过去。
除去看话本子时,叶知愠有耐心一字一字读,旁的她都一视同仁般一目十行。
越往后读,她心里的小火苗是蹭蹭蹭往上长。
她大伯父这个不要脸的,竟然有脸再问皇帝要个承恩公的爵位,他怕不是日后还想为他那个没出息的儿子讨个官吧?
“成国公府是你的母家,照理说,朕是该恩赏。”
赵缙瞥一眼叶知愠:“六姑娘以为如何?”
“不瞒陛下说,我在家中并不受宠,没挨饿受冻已是过得不错。如今上天垂怜,叫我有幸入宫侍奉陛下,便是天大的福分,我又怎敢依着自己的身份而为家中谋私利?”
叶知愠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生怕皇帝因着她而给成国公府诸多恩典。
笑话,自小他们便没善待过她这个庶女,如今凭何要来白白沾她的光?
虽说后宫女子与家族一荣俱荣,一损惧损,可她何时靠过他们一分一毫?就连倒春寒那几日烧的炭盆,她都比不上王顺家一个管家娘子用的好了。
叶知愠就是咽不下心里那口气,就是记仇,不愿叫那一家子牛鬼蛇神洋洋得意。
皇帝目光沉沉,神色不明。
“陛下怎不说话?”叶知愠讪讪,低声问道:“您不会觉得我太过小心眼了吧?”
“是小心眼儿。”赵缙颔首。
叶知愠的嘴巴越撅越高,又听他道:“然朕心甚悦。”
“陛下惯会捉弄人。”她嗔着眉眼,微微抱怨。
怡人的花香乘着清风钻进窗户缝里,叶知愠指着外头,莞尔一笑:“陛下您瞧,多好的天儿啊。进宫几回,我还不曾在宫里好好逛过呢,不若咱们去御花园里走走吧?”
“就这般不想练字?”
小心思被戳破,叶知愠的脸红了又红。
赵缙应声:“走罢。”
候在后头的李怀安欣慰的快要哭了,陛下总算愿意歇着喘一喘气,这折子批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呐?
许是明日便是陛下生母宸妃娘娘的忌日,近来陛下都心情不虞,现下有六姑娘陪着,想来陛下心里能好受不少。
李怀安低低叹口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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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咱们不等陛下便开席吗?”
永寿宫里,各宫妃子伺候在太后左右,韩贵妃犹豫问出声。
淑妃翻了个白眼:“瞧贵妃姐姐这话问的,妹妹可是听说晌午李怀安就将那叶六姑娘接进宫了,陛下这会子定是跟叶妹妹一道用膳吧,哪还有空顾得上我们?”
韩贵妃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冷冷睨向淑妃:“是啊,叶六姑娘年轻貌美,陛下自然喜欢,哪还愿意再看妹妹这个旧人?本宫瞧着淑妃妹妹近来是不是没睡好,气色都没往日红润呢,可莫要伤怀才是。”
淑妃往日承宠最多,如今风头被叶知愠那个狐媚子抢去,心里肯定酸得很,不过强颜欢笑罢了。
“你……”淑妃气的脸都绿了。
放她娘的狗屁,她睡不好才不是因为风头被抢,而是挑灯看话本子看的。
只这话她不能说,又生生憋了回去。
太后瞧两人见面就掐,头疼道:“行了,都给哀家少说几句。皇帝估摸着事忙,咱们便自个儿吃吧。”
她怕见了那个狼崽子,气的饭都吃不下。
皇帝不在,除去太后吃得香,其余人都没滋没味的。
用过膳,姜婕妤见韩贵妃实在脸色难看,提议道:“后花园里的芍药开花了,贵妃娘娘要去看看吗?”
太后摆摆手:“都去吧,你们正当年轻,哀家就不留你们了。”
韩贵妃勉强应了一声。
淑妃笑道:“贵妃姐姐说我没睡好,妹妹便先回宫补觉了,姐姐应当不会与我计较吧?”
她才懒得看她那张耷拉的驴脸,都长到快拖地了。
韩贵妃冷笑,她也懒得听她那张吐不出什么好话的破嘴来说话,她不在正好清静。
姜婕妤跟在韩贵妃身后,拍着马屁:“淑妃嚣张跋扈,不敬娘娘,您却不与她计较,当真是菩萨心肠。”
韩贵妃没出声,扬了扬眉眼,显然对她的奉承很是满意。
一行人在宫道小路上走着,蓦地听到前头姑娘家的银铃笑声。
韩贵妃脸色一变,走近些瞧去,果真是叶家的小狐媚子在缠着皇帝胡闹,简直比往日的淑妃还要放肆。
她领着几人加快脚步,唤出声:“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赵缙抬了抬眼皮,神色淡漠。
“平身,贵妃免礼。”
正在看躺在花蕊中斗智斗勇的两只花蝴蝶打架的叶知愠止住嘴角的笑。
昔日宫宴上,她都跟着大伯母坐在后头,是以并不曾看清过各宫娘娘的模样。
想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近距离见皇帝的妃子们,一想到这些都是皇帝的女人,他们夜里也曾做尽亲密事,叶知愠没由来便有些别扭,神色瞬间恹恹。
她微微俯身:“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韩贵妃笑了笑,没看叶知愠,余光瞥见她那张脸,暗暗咬牙。
生了这样狐媚的一张脸,身形也前鼓后翘的,怨不得将陛下勾成这般。
她勉强打起精神,朝赵缙看去:“陛下今日怎有兴致来御花园逛逛?”
赵缙瞥她一眼,抿了抿唇。
随后他抬手托住叶知愠的手臂,轻蹙眉头:“起身罢。”
叶知愠闻言:“多谢陛下。”
韩贵妃掐了把自己手心,是一刻都待不下去,陛下竟为了小狐媚子当众给自己没脸。
她失了颜面,瞪眼提议来御花园里赏花的姜婕妤。
姜婕妤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韩贵妃心头憋着气,强颜欢笑:“不知陛下与六姑娘在此处赏花,叨扰了您,臣妾这便带妹妹们去旁处逛逛。”
赵缙目光轻掠过众人,淡淡应了声。
被众人这么一打乱,叶知愠也没了赏花的兴致。
她仰头看去:“时辰不早,我们也回去吧陛下。”
姑娘眉眼蔫蔫儿的,赵缙见状:“不想看了?”
“唔”叶知愠敷衍两句。
赵缙的眉拧得更紧,没再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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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愠伏在桌案上,一下午写写停停,无事再画些小人,外头的天就这么暗下来。
今日在宫中待了许久,再不出宫,叫人知道了,难免会说些闲言碎语。
她主动提醒:“陛下,我该出宫了。”
“好,朕着人送你回去。”赵缙颔首,平静如常道。
出了殿门,走下御阶,旁边小道上已停了一顶轿
辇。
叶知愠慢吞吞走过去,一步三回头。她回眸望去,撞进皇帝一双比夜色还要深沉浓墨的黑眸里,叫人看不清,亦琢磨不透。
她顿住脚步,没继续往前走。
男人深邃的眼神看过来,叶知愠心底一颤,身子竟没由来软了软。
她忽而不想出宫了。
礼部将册封大典的日子定在入秋,过几日教导女官估摸也要在府里住段日子。在正式行册封大典前,两人应当不会再见面。
叶知愠蓦地想,宫里这么多花一般的妃子,两人又几个月不见,皇帝不会忘了她吧?亦或是又在宫外有了个红颜知己?
不成,她不能叫男人将她抛之脑后。
赵缙盯着姑娘变来变去的脸,指腹轻轻摩挲。
一旁看着的李怀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替两个主子张了嘴。
叶知愠咬咬牙,在李怀安错愕的眼神中,提着裙摆扑进赵缙怀里。
赵缙抬手,顺势搂住她的腰身。
姑娘的脸埋在他胸口处,蹭了蹭,赵缙呼吸一滞:“怎又回来了?”
“我……我想陛下,今夜不想出宫了。”夜色掩去叶知愠泛红的耳垂。
许是觉得害臊,她声音越来越低,赵缙却听了个清楚。
李怀安叫暗卫给秋菊去个信,封锁住消息后,叶知愠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乾清宫。
既已留宿,大宫女芳华也很有眼色的没给叶知愠另安排寝殿,只领到皇帝内室说:“陛下还有些事要处置,六姑娘先沐浴更衣吧。”
叶知愠看着那张能翻来覆去滚的龙榻并不陌生,那日清晨,她便是在这张床上醒过来的。
芳华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有些疑惑:“六姑娘怎出神了?可是有事要问?奴婢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芳华姑姑,旁的娘娘们侍寝,也在陛下的乾清宫吗?”叶知愠嘴唇嗫嚅。
她今日也不知怎了,心里总是不得劲,想起皇帝与旁的妃子相处。
分明那日她早已劝服过自己,就算不是昭武帝,是显郡王,是任何一个男人,她都会面临同样的境地。
这般想法,她不该有的。
她要做的是伺候好皇帝,他满意了,便会给她尊崇和荣宠,她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不会再被人欺凌,踩在脚下。
叶知愠笑出声,摇了摇头:“算了,是我胡说,芳华姑姑不必当真。”
芳华笑着:“没有呢,六姑娘您是头一个,陛下素来喜欢独自歇下。”
叶知愠一愣:“多谢姑姑……”
她张了张嘴,有些窘迫:“这话还请姑姑在陛下面前就不必说了。”
“奴婢知道。陛下不问,奴婢定当守口如瓶。”
芳华看着叶知愠,也不由多了丝怜爱。
六姑娘才十六,姑娘家吃醋耍些小性子,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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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呢?睡下了?”赵缙从净房出来,披了件中衣。
芳华点亮一盏灯,轻轻应道:“是。六姑娘等您等得睡着了,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她也是头一回见六姑娘这般性子的姑娘家,陛下还未归,她竟能毫无负担地睡过去,半点都不肯委屈自己。
赵缙不置可否:“困了便叫她睡,你们先退下。”
芳华愣了愣,陛下竟对叶六姑娘这般纵容吗?
赵缙上前,抬手拨过帷幔,姑娘家躺在他被褥里,两条白嫩纤细的手臂搭在外头。
也不知梦见什么了,嘟着嘴巴哼哼唧唧,实在惹人疼。
赵缙没忍住,坐在榻边捏了捏她的脸蛋。
叶知愠蹙着眉头,低低嘤咛两声,没被捏醒。
“一张嘴净会胡说,这便是想朕?倒是自个儿睡得香。”赵缙嗤了声,没由来被气笑。
他抬起叶知愠一条手臂,掀过床褥上榻。
许是觉出他身上的凉气,苦夏的姑娘家下意识侧个身,往他怀里钻了钻,一双手没分寸地胡乱摸来摸去。
赵缙气息微沉。
“唔,陛下回来了?”
叶知愠睡得并不沉,她半睁着眸子,迷迷糊糊问道。
“醒了?”皇帝甩过一个凉飕飕的眼神,她登时清醒过来。
叶知愠趴到赵缙肩头,她缩了缩脖子,心虚:“许是今日起的太早,我实在困乏的厉害,不是故意不等陛下的。”
皇帝也不知信没信,只道:“下不为例。”
叶知愠点点头,高高兴兴在赵缙唇上亲了口:“陛下真好。”
说着说着,她一只手便不老实起来,顺着他的衣襟口往下探。
手心蓦地被弹起来烫了一下。
赵缙喉结一滚,轻轻握住叶知愠的腕子。
“不许胡闹。”他闷哼出声。
叶知愠勾唇笑着,黏黏糊糊凑到他耳畔问:“陛下不想吗?”
赵缙身子紧绷,调皮欠收拾的姑娘朝他耳朵里吹了口热气。
叶知愠傻眼了,她被皇帝箍在怀里,两条腿动弹不得。
“陛下,我错了。”她低头看眼他横过来的手臂,叶知愠难耐出声。
这……这不就是秋菊在小厨房里揉面团吗?
只是现下这面团变成了叶知愠。
她轻轻颤了颤长睫,红着脸不敢朝下。
皇帝这双手真是太有大用了,上头忙着,下头也不肯发闲,早已软成一滩水的身子更是叫他行了方便。
“求您了,轻一些。”叶知愠咬唇求饶。
“不是你招惹朕的?”赵缙哑声,腾出下头的手来,轻轻扇了两下。
叶知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只想撩拨挑逗下皇帝,怕他忘了自己,并不想真的来。
“陛下可怜可怜我,我还不想大着肚子进宫,白白叫人看笑话。”叶知愠回眸,可怜巴巴的。
“朕可怜你。”赵缙眸色一暗:“转过去,趴好。”
叶知愠起初还不明所以,她都做好使出一双手的劲了,没成想废的却是她一双腿。
青红交接,红点斑驳,简直触目惊心,看都没法看。
叶知愠哼哼两声,气的不想理皇帝,他还不如不可怜她呢!
赵缙起身:“朕叫人拿药膏来。”
他回头,爱怜地吻了吻叶知愠的唇:“你睡罢。”
叶知愠:“……”
这她还怎么睡得着?
次日转醒,身边早已没了皇帝的身影,叶知愠迷迷糊糊去摸她的肚兜,忽而想起她的肚兜不能穿了。
她坐起来一看,果真是,糊成一团,全被皇帝用来擦两人的东西了。
叶知愠嘴角一抽,心里不平衡。
他怎么不用他的中衣擦?
叶知愠随意将衣裙套上,没好意思唤芳华进来,她记得她还有件肚兜在皇帝这呢,回头将这件给他留下。
殿外响起男人的脚步声,太监宫女们恭声唤了声陛下。
叶知愠脑子顿了顿,傻乎乎重新钻进被窝里。
臀被拍了下,皇帝站在床边。
“装睡做什么?”
叶知愠跟条毛毛虫一样在被窝里蠕动,半响她呼吸不上气,慢慢裹着被子,探出一张小脸。
她哼了哼:“我的肚兜不能穿了,陛下赔我原来送您的那件。”
赵缙不甚在意:“朕叫芳华送新的过来。”
“不,不行,叫旁人知道,羞都要羞死。”叶知愠反应大的直起身,拽住他的手。
“勾朕的时候不见你羞,现下有甚好羞的?”赵缙睨她一眼。
叶知愠:“……我只穿我的。”
皇帝转身走了,她睁大一双眼。
他什么意思?这就嫌她烦了?她失宠这么快吗?
须臾,叶知愠见皇帝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她接过打开一看,里头四四方方摆着的正是她那件红肚兜。
叶知愠笑了笑,她伸手去拿,只见皇帝蓦地变了脸色:“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