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甜不甜?
曲容,“……伯母。”
李月儿,“娘。”
都被当场撞见了,再遮掩也没用,曲容下了马车,整理衣袖,站在李月儿身旁朝明氏见礼。
曲容脸上没什么波折,行为举止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端庄大方不扭捏,但实际上魂儿已经飘走好一会儿了……
场景不是一般的尴尬。
连藤黄都双手捂嘴扭过身皱脸闭眼不敢看明氏,丹砂更是垂下眼。
就是寻常小夫妻被父母撞见亲热都要觉得不自在,更何况曲容跟李月儿的关系跟性别都不寻常。
来之前曲容不是没想过,万一遇到了李月儿的母亲,她便借口说是自己顺路,这才捎带上李月儿将她送来书院,到时候她大大方方的下车行礼,既不让明氏多做怀疑,也能给明氏留下个好印象。
就算是她端坐在马车上不下来,单就送李月儿回来过夜一事,明氏都会对她心存感激。
无论是哪种预想,裏面都没有她跟李月儿吻的情浓时被明氏看见。
曲容这会儿恨不得自己没来这一趟,更恼自己一时兴起竟在马车边跟李月儿吃嘴子,她平时最不喜欢在外面亲昵的。
曲容脸热到都不好意思抬眸去跟明氏对视,垂着眼,只等明氏对她破口大骂。
明氏跟老太太不同,老太太自幼出生在商贾人家,郑、曲两家又是商贾大户,哪怕曲家人丁不旺,裏头的腌臜事情也不少,跟那些比起来,磨镜放在裏头简直不值一提,不过是她们妇人间关上门解闷的一种方式,算不得什么。
所以哪怕知道她跟李月儿睡一床,老太太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多过问,只觉得她不过是拿李月儿当个快活的物件。
可明氏不一样,李月儿是她女儿,被卖进曲家为妾已经足够屈辱,现在又跟主母抱在一起,曲家是拿她孩子当什么了。
在明氏眼中,自己定是玩弄李月儿的不入流货色,是大户内宅中逼迫老爷的姨娘委身于她、淫\秽\作\乱的恶鬼。
曲容脸上的热意已经褪去,唇瓣微微抿紧。
她倒是不怕明氏骂她,再难听都行。
要是明氏愿意,她可以用明家祖宅跟明氏换李月儿,可以安排李星儿在后院不出门就能念书。她可以请最好的夫子单独教李星儿,学什么都行,她不怕花这个钱。
她甚至可以让李月儿隔三岔五就回来小住,只要明氏让她俩维持眼下的现状就行。
曲容不怕花银钱,能用金银摆平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事儿,可她怕明氏不要她的钱,也不准她再跟李月儿来往。
商贾人家眼裏的寻常事,可能是斯文人眼裏的龌龊勾当。
读书人最要脸面最好清高,这事传出去像什么话,明家的热闹已经够多了,要是再加上李月儿和她的,明家积攒下来的那点脸面全都丢完了。
李月儿又最是心软孝顺,求到她跟前的两件事也没有一件是为了她自己。
一次是救她病重的妹妹,一次是救她受苦的母亲。
要是明氏态度强硬要李月儿做个选择,曲容想,李月儿怕是真会因此跟她断了关系。
要真是如此……
“娘。”李月儿开口又喊了一声。
曲容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抬脸看她,然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月儿已经站在她的身前,手朝后伸,握住她袖筒下的指尖。
曲容垂眼,慢慢回握住。
跟主母相比,李月儿虽说也会感到羞臊,但毕竟眼前的人是她亲娘,所以她顶着张通红的脸,咬着下唇,挪脚将主母护在她自己身后,小声问,“娘,你怎么在门外。”
明氏也这么问自己的。
她宁愿自己在门裏……
明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解释说,“星儿闹着要出来看看,她说她生辰她姐姐定会回来看她。其实在这趟之前,我们前后出来了好几趟,本打算这是最后一趟,看完就回去吃饭。”
谁知就这么巧的真碰到了李月儿。
她们真不是在这儿刻意堵她俩的。
明氏看看李月儿护犊子的站姿,再看看垂眼站在她身后的曲家主母,不需要旁人多说,她也能猜到她俩之间是强迫羞辱还是你情我愿。
女儿都摆出这般姿态了,明氏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的人。
她虽不理解女儿为何会跟自己的当家主母搅合在一起,但她试着先接受。至少把这事暂且摁下不提,能跟李月儿一起过个元宵才更要紧。
“要,要进来吃个便饭吗。”明氏松开捂着李星儿眼睛的手,朝那主仆三人做出请的手势。
明氏,“书院裏在闹元宵,也算热闹,要是不介意,进来看看也行。”
她以为李月儿今晚还是要回去的。
明氏邀请几人进书院坐坐,私心裏还是希望李月儿能多逗留一会儿,她们母女姐妹也能说说话。
李月儿握着主母的手指,转过身看她,轻声问,“进来坐坐?”
曲容唇瓣动了动,她还没出声回答,藤黄就凑过来,笑盈盈问起明氏,“明姨,我们三个人呢,方便吗?”
明氏最喜欢藤黄了,当下眼裏也露出笑,气氛瞬间轻松很多,语气也熟络起来,“多把椅子的事情,哪裏不方便了。”
因为年前的丧事,李星儿跟藤黄也熟悉,母亲的掌心移开后,她便冲着李月儿跟藤黄跑过来,先抱抱李月儿的腰,再去牵藤黄的手,“书院裏在放河灯祈福呢,我跟娘亲也做了几盏,我们一起去玩嘛?”
藤黄蹲下来抬脸看李星儿,欣慰的点头,“看来你在书院裏过得还不错。”
性子都活泼很多。
先前李星儿拘谨又胆小,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敢拉着她的手说出来,想必是书院裏氛围极好,她有了同龄人为伴,人也开朗起来。
李星儿笑得开心,晃着藤黄的手,“去嘛去嘛。”
这才是“寻常的”六七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藤黄昂脸看主母。
曲容,“那就坐一会儿。”
李星儿一手牵着亲姐姐,一手牵着藤黄。
藤黄朝后看了眼,自己弯腰将李星儿抱起来,往前小跑几步,让李星儿顺势松开李月儿的手,“起飞喽~”
李星儿咯咯笑起来。
妹妹被抱走,李月儿正好慢走两步,挨在母亲身边。
明氏抬眼看走在前头的曲家主母,又看手边小鸟依人的女儿,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李月儿见母亲面露纠结,便想着让她安心,“主母说让我留下来过夜,晚上咱们娘仨一个被窝睡觉聊天。”
明氏眼都亮起来,握住李月儿的手背,“当真。”
李月儿重重点头,“自然。”
明氏又愁起来,“那你主母跟藤黄她们三人住一屋,是不是挤不下啊。”
李月儿笑了,“她们玩一会儿就回去了,不留下来住,你就不用替她们操这些心了。”
藤黄捂住李星儿的耳朵,朝主母眨巴眼睛,“明姨竟想着留您过夜啊!”
她嘿嘿笑起来,“我还以为得乱棍将您打出去呢,还在心裏想了好一会儿,到底是跟着您挨打出去,还是留下来吃茶听热闹。”
曲容,“……”
光是打眼一瞧藤黄那发光的小脸,就知道她选择了哪一边。
曲容也没想到明氏没骂自己,甚至姿态温柔的催促李月儿给她端了杯热茶过来。
曲容坐在长条板凳上,双手捧着大碗,任由碗裏温度透过掌心传到胸口。
李月儿把茶捧过来的时候就在嗔怨,“娘,怎么又是姜茶,寻常白水也行啊。”
明氏疑惑,“你不爱喝姜茶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吗,说是驱寒暖胃最舒服了,我今天还特意煮的,想着你回来能喝一口。”
李月儿自然不挑这些,家裏条件最差的时候,姜茶与她来说跟续命茶没区别,可是主母不爱辣口,也喝不惯这个味道。
李月儿,“那我喝姜茶,我给主母再倒一杯白水。”
她说着就要将碗从主母手裏端走。
明氏探身看过来,“啊?”
曲容脸一热,连忙低头抿了两口姜茶,忍着那奇怪的味道,几乎没呼吸换气,就将嘴裏的姜水咽了下去。
李月儿,“?”
李月儿看鬼一样看她。
明氏已经系着围裙走过来,柔声询问,“要喝白水吗?那我给你涮碗倒杯白水吧。”
曲容摇头,“……不碍事的伯母,能喝。”
明氏看了眼李月儿,脸上分明写着“人家都没你事情多”。
李月儿,“……”
李月儿双手撑着腿面,弯腰打量主母,“能喝啊?那喝完吧,满满一大锅呢,喝完再给你盛。”
曲容沉默。
曲容都不愿意回忆嘴裏的那怪味,“我也不太渴,先放着也行。”
李月儿笑起来,笑的主母红了耳朵才勉强收敛一二,她清咳两声,低声说,“且等我,我去找找蜜罐在哪裏,给你冲杯蜂蜜水。”
过年的时候,她人虽没回来过年,但是主母让丹砂备了年礼送来,其中就有两罐蜜。
曲容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的难伺候,可她又的确忍不了姜茶的味道,只得由着李月儿给她重新冲碗蜂蜜水。
李月儿翻出蜂蜜,给主母舀了两勺放进碗裏,正要盖上盖子放回去时,余光瞥见李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小尾巴一样跟着自己。
这会儿更是乖巧的昂脸看她,尤其是她手中的蜂蜜。
她馋这口甜的,但也知道东西不便宜,所以今天吃过一次后,现在就没主动开口再要。
可说到底李星儿今年满打满算才七岁,人虽懂事,但还藏不住心事跟想法。
李月儿拿干净筷子在蜜罐裏戳了一块儿,滚成椭圆小球,然后塞进李星儿的嘴巴裏,问她,“甜不甜?”
李星儿含糖似的小心翼翼含着,毫不犹豫,“甜!”
李月儿眼裏露出狡黠,蹲下来同她说,“主母姐姐买的,吃了主母姐姐买的蜂蜜甜了嘴,就得在主母姐姐面前说些好话,这样下次主母姐姐还给你买。”
跟藤黄比起来,李星儿显然有些怕主母跟丹砂,甚至不主动凑到两人跟前说话。
要是平时也就罢了,今天不太一样,主母见李星儿这般畏惧疏远她,说不定会多想。
可主母那性子,明显是不会主动哄小孩的。
李月儿得意,主母不会哄,但她会啊。
她最会哄妹妹了。
李星儿点头,“那我待会儿牵她手去桌边吃饭。”
得是跟小孩关系很好的人,吃饭时小孩才会主动牵她手带路。
李月儿想了想,提醒着,“别牵她手,牵袖子就行,主母爱洁不喜欢旁人碰她。”
李星儿茫然的“啊”了声,“可我都看见你亲她嘴了。”
所以就只有手不能碰吗?
李月儿,“……”
李月儿捏她脸颊,“小孩子不准想那么些,刚才肯定是你看错了,我才没亲主母的嘴呢。”
分明是主母亲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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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哄妹妹,简简单单啦~
主母:……你最好说的是真妹妹
月儿:[狗头]
第72章 谁让我惯会哄小孩呢。
李星儿含着筷子一头,恍惚点头。应当是吧,因为她还没瞧清楚,母亲就将她的眼睛捂住了。
被姐姐三言两语忽悠走,李星儿也不纠结,直接去找藤黄玩耍。
李月儿端着蜂蜜水过来的时候,就见主母盯着她看,“嗯?”
李月儿眨巴眼睛,“瞧什么呢?”
曲容用眼神示意门口。李星儿叼着筷子蹲在藤黄身边,软软糯糯的说,“姐姐刚刚给我戳了蜜。”
语气很是高兴跟珍惜。
曲容抬手接过碗,轻声嗤她,“惯会哄小孩。”
显然是刚才两人在裏间的对话被主母坐在外头听的一清二楚。
李月儿佯装没听见这话,只问,“甜吗?”
主母轻哼,“一般。”
李月儿,“……”
李月儿轻轻“啊”了声,语气失落,神色都蔫巴起来,“我放了五勺蜂蜜呢,我平时只舍得吃半勺。”
她蹲在主母身前,双臂交迭横着搭在膝头,昂起脸,水润的眸子专注的望着主母,“我再给你加两勺呢?你偏好甜口又不喜欢姜味,刚才嘴裏肯定不好受。”
曲容眸光轻轻晃,戒备又警惕的看了眼李月儿。
可她小狗一样蹲地上,嘴裏说得全是对她的关心跟在意。
就算是个甜言蜜语的陷阱,也勾着人心甘情愿跳进去。
曲容抿了抿唇,还是松了口,“喝完蜂蜜水已经不难受了。”
李月儿,“真的?”
曲容,“嗯。”
李月儿眼睛弯起来,双手托腮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瞧。
曲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木着脸瞪向李月儿,“……”
李月儿弯腰半站着,单手搭在主母腿面上不轻不重的握了下,凑近了在她耳边说,“骗你的啦,其实我只放了两勺蜜。”
曲容,“……”
李月儿朝她耳廓吹气,软软的调儿,勾人心魂似的,“谁让我惯会哄小孩呢~”
一哄一个准。
曲容,“……”
要不是李月儿腰肢一扭,裙摆翩跹翻飞着进了竈房,她肯定要狠狠的掐一掐她的脸!
真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李月儿离开,屋裏安静下来。
曲容轻轻舒了口气,不得不说,被她这么一闹,自己倒是自在了许多。
她垂眸看手裏的碗,干干净净的碗是明氏洗了又洗的,裏头的蜜是李月儿加的。李月儿的确没给她舀五勺蜜,但李月儿自己吃蜜的时候,只舍得拿筷子尖尖儿蘸一点点,能尝个甜味就行。
温热的蜂蜜水冲散嘴裏的辛辣,这会儿,曲容品到的只有带着槐花香的清甜。
她从未想过她跟李月儿在明氏面前的场景,今日坐在这裏,好像什么都不用想,她只需要坐着就行,其余的李月儿都会帮她处理的妥妥帖帖。
再陌生的环境,都有熟悉的李月儿。
明氏端了碗筷从竈房出来,“你说你们,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了东西。”
明氏招呼曲容,“来坐这边,吃饭了。”
丹砂跟藤黄端碗端菜,李月儿摆板凳端油灯。
一群忙活的人裏面,唯有李星儿站着旁边不动,睁着大眼睛攥紧小拳头,抿紧唇深呼吸,同时目光直勾勾看着曲容。
“……”曲容莫名紧张,跟着严阵以待。
她本可以自己从容大方的走过去的,都怪李月儿出的馊主意,导致她现在磨磨蹭蹭的坐着不动,就为了等李星儿鼓起勇气来牵她。
李月儿咳了两声。
李星儿像是收到什么必须完成的指令,同手同脚就过来了。
曲容,“……”
曲容的眼睛一时间都不知道往哪裏看。
李星儿小身板往曲容面前一戳,手臂僵硬的抻出去,伸出白净的小手,一把攥住曲容的衣袖,盛情邀请,“吃,吃饭了!”
曲容尽量木着脸,“好。”
她顺着李星儿拉扯的力道起身,被李星儿“牵”着走到桌边坐下。
明氏从竈房裏探头出来,稀罕的围观这一幕,抬脸跟迎面走过来的李月儿低声说,“星儿难得不怕生。”
李月儿脸不红心不慌,“可能是因为主母面相亲切,让小孩敢靠近吧。”
明氏,“……”
要说曲家那主母模样好看,明氏倒是赞同,但要说她面相亲切,明氏半点不信。但凡长了眼睛的人,打眼一瞧就说不出这等昧良心的话。
主母长相冷艳眉眼寡淡,气质冷漠又疏离,半分不像是好亲近的面相。
明氏嗔了李月儿一眼,嘆息着说她,“为了让我喜欢她,这等话你都说得出来。”
李月儿这才吐舌尖笑了一下,脑袋一歪,靠在明氏肩头上,撒娇耍滑,无赖的很,“娘,你就喜欢她吧,她待我不一样。”
明氏不知道主母私下裏待李月儿如何,但自从李月儿进了曲宅后,那一车又一车送到她跟前的东西却不是假的。
明氏也理不清心头究竟是何想法,她自己都识人不清,又哪裏能替李月儿做主看人呢。
“小月儿,”明氏轻嘆,将手裏盛满馒头的竹筐递给李月儿,目光温柔又包容的侧眸看她,“我喜不喜欢她都不要紧,往后跟她过日子的人是你,你喜欢就行。”
明氏抬手,轻柔的摸李月儿发髻,依旧是那句话,“娘都听你的。”
无论是对的路还是错的路,都得走一走才知道。就算交付真心后才发现走错了也不怕,左右身后还有她们呢。
李月儿鼻头泛酸,眼眶都有些热,皱着鼻子闷嗯了一声。
明氏低声说,“可不准哭啊,要是掉了眼泪被瞧出来,她可就真要觉得我对你俩的事情有意见了。”
李月儿便昂脸眨巴眼睛,把眼裏的潮气眨巴掉,然后吸了吸鼻子,重新高兴起来,端着馒头筐脚步轻快的朝屋裏走。
主母没坐在主位上,而是挨着她坐在下首位置。
两人对面坐着的是李星儿跟丹砂藤黄。
明氏最后进来,撩起腰间围裙擦手,瞧见几个孩子给她把主位空了出来,还楞了楞,笑着说,“咱们家裏不讲究这些的。”
藤黄伸手拿馒头,“我知道的明姨,那我先吃饭了,都要饿死了。”
曲容瞪她。
藤黄假装看不见,还给丹砂拿了个。
明氏没贸然给小辈们夹菜,只口头招呼她们吃饭。
曲容的碗筷是李月儿当着她的面,用热水单独烫过两遍的,就连给她夹馒头的筷子,都是新拿的。
为了迁就曲容,明氏特意备了公筷,一桌子人夹菜全用公筷夹。
李星儿明显不太习惯,所以她端着碗,等各个姐姐的投喂,别人给她用公筷夹了什么她就吃什么,半点不挑食。
今日除了是李星儿的生辰,还是元宵节。
明氏有些忐忑,话不好直接问曲容,但却能问李月儿,“主母她留在这边过节不碍事吧?”
她倒不是撵人走,她是怕曲宅裏有长辈等着曲容过节。
藤黄嘴裏东西都没咽完就摆手,含糊不清的说,“不碍事的,我们都不过年过节的。”
要不是今年有了月儿姑娘,主母才不会特意带她们去庄子上泡温泉庆祝新年,最多领着她们去迎客来吃顿不一样的。要是忙起来,也就是一顿饺子便凑合了。
过年都这般,更何况元宵。
藤黄竖起食指,咽下嘴裏东西,“这是我跟着主母以来,过的第一个热闹的年。”
明氏看向曲容,曲容垂眼安静吃饭,慢条斯理的,秀气文静的很。
明氏心生欢喜,觉得主母不愧是大家闺秀。知道没人等她回去过节,饭后明氏就多留了她们一会儿,让她们出去放灯。
藤黄丹砂跟着收拾打扫,等整理完了,才一起端着灯出去。
书院裏有条小河,从后山流过来,穿过书院,流到外面的大河裏去。
元宵节学子们虽然都放假回家了,可对于住在书院裏的人来说,书院本身就是她们的家。
所以吃罢饭,三两个相约一起来放河灯,既是凑个热闹,也是为来年祈福。
手艺好的,会扎孔明灯的,那就放孔明灯。手艺一般的,不想花太多银钱的,那就放小巧的河灯。
李月儿站着小河边,单手拢抱着裙摆,弯腰半蹲,另只手端着河灯往河面上放。
曲容站着她身后,怕她滑下去,一手搀扶攥紧她的小臂,一手替她把身后的裙摆提起来,皱眉轻声,“慢点。”
李月儿扭头朝后看,眼睛亮亮,故意问,“要多慢?”
曲容,“……”
她又不正经。
曲容起了坏心眼,拉着李月儿的小臂的手故意将她往前轻轻推,然后再拉回来。
李月儿果然吓的嗷嗷叫,不仅退了回来,还环着她的肩膀挤到她怀裏。
曲容无声笑起来,胸腔震动。
李月儿感觉到了,气恼的掐她腰侧。
圆圆明月下,两人披着柔和的月光在河边闹成一团,等李月儿再去放灯的时候,曲容还是跟在她后面,默默的给她把裙摆提起来。
河上的圆拱桥上,藤黄自掏腰包临时跟别人买了个孔明灯,拉着丹砂一起,站着桥的最高处,一起放飞手裏的灯。
五个孩子裏,反倒是年纪最小的李星儿最乖巧,紧紧挨着母亲走。
明氏笑着从远处收回目光,手把手教李星儿点灯,然后母女俩一同把莲花灯推到河裏,手拨水面,让灯承载着期盼飘的更远。
等外头第一波烟花放完,李月儿跟母亲妹妹一起把主母三人送到书院外面。
曲容上了马车,丹砂将空食盒放在车后,用绳子绑上。
藤黄不想回去,但她知道今晚谭姨回宅子裏了,她得跟丹砂一起守在主母身边。
这事她没跟月儿姑娘说,只语气轻快的跟她挥手,“你们回去吧,明日我来接你。”
“好。”李月儿下意识往前走两步,主母掀开车帘朝外看她。
李月儿跟她挥手。
主母瞧她两眼,又越过她跟她母亲抿唇点头。
明氏柔声叮嘱,“路上慢些。”
跟挂着灯笼的书院门口比起来,远处的路哪怕有月光照着,都略显有些昏黑。
马车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黑夜裏,李月儿才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回走。
主母她们走之前,明氏就在锅底添柴温着热水,这会儿正好舀出来擦洗。
李月儿跟主母待的久了,慢慢的都把主母的习惯当成了自己的习惯,睡前还特意爱洁的擦洗了一遍,没有地龙跟充足的炭火,她擦完便冻得哆哆嗦嗦的进了被窝。
她蜷缩着躺在被窝裏头,等妹妹洗好屁股跟脚进来,就把暖乎乎的她抱在怀中取暖。
今日是李星儿生辰,明氏给她打了个银镯子,细细圆圆的一个。别的小孩出生起就有的东西,她今年才有。
李星儿稀罕宝贝的很,这会儿拿出来戴在手上给李月儿看。
李月儿自然也给妹妹准备了礼物,她用自己的月钱给李星儿买了块“长命百岁”的平安锁,从枕头下摸过来,给妹妹戴上。
主母来之前显然没想过要进来坐坐,所以没备礼物,她放灯的时候还说回头给妹妹补上。
东西贵重无所谓,但主母惦记着她妹妹的生辰礼,显然是因为心裏有她。
就像她娘今晚厚待主母一样,也是因为疼她,所以才想着让她喜欢的人处境自在,才处处迁就。
李月儿满足的捏妹妹小脸,顺势问问她们最近过的如何。
等母亲上床后,母女三人更是挨在一起说悄悄话,主要是李月儿跟明氏说,李星儿静静的听,偶尔插嘴问一两句话。
得知主母给李月儿送了个金算盘后,明氏抽了口气,下意识说道:“那么贵重的东西,你要拿什么还啊。”
李月儿捧着胸口。
李星儿举手,“肉偿!”
声音又响又亮!
李月儿,“……闭嘴。”
李星儿,“哦。”
然后两只手把嘴巴捂起来。
“童言无忌。”明氏笑着把李星儿嘴上的手扯下来,放在怀裏抱住捂着。
李月儿才继续说,“自然是用心来还。”
说完她才觉得这话听起来过于虚无缥缈,还不如李星儿说的“肉偿”更实在可靠。
李月儿,“……”
她挠妹妹的痒痒肉。
李月儿,“待我以后赚了钱,不仅给你们花,还要给主母花,也给她买金子。”
李星儿低头看自己的平安锁,小声提醒,“阿姐,这是银的。”
她见姐姐又挠过来,咯咯笑着往母亲怀裏躲。
明氏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要是她愿意啊,过年过节的,就多带她来家裏坐坐,我跟你婶儿们多请教请教厨艺,让她尝尝别的口味。”
李月儿满口应下,“好。”
李月儿母女三人吹了灯嬉笑夜话的时候,曲容的马车才刚进入曲宅。
她人还没从车厢裏面出来,便有丫鬟快步上前,低眉垂眼,“主母,谭姨正在书房裏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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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捧胸:真心~
主母:阿贝贝[黄心]
第73章 你可曾想过我?
谭姨在书房裏等她,自然是在松芯院的书房。
已经戌时,平时这个时辰,曲容早已让人熄了书房裏的灯灭了炭火盆裏的火,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回松兰堂休息。
今日,书房裏灯火通明,两扇木制房门虚关。
曲容站在门口,抬手将自己领口处的系带解开,将身上披着的狐貍毛滚边大氅脱下来递给藤黄,由藤黄抱着。
她推门进去,丹砂跟藤黄一左一右侯在书房门外。
书房裏,谭姨坐在书案旁边,那是藤黄坐的地方。
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从小跟着她学账查账看账本管生意,她的书案边总是留有她俩的位置。
丹砂在左,藤黄在右。
书房中没有旁人,就这谭姨还是只肯坐在藤黄的椅子裏,而不是坐在书案后面的主位上。
曲容走过去,见她身形越过书案,谭姨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顶着谭姨不赞同的目光,曲容依旧落座在书案后的圈椅中,“这是我的书房。”
她有资格坐在这儿。
曲家原本的女主人郑浅惜,是个典型的北方女人,干练强势很有主意,做事风风火火,看着脾气火爆,但她又很容易接受与自己不同的观点。
而被她从南方救回来的谭姨,是南方女子如水的脾气,行事温和,吴侬软语,可她要是固执起来无人能劝。
就像谭姨此刻觉得,“这是曲宅,容儿,那不是你该坐的地方。”
她目光温柔又失望,“怪不得老太太今日急着找我过来,她说你不听管教顶撞长辈,我原本不信,这会儿瞧见你肆意行事,才觉得是我疏忽了对你的约束。”
谭姨用眼眸示意她对面的椅子,“你我皆是曲家奴仆,我坐这边,那裏才是你该坐的地方。”
曲容皱眉,依旧是那句话,“你当自己是曲家奴仆,可我不是,我身上流着曲家的血,我为何不能坐在这裏?郑姨说过,我跟曲明一样,也是曲家的主子。”
谭姨选择性的忽略某些字眼,只道:“你身上自然留着曲家的血,可少爷在上,你要辅佐他,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位置,跟少爷比起来,你还不够格坐主位。”
哪怕原老爷死了,谭姨依旧习惯性的称呼曲明为少爷。
谭姨的意思很明显,眼下就算曲明不在宅内,但宅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主位,就算是空着,那也是他的,其次才是老太太,最后是她曲容。
曲容笑了下,半开玩笑的说,“哦,曲明死了你就允许我坐在这儿了?”
谭姨脸上温和的神情不变,眼裏却瞬间没了温度,只静静的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忽然开口说话的算盘,好像她是个异类。
无声冷了曲容好一会儿,谭姨才开口,柔声斥责,“胡闹。”
曲容收起笑,垂着眼,伸手将桌面上的账本拿在手中,翻开的同时,轻声问出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就因为曲明是郑姨的儿子,所以他是少爷我是奴仆,哪怕我俩一个爹?”
谭姨并未否认这话,只温声说,“这是我们欠她的。”
曲容,“是你欠她的,不是我。”
欠郑浅惜一条命的人是她谭缃,不是她曲容。
谭缃乐意给郑浅惜当狗,无人在意,可她曲容不愿意给曲明当牛做马。
谭姨,“容儿。”
曲容深呼吸,冷着脸低着眼,只翻看手裏账本,语气冷硬的换了个话题,“您来是有事情吗?”
半句闲聊的心情都没了。
谭姨,“少爷的信我看了,也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跟少爷的意思是,宅中生意依旧由你暂管。只是眼下这般时局,老太太希望脱手些生意,低调行事,免得过于张扬惹来朝廷的目光。”
朝廷要平反,那就需要出兵,出兵自然要粮草。
可皇上昏庸不说,日常更是挥霍无度,国库早已空虚哪裏有银钱买粮草?这种时候,只能加重赋税,先是商贾后是百姓,层层压下来,榨出金银供给朝廷。
曲家虽在陈河县安家,可生意早已做到安平府,和郑家一起是州府裏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大户。
待朝廷的刀挥下来时,先杀的肯定是她们这群肥羊。
谭姨对生意上的事情看法不多,但老太太既然这般要求,她便这般跟曲容讲。
老太太也是想保全曲家,免得被朝廷安了罪名掏空家底,金银没了不说,性命可能都难保。
除了这事,老太太还说曲容行事嚣张不敬长辈,俨然想爬到曲家的头上,当曲家的主子。
老太太拿曲容没办法,所以只得找谭缃过来,拿她这把软刀子,去割曲容的肉。
老太太的意图谭缃自然看得懂,但只要是为了曲家好,为了曲明好,她不介意当老太太手裏的刀。
曲容这两年,的确越发没了规矩,认不清自己身份了。
再好用再趁手的算盘,那也只是主子们用来算账的算盘,永远不可能当主子。
谭姨,“老太太年纪大了,你不管是作为小辈还是晚辈,都不该忤逆她。今日以后,你每日都要去她院裏晨昏定省,以示孝敬。”
曲容都要听笑了,是以孝敬还是以示屈服,谭姨心裏比她还清楚。
曲容,“生意上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老太太年纪大了看生意的眼光也老旧了,不必听她的。”
见谭姨看过来,曲容烦躁的抿唇,皱眉问道:
“曲家生意扬名在外,又对朝廷纳税多年,你觉得这种时候,朝廷会在乎你是头大肥猪还是头小绵羊?饥肠辘辘之下,自然选择全部吞掉,曲家再低调也没用,被掏空之前,谁都跑不掉。”
朝廷都要亡了,他只会拼命吸干周边所有养分企图保全自己,这种情况下,他又哪裏会在乎商贾的生意大小跟商贾被吸干能否生存。
老太太想的太简单了,如果朝廷是个烂橘子,老太太想的是割掉烂的那块,继续留着它,可这橘子已经烂了大半,就算割掉,迟早也会全部烂完。
不如趁早扔掉,换个新鲜的新橘子吃。
曲容跟曲明都是这个想法,这件事情,在年前曲明寄过来的信裏就说明了,在新旧朝廷之间,他早已做出选择,这才给新朝廷当县令。
曲容给他回信的时候,让他在中间为媒,给商贾和新朝廷牵线,若是此事谋成,新朝廷建成后,商贾们那低贱受约束的商籍,许能迎来大的机遇。
至少商籍子女也能入书院读书,也有参加科考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上下三代绝无读书出仕的可能。
曲明是明显觉得此计可行,也愿拿自己跟曲家冒险一赌,这才在这次的信裏重提生意一事。
他的本意是让曲容早做打算,别晚走半步被朝廷算计掏空失了性命。怕祖母阻拦,曲明还特意在书心裏交代说生意上的事情全听曲容的。
显然,老太太把“被朝廷算计”理解成了“被朝廷盯上”。
老太太想法保守,同时又想拿捏曲容,这才借着谭姨的嘴过来训斥曲容,让曲容听她的,低调行事脱手些不要紧的生意,关些门面,营造出曲家不行的假象,这样朝廷就会放过曲家。
可这会儿,哪怕曲容说破了天,谭姨依旧不为所动,“少爷的信上,可没这么说。既然他没点明,那生意上的事情,还是由老太太拿主意。”
曲容捏紧手裏的账本,“你觉得按老太太说的做,朝廷真会放过曲家?”
谭姨不觉得。
跟曲容的主意比起来,老太太想的都有些天真了。
如今朝廷是要变天了,不是简简单单的起风了。
要她看来,自然是曲容的主意更大胆冒险,但也有机可乘收益颇大。
做生意,向来都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曲家能有今日,就是曲老太爷跟郑浅惜胆大敢做。
可……
谭姨还是那句话,“少爷不在,老太太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她在这事上,固执到让人绝望。
曲容问,“可在曲家,我也是主子,为何不能听我的?”
谭姨,“你只是流着曲家的血脉,但曲家的主子是她,只有她才是主子。”
狗屁!
曲容站起来,账本甩到桌案上,“当初曲粟,他是一心休妻再娶,郑浅惜为了稳住她主母的位置,为了拿到曲家的话语权,这才同你交好,她若心裏有你,怎会把你送到曲粟的床上!怎会由你生女稳住曲粟,稳住她主母的位置!”
“娘。”
曲容喊,声音都有些哑,“她不喜欢你,你为什么上赶着,喜欢她呢。”
喜欢到没了尊严没了人格,只拿自己当做郑浅惜的狗。
一条听话的,看家护院又护主的,忠犬。
哪怕郑浅惜死了,她都要护着曲明,事事以曲明为主。
曲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说得那般难听,恨不得将郑浅惜的算计剖开了给她看。
可谭缃只是安静的坐着,静静的抬眼看她,“我知道。”
曲容愣住,难以置信到怔怔的看着她,身形微晃到勉强撑着桌案才没跌进椅子裏,“你……”
谭缃语气温柔的问她,“然后呢?”
然后呢。
曲容慢慢坐了回去,“你甘愿如此,那我呢?”
曲容问,“你可曾想过我?”
她被养在郑浅惜身边的时候,不管郑浅惜是真心还是假意,同她说的都是:
“你也是曲家的主子,你得有野心,才能把生意做大,才能不被商贾身份困在内宅中。”
曲容有野心,也敢做,可她没想过郑浅惜会死的那么突然,她死后,老太太怕她们母女霸占了曲家,强行让她这个“假养女”亲妹妹嫁进曲宅,以此将她困在内宅裏,试图剪短她的翅膀。
是曲明逃了出去,才为她们兄妹俩争出一条活路。
如今大风正盛,曲家完全可以乘风而起做得更大!在这个时候,她的野心又被亲生母亲摁下。
就因为曲明没说,郑浅惜的儿子没同意这件事情,那便不能做。
曲容去看谭缃的脸色,她神色平静无波,被她这么质问,甚至露出一丝疑惑不解。
好像是,她怎么敢想自己的事情。
她们都是曲家的狗,哪有当狗的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曲容缓缓垂下眼,不再争辩,也不再试图说服谭姨,她打开账本,从裏面抽出曲明上次寄来的书信,放在账本上,一并朝谭姨面前推过去。
“我跟曲明的信,老太太看不懂,但你能,”曲容嗓音都有点嘶哑,可能是刚才声音太大了,震的她自己都心脏疼,“你认识他的字迹跟习惯,知道我做不得假。”
曲容,“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曲明的意思。”
————————
主母看到的,是她自己的视角,不代表郑浅惜的真实想法
(评论我看到了,给后面看的解释一下,谭跟郑的关系不是拉拉,别人以为的而已)
(谭的命的郑救的,也不是郑让她去陪男人,只不过是两个人想将曲家拿在手裏而已。谭对郑无脑,是因为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郑救了她)
(她的确不爱主母,就像是自闭症者感受不到情感而已,她也不爱自己啊。)
(哎……)
(但这张评论让我觉得我可以试着写本追妻火葬场)
第74章 不能太惯着她。
谭姨狐疑着打开早已拆封的信,从裏面抽出信件,展开后看了一遍。
只扫了那么一遍,便说,“原来这两封信应当合在一起看才是。”
光看老太太手裏的那封,曲明的确没有拥护新军的意思,只提到了要保全曲家自身,但两封合在一起,加上曲明已经成为县令的事情,就能理解曲容刚才说得那些话了。
对于曲明的任何决定,谭姨都是目露欣慰语气骄傲,“到底是少爷,有自己的想法跟主意。”
哪怕曲明放弃原本的身份,哪怕曲明不要这满宅家业,但只要是曲明想的,是曲明愿意的高兴做的,那谭缃就支持。
曲容垂眼,靠坐在椅背裏,安静的听着,目光好像落在裙面上,又好像没有。
谭姨轻嘆,将信好好收起来,放在账本上,温温柔柔的语气怪罪着,“既然有这封信,你方才为何不说?你要是早拿出来,何必多费那些口舌。”
因为,她想再试试。
可能是晚上在书院裏吃了饭,明氏母女间的氛围太过轻松随意,连那么大的事情,明氏都能为了李月儿容忍接受,并善待她迁就她,这份厚重的母爱让她产生错觉,竟认为她可以靠自己就能说服谭姨。
她想着,万一呢。
万一她也是被爱的呢。
曲容笑了下,“既然曲明的信你也看过了,那现在宅内宅外,能由我全权做主了吗?”
“老太太意见跟……曲明不同,那我该听谁的?”
谭姨想都没想,理所应当的语气,“自然是听少爷的。”
跟流着郑浅惜血脉的曲明比起来,刁难过郑浅惜的老太太算什么。这个家宅的主人是曲明,他说把曲宅交给曲容管理,那就依照他的说法来做。
曲容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抬脸朝旁边看,幼稚的问,“我是曲宅的现任家主,那我坐在这裏,谭姨没意见吧?”
谭姨皱眉睨她,温声提醒,“只是暂代,但少爷收回你权力之前,你想坐便坐。”
曲容觉得自己在谭姨眼裏,像是条暂披人皮的狗,给她披皮的人让她当人,她才可以当人。
曲容觉得没有意思,兴味索然的收回手,掏出巾帕擦拭掌心跟指缝,垂眼问,“谭姨今晚留在曲宅过夜吗?要是没有旁的事情,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坐在这裏,这会儿已经不需要得到谁的认可跟允许。
谭姨同意与否,都不影响她进门后一直坐在主位。
“没事了。”谭姨来这一趟,为的就是老太太的那点事,现下已然解决,她便温柔起身,想到什么,说道:“去年你生辰,吃长寿面了吗?”
曲容擦手的动作顿住,轻声回,“我去年没在曲宅,去了庄子上,庄子管事的夫人不会擀面。”
她静静的等,等谭姨再追问一句“那你吃面了吗”。
谭姨,“哦,原来是这样啊。”
谭姨像是只想听个回答,至于“吃跟没吃”都不甚重要,也没继续追问。
曲容没等到想听的话,也不再开口,而是低头继续擦手。
谭姨人已经到门口了,就差拉开门出去,现在停在那裏,低头在怀中摸索,“我倒是太忙了,忘记送你礼物。”
她身上自然没带礼物,因为就没抽出时间提前准备,这会儿能掏出来的只有荷包。
她从裏面倒出一枚金块儿,伸手朝曲容递过去,“生辰过了也就过了吧,今日元宵,我补你一份礼物,全当和年初一拜年时的一起给了。”
谭姨声音很温柔,曲容听见她说,“容儿收下吧,每年我都送你一块。”
每年她都送她拜年礼,因为她五岁懂事之后,只跟她拜年,也只从她这裏收到一份礼物。
一块,十一年不曾改变、贵重又不用心准备的金子。
她每年都攥着收到的金块,企图从冰凉的金面上感受到谭姨掌心的温度,以及微薄的爱。
不管金块上有没有承载着母亲对女儿的喜欢,但她握紧金子,自己反反复复猜测后得出的结论是:
应该有吧。
曲容如今细想,谭姨送她金子时说话听起来之所以温柔,可能是因为谭姨吴侬软语的音调本就如此,对谁都一样,并非是她独一无二所拥有的。
曲容目光落在谭姨的掌心裏,轻声拒了,“今年不用了。”
谭姨疑惑,“嗯?”
曲容,“我今年年初一收到礼物了。”
一份情绪明显,爱意表达的也很明确的礼物。
李月儿给她的拜年礼,特意装在一个大大的粉色荷包裏,她打开倒出来,是两枚铜板。
曲容知道李月儿那时是在跟她置气,因为她清晨时只给了李月儿一文钱。
李月儿非要跟她比较,表示她都愿意给她两枚铜板,比一文钱还多上一倍。
曲容笑她幼稚,却将铜板连同荷包都收了起来。
铜板虽说就两枚,但荷包是李月儿每天晚上睡前亲手绣的,赶在年三十绣完,年初一就到了她手裏。
李月儿笑盈盈跟她说,“荷包空下来才能装东西啊,祝主母来年荷包满满。”
曲容那时都想把李月儿装进荷包中。
曲容收回思绪,握着巾帕,停下擦手的动作,抬脸看谭姨,轻声说,“谭姨,我有人送礼物了,以后,你不用再给我准备。”
谭姨笑了下,什么也没问,收回手臂,“也行。”
她拉开门出去,走到丹砂身边,想了想,还是将掌心裏握着的金块放到丹砂手中,“往后就由你替她收着吧。”
谭姨出了门才发现夜深极冷,丫鬟递来大氅她披上的时候,扭头正要让丹砂给曲容送件衣裳进去,转过身就瞧见藤黄已经小跑着进了书房,抖开一直抱在怀裏暖着的大氅,仔细的披在曲容肩头。
丹砂垂眼,“谭姨要说什么?”
谭姨摇头笑笑,“没什么。”
她带着丫鬟们离开。
谭姨在曲宅的身份尴尬又独特,老爷活着时整颗心都在她身上,甚至说给她平妻的位置,是谭姨自己不要。
按理说她这样的身份应该被主母所厌恶,可原主母郑浅惜待她比老爷待她还好。
曲宅内外坊子上下,没人喊谭姨是谭姨娘,因为原主母不准,只让人尊她为谭姨。
丹砂收回目光,也收回握着金子的手,抬脚进了书房。
书房裏,主母静静的垂眼坐着,听见她进来的动静,才缓缓抬头。
曲容抬脸扭头,温声同身旁的藤黄说,“夜深了去睡吧,明日还要你跟林木跑一趟书院。”
藤黄担忧的看着主母难看又苍白的脸色,犹犹豫豫的往后走。
她看向丹砂,示意丹砂照看好主母,不要看账本看太晚。
等藤黄走远了,约摸着已经到屋裏,曲容才示意丹砂,“去套马车,我们出去走走。”
不需要车夫,因为主母跟她都会赶车。
本朝有一点很好,那就是虽关城门,可城裏却没有宵禁,哪怕是深夜,车马也能在路上行走。
尤其是今天元宵节,街头巷尾全是灯笼,各色各样的,热闹又明亮。
虽说已经亥时末,可街上属于节日的热闹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丹砂驾着马车慢慢走,因为没有方向,所以并不急着驱马赶路。
过了主街,热闹也渐渐变得冷清。
小街上的灯笼比不得主街,有些裏头的蜡烛被风一吹,已经灭掉了。
街上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孩提着的灯笼笼纸破损,被随手扔在路上,人群踢踩之后,笼纸更是细碎,现在基本只剩个竹条骨架,就连骨架,都有几根竹条绷开。
等明日天亮,清扫街道的人会把无人要的它连同其他秽污一起,扫了扔掉。
主母坐在车辕上,手握车厢微微弯腰,马车经过时,她侧着倾身伸手将灯笼捡了起来。
丹砂侧眸看了眼,主母垂眼抿唇,半张脸隐在大氅的银白色毛领裏面,修长白皙的手握着蹦出来的竹条,微微用力骨节凸起,又把它摁回去复原。
有事情做总比没事情做要好。
见主母愿意修复灯笼,丹砂默默松了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主母出来走走了。
往年也有过好几次。
要是天热时辰早,主母会带她出去跑马,骑着马出了城,漫无目的的奔跑,等跑累了天亮了,心头的情绪也就过去了。
只有像这样天冷时辰晚了,才会套了车厢驾着马车到处走走。
平时还好,唯有过年过节时最是难熬。
就像现在,元宵节的热闹散去,大家提着灯笼满脸是笑,奔赴各自的家。
那么大的一条街,陡然间就变得空旷下来,好像除却满地杂碎外,只余下她们无处可去。
丹砂觉得自己跟主母不同,她跟藤黄自幼跟在主母身边,只要有主母在的地方,那就是她们的家。
可对于主母来说,她才是真正的心无归处,无家可回。
“我给您买个新的呢?”丹砂见主母修完后,灯笼还是丑的不行,沉默瞬间后轻声询问。
曲容侧眸瞧她,“我要这个做什么?”
她把修完后依旧破破烂烂的灯笼提起来,眯着眼睛看,依稀能看出是个兔子形状。
她保持着提起灯笼的姿势,佯装灯笼还亮着,“我给你引路。”
丹砂看她。
曲容却只看灯笼,“你顺着灯笼的方向走。”
她俩之间,向来是主母说什么她做什么,从不多问多不顶嘴,只安静的服从跟倾听,这也是主母会带她出来的原因。
丹砂驾车,余光看灯笼,顺着灯笼方向走走停停,直到——
“这是……”
书院。
是她们才离开没多久的书院后门。
主母的手放下来,灯笼垂在脚边,碎纸随着夜裏寒风轻震,像是要挣脱骨架飞出去。
曲容靠在车厢上,眼睛望着后院方向,嗤笑一声,“她肯定睡得跟个小猪一样。”
丹砂,“说不定还没睡呢。”
今日月儿姑娘难得跟母亲妹妹同住,肯定不会早睡。
主母却像是没听见,紧接着又赌气似的轻呵说,“非要留下过夜,书院裏又没有地龙,怕是要冻死她。”
丹砂,“……”
后半夜的寒风从脸上吹过跟锋利的刀片从脸上削过一样,恨不得片下半块儿肉。
丹砂心道,先冻死的指不定是谁呢。
月儿姑娘就是没有地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那也比守在书院门口坐在马车上吹冷风的她们暖和。
主母不搭理她上句话,说明主母就没打算让她过去敲门。
许是没地方去,心裏想着这儿,人就跟着过来了。现在到了门口也没想着进去,估计主母是想挨着住了月儿姑娘的书院静静坐会儿。
见主母不打算走了,丹砂就从车厢裏头把软榻上的毛毯拿出来,一人一条披着。
丹砂把毛毯给主母盖上,自己坐在旁边。
两人裏大氅外毛毯,裹的像粽子一样。
这么干坐着实在有些傻,亏得没人瞧见,不然丹砂都要觉得脸皮滚烫。
主母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欲盖弥彰似的,一本正经的同她聊起账目。
丹砂,“……”
两人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哪怕不需要账本,也能准确的说出看过的账。
索性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对账,凭借记忆查缺补漏。
夜裏实在太冷了,但主母固执的不肯进车厢,也不说回去的事情。
丹砂还好,丹砂比马能忍,至少她冷也能扛着不吭声。
但马不行,马冷了就原地抬蹄子踏步,不停的甩头打响鼻,弄出声响催促身后的主人赶紧走。
这动静在夜裏太突兀。
曲容沉默片刻,将灯笼递给丹砂,“我来驾车。”
丹砂压制住心头激动,“回去吗?”
主母没理她,只驾着车围着书院前后转圈,纯粹是让马活动活动,别冻死在外头。
丹砂,“……”
清晨天亮,晨曦一线光芒从天边缓缓亮起,书院裏头传来要开门的动静,丹砂才驾着马车从书院门口离开。
丹砂,“都这个时辰了,您不如再等等,待会儿接了月儿姑娘一起回去呢?”
主母神色疲惫,但精神很好,脸色甚至都比昨夜好很多,“不能太惯着她。”
丹砂,“?”
曲容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她觉得李月儿要是知道自己在书院外头守了她一夜,回去后还不得得瑟到尾巴翘上天,然后天天骑到她脸上作威作福,哼哼唧唧着撒娇要隔三岔五回来住。
曲容嘴硬的很,催促丹砂赶紧走,别让李月儿看见了。
万一李月儿拿这事笑她怎么办。
何况李月儿说了,她今天就会回家找她。
那她就在家裏等着。
丹砂不懂主母的想法,但她选择听话。
但是冻了一夜,她脑子都要结冰了,以至于不太灵活,导致有件事情她忘记同主母说了。
那就是昨夜无雪,今日天明之后,马车在书院外头拉磨一样打圈走的痕迹,会被人瞧的清清楚楚。
————————
夜裏
明氏:什么在外面弄出声响?
丹砂:……犟驴[化了]
主母:……
第75章 主母定是想她了。
藤黄睡眼惺忪,听见屋裏动静撩开床帐朝外看,发现丹砂正在轻手轻脚的洗脸。
她整夜没回来,现在洗脸多半是为了上床补觉。
藤黄揉眼睛,手攥住床帐让它掀开,人又躺了回去,打着哈欠问,“怎么忙活一夜?”
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虽不明亮但足以能看出时辰。
约摸着已经卯时末了。
不守夜的时候,像藤黄这种大丫鬟都能睡到辰时初才起,因为冬日天冷,主子们多半会辰时中起床。
丹砂听见声音回头朝床上看,“吵醒你了?”
藤黄伸懒腰,“也不是,本来就到该起床的时辰了。”
她看丹砂,见她一身寒气,双手泡在温水裏取暖,眼裏露出心疼,嘴裏跟着说,“就不能白天再盘账吗,主母为何又挑夜裏盘上一晚。”
因着她俩跟主母一起长大,关系自然亲近,话也说得随意。
藤黄莫说私下裏跟丹砂控诉抱怨主母,就是当着主母的面,她都敢直说这话,然后嚷嚷着让主母给她加月钱。
主母心情好了就搭理她两句,心情不好理不都不理。
这也是藤黄跟主母间的相处方式。
丹砂,“……嗯,夜裏心静,能想通很多事情,能看透很多人心。”
藤黄以为是想通账本上的人心。
有的管事用久了就会有私心。
寻常,管事们小贪一点情有可原,主母会睁只眼闭只眼当作看不见,毕竟谁都想多赚点。但要是管事敢做假账昧的太多,那就不是银钱的问题了,而是有了异心,拿主子们当傻子耍呢。
能让主母带着丹砂查这么一夜的账,定然是大问题。
藤黄已经好久没见两人通宵达旦不回来了。
见丹砂冷的搓手,藤黄嘿嘿笑,另只手掀开被窝露出半个胸口,“来我怀裏,我给你捂捂。”
丹砂,“……”
藤黄,“你怎么跟我越发见外了!”
她不高兴起来,哼哼着,“你这样的话,那下次我还让不让你帮我捂手捂脚了?”
丹砂,“……”
藤黄拍拍被窝,语气热情,“快来快来,我捂了一夜,热乎着呢,趁我起床弄凉前,抱着你的手捂一会儿,咱俩也好说说话。”
丹砂拒绝不了,擦了手,走过去。
她还没换衣服不好这么上床,索性伸手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垫在床边脚踏上,人对着床跪坐在床边枕头上,双手被藤黄拉着,硬塞进藤黄滚热的怀裏。
丹砂迟疑着,“我手随便泡泡水就行,你,你穿衣服起来吧。”
倒不是她假客气,实在是藤黄对她是真的不见外。
藤黄从小养成的习惯,睡觉不爱穿中衣长裤,说是手跟腿被箍住了,睡觉放不开。
丹砂也不知道她睡觉了要放开手腿干什么,但她就是只穿个亵裤肚兜。
夏天如此,冬天也是。
这也就导致藤黄冬天捂不热被窝。
前脚被窝裏刚有热乎气,后脚她就蹬开了被子。
以前住外头还好,炭火充足,这几年搬来曲宅住,总要按规制来。
丫鬟们能用的炭火就那些,藤黄眼睛一转,鬼机灵的搬来跟她睡,两个人的炭火足以让床炕跟屋裏都暖和,腿从被子裏伸出去也不冷。
藤黄搬来跟丹砂住的主要原因,其实还是丹砂睡姿好,不跟她分被子不说,她要是踢被了丹砂还会帮她盖上。
两人裏,若是藤黄守夜,回来时洗漱干净脱了裏衣就爬到被窝裏头,钻到丹砂怀中,蜷缩着腿双脚伸进丹砂两腿之间,手放丹砂怀裏取暖。
丹砂总是沉默的侧躺着,双腿夹住她的双脚,手摁住她乱摸乱动的手,默默的充当人形手炉。
等她手脚都捂热乎了,丹砂起床,她再躺进丹砂睡过的地方补觉。
藤黄眼睛直勾勾盯着丹砂看,小声问,“热乎不?”
丹砂,“……嗯。”
温香软玉不过如此,再好的手炉都比不过掌心下的触感。
丹砂觉得自己格外卑劣,藤黄坦荡大方,她却往别处想。
丹砂垂眼,在心裏盘账。
藤黄,“让你捂手你还跟我假客套。”
藤黄侧身躺,双臂环着,抱住丹砂的手,“你们算的哪个坊子上的账啊?”
丹砂,“……”
磨坊吧。
因为主母学驴,围着书院拉了一夜的磨。
丹砂轻轻往外抽手,转移话题,“你该起了,今日还要去接月儿姑娘回来呢。”
藤黄,“我知道啊,我算着时辰呢,你再捂一会儿。”
她手臂收的更紧。
就因为收得紧,所以本就有弧度的地方,勒的越发饱满软弹。
肚兜就那么一两层的布,能挡住什么。
丹砂只要用心感受,掌心似乎都能透过肚兜感受到饱满上的凸起。
她越发捂不下去了,手还没热乎呢,脸就先烧的通红。
丹砂一把将双手抽出来,攥紧了搭在腿面上,眼睛直直的看着藤黄,话险些脱口而出。
藤黄,“?!”
藤黄低头看看怀裏,又看看格外严肃正经的丹砂,茫然又疑惑,“你干什么?”
丹砂,“……没事。”
丹砂垂眼,“下次抽出时间,再跟你讲。”
她那点心思,总要让藤黄知道。
免得藤黄在无知无觉的时候,总是主动给她便宜占。
她不是君子,但也没那么卑鄙。
不能仗着藤黄拿她当闺中姐妹,就理所应当的借姐妹之名行那龌龊事。
丹砂手撑着腿面起身,“我给你拿衣服。”
藤黄,“也行,我起来后你睡我这边,裏头还有热乎气呢。”
丹砂红着耳朵当作没听见。
她才不睡藤黄睡过的地方,她怕那裏太温热,被子裏又裹着藤黄的气息,会让她像第一次时那样,夹紧腿无意识的做些湿滑泥泞的梦……
梦醒后她便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不然她梦中怎么会对藤黄湿了裤子。
藤黄爬起来,穿戴整齐,见丹砂躺回床上要落下帐子,藤黄凑过来。
她笑盈盈,双手在丹砂脸上来回搓了两把,仗着丹砂不能下来反击,为所欲为,“让你跟我疏远!”
藤黄咬着后槽牙,手指钳子似的夹住丹砂的脸皮,左右晃动,“下次再这样,我就,就天天趴你身上睡,压死你。”
丹砂,“……”
也不知道这是威胁还是奖励。
丹砂笑着扯下藤黄的手,“我知道了,去忙吧。”
藤黄心头很少有事情,因为主母跟丹砂总是挡在她身前。
丹砂比她大一岁,主母比她小上几个月,可两人总是事无巨细护着她,以至于她遇到任何事情都不会在心上逗留。
唯有现在,藤黄有些茫然又苦恼。
丹砂好像,在疏远她。
除了上次温泉池一事,还有最近一件事情——
以前她的手都能塞进丹砂的肚兜裏,贴着她的腰侧取暖,现在都不行了,丹砂都把中衣衣摆塞裤子中,再用裤带系紧,防贼似的防她。以至于她想再像以往那样塞进去,首先就得解开丹砂的裤子。
藤黄挠着耳廓,总觉得解丹砂裤子好像有点奇怪。
她去同主母请安。
主母已经泡完澡歇下了,只隔着帘子提醒她去接月儿姑娘回来。
藤黄当然不会忘了这事。
吃罢饭,藤黄去后院找林木,两人一起去书院接月儿姑娘。
到后院的时候,见下人新拉了两板车炭进来,疑惑的多看了两眼,“这个月的炭不是发下去了吗?”
每个月的炭都是月初发放,从不拖延跟缺斤少两,甚至跟别人家相比,由主母做主批下来的炭火分量更足,质量也更好。
有丫鬟站在旁边拿着纸笔登记炭的分量,见藤黄问,便朝她福礼说道:“主母今早新吩咐的,说今年格外冷,每人再增添一份炭。”
她们除了烧炕用炭,手炉也是要用炭的,难得休息时,更是想点个炭盆取暖。
所以炭越多,对她们来说就越是好事情!
省得扣扣嗖嗖精打细算着用。
藤黄高兴的眯起眼睛,“主母真是神仙啊,昨晚下凡一趟察觉到人间疾苦,今日就赐福啦。”
丫鬟们也这么觉得,但她们可不敢说,只笑盈盈的夸:“主母就是神仙娘子。”
她们凑在一起说话,声音脆响如清晨悦耳的鸟鸣声,夸完主母便嚷着让藤黄帮她们带东西。
有的月事巾布料洗糟了,想买个新的。有的缺些针线,还有嘴馋想吃外头果子的,全都围着藤黄撒娇。
藤黄端出大丫鬟的气势,“先说好了啊,顺路的我才捎带,不顺路的去不了。”
丫鬟们,“谢谢藤黄姐姐~”
藤黄掏出荷包收下银钱,她们要买什么更是记在纸上一并递过来。
藤黄爬上马车,“咦,怎么今天没用大黑啊?”
大黑是主母给马取的名字,因为毛发乌黑油亮,加上今年两岁,膘肥体壮的,不过藤黄当着大黑的面喜欢喊它为黑将军,人叫着威武,马听着高兴。
林木跟她解释起来。
原本他套的是大黑,毕竟黑将军年轻力壮精力无限,趁着有外出的活计多出去跑跑对它来说也好。
谁知道他拿绳子过去的时候,听喂马的说大黑今天心情不好,今日吃饱就在睡觉。
林木纳了闷了,试着走过去,绳子还没靠近呢,大黑就一个劲的甩头打响鼻不愿意出门。
人都有偷懒休息的时候,何况是马儿呢。
林木索性就套了另一匹,左右马厩裏养了三匹马,它不想去就换一匹。
藤黄也没多想,“那今日只得辛苦阿黄了。”
这匹马的额头上有撮黄毛,被主母随手一指,赐名“阿黄”。
两人出门。
藤黄没先去买东西,而是先去接李月儿。
她想着,万一月儿姑娘也有什么要去街上买的呢,若是明姨也想上街,刚好可以搭马车到街上,能少走好些路。
过罢元宵节,书院开门,学子们陆陆续续返回书院上课。
但是车马再多那也是前门的事情,跟后门无关。
所以李月儿抱着包袱,对着门外无数圈的车轱辘印鼓脸疑惑,扭头问藤黄,“你清早过来拉磨呢?”
莫不是为了让她在书院裏多待一会儿,早早来了后闲着无事,让马在外头绕着圈的走吧?
藤黄睨她,“我又不是驴。”
藤黄,“我就是头驴,也干不出这闲事。”
李月儿越发好奇,“那真是奇怪。”
两人坐在马车裏合计,许是昨晚有人喝醉了遇到“鬼打墙”,所以驾车在书院门口转圈,李月儿抱着怀裏东西,“等回头见了主母,把这事当乐子说给她听。”
藤黄低头看李月儿腿上的包袱,揶揄笑起来,“慈母手中线,月儿身上衣~”
她问,“明姨给你做什么好衣裳了,给我瞧瞧。”
藤黄见过李月儿的女红,那是一等一的好啊。她又师承明氏,那出自明氏之手的东西,更是一绝。
李月儿眼神飘忽,“是你非要看的啊。”
她打开包袱,露出两张迭在一起的垫子,一张靛青色,一张藕荷色。一明一暗,一耐脏一不耐脏。
藤黄没见过,拎起来看,左右打量,“裹小孩用的?”
李月儿纠正她,“……裹屁股用的。”
藤黄,“?”
藤黄眼睛睁大,她分明见过小孩被包起来的时候,就用这么大小的布包裹。
布料柔软不磨皮肤,料子又比较吸水。
藤黄反应过来,红这张脸给李月儿把垫子折迭整齐递过去。
李月儿笑盈盈的凑头看藤黄,“话本裏不是有吗?”
藤黄,“……谁看那看的这么细!”
遇到这些,她都跳着看的。
李月儿,“我啊。”
她看的可仔细了,毕竟她最开始看这类话本,为的就是学话本裏的这点东西。
李月儿将垫子包好,打算带回去清洗了熏完香,跟她缝的那两个替换着用。
有时候她跟主母兴致好的时候,两个的确不够用。
她不挑,奈何主母挑剔。垫子湿过一次主母就不肯再用,只得抽掉换一个干燥的铺上去。
李月儿本来就打算抽空再做两个,谁知道她母亲替她准备好了。
她娘用上次主母给的布料裁制了两张垫子,缝好了绣了花,这次让她带回曲宅,母女俩算是心裏灵犀。
只是她身上月事还没走呢,今夜用不了。
不过算起来,等垫子洗完晒干,她也就能用上了。
知道藤黄要上街,李月儿随她一起,藤黄给丫鬟们捎带东西的时候,她就去糕点铺子排队,给主母买杏仁豆腐。
李月儿回到曲宅时,藤黄才告诉她,“主母睡觉呢,昨晚她带丹砂出去清账了,一夜没睡。”
藤黄伸手扶她下马车,“我清晨起的时候丹砂才回来,想必主母也是那时回的后宅。”
这么一想,藤黄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她明明问过丹砂昨夜去哪个坊子清的账,丹砂却把事情给她含糊过去了。
臭丹砂,对她越发敷衍了!
藤黄鼓脸跺脚生气。
李月儿狐疑,“怎么了?”
藤黄撅嘴,心底说不出的低落委屈,“没事。”
藤黄都有心事了?!
李月儿恍惚的抬头看天,再看看院裏挂着的元宵灯笼,要不是她昨天才回去的今天就回来了,她还以为自己离开了很长时间呢,以至于藤黄都长大了开始有心事了。
见藤黄鼓脸不愿意说,李月儿也就笑着没再问。
得知主母在睡觉,她便将包袱递给丫鬟由她们清洗熏香,自己提着杏仁豆腐轻手轻脚推门。
站在门口,李月儿忽然想起来,压低声音同藤黄说,“要是苏姐来了,让她先等我一下,我最多晚半个时辰就到。”
她好险因为急着见主母忘记这事!
她本来就为了能跟主母多待一会儿,还自掏腰包买了几份糕点,送给秋姨晓晓的不用多提,这次还多给苏柔买了一份。
就盼着甜甜苏姐的嘴,准她多跟主母腻歪腻歪。
险些忘了!
昨天元宵苏姐才放她一天假,今日学子们都回书院上课了,她也不能幸免。
这会儿最多才巳时,晚上半个时辰上课不碍事,大不了她晚走半个时辰就是。
藤黄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李月儿眼睛弯弯亮亮,提着豆腐推门进去,又静悄悄的反手将门关上。
裏外间用来隔挡的厚布帘子落下,这道帘子既是挡住别人窥探裏间的视线,也是为了聚暖。
李月儿从帘子缝隙间钻进裏间,几乎踮脚走路,双手捧着油纸包,缓慢的放在桌面上,眼睛始终看向床帐的方向。
主母白天补觉,双重帐子都放了下来,将她严严实实遮在裏头。
李月儿脱掉外衫挂起来,小心翼翼掀开帐子,从主母身上爬过去,屏住呼吸拎起被子一角躺下,然后毫不客气的再把自己揉到主母怀裏。
她侧躺,环抱住主母的腰腹,咬着下唇去看主母的脸。
见主母没醒,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微微探身,在主母嘴角亲了一下。
李月儿才刚扯身准备躺回去,主母就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以主母在下她在上的姿势,加深这个吻。
李月儿心裏一软,放松身体热情回应。
主母定是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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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好巧我也是[黄心]
第76章 主母赏我一文钱如何?
主母睡觉散着头发,可李月儿才从外头回来,自然绑了头发。
主母手指灵巧,摘下她的发簪,三两下就把她早上盘了好一会儿的发髻解开了。
满头长发披散下来,滑过李月儿的肩背垂落到主母的枕面上,跟主母的黑发融为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此刻两人的呼吸一样,交融纠缠,难舍难分。
主母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轻扣她的后脑勺,闭着眼睛吻她唇瓣。
李月儿趴在主母怀裏,双手捧着主母的脸,任由她撬开双唇勾住她的舌缠绵推挤。
换做两人刚睡一床的时候,李月儿做梦都不敢想象那么爱洁又对亲嘴疏离抗拒的主母,有朝一日像现在这样,主动吃她嘴巴,含她唇瓣,亲不够似的。
一吻结束,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红了脸。
李月儿手肘撑着上半身,被子搭盖在腰腹以下,轻抿唇瓣,眼睛水水润润的看着主母。
主母缓慢睁开眼眸,长睫掀起,眼尾露出来的泪痣都像是被亲的嫣红,红的勾人。
李月儿指腹轻轻点主母眼尾,被主母捉住手指,塞回被窝裏攥着。
李月儿就是长发披散,那也是极其好看的,尤其是唇瓣被亲的微红,眼裏都沁出水汽,像朵娇艳的粉牡丹,只绽放给她看。
曲容手臂搭在李月儿腰后,扯着被褥盖到李月儿肩头,环抱的姿势,哑声问,“回来了。”
李月儿亲她嘴角,“嗯。”
她嘴巴闲不下来,同她说,“都没耽误时辰,你不知道,我清晨才醒,我娘就问我何时回来了,说我要是耽误的时间久了,你下次就不让我回去。”
李月儿的意图太明显了,曲容睨她两眼,没开口搭腔。
李月儿幽幽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