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爱欲焚心(九)(2合1)
不一会儿,茯苓便引着一位大夫进来了。大夫姓黄名虞,之前元溪撞鬼后身体不适,也派人请过他。
黄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后,疑惑道:“夫人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目有光华,并无病症啊。”
沈崖不信:“她方才在马车里都昏迷了,怎么会没事呢?”
元溪恼道:“黄先生,你别听他瞎说,我那是睡着了。”
黄虞呵呵一笑,“月前夫人惊悸难寐,确有郁结之象,如今却是大好了。依我看,所谓的昏迷应该只是困倦所致。天色不早了,若无其他事,老朽便先回去了。”
说完他还淡淡瞥了一眼沈崖,似有嫌他大惊小怪的意思。
沈崖忙道:“可是她的脸都烧得红通通的了,身上也比平常烫,这又怎么说?”
“哪有那么夸张啊?”元溪嘀咕道。
黄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捻须道:“或许是心绪激荡,所以气血奔涌,肌表微热。”
沈崖仍是满腹狐疑,还要纠缠。黄虞有些不耐道:“若是嫌脸色不善,不妨饮一盏莲心汤,静坐半日即可。”
元溪一听,忙让丫鬟送大夫回去。
待众人退出房间,沈崖坐到床沿上,“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元溪心里正恼他小题大作,害她在外人面前丢脸,于是道:“我心里不舒服。”
沈崖急道:“怎么不早说?”
“你还说!都是被你气的!”
“我何时气你呢?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元溪不理他,径自穿鞋下床。
沈崖追问道:“你要不要喝莲心汤啊?”却见她捂着耳朵,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一头雾水,自己又哪里得罪她呢?
——
沈崖虽不知元溪在恼什么,但总归是恼了他,心想上床后少不得要多说几句好话,不想待他躺下,还在斟酌要说什么的时候,元溪竟然贴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心中一喜,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不生气啦?”
忽然肩膀上一痛,却是被她咬了一口。
“怎么又咬我?”
“你忒烦人。”
“明早我要上朝去,就不会烦你了。”
说完沈崖就感觉腿上一沉——元溪将腿压了上来。
他顿时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想起一些不可描述之事,于是低低道:“不是说好今日就安生睡觉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安生睡觉的意思。”
“那你别这样。”
元溪闻言身子一僵,默默移开了手臂和腿,翻了个身,滚到角落,背对着他。
沈崖心知说错了话,连忙解释:“我不是要你走的意思。”
一连哄了几句,却不见回应。他心想元溪的气性越发大了,于是掰过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让你压成吗?整个身子压上来也没问题。”
元溪瞪着他道:“好呀,原来你亲近我就是为了敦伦,若不是为了这个,就把我丢一边了。”
“我没有。”沈崖大感冤枉,“我是那种好色之徒吗?”
“你数数你这几日的次数,你不是吗?”
“可是我们已经成婚几个月了,分摊到这些天的话,我都算清心寡欲了。况且你想想,我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我每次亲近你就是图这个吗?”
元溪想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沈崖又道:“过几日,我们一起去坐船看荷花好不好?”
“我都看了好多次,不新鲜啦。”
沈崖咬了咬牙,道:“荷花都要谢了,我还没看过一次了,你陪别人去了,也得陪我去。”
元溪一想他整日忙来忙去,确实有些可怜,便道:“好吧。”
沈崖笑笑:“别不情不愿的,和我一起赏荷,包准和她们的不一样。”
元溪心道,天下的荷塘都差不多,你上哪整什么不一样的来?不过看他暗暗兴奋的样子,也没出言扫兴,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今日一靠近他,她脑袋就有些晕晕乎乎的,像喝了酒一般,在他怀里待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想起黄大夫的诊断之语,她心跳又是一阵加速,幸好沈崖是个傻子,听不出来言外之意。
——
翌日傍晚,两人用过晚食后。沈崖也不说是什么事,直接将元溪带到了郊外。
马车到了目的地后,夜色已深,月亮升到了高空,又圆又亮,照得人间明晃晃的。
元溪掀开马车帘子,发现眼前是一片湖,一半是波光粼粼的湖水,一半栽种着田田荷叶。
元溪恍然道:“原来是这个不同法。”
沈崖伸出手臂,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月下游船赏荷,如何?你与旁人没做过吧?”
元溪摇摇头。
到了湖边,竟是一艘乌篷船停靠在岸边,早有几个仆妇等在一边。
“你从哪寻来的乌篷船?”
沈崖抿嘴一笑:“有心自然就能找到。”然后就拉着她上了船。
这是一艘崭新的长板乌篷船,船身修长,甲板格外长阔,几
乎与两侧的船舷齐平,上覆洁净的木板。船上的人可安然卧在甲板之上,仰望夜空。船儿上方的乌黑篾篷覆住了船的中后段,宛如大鸟的翅膀拢出一只阔窝。
两人没带仆从,一人摇着一只橹,顺顺当当划到了荷叶繁盛之处,近了才发现,里头还有花叶稀疏的水道,可供船只轻松行至藕花深处。
莲叶清圆可爱,莲花亭亭玉立,船行在荷塘中,空气里尽是叶的清香与花的芬芳,以及湖水的微腥。如此近距离地赏荷,倒是令元溪想起在杭州的时节。
只是夜间荷花都闭拢了花瓣,沈崖只顾要与寻常赏荷不同,却忽视了这一关节,因而遭到了元溪的嘲笑。
不过溶溶月色下的荷花,呈现出一种清冷通透的质感,宛如上好的薄胎冷瓷,也别有一番风致。
湖上凉风徐徐,比起白日里的炎热也更加怡人。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青蛙和不知名虫儿的啼鸣,偶尔还能见到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黄绿色身影。
元溪放下船桨,指挥着沈崖划船,好让她摘莲蓬,摘了几朵莲蓬后,便一粒粒剥开来吃,不时给划船的沈崖送上几粒。
沈崖见她专心致志剥莲蓬的样子,很是可爱,不由微笑,又道:“这水里还养着菱角,你要不要吃?”
元溪俯身看向水面,高高低低的荷叶下,果然还铺着错落有致的菱盘。
她犹豫道:“这东西的叶子怪腥气的,我不想碰。”
沈崖闻言便放下船桨,俯身捞起几簇,摘下藏于叶下的青红菱角,在水里淘洗了一下,用帕子擦了擦,又顺手给她剥了几个,将白生生的果肉递给她。
元溪就着他的手掌吃了,果然清甜细嫩。
沈崖见她白玉般的小脸托在自己掌上,心中一动,又因她的嘴唇碰到自己的手心,便有些想入非非了。
元溪留了一只菱角给他,沈崖往嘴里一扔,食不知味地咽了下去。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像以前在杭州的时候?”元溪突然道。
沈崖闻言不禁有些惭愧,人家想的是纯净天真的青葱时光,而他脑子里怎么尽装着些下流不堪的货色!
“当然了,我就是带你来重温旧梦的。”他躲开她的目光,一面干笑,一面暗暗唾弃自己。
元溪不察,反而凑了过来,清澈明亮的杏眼定定瞧着他,“你以前和我一起划船的时候,没想到我俩居然会成亲吧?”
眼神和语气中都带着几分兴味。
沈崖怔了一会儿,艰难开口道:“是没想到。”
才怪!
元溪坐正身子,继续感慨:“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嫁给当年那个常常冷着脸的哥哥,真的太奇妙了。”
“我有常常冷着脸吗?”
“怎么没有哇?你刚来那几个月,对我都没笑过一笑,看我的眼神可冷了。”元溪想起旧事,忽然有些委屈,“你为什么要对我冷冰冰?”
沈崖失笑,也不解释,揽过她的肩膀,轻轻环住。
“当时我要是知道未来你会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不会对你冷冰冰。”
元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如流水般清朗的话语,感受到薄薄衣料下传来的温度,脑子里一会儿是过去清冷倔强的他,一会儿是现在英武温柔的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我要是知道未来你会是我的夫君,我也会对你更好的。”她低声回应道。
此言正好触碰到沈崖心底的伤痕,只是带来的不再是伤害,而是轻柔的抚慰。
他心底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
元溪被他抱了一会儿,晚风一吹,又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于是沈崖提议去船舱歇息,待进了船舱,元溪又嫌弃舱内昏暗,看不到月亮,于是两人又来到甲板上。
甲板此前被清洁过,干干净净,沈崖又采了几朵大荷叶铺在上面,两人就地躺下。
元溪原以为两人玩一会儿还是要回家的,这时候才知道,今晚是不回去了,又有些兴奋起来,爬起来去蹭沈崖的脸,然后被他一把抓住。
绵绵密密的吻落在她的面庞和耳侧,不多时又把她弄得晕乎乎了。
半晌,两人分开,平躺在甲板上,各自平复呼吸,望着高高的明月,静默不语。
沈崖虽然先前有些不可告人的想法,但是此刻清风明月,荷香清幽,小船晃晃悠悠,太过温馨美好,整个人懒洋洋地如同泡在温水里一样快活,便一根手指头也不想抬起来了。
谁知不一会儿,元溪又凑过来,一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这么晚了,在我身上找什么呢?”沈崖懒懒笑道。
元溪羞红了脸,“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俩到底是谁不正经?”
元溪抿着嘴,半晌道:“我就不正经了又怎么样?”
沈崖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愣住没说话。
清冽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俊美非常,元溪莫名生出一股占有欲,忍不住去亲了亲他的唇,力道不浅。
等她移开后,沈崖的目光仍旧清明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元溪有些气恼,又伸手去摸他的喉结,被他按住。
“别闹。”沈崖轻轻斥道。
元溪不听,反而挣开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掐住他的脖子。
“你这丫头疯了,竟想谋杀亲夫不成?”沈崖剑眉一扬,淡淡道。
“我没有用力。”元溪委屈道。
“那你这样是想做什么?”
元溪不响。沈崖叹了一口气,一个翻身将她按在甲板上,将方才那个吻加倍还了回去。
须臾,他抬起头,见底下的人满面红晕、气喘微微,便一边吻脸,一边不停问她:“好了么?”
见她眼眸汪着水儿,哼哼唧唧,沈崖鼓励道:“想说什么就大胆说出来。”
元溪欲言又止,终是念着他的滋味,一个没忍住,嗫嚅道:“你……你摸摸我嘛”。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便从衣襟里探了进去,激得她忍不住轻哼一声,眼眸漾起秋波。
半晌,似是嫌卧着不方便,沈崖起身,跪在她身体两侧。
对于妻子破天荒的主动,他焉能不喜,只是面上仍是一派冷静自持,不动声色。
元溪见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自己,月光下的俊容半明半暗。明明在做这样暧/昧的事情,脸上却沉静无波,此情此景,冷冷的脸反而更添了几分诱惑。
她越看越是迷糊,心荡神驰,呼吸急促。
见她起了兴头,沈崖将之前的想法置之脑后,心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成全了她。
元溪已经意乱情迷,忽而想到两人身处湖上,不由惊慌失措,抓住他的手,“去……去船舱。”
“别怕,这里是荷塘深处,没人会看见我们。”沈崖安慰道。
虽然无人,但终归是野外,两人想到这一层,更是情动非常,缱绻缠绵更胜往日。
白壁般的月影沉在水里,不时被水波搅碎,然后又归于圆满,正如、正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总是循环往复。
良久,沈崖抱着元溪回到舱内,将她安置在舱内的床上,然后回到甲板上勤勤恳恳地清理。
他跪在甲板上,将破碎甚至糜烂的荷叶一片片收了起来,忽而抬头望了一眼天上。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便是一月之中,月亮最为圆满的时候。
月满则亏,花盛则衰。今夜过后,这皎皎冰轮便要一寸寸地消减了。
沈崖心脏猛地一跳,赶紧低头,按捺住脑中不好的念头,不敢再多看那圆月一眼,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鬼魅一般。
船上成眠终是睡不安稳。翌日,天还黑着,元溪就醒了,一翻身,船一
晃动,沈崖也跟着醒了。
两人困意褪去,静静听着四下的虫鸟啼鸣,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沈崖见元溪神情淡静,不知为何忽然有点发慌,想了半日,道:
“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你知道六皇子吧,他前些日子去游船,没想到船行到湖中央,却漏水往下沉,你说倒霉不倒霉?”
元溪心中一动,问道:“他是在哪儿游船的?”
沈崖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叫什么莲花湖。”
“你和他不是很要好吗?为何你不担心反而笑他?”
“不过是件糗事罢了,他又没遭什么罪。况且他也没少笑话过我,不影响什么。”
元溪不语,心中诧异,原以为那日抢了自己画舫的是四皇子,没想到竟是六皇子。
只是这六皇子与沈崖关系紧密,为何要挤兑好友的妻子呢?
她也没得罪过他呀。
她思忖了片刻,还是将此事说了出来,末了还问上一句:
“你可知他为何要针对我?”
沈崖暗道不好,强颜欢笑回道:“许是我之前哪里得罪了他,他心情不爽,便拿你出气。你别着急,我自会去说他。”
元溪见他神色闪躲,虽然奇怪,但以为涉及朝堂政事,便也没追问。
——
元溪回家后,方想起避孕一事,暗暗后悔,等到了晚间,忽然发现自己的月事又来了,这才转忧为喜,只是此事不可再拖延了。等沈崖回来后,她斟酌了一会儿,将自己的顾虑告知。
沈崖听罢,以那些汤药太过寒凉、有损身体为由,不让她碰这些方子,另道有一样物什,是羊肠所制,可以避孕,不日将派人寻来。
元溪这才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睡下了。
沈崖开荤没几日,便又被迫过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心中无奈,只好劝慰自己来日方长。
弹指之间便到了八月,夏秋之交,天气开始转凉。
一日上午,元溪忽然起意想去附近的街上逛逛,因天气正好,距离也近,她便没坐马车,带着白术便出去了,转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尽兴。
回来时,路过一条无人小巷,忽然一阵香风拂过,元溪与白术两人素来喜爱各种香料,闻到此等异香,双双停住脚步,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正要寻觅香味来源,忽然迷迷瞪瞪,没走两步,便腿脚发软,站立不住。
元溪心知不好,正要呼唤跟在附近的暗卫,却恍恍惚惚瞅见眼前一阵白光闪过,颈后传来钝痛,身子一轻,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两个暗卫虽慢了一步,但也发觉了,身形一闪,便向刚才白衣人的身影追过去。白术见眨眼之间,元溪就被人掳走,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大呼救命,自己也晕倒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元溪悠悠转醒,只觉脖子后面传来阵阵疼痛。
想起昏迷前的事,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眼前是一间陌生的柴房,门窗紧闭,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透着些许光亮。
霎时间,她浑身冰凉,颤抖起来,整个人如坠深井。
完了,完了。
对未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泪珠下意识地大滴大滴往下掉。
她被绑架了,她要死了,说不定还会死得很痛苦,没有尊严,怎么办?沈崖还在等她。马上就要到中秋了,爹娘也在等着自己归家。明明只是出了逛个街,怎么会这样?早知道她就不出来了,待在家里就不会出事了,都怪她要出门!
她崩溃得蹲下来,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到底是谁在害她?是她得罪的人还是沈崖的仇家?还是元家的敌人?对方要干什么?
元溪猛地摇了摇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身子仍是无法遏制地抖个不停。她抖抖索索地扶着墙,走到门边,试图开门,房门纹丝不动,应该是从外面被人锁住了。
眼下别说她已经吓得浑身无力,便是好好的时候,也踹不开这厚重的木门。
坏人眼下没有杀掉她,也没有伤她,只是将她弄晕后关了起来,说明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取她的性命,可能只是把她作为人质扣押起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爹娘和沈崖一定会全力营救自己的。
思及此,元溪的恐惧稍稍退却了几分,身上也恢复了些力气,先前只能喘着气掉眼泪,忽然能哭出声了。
想到家人不知要怎样担心自己,坏人不知要怎么折磨自己,她不由嚎啕了起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道冷喝。
“别吵吵!”
元溪闻言,吓得打了个哆嗦,眼泪立即收住,一动不动。
坏人来了。
听起来像是一个老头的声音。
黑心黑肺该下地狱被火烧被刀扎的死老头!她在心底恨恨骂道。
“小姑娘,你怎么不说话?该不会在心里骂我吧?”
老头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却比方才的厉声还要瘆人。
元溪哆嗦道:“你是谁?为何要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老头笑嘻嘻道:“我要是不知道你是谁,怎么会抓你呢?至于我是谁?你想不起来了吗?小姑娘,我们见过的呀。”
这话有些门道,元溪壮起胆子问:“这位大爷,我何时见过你?我对你的声音根本没有印象啊。”
老头儿道:“那是自然,因为我们见面的时候没说话呀。不然这样吧,我现在走到窗前,把脸凑上去,叫你认一认,可好?”
元溪闻言头皮发麻,几乎要尖叫出声,根本不敢看向窗户那边,生怕那高高的窗口突然出现一张可怕的人脸。
老头嘿嘿一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你那夜撞见的鬼啊。”
元溪打了个寒颤,从那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来月,这人早早就盯上了自己,恐怕筹谋已久。
“我与你何仇何怨?你要这样对付我?”
老头啧了一声,“我与你本无冤无仇,只是你的夫君沈崖是我的仇人。”
“那你抓我干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不去找他?”
老头狞笑一声:“因为他毁了我的心爱之物,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至爱的痛苦。”
元溪赶紧道:“你错了,我虽然是他的妻子,却不是他的什么至爱。他是为了报恩才与我成亲的。”
“小丫头,休想骗我。我谢小老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我已暗中观察了你们很久,呵呵,他待你可是情谊深厚啊。”
谢小老?又小又老,好奇怪的名字,元溪从来没听过。
“谢先生,我就是无辜的人呀,我没得罪过你,也没害过人,为了报复沈崖来害我,太说不过去了吧。就算你想毁掉沈崖的至爱,也不该找我呀。一个人的至爱不会是旁人,只会是他自己。我要是死了,他虽然会伤心一时,但用不了多久,他再娶一个妻子,定然就渐渐忘了我。人生在世,旁人都是过客,便是父母骨肉,也是如此,更何况夫妻?我与他只是一时的因缘聚合,就像落叶被风一吹,堆在了一起,再一吹便又散了,变幻无常,何等浅薄,哪里谈得上什么深情挚爱呢?”
元溪似是从他语中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口气说完,忐忑地等着老头子的回应。
半天后,谢小老才慢慢道:“你这番话,不错,不错,和她很像。”
她是谁?元溪不解其意,又听他道:
“但是有一点很坏。”
“请先生指教。”
谢小老暗道:坏就坏在没让沈崖听到,否则他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他眼珠一转,已然有了计策,咳了一声,道:“坏就坏在沈崖这个人啊,上无父母下无幼小,最亲近的也只有你了,我也是没办法。不过嘛,我现在决定不伤害你了,说实在的,我还挺
喜欢你的,我现在就把你先放出来,你可要老实点儿,莫要辜负了我的善意。”
元溪暗暗痛骂,嘴上仍道:“先生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的,退一万步来说,你这么厉害,我敢乱来吗?”
谢小老一边说着,一边摸钥匙开门。元溪攥紧拳头,大着胆子看向房门。
门刚打开,两人见到彼此面容,皆是神情一震,身子往后微微一缩——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万更的,但是昨天有突发事件,导致没写成,今天拼尽全力也只能二更了。
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捧场~
本章揪几个红包
第32章 爱欲焚心(十)
元溪心里一惊,原以为绑架自己的是个老头子,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长相周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英俊,面色白皙,鼻梁高挺,轮廓较常人要深刻些。
只是他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好人!
而且现在才八月,他的脖子上居然还戴了个风领,真是奇怪。
谢小老也心中一震,瞧着眼前这个原本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竟然不知何时就冒出了大片红斑。
他心念电转,估计问题出在自己的那副迷药里了。那迷药药性霸道,但对大部分来说,也只是晕得快而已,只要醒来后歇息个一时片刻,便与常人无异了。
只有极少的人因为自身体质原因,会出现其他的症状。
但是像元溪这样脸上冒出大片丑陋红斑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虽是男子,但从来极为看重自己的容貌,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因为几十年如一日的精心保养下,看起来至多三十来岁。
在他看来,像元溪这样美貌的千金小姐,对自己颜色的在意,比起他来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姑娘眼下还不知晓哩。
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万一寻了短见,可就不好了,毕竟他也不想手上白白多一条无辜人命。
谢小老不禁扶额。
对于长得好看的人,他向来是多几分包容之心的,何况是元溪这样,好好一个美人因为他的过失而毁容了。
其实沈崖那小子长得也不错,只是他为人太可恨,不做人事,便是天神下凡,他谢小老也不会放过他。只不过沈崖武力高强,人又警惕,他不好下手,便想了这么个损招。
元溪见他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奸计,半晌才怯怯开口:“谢先生,你不是要放我出来吗?”
“跟我走。”谢小老转身,袖子一挥,又添了句,“别想耍花招,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你。”
元溪跟在后头,唯唯诺诺。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元溪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座一进的小宅院,围墙高高,院门紧闭,院中连一棵树也没有,只有一口井。
估计还在京中,只是具体是何地,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谢小老把她带进了厨房,指挥她去烧水。
“我不会烧水。”
谢小老叹了口气,“抓你这种千金小姐真是麻烦,什么也不会,便是六岁的孩童也比你济事。”
“我、我有钱。你要是放了我,我家会给你很多钱的。”
谢小老一边生火,一边斜睨了她一眼,“想拿钱来摆平我,那你打错了算盘。就算你给我万两黄金,也难以消除我曾经的痛苦。”
“你的痛苦又不是我造成的。”元溪见他瞪了过来,脖子一缩,讷讷问道:“沈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好好,也教你受个明白罪。”提及往事,谢小老脸上露出痛苦又愤恨的神色。
在他一通激昂控诉中,元溪这才晓得,原来这谢小老是个江湖客,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各种药方,常常在山野寻找药材。一年前,他在西域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株寻觅多年的药草,大喜过望。其草名为琉璃草,因其尚还幼小,生性极为娇气,便一时没有采摘。
琉璃草外形普通,混在草丛里与杂草无异,且山谷人迹罕至,他也不担心被人先下手一步,于是留在当地,日日前来照料。
没想到一个多月后的早晨,当谢小老前去探看的时候,眼前只剩一片被踏平的草丛。琉璃草早已被踩烂在泥土里,汁液干涸。他目眦欲裂,一颗心仿佛在滴血,差点晕倒在地。
当下也顾不上去追查是谁干的,他赶紧试图挽救,将其移栽在其他地方,日夜守候,只是没过几天,琉璃草便彻底枯萎了。
谢小老对着琉璃草的尸体发了半日呆,然后下定决心要报这个仇。经过多日的追查,他打听到事发当日,只有一群打着面沈字旗的骑兵雄赳赳地穿过了山谷。
这自然就是沈崖领兵干的好事。
谢小老恨恨道:“你知道我找了这株草多少年吗?你的夫君毁了我的梦!”
元溪先前听说只是踩烂了一根草,还松了一口气,暗暗觉得此人小题大作,此时听他这般问,又紧张起来。
“谢先生,这琉璃草是做什么用的啊?”
谢小老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这属于我的独家秘方,不能告诉你。总之就是非常珍贵,何况还耗费我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来照料。这个账我一定要讨回来。”
元溪苦着脸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你之前答应过不伤害我的。”
谢小老嘿嘿一笑,“这个自然,我说到做到,不过就是利用你让沈崖尝尝心痛的滋味。”
元溪呆呆想着,心痛?她看的那些话本子也会写什么“胸口一痛”,但心痛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崖真的会为她被劫而心痛吗?
一个人的心,好好的,怎么会痛呢?
等她回过神来,谢小老已经从灶台边起身,站在锅边,从从容容地下起了面条。没想到他这样厉害的人还会自己做饭呢,倒是叫元溪有些惊讶。
渐渐,面条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元溪方感到腹中饥饿,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给自己做一份。她打定主意,要是谢小老不主动请自己吃,她便不问。
好在谢小老还不完全是个坏人,真给她做了一碗,只是和他的那一碗有些不同。
元溪吃了几口,发觉这朴素的青菜面竟然出乎意料的美味。
热乎乎的汤食驱除了很大一部分的焦虑与恐慌,元溪放松了下来,随口问道:“为什么我的面里没有鸡蛋?”
谢小老抬头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现在不能吃鸡蛋。”
“为什么?”
“我给你下了毒,鸡蛋会刺激毒药发作。”
面汤猛地窜入气管,元溪立刻放下碗,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半晌,她直起腰,抬着泪眼朦胧的脸,半是委屈半是谴责,“你不是说好不伤害我吗?”
“为了防止你耍花样,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谢小老长叹一声,“不过你放心,我每日会给你一粒解药,保证你无事。”
“要是不服用解药会怎样?”元溪忐忑问道。
“会肠穿肚烂,头发掉光,身上还会长满红斑。而且这毒药是我独门所有,也只有我有解药。”谢小老语气轻松,看着眼前面色发白的人质,又道:“等我报完仇,心里痛快了,就放你走。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元溪捧着面碗,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为他马首是瞻。
谢小老见状,踌躇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玉瓶,从中倒了一粒棕色药丸给她。
“这是今日的解药,快吃了吧。”
元溪接过来,却不敢服用,最终抗不过他阴沉沉的目光,就着面汤仰头吞下。
吃完晚饭,天色擦黑,元溪又被关进了原先的柴房。她一时咒骂谢小老欺软怕硬,一时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哭泣,一时又希望沈崖与爹娘能尽快来营救自己。还好
八月的天气不冷,她素来心大,哭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谢小老又把她放出来,说是昨日她看了一遍烧火煮面,今日也该会了,于是把她拎到灶台前。元溪哪里注意那些具体步骤,杵在灶台边跟个傻子似的。谢小老少不得又教了一遍。
用完早食后,谢小老给元溪分配了一样任务,将几样药材捣烂成粉末。
元溪不敢违背,老老实实捣起了药材。谢小老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神情专注,节奏不疾不徐,看起来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娇弱无用,于是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锁上了厨房的门窗。
元溪等他走了好一会儿,放下石臼和药杵,去踹了踹门,纹丝不动,只好放弃。
但什么也不做又令她不甘心,忽然她眼珠一转,去灶膛里抓了把灰洒在石臼里,继续捣药。
干了半日,元溪有些渴了,便寻思去烧些热水来喝。等她将水倒在锅里,正要盖起锅盖时,忽然在水里望见自己的倒影。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脸贴到水面上。
这是她?她的脸上何时长了这么多红斑?
毒药!对,就是毒药发作了!
好似晴空一个霹雳,元溪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去,锅盖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来,暗忖除了长斑,暂时还没有其他异状,想来还不会死,只要那恶人回来,给她解药就好。
不怕不怕,她还有救。
元溪这样一想,力气也慢慢回来了,在厨房里转了半天,寻到了一只长虫的尸体,拿谢小老的筷子将其夹到石臼里。
下午,一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元溪立马又抱起了石臼。
门吱哑一声,谢小老进来了,见她仍在勤勤恳恳地捣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的肉饼,递给她。
元溪将石臼放下,眉开眼笑地接过肉饼,吃了几口,道:“谢先生,现在是不是该服用今日的解药呢?”
谢小老闻言露出些复杂的神色,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正要倒给她,元溪却眼尖发现了不对。
“谢先生,这只瓶子的颜色比昨日浅些,你是不是拿错了?”
谢小老低头,恍然道:“噢噢,是拿错了,你别急,我找找。”说罢掏出昨日那只玉瓶,将解药给她。
元溪接过解药,转身去倒水。
“你在家烧水呢?”谢小老忽然问道。
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随后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嗯。”
身后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元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若无其事地吞下药丸。
“那你……”谢小老顿了一会儿,方道:“记得把今日你捣的药材,用清水调匀,敷在脸上。”
什么意思?元溪攥紧手心,“我不是服用过解药了吗?”
“那是内服的,这是外服的。”
天塌了!
元溪后悔不迭,心中挣扎了片刻,鼓起勇气,转过身期期艾艾道:
“谢先生,有件事我方才忘说了。我在捣药的时候,突然有只虫子从房梁上掉了下来,刚好掉进了石臼里,哈哈你说巧不巧?我一时没收住手,把虫子一杵子捣烂了,你说这……这还能要吗?”
谢小老嘴角抽了抽。
半日后,元溪抱着新的石臼,重新卖力捣了起来。
——
过了一日,元溪脸上的红斑淡了些。
马上就要八月十五了,她可不想和那个谢小老一起过节。她既盼着沈崖赶紧来解救自己,又想等她的红斑褪下去了,他再来也不迟。
她虽然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但谢小老却偶尔给她透露一些外面的情况。她被劫走的消息被沈崖压了下来,她母亲还不知道此事,父兄正在与沈崖一起没日没夜地追查。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脸上洋洋自得。元溪敢怒不敢言。谢小老这个人在她心里,一时是个坏透了的大恶人,一时又是个还有点良心的怪人。
眼见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元溪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日早饭后,她冲他喊道:
“折磨我们一家这么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别急,你夫君不久就要找过来了。”
“他要找过来了,你不害怕吗?”
谢小老哈哈一笑,“这不还是有你在吗?”
元溪一阵恶寒,“什么意思?”
谢小老没有回答,只留给她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
然而,傍晚,谢小老突然急吼吼地回了家,把元溪放了出来,领到院子里。
“你可以回家了,待会儿我会把你送到重华门,剩下的路你自己回去。”
自由来得太突然,元溪愣愣地站在门口,不敢迈出去,生怕是个陷阱。
“但是还有一个小问题。”谢小老又道。
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元溪道:“先生请讲。”
“我虽然打算提前放你走,但是你走了,没人继续给你解药,这可如何是好啊?”谢小老故作哀愁。
“……先生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
“哈哈,其实你只要帮我做一件小事,我就可以把你最后的解药给你。”
“什么事?”元溪心下一沉,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因为沈崖的缘故,被我绑架囚禁加下毒,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你不觉得委屈吗?”
这不是废话嘛?元溪没吭声。
谢小老又道:“明明得罪我的是沈崖,却要你来受苦,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元溪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没说话。
“现在,我要你带着同样的毒药回家,将药悄悄下在沈崖的饭食里,事成之后我就会把解药给你,当然,只有你的那份。”
元溪沉默许久,道:“一株草药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谢小老微微一笑:“草药和人命都没有那么重要,而是我的心情比较重要。小姑娘,你不会以为我这几日待你不坏,给你治脸,就以为我有什么医者仁心吧哈哈哈。”
“你确实比我想象得还要坏!”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还想不想回家?明日就是中秋团圆之日,你不思念爹娘吗?你爹最近为了你,都愁白了头发,你娘也开始怀疑……”
“我回。”元溪打断了他,“把药给我。”
谢小老一愣,谈话居然比他想象得还要顺利。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葫芦递给她,警告道:“这里头只有一粒毒药,一定要准备好了再动手,慎之慎之。”
“我晓得了。”
“那就快走吧。”谢小老掏出一块黑布,“咋俩也算熟人了,这次我就不给你下迷药了,你自己蒙住眼睛,我带你回去。”
元溪接过黑色布条,不禁失笑,不久前她还蒙过沈崖,现在轮到自己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人的关系,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长呼一口气,利索地绑上了布条,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只能任由谢小老拉着她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驶得飞快,或许也没有那么快,只是她希望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终究到了重华门。
她下了马车,解开布条,眼睛慢慢眨了几下,努力适应眼前的光线。
皓月当空,清光如水。
“认识回去的路吗?”谢小老低低问道。
元溪冷笑,这会儿来假好心呢。她点点头。
谢小老见状一挥鞭子,车轮滚动起来,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野。
元溪在原地怔忡了一会儿,回家,回哪个家呢?
回元家,不行,她现在如此落魄,叫娘看到了,一定要伤心坏了。
但是回沈府,她又要怎么面对沈崖呢?
她想了半日,最终决定先回沈宅。该面对的,总是逃不掉。
元溪不知道的是,这会儿沈崖并不在府中,而是已经赶到了她先前被囚禁的那座郊外小宅。
人去屋空。
沈崖懊悔不已,
一拳砸在墙上,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弄丢她了,他又弄丢她了。
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连日的奔波与焦心更是让他神色憔悴,唇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但他顾不上休息,元溪一定害怕极了,她还在等着她。
沈崖正闭眼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忽然有一个侍卫匆忙来报,“将军,搜到一封书信。”
沈崖眼睛一睁,立即抓过书信,一把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
沈将军,你的妻子我已经送回去了。对了,为了让她这几日安安分分的,我给她下了点毒,但是没关系,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把这毒药下给你,我就会给她救命的解药。她答应了,想必这个时候已经带着毒药回家了。
谢长君。
沈崖一下子攥紧了信纸,眼眸通红,谢长君,谢长君!
竟然是他!
等找到他,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转眼间,小宅里的人马迅速撤走,只剩四个侍卫在此守候。
沈崖命两个侍卫立刻去元府报信,自己骑着马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知道那封信是谢长君的阳谋,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计策起作用了。
纵然他知道元溪受了天大的委屈,是被逼到绝境才选择带着毒药回来,此时心中也感到一抽一抽的痛楚。
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但还是忍不住想到元溪放弃了自己。
如果元溪给他下毒,他要不要装作不知道?还是挑破谢长君的计谋?但这有什么用呢?他们两个人,总要死一个。除非还有大夫能解开谢长君的毒药。
但是时间紧迫,此举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思念、愤怒、痛苦和对未来的绝望充斥了他的胸腔,他的心情就像那张被揉皱了的信纸一般。
黑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纠结,步子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然而,将军府的匾额终究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沈崖浑浑噩噩地下了马,仰头望了望月亮,心想再过一两个时辰,便是八月十五了。
这样的团圆之日,可真是讽刺啊。
管家刘远正在门口迎接,一脸欣喜地走上前来,朗声道:
“将军,将军,夫人回来了!”
沈崖扯出一丝笑容,将缰绳递给他,转身向家里走去。
正院里窗户亮着熟悉的昏黄灯光,却不再令他感到安心。
一场暴风雨正在静静地酝酿。
沈崖在门口站了半晌,终是抬着滞涩的步子走进了屋子。
无论怎样,元溪回来了,都是好事,他应该高兴才是。
听到元溪正在净房沐浴,他竟然松了口气。这些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但到了真正要见到她的时候,他又胆怯了。
沈崖听着沐浴的水声久久没有停歇,不禁有些心酸,这些时日,她一定是吃了许多苦——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了啊啊啊啊啊
第33章 爱欲焚心(十一)
元溪沐浴后刚出净房,便被搂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她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方携手回到房中。
“你受苦了。”沈崖摸着她的脸,低低道。
元溪鼻子一酸,往他怀中一扑,“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抓走。”
“……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沈崖心脏蓦然一沉,艰涩张口道:“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我不会拒绝你的。”
元溪垂眸思量片刻,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嗯。对了,谢长君为什么突然放你回来呢?”
“谢长君?他不是叫谢小老吗?”
沈崖叹了一口气,“谢长君是他的大名,谢小老是他的一个江湖诨号。他是闻名西域的用毒高手,你被他关了这么多天……身子有没有事?”
沈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他给我下了毒,让我安安分分的,但每日给我解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那他还不算太坏。”沈崖淡淡道。
“谁说的,他坏透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元溪说着,便将谢长君让自己毁容,以及每日让她捣药干各种杂活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最后那个作为交换的条件。
沈崖静静听着,心中既有对她遭难的疼惜,又为她不着痕迹转移话题的举动而感到悲哀。
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呢?难道在她心中,他尚不值得托付性命吗?
他决定不再追问这件事,低头吻住那多日未见的红唇。
须臾,元溪感到唇上一阵钝痛,连忙推他,“痛……你怎么咬我?”
“抱歉,我太激动了,没控制住。”
“那你好生冷静一下吧,我要去喝水。”
沈崖正要起身为她倒水,却被元溪按住肩膀,“我自己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盯着她一骨碌下床,拖着木屐去桌前倒水。
她瘦了些,寝衣下的身姿窈窕柔弱,宛如藤蔓般不堪一折。
沈崖盯着她背影的动静,见她摆弄了一会儿茶壶,倒了一盏,自己先仰头咕噜咕噜喝了,随后又倒了一杯,转过身来向他嫣然一笑,漂亮得他晃了晃神。
多么皎洁的脸庞,多么纯真的双瞳,还有海棠花瓣一样的殷红嘴唇,美好干净得好像第一次升起的月亮,让人不忍心苛责她的无情,计较她的欺骗。
“这是酸枣仁茶,有益睡眠,你要不要也喝一口?”元溪端着茶盏,款款走过来,问道。
沈崖木然道:“我……现在还不渴。”
“你嘴唇都干得发白了,喝一口润润吧。”元溪殷勤劝道。
沈崖干涩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深深望了她一眼,突然站起身来,高大的身量一下子带来了浓浓的压迫感。
元溪不由后退了一步,盏中茶水洒出了一点。
沈崖夺过茶盏,脸上闪过一抹极为枯淡的笑。他张了张唇,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也没说,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不是不渴吗?喝这么多干嘛?”元溪嗔怪道。
沈崖不知道她的语气何以如此轻松,难道是因为顺利让他喝下了毒药所以才心情一松吗?
难道她连半分纠结痛苦都没有吗?
他未答言,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元溪见他一言不发,神色古怪,心里突突直跳。
他不会察觉到了什么吧?
她暗自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回家后的举动都很正常啊,沈崖可能只是为连累了她而感到愧疚自责吧。
沈崖躺在床上,准备等待鬼差来索命。他闭着眼,不再看元溪,但是听着她吹灯的声音,走过来的脚步声,上床的窸窸窣窣声,脑子里却自动有了画面。
忽然唇上一凉,什么东西碾了过来。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一把将她肩膀推开。
元溪被他推得往后一倒,满脸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沈崖厉声道。
刚给他喝了下了毒药的茶水,现在又来亲他的嘴,她到底有没有常识?死一个人还不够吗?
元溪被他一吼,顿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呢?我哪里做的不对呢?”
沈崖冷冷道:“你不该亲我。”
元溪被他弄糊涂了,这人方才还对自己又抱又亲跟多想她似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沈崖扔下这句话,又睡下了,这次却是背对着她。
元
溪呆坐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这些天受的委屈,以及自己回来后沈崖反复无常的表现,越想越气,便扑过去掰他的肩膀。
他不让她干什么,她偏要干什么。
沈崖假寐这会儿,心里已想明白了,元溪这是因为给他下了毒,心中愧疚,想在他临死前与他多亲近亲近,好减轻些良心上的负担。
呵呵,他可不会事事让着她。
突然那人如野狸般又缠了上来,沈崖压制已久的怒火蹭一下得起来了。
昏暗的帐子中,两人扭打起来。
双方力量差距太大,怒气冲冲的沈崖也不再忍让,三两下就把元溪擒住,将她两手按在头顶,不得动弹。
“我说的话,你永远不会听是吗?”
元溪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心里既难过又觉得耻辱,倔强地偏过头不看他。
“随便你,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对你说什么了。我现在就走,彼此都落个清静。”
沈崖说完,松开对她的桎梏,就要下床。
元溪见状,脱口而出一句:“我要和离。”
见男人身形一顿,元溪擦了擦眼泪,提高了声量道:
“我受够了,我要与你和离。”
沈崖此时脑子里正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她竟然如此厚颜无耻,竟然想赶在他死前与他和离。
这样就不用守寡了是吧?打得好一手算盘。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精明呢?
沈崖转过头来,牙齿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休想!”
元溪见他退又不退,进又不进,似是精神有疾,懒怠与他掰扯,兀自躺下,想着明日便回家与爹娘商议。
沈崖见她放完狠话,就这么睡下了,跟没事人一样,居然把他一人扔在生离死别的边缘,一时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哈哈,他也不走了!
今晚他哪里也不去,他就要在她的旁边,等待毒药发作!
他就要死在她眼前!叫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就算痛得死去活来,他也不会说一句重话。他要叫她看见,自己是心甘情愿为她牺牲,那时她就会知道,他沈崖有多么重情重义,有多么忍辱负重,对她有多么好。
但这个重情重义、视她为珍宝的人死了,还是被她亲手毒死了。这个事实一定会让她懊悔难过一辈子。
只希望他在这副毒药下的死状不要太狰狞。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作为一个悲情又多情的年轻英俊的将军死去,这样大家围着他哭的场景要好看一些。
想象着元溪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的画面,他心脏处传来阵阵抽搐般的痛楚。
同时又夹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爽感,令他欲罢不能。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他的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那么多的战友也一个个地死了。
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之时,他为自己设想过很多种死亡的方式。
他早已将死亡置之度外,但老天偏偏一直不收他。
当他觉得这日子还值得一过的时候,死亡却又找到了他。
罢罢,死他一个人,换元家人平安,这样的死法也值了。到了阴间,便是爹娘见到自己,也不能说什么。
沈崖胡思乱想着,渐渐感到头脑昏沉起来,身体也愈发滞重,心想这是毒药即将发作的征兆了,等着等着,不知何时就人事不知了。
……
上午,灿白的阳光透过乳白纱帐,打在男人英挺的五官上。
沈崖眉头一皱,慢慢睁开双眼,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想起昨夜之事,猛地坐了起来:
我怎么还没死?
难道是这毒药发作缓慢?
床头空无一人。想起昨夜元溪的绝情之语,沈崖心下一沉,赶紧穿衣下床。
到了外间,发现元溪正在用早饭,一颗心略放了一放。
看着五花八门的早点摆满了一桌,他又觉悲哀。
平日不见她吃这么多,如今他快死了,她反倒有了这么好的胃口。
好狠心的姑娘。
元溪见沈崖大清早的垂头丧气地立在一旁,不由冒火,但又想到今日是中秋佳节,便决定暂且将那些龃龉搁下。
“还不快洗了脸来吃饭。”她冷声道。
“有必要吗?”沈崖苦笑道。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必要吃饭吗?”
元溪惊得放下了筷子,瞪大眼睛:“你怎么就是将死之人呢?”
沈崖冷笑道:“你别装了,我都已经知晓了,毒药我也是自愿喝的,我不怪你。”
“什么跟什么呀?”
沈崖定定看着她,心想装得还真像。
“昨晚我找到了谢长君囚禁你的处所,只是当时你们已经走了。谢长君在屋子里留下了一封信给我,说是他给你下了毒,以解药逼你去给我下毒,你答应了。”
他顿了顿,见元溪神色不明,继续道:“昨晚你端给我的茶水里,便是放了毒药,是也不是?”
第34章 爱欲焚心(十二)
沈崖的一番话惊得元溪筷子都拿不稳了。
谢老头子这么阴险,居然出此毒计离间她与沈崖的关系。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她还以为他最终是良心发现,放了个哑炮,没想到竟在这儿等着她呢。
昨晚谢长君离开后,元溪本来是要直接回将军府的。她一边走,一边思索这些天发生的事,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忽然福至心灵,一拍脑袋,真是傻啊,为何先不去找个大夫看看呢?
虽然谢老头子很厉害,说什么独门秘方,但也许他是在吹牛呢。先去看看大夫,也不会损失什么,说不定就有了解毒的法子。
于是她直接去了黄大夫开的回春医馆。黄虞见她一人来访,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大吃一惊,连忙屏退其他人。元溪隐去自己被绑架一节,中毒之事也含糊带过,让他为自己看诊。黄虞知趣,也不多问,只替她把脉。
出乎意料的是,她体内没有任何异状,虽然瘦了点,但其实比上一次他瞧她的时候,还要健康。因此黄虞还问她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滋补之物。元溪想了想,除了一日三餐,她也就吃了谢小老给她的解药了。
她又掏出那只装着毒药的小葫芦,请他帮忙看看这究竟是什么药,可有毒性。
黄大夫研究了片刻,告诉她这里头主要是熟地黄、山茱萸和山药,有滋补之效,料想应该是无毒,为了以防万一,他又命徒弟捉来一只小鼠吃了。半日后,小鼠仍是活蹦乱跳。
至此,元溪松了一口气。原来谢小老并不是真的想毒死她或者沈崖,只是想吓吓她。但即便如此,这用心也是可恶。还好她先一步去看了大夫,不然真要被愁死了。
元溪请求黄虞为此事保密,拜谢而去。
她也不准备将此事告诉沈崖。他向来多心,要是知道了定然又要乱想,既然只是虚惊一场,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何况,她的确动过把毒药偷偷下给他的念头,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也着实令她心虚。她摇摇头,压下杂念,都怪谢老头,把她一个老实孩子逼成什么样呢。
元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面罩寒霜的沈崖,想起昨夜他的反常,瞬间了然,心里既有震惊,又有丝丝惭愧。
“你不会死的,我没有给你下毒。”
她赶紧将昨晚之事讲给他听。
不料,沈崖的神色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已经解决了呀,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的。”
“你连这几日吃些什么都与我说了,为何隐瞒这件事?”
元溪嗫嚅道:“我这不是怕你会多想吗?”
沈崖眸色一厉,“你若是把事情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为何会多想?你瞒着我,我才不得不想多一些。”
元溪闻言,懊悔不已,一时也找不出话来回他。
沈崖见她低头抠着手指,不敢看自己,心口处好像忽然塌陷下去一块。虽然昨夜他误以为元溪给他下毒,已经体会过一次绝望,但此时见她心虚的神色,痛苦如沉沉雾霭般再一次降临。
他合上双眸,深深地吸一口气,问道:“如果谢长君给你的真是毒药,你会给我服下吗?”
“不是毒药!”
“如果是,你会给我下毒吗?”
元溪本就抗拒面对此事,见他穷追不舍 ,语气有些不耐:“我没有给你下毒,你也活着好好的,你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
沈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似是被铁锤重重一击。
原来,他暗中的挣扎只是一场独角戏,心内的痛楚根本无人在意,所谓的牺牲更加只是一场笑话。
他像个可怜的丑角。
沈崖微微一笑,“所以,你会给我下毒,是吗?”
元溪默然,盯着桌面上的汤汤水水和各色点心,热气早已散了。
她也没了胃口,心里堵得慌,像塞进了一只沉甸甸的大秤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依不饶地逼问她?
她没有伤害任何人。
凭什么沈崖摆出一副她对不起他的样子?
就你高尚!就你无私!
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冤有头,债有主。谢长君本来要报复的就是你。我已经被你连累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你去死?”
不等沈崖回答,她连珠炮般说道:“从小到大,我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都是托你的福,才被抓走被囚禁被虐待!被那个老不死的折磨还不够,回到家你还要折磨我!
“你以为你愿意服下毒药,我就会感激得死去活来吗?不会!我告诉你,我已经看明白了,你就是趁机想踩我一头,逼我承认自己就是自私就是胆小!
“好吧,我承认,我不像你这么大义凛然,我就是贪生怕死,你满意了吧!”
沈崖一字一句听在耳里,气得浑身发抖,如同秋日树枝上的一枚片叶,在凛冽寒风中苦苦支撑,然而不久便飘坠在地上,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他心如死灰,良久,薄唇轻启,吐出一句:
“往后,你就当我死了吧。”
……
中秋之夜,夜空中的月亮是那么的圆满,圆满得叫人惆怅。
成亲三个多月,沈崖终于破天荒地收拾东西,去别院住下了。
元溪知道,他不仅今日不会回来,明天以及更远的明天都不会回来了。
回到卧房里,一人躺下,心里空了下来,静了下来,也就有了余量去想沈崖昨夜面对生死之关的心情。
对于早上她在激愤之下说的重话,她心里不是不后悔的。
只是,那时沈崖的内心刚受过一番折磨,她又何尝不是呢?谁又有权力要求对方体谅自己呢?
元溪叹了口气,倒是佩服起谢长君起来,兵不血刃地完成了一场报复。但她又不欠他什么。若是以后还有机会相见,定要跟这死老头讨回来。
——
中秋过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元溪与沈崖仍是分房状态,两人每日各做各的事,好几天难见一次面,便是见着了,也是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彼此一样。
但是很快,元溪的生辰就到了。她的内心隐隐有一些期待,以前两人也不是没有大吵大闹过,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
元溪陆陆续续收到不少人送来的生辰礼物,有元家人的,有外祖家的,有京城好友的,还有杭州故交的。茯苓白术她们也给她送了贺礼。
独独沈崖没有任何表示。
甚至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有现身。
元溪在家里办了一个生辰小宴,喝酒喝得脸儿红通通的。
晚上,她躺在床上,满心燥热,辗转难眠,索性穿衣起床,命白术提着灯笼陪她出去一趟。
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能忍受了。
九月初的夜晚,天气颇有些凉了。元溪却只觉胸内好像塞了一团火。
她只有狂热地疾走,带起周身的凉风,才能摆脱那烈焰的炙烤。
白术闷头跟在她后面,两人在府里绕了个圈,忽而在叠翠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沈崖现在住的院子,院门半掩,几盏灯笼放出昏黄的灯光。
白术见她凝望着门口,神情落寞,于是鼓起勇气道:“姑娘,走了这大半日,我脚有点疼,能不能在这歇一会儿?”
元溪点点头,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向门口走去,“我们进去看看。”
白术眼中闪过异色,连忙提着灯笼跟上。
叠翠院中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元溪心中纳罕,到了屋里,让白术守在门口,自己一人进去了。
在沈崖住进来之前,她来过这里好几次,因此屋内的大致布局,她是清楚的,所以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疑似沈崖卧房的门前。
屋里好像没有点灯,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元溪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儿,怨气忽起,沈崖真的完全忘记她的生日了。不对,他是根本不在意,
她就不该对他抱有幻想!
她想转头就走,却又鬼使神差地踹了房门一脚。
“吱哑”一声,房门竟然开了。
元溪被唬了一跳。
“是谁!”熟悉的声线喝道。
元溪闻声,僵在原地,等缓过神来想逃跑,沈崖已经手持烛台,出现在她眼前。
他穿着一身白色寝衣,似是匆忙下床来不及整理,领口大敞,露出了锁骨和胸口的一大片肌肤。
大概是见闯入者是她,沈崖神情明显一松,转身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桌上。
“你来做什么?”
元溪沉默了一会儿,道:“今日是我生辰。”
“哦,你的生辰,干我何事?”
“不干你的事。”
沈崖转身,盯住她,“那你三更半夜来这里干什么?”
元溪想了会儿,道:“你记得对不对?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沈崖冷笑一声,“不是告诉你了吗?往后只把我当作一个死人。你做你的将军夫人,办你的生辰宴,自在又快活,不好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是活着好好的吗?”
元溪鼓起勇气去碰他的手,见他没有抗拒,便拉过来握住,“你的血是热的,皮肤是软的,你的脉搏还在跳动,何苦这般咒自己?”
沈崖垂眸看了会,将自己的手抽出,语气淡漠:“身体是活的又如何?我的心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搞迟了,以后还是晚上12点吧[捂脸笑哭]
第35章 爱欲焚心(十三)
元溪见他毫不留情地把手抽回去,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
她都主动来找他和好了,给他台阶还不下?
她想转身就走,又见烛光下的他,一双凤眸黑沉沉的,如渊如海。身着白衣,神色淡漠,冷峻挺拔如青松覆雪。
好些日子不见这张脸,她竟有些移不开眼睛。看了会儿,眼神又忍不住溜到他的锁骨处,那领口半漏不漏,实在有些碍眼,叫人生起将其一把扯开的欲望。
元溪一时心跳得厉害,竟迈不开步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久久停留在自己胸口的目光,沈崖垂眸往下瞥了一眼,随即慢悠悠地将敞开的领口拢好,还鄙夷地扫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