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溪登时脸上一热,他这般做作,倒显得她像个猥琐的登徒子一般,于是小声嘀咕道:“装什么装?你哪里我没看过?”
沈崖倒也没生气,侧身走到桌前,执起一把小银剪,凑近蜡烛。只听“毕剥”一声轻响,小小的火焰骤然一跳,旋即漾开一团更亮的光晕,将他的侧脸染得柔和了几分。
剪完烛花,他才淡淡开口,“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自然不能让你白白看了去。”
元溪闻言,眼睛有些酸酸涨涨的,便扭头不看他,负气道:“谁稀罕看你?我早就腻了。”
沈崖轻嗤一声,“那你半夜摸到我的卧房里做什么?侍郎家的千金何时做起了贼人的勾当?”
元溪暗想,今儿是自己生辰,人人都捧着她。她真是醉糊涂了,哪里去不得,偏偏
跑来这里受他的闲气!
“沈崖,你别得意!天底下比你好的男子多的是,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将房门气冲冲地一摔,桌上的烛火随之猛地一颤。
沈崖愣住,元溪不是来跟他低头道歉的吗?怎么没说两句好话就走了?
还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着他的面放话要找野男人的意思吗?
她好大的胆子!
想到这里,沈崖的额角青筋直跳,三两步追过去,喝道:“你给我站住!别走!”
元溪一听,赶紧向外头飞跑,不料身后那人如一阵旋风般袭来。转眼之间,她就被沈崖从背后牢牢锁住。
滚烫结实的男性身躯紧紧地贴了上来,让她一下子慌了神。
“你放开我!混蛋!”
见推拒不动,她抬起一只脚使劲踩了他一下,只听沈崖闷哼一声,还来不及窃喜,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将她一把摁到一旁房间的门上,两手被抓住扣在头顶上方,双腿也被牢牢夹住。
“你个小贼,我这屋子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元溪气急,嚷道:“我不是贼!”
“哪个贼人会说自己是贼?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摸到我的房间,是不是想偷东西?”
“我没偷你东西!”
“满口谎言!我才不信,待我搜上一搜。”说着便腾出一只手便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元溪一开始被按在门上,当真生出几分小贼被当场揪住的惶然,糊里糊涂顺着他的话答了,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忍着身上传来的浓浓不适,央求道:
“沈崖,沈崖,放开我,我不该来打扰你,以后再也不来了,让我走好不好?”
沈崖闻声,动作一滞,心脏蓦然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不来打扰我,那你想去打扰谁?”
元溪连忙道:“我谁也不打扰,我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沈崖沉默了一会儿,放开了她。
元溪揉了揉手腕,怯怯地抬头望了他一眼,“我、我走了。”
“等等。”沈崖阴恻恻地开口,“你方才说,天底下比我好的男子多的是,是何意味?”
元溪垂眸思忖,此时人在屋檐下,还是不要激怒他为好,便道:“我随口胡说的,其实天底下比你好的男子没几个。”
沈崖见她垂着脑袋,手指握拳抠着掌心,声线黯淡下来,“你真的觉得我好吗?我想听真话。”
元溪不做声,不一会儿,眼里就蓄满了泪水。
沈崖看在眼里,淡淡道:“看来那句话才是真的。所以,你要去找别的好男人了是么?”
元溪眨了眨眼睛,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她的绣鞋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水迹。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猛地扬起头,遏制住泪意,攥紧了拳头,吼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吗?既然如此,我找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一个死人是无法阻止他的妻子另寻新欢的。
沈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不能这么做。”
“你管不着。”
“你、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你谁啊?”
“我是你的丈夫!”
“死人就应该闭嘴。”
沈崖哑口无言,半晌无力道:“那也没有这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元溪冷笑道:“你怎么还是学不会当一个死人?现在我就算寻一百个,你也没资格过问。”
见沈崖瞬间跟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她只觉一雪前耻,越发想要张牙舞爪,将眼前这个人抓得遍体鳞伤。
“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了我,我还傻傻地一个人过呢。呵呵,我明日就去找,外头男人多的是,比你长得好的,比你性子好的,比你有权有势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唇就被堵上,身子再次被抵在背后那扇门上。
沈崖既怒又痛,亲吻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更重。元溪吃痛,去掐他的腰。他抬头恨恨道:“不是想要男人了吗?我来满足你不好吗?”
“我不要你!”
“由不得你。”
说罢,沈崖又腾出一只手去熟练地解她的衣衫。
元溪自然不肯就范,奈何在这种事上,她向来不是他的对手,正气急败坏,忽然想起此人的一样弱点,当下便心一横,义无反顾地探入他半敞的领口。
那滑腻的小手如一条小蛇般侵入,将沈崖从意乱情迷的状态下唤醒了一瞬。
他脑中涌起淡淡的警惕,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兴奋,喉头上下滚动,正在犹豫要不要阻止时,却被那条小蛇狠狠咬了一口!
不好!
沈崖猛然弓起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近似于呜咽的粗喘。似是是力气一下子被抽干了,他松开对元溪的桎梏,蹲在地上,以手捂胸,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元溪知道此招有效,但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一时惊呆了,又有些想笑。
几息后,沈崖缓了过来,抬起头,见她仍在一脸兴味地观赏着自己的狼狈,缓缓扯出一个寒意渗人的笑容来。
他站起身来,眼神凶厉,一字一顿道:“元溪,你完了。”
元溪突然醒悟过来,这落水狗要变身大灰狼了,于是拔腿就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她想要故技重施,双手却被他狠狠箍住。
沈崖决心不再怜惜她。
可怜的木门承受着两个人的力道。
从未有过的经历。他有着格外的彪悍与急切。
元溪被迫承受着,嘴上仍是不饶人:“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能这么折腾?”
“我的心死了,可我的身体还没死呢。你不是想男人了么,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好人做到底,省得你到外面招蜂引蝶,败坏元家的门风。”
说着说着,沈崖又灵机一动,脑袋里冒出了一个绝世好理由。
“作为你夫君的那颗心死了,但这副身体还是你的沈家哥哥。你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哥哥,我自然有义务好好教训教训你。”
“色/鬼,装什么正人君子?”
“彼此彼此。”
“谁跟你彼此彼此?”
“大晚上的摸到我房间,不是为了偷东西,那就是为了偷我呗。”
“我要杀了你。”
“呵呵,恼羞成怒了。”
“色/鬼,我跟你拼了。”
“别这样叫我,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你还是叫我哥哥吧,”
……
不多时,沈崖又抱着元溪到了卧房的床上。虽然怀中的人已经浑身酥软无力,但他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她又来那一招,于是令她背对着自己。
元溪羞恼交加,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嗓子已经半哑,最后只好任他为所欲为。
三更天的梆子声传来,沈崖伏在她背后,仍是不肯退出去。
情潮平复,他在她的耳畔低低道:“你的生辰,我还没有送你礼物,你想要什么?”
元溪没吭声。
若不是感受到她的每一寸肌肤,沈崖真要以为她已经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溪平静的声音在帐间响起:“送我回去,就现在,行吗?”
沈崖有些讶异,问道:“为什么?这么晚了,就在这里歇息不好吗?明天早上我俩一起回去。”
“我不想明天早上被人看到,我是从你这里出来的。”
沈崖默了半晌,忽而一笑,“我们是正经夫妻,又不是偷/情的野鸳鸯,大大方方的就行,用不着偷偷摸摸的。”
元溪不理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就要下床找自己的衣服。
沈崖静静看了会儿她笨拙的动作,愤怒再度翻涌了上来,起身一把将她拽回床上。
他冷声道:“既然你这么精神,那再来一次,想必也没有问题吧。”
说着就又要覆在她的背后,待要动作,却发觉元溪正在不住地颤抖。
他摸了一把,只觉满手清
凉,张了张唇,原本想说什么忽而又咽了下去,干干地问了句:
“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沈崖只好拉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给她搭上。
他跪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伏到她一旁,去摸她的脸,这才惊觉她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作者有话说:抱歉,又发迟了,但我真的不行了,这一章写得我要萎了,先这样吧
——
起床一看进小黑屋了,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过审技巧不会被锁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又会被当场逮捕[捂脸笑哭]
——
啊啊啊不要再锁了,为什么总是锁女主偷袭男主的场面啊?真的只是反击啊啊啊
第36章 爱欲焚心(十四)
沈崖见元溪哭湿了脸,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连忙用手指给她拭泪。
“莫要哭了,再哭下去,水都要流干了。”
元溪把头扭向另一侧,不理他。
他发了会呆,起身下床,一会儿后又回到床上,将她的脸掰过来,拿着条汗巾子给她擦脸。
元溪一把夺过汗巾,自己胡乱擦了擦,随后把汗巾掷到他脸上,然后又趴在床上睡了。
沈崖被迎面而来的汗巾子盖住了脸,也没恼,将汗巾攥在手里。半晌,他道:
“你要是想走,我现在送你回去,好不好?”
见元溪既不回应,也不动,沈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侧躺在她身边,低低道:“对不起,方才是我太粗鲁了,是不是弄痛你呢?”
他连声哄了好几次,见元溪没有任何反应,良久,又硬邦邦道:“你若是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见元溪依旧不言,他沉默了半晌,下床穿上衣裳,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了。
翌日,元溪在叠翠院醒来,见茯苓正在一旁守着,有些不好意思,憋了片刻又问:“你怎么来了?”
茯苓:“是姑爷让我过来的。”
“他人呢?”
“姑爷在正院,这个时候想来已经出门了。”
元溪吃惊:“他回正院做什么?”
茯苓有些茫然:“睡觉啊。”
“他昨晚回去睡觉的?”
茯苓点点头。
元溪心里不知是气恼,还是失落。茯苓已经将她的衣物带了过来,她穿好后没急着走,在屋内转了一圈,随手打开了衣柜,见里头放着不少沈崖的当季衣裳。
他还真把这里当家了。
突然,元溪瞅见一角白色布料落在夹缝中,想来是收拾衣物时散落的,于是拾了起来,想给他叠好,展开后却发现是一方白帕,边角微微泛黄,帕子一角绣着一条丑陋的青虫,针脚粗糙,应是初学女红之人所绣。
她怔了一会儿,攥紧了手指。
沈崖私藏了一个女子的手帕。
原来他有心上人了。
怪不得对她这般粗鲁又冷漠,发泄完火气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
晚上沈崖回到家中,踌躇了半日,还是踏进了正院。
元溪见他来了,正眼也不给一个,“你走错屋子了。”
沈崖愣住,随即故作轻松道:“这是什么话?这里是我家啊。”
“这是我的屋子,你自去你的屋子。”
沈崖走过来拉她的袖子,“夫妻一体,你的屋子不就是我的屋子。”
元溪忍了又忍,暗劝自己冷静,把袖子从他手中拽开,往后退了几步。
“谁要和你一体?你和她一体去吧。”
“我和谁?”
“你的心上人。”
沈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在胡说什么?”
元溪唇角微微一勾,冷笑道:“你也别瞒着我了,我知道,你与她都已经交换过定情信物了。”
沈崖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做梦还没醒?”
“非要我挑明吗?好,我早上从叠翠院醒来,在你的衣柜里发现你珍藏着一张绣帕,不是你俩的定情信物吗?”
沈崖皱了皱眉,道:“只看到一张帕子,你就断定我有了外遇,也太武断了。是什么样的帕子?你说清楚。”
元溪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是一方白帕,上面绣着一条青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任谁来看都知道,这不是街市上能买到的绣品,定是某位闺阁女子所赠,你还妥帖收藏至今。不是你的相好的送的,还能是谁?”
沈崖语调平静:“你我成婚也有数月,你何时见过我与什么外头女子来往过?”
“十天里倒有九天,你都在外头忙活,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与人交结?何况这帕子是件旧物。”元溪沉吟一会儿,继续道:“你在西北五年,行伍寂寞,有个相好的也不足为奇。”
沈崖喉头滚动,“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不堪的人吗?”
元溪偏过头去,冷道:“在看到证据之前,我从来没这样揣测过你。”
“所以一张小小的手帕,就把我们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以及过去的情谊都抹去了是吗?”
“那不只是一张手帕,而是你有其他女人的证据。”
沈崖目露讥诮,道:“口口声声说是证据,我很怀疑你根本没有仔细看过那张帕子。”
元溪提高了声量,反驳道:“我仔仔细细看过几遍了。”
“是吗?但你根本不记得。”
“我方才已经和你说过这帕子的样式了,是你自己不记得。”元溪顿了顿,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道:“另外说一句,你心上人的女红真的不怎么样,品味也堪忧,连个半大孩子都比她绣得好。”
沈崖也笑了,带着几分轻蔑,“没错,她连个孩子都不如。”
元溪见他如此回答,一时愣住,好半天才开口:“好好,你终于肯承认了是不是?”
“我承认,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
元溪闻言惊怒,随即斥道:“她是你的心上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我怎么说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你也不能在背后说人家坏话,这不是君子所为。”
“我不背后说,我当面就说,她的绣工真的很差劲。”沈崖似乎来了劲,盯着她恨恨道:“你说的对,她的品味也堪忧,好的坏的都分不清。还有,她的脑子也糊涂得很,忘性大!人也没心没肺!翻脸无情!娇气任性!胡作非为!”
元溪被这暴雨般的控诉惊呆了,半晌喃喃问道:“你这么讨厌她,那还留人家帕子做什么?”
沈崖的神色忽然就落寞下来。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方道:
“想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元溪不知为何,眼睛忽然一酸,转身走到里间,片刻后,她又匆匆回来了,将手中一物掷给沈崖。
“还给你!留着慢慢看吧。”说完又跑去里间。
手帕轻飘飘地落在沈崖前方,被他一把捞住。他站在原地,垂眸不语,手指摩挲了一会儿帕子,苦笑一声,将其摊开在桌上,转身走了。
良久,元溪听外间没有动静,猜想沈崖已经走了,便悄悄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桌上搁着那张眼熟的帕子。
他怎么不拿走!摆在这儿是故意膈应她吗?
元溪气得胸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了,忙连声呼喊茯苓过来,指着桌上的帕子道:
“你把这帕子送回叠翠院去。”
茯苓正要去拿,又听她说:“等等,别费这力气了。人家自己不保管好,我们操什么闲心?直接把它扔了,烧了,都成。”
茯苓不知所以,走到桌前一看,奇道:“姑娘向来惜物,今儿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毁了这方帕子?”
元溪:“我不想看到它。”
茯苓笑道:“虽然绣工差了些,但这条青虫也颇为罕见有趣。”
元溪见她夸赞这帕子,心里不舒服,反驳道:“有什么趣儿?丑死了。摆出来丢人现眼。 ”
茯苓见她用词激烈,当她是以此绣作为耻,便安抚道:“姑娘那时候还小呢,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元溪见她会错意了,恼道:“这不是我的帕子。”
茯苓心中纳闷,拾起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道:“怎么不是呢?我记得很清楚,这就是姑娘十岁的时候绣的。你那时才学绣花不久,我还劝你绣些蝴蝶花鸟,你不听,说那种样式的帕子多的是,你要绣就要绣不一样的,后来被夫人训了一通,你才开始绣那些寻常花样。”
元溪愕然,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没……没记错吗?这……这怎么可能呢?”
茯苓笃定地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的心情,怎么说呢,就像一座花坛里突然开满了乱糟糟的花。
她心慌意乱,忙不迭跑进卧房,上了床,钻到被子里躺下,蒙住了头,然而安静不到片刻,又忍不住对着被子拳打脚踢。
她的心中涌起了丝丝甜蜜,又莫名感到点点钝痛。这种感觉怪得很。
原来沈崖的心上人是她。
他居然这么早就喜欢她了吗?
怎么不早说呢?
等等,他从头到尾根本没吐露半分啊,何来早不早一说?
元溪又想起两人就帕子一事争执的过程,这才发觉他的话语里早有端倪,只是自己那时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愤怒与委屈,没有往别处想。
啊!那他的那些话,岂不正是在骂她!
元溪又愤怒了起来,磨了磨后槽牙,太坏了!这人太坏了!
就算他的心上人是她又如何?
他都不愿意好好对待她,还常常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她。
她要这样的喜欢有何用?
——
沈崖回到叠翠院,依旧过起了自己的单身汉生活。在元溪那儿指桑骂槐兼暗暗表白了一通后,他进入了无悲无喜的状态。
临走时,他将那方帕子留下,自然有他的用意。虽然元溪已经忘了帕子的主人是谁,但她身边的丫鬟应该记得,可能会帮助她想起来。到时候她就会知道自己误会了他。
只是,此举会戳破他埋藏多年的隐秘心思。
元溪若是知道了,定会蹬鼻子上脸,以为她能对他手拿把掐,这样的话,他的夫纲便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
所以,这段日子里,他要冷一冷她,好叫她知道,他就算心悦于她,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什么任她左右的可怜虫。
与此同时,元溪自以为捏住了沈崖的把柄,暗暗得意,也打算晾一晾他。
两人都盼着对方先来找自己求和,却谁也等不到对方。
比夫妻和好来得更快的,是沈崖的公务。他的职位快要调动了,人也更忙了,早出晚归,比先前还要忙上几分。
沈崖心想,既然元溪总不来找他,那他何必再将满腹心肠寄挂在她身上。堂堂男子汉,怎能整日为小情小爱愁眉不展?于是便一头扎进朝堂政事里。
元溪以为沈崖倾慕自己多年,定然忍不住先一步来看自己,却见他越发不在府里待了,心下失望至极,也赌气不见他。
时光荏苒,进入十月,沈崖的新调令终于下来了。不日便要南下,前往太平府担任地方总兵兼长江江防稽查使一职。
此次赴任可以携家眷一同前去。
然而元溪已经好些天没有同他碰过面了,沈崖一开始还暗暗失望,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了。
她定然不愿陪他一起去太平府的。她的爹娘都在京城,太平府对她来说,人生地不熟,况且长途跋涉,奔波受累,也不如在家里待着顺心。
何况她有什么必要陪他一起呢?两人同居一地,都像隔了银河一般。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心情好的时候和他玩一玩,心情不好了就扔到一边去。
就算他拉下脸去问,她也不会答应,那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赴任的日子临近,沈崖让沐风去知会元溪一声。沐风回来后,说夫人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无下文。沈崖颓然一笑,兀自指挥仆从打点行装。
出发的那天早上,两人倒是见了面。元溪领着家中仆人,在门口送别。夫妻俩在众人面前,半生不熟地寒暄了几句。
十月的清晨,天色淡淡的,两人的神情也淡淡的。
沈崖这些时日消瘦了不少,却见元溪依旧如初,甚至脸蛋的线条还更圆润了些。他心里拔凉拔凉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将最后一丝希冀也叹了出去。
马车辘辘前行,日头渐渐升起。
刚出城门不久,沈崖忽然勒止马儿,侧身回头一望。
城门好像一只大嘴巴。
他看着,难受起来,心里空空荡荡的,好像出现了一个豁口,有什么东西从洞里溜掉了一样。
不甘心,好不甘心。
第37章 爱欲焚心(十五)
初冬时节,天清地肃,万物收敛。
沈崖停在城门口不远处,眼底尽是不舍。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天空高而蓝,明净得让他如鲠在喉,简直想立时挽弓朝天上射上一箭,狠狠扎破这块无边的蓝布。
沐风见沈崖踌躇不前,便问:“将军,可是落下来什么东西?要不要派人去取?”
沈崖木然道:“怕是迟了。”
沐风摇摇头,道:“此行路途遥远,至少也得用上一月,就回府这会儿功夫,有什么耽误不得的?我现在回去,包准下午就能赶过来。”
沈崖闻言皱眉不语,脸上晦明不定,半晌神色忽而一松,“你随我回府一趟,其他人先行。”
沐风不知为何他要亲自回去,但还是依言掉转马头,与沈崖一前一后,快马加鞭向城门飞驰而去。
*
送走沈崖一行人,元溪立即眉开眼笑地叫上几个丫鬟,与自己投壶,然而她一连几支都失了准头,好不容易屏息凝神投中了一次,又觉得没趣了,于是拔下头上的簪子作接下来的彩头,叫她们自己玩,转身一人回到屋里。
她翻了会儿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来的难过,索性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干了。
丫鬟们笑闹的声音隔着几道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竟像是别人家里的热闹,衬得卧房内愈发孤清。
这下沈崖是真的走了。
太平府与京城相隔千里,可不是将军府两间院子间短短百步的距离。纵然百步,他们也没有跨过去,何况此后各居南北呢?
想到沈崖临别前不痛不痒的寒暄,想到他上马时毫不留恋的背影,元溪的心情好像吃到了一只极酸的橘子,酸得心脏都揪作一团,酸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承诺和保证,都如落花随流水而逝了。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耍,玩得好好的,忽然一个孩子躲起来,叫另一个孩子来寻他。另一个孩子以为是在躲猫猫,找到天都黑了,也没找到对方。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早就抛下她偷偷回家了。
沈崖抛下她了。
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元溪越想越是委屈,心里堵得难受,泪珠默默滚落,忽而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般,翻身扑到枕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好一会儿,胸口渐渐没那般憋闷了,只是悲意仍存,又小声啜泣了半日。
忽然,元溪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以为是哪个丫鬟进来了,正要叫她走,抬起头来却吓了一跳。
虽然此刻她泪眼朦胧看不分明,但这眼前这人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却说沈崖如离弦之箭般赶回府中,直奔卧室,见元溪一人趴在床上,像个孩童般放声大哭。他的心立时跟油煎了一般,恨不得马上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又怕她投来厌恶冷漠的眼神。
她的眼神,她的一个眼神,既能即刻让他升到极乐世界,又能瞬间将他打下无间地狱。
沈崖静静在床边立了会儿,见她哭得极为伤心,自己也不知不觉跟着流下了眼泪 。
直到她哭意减弱,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
元溪发现来人竟是沈崖,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坐起来含泪吼道:“你怎么还没走?”
沈崖见她一双杏眼已肿成了桃儿,嘴唇微张了张,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只去摸她的脸。
元溪的反应却避之不及,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般,狠狠拍开他的手,“滚开!别碰我!”
沈崖动作一滞,须臾又拿了帕子过来,递给她。
元溪没接,自己拿袖角擦了擦眼泪,复抬起头来。方才她视线朦胧,这才瞧见沈崖脸上的泪痕,一时竟忘了生气,呆呆问道:“你哭什么?”
沈崖闻言,才觉得脸上湿湿凉凉的,赶紧侧过身,用手背揩了揩泪,低低道:“无事。”
“无事你回来干什么?”
沈崖默了会儿,“我回来瞧瞧你。”说着又凑过来,拿着帕子要为她擦脸。
元溪再次拍开他的手,瞪着他道:“我好着呢,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随后想到自己的哭相已经被他看在眼里,她连忙找补道:“我哭是因为方才看了一个话本儿,太悲惨了,这才哭的。不是为自己的事情哭的,真的。”
沈崖并不反驳,只是用一种充满怜惜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元溪此时倒宁愿他与自己吵几句,也不想他这样看着自己。
她怒视回去,然而不一会儿,又忍不住“哇”得一声哭出来,慌得沈崖赶紧搂住她。
元溪被困在怀里,一边使劲捶他,一边大喊:“你不是走了吗?你回来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小人!”
沈崖只觉那一拳拳打在了自己心上,手上力道不由加重,道:“不放,打死我都不放,我不要和你分开。”
元溪哭道:“你都抛下我走了,还说这个话干什么?”
一股混着爱怜的浓重悔意,在沈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将他搅得生疼。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我们一起去江南,好不好?”
元溪趴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泣道:“不好,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走。”
沈崖闻言,一阵阵心痛,低低乞求道:“溪儿,和我一起走吧。你一个人在京城,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怎样都和你没关系。我俩没关系了,这是你说的。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再见你了!”
沈崖眼里一热,哽咽道:“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别不要我,好不好?”
元溪哭得更大声了,“是你……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崖慌忙道:“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最舍不下的就是你了。”
“那你还不理我、不带我一起走?”
“都是我的不对,现在已经改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沈崖轻抚怀中少女的脊背,柔声道:“元溪,我请求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元溪不答,一味在他肩头洒下热泪。
沈崖又在她耳畔溪妹妹好妹妹的,翻来覆去地哄了好多声,元溪才渐渐止住抽噎,在他期盼又紧张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沈崖欣喜若狂,心中暗道:幸好今日他及时赶回来了,否则他真的会恨死自己。
想着想着,他又滴下一行眼泪。
元溪见状,用手抹去。
沈崖见她脸上泪痕狼藉,还给他擦眼泪,胸中涌起一股带着痛楚的甜蜜,也伸手去给她拭泪。
半晌,沈崖幽幽叹了口气,“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是不要再不理我了。”
元溪埋怨道:“明明是你不理我,怎么还来倒打一耙?”
沈崖心中酸涩,“我当时以为……以为你不想见到我了。”
“你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会自己乱想。上次吵架,我已经主动一次了,难道你要一直等着我去找你吗?”元溪想起那晚的情形,又委屈起来,“我主动去找你,你还那样欺负我,还把我一人丢在叠翠苑。”
沈崖忙道:“我以为你生气了,不想和我同睡。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元溪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帕子是我送你的,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沈崖脸上一红,低低道,“你知晓了。”
元溪有些不好意思:“是茯苓告诉我的,我忘记了。”
沈崖闻言,诸般滋味在胸中翻腾不休,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没关系。”
提及此事,沈崖和元溪都莫名难为情起来,好像沈崖早早起了心思是不合规矩的一般。
一时无话。
半晌,沈崖忽然道:“把我不好的地方也忘掉,行不行?”
元溪从怀里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你想不认账么?我都记着呢,别想混过去。”
沈崖笑道:“好,和我一起去太平府,一路上任你使唤,你说什么是什么,成不成?”
元溪满意地点了点头,抱住了他,忽然软声问道,“你是不是瘦了?”
沈崖轻轻嗯了一声,“近来饭量减了。”
“你怎么啦?生病了吗?”
“想你想的。”
元溪哼了一声,“谁让你不来找我?我那时常常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找我,要是你来找我了,我要说什么,可是你天天都不来。真可恶!活该你吃不下饭。”
沈崖一听,心里酸甜交织,半晌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么难过,怎么还圆润了?”
“天气冷了嘛,我得多吃些,御寒。”
元溪摸了摸他的窄腰,忽然觉得他怪可怜的,想必这些日子他比自己更加煎熬,于是安慰道:“其实你瘦些也挺好看的。”
沈崖含笑道:“那怎么办?接下来的日子,我恐怕要长肉了。”
元溪看了看他有些憔悴的脸庞,认真道:“唔……还是稍稍丰润一些更好。”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忽然感到腹中饥饿,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两人匆匆吃了午饭,着人收拾东西准备赶路。因为之前全然没有准备,一时收拾起来手忙脚乱。
两人商议一番后,决定他俩骑马先走,追上前面的人马。元溪的丫鬟小厮们等打点好行装后,再坐马车出发也不迟。沐风因为要替她们引路,所以也跟着马车走。
趁着这次远行,元溪找出前些日子做的一套男装穿上,摇身一变,活脱脱一个眉清目秀的翩翩小公子,带了个巾帽,背着个包袱,站在沈崖身边,倒像是一对兄弟。
考虑到路途遥遥,地形多变,沈崖不放心元溪自己骑马,坚决要求两人共骑一乘,等赶上大部队,再乘坐马车。
元溪:“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看起来怪怪的。”
沈崖将她从头到脚认真扫了两遍,道:“你脸嫩,这样打扮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还是个半大少年呢,若是外人问起,只说是我表弟。”
元溪气鼓鼓道:“我已经十七了,只比你小三岁了。”
因沈崖生日在十二月,故而元溪每年都能有几个月的时间将两人的年龄差距减上一岁。
沈崖觉得好笑,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帽子。
*
元溪收拾好简便行装,不急着出城,先与沈崖去了元家一趟,拜别父母后,方才往城外而去。夜幕降临,两人在事先说好的驿馆住下,其他人等早已候在那里。
时隔多日,沈崖与元溪又躺在一张床上睡下。十月初,夜晚渐渐漫长,被衾日益寒冷,元溪新得了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正爱不释手,自是一夜絮絮情语,柔情蜜意。
翌日又是一个干燥而爽朗的晴天。一行人迎着朝阳启程,向南前行。
元溪从前在京城与杭州往返,都是走水路,这还是第一次走陆路下江南 ,仿佛一只出笼的小鸟般,睁着一双明亮水润的杏眼,好奇地张望眼前这个开阔的世界,脸蛋被风吹得红通通的也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整个人被风儿轻柔地托起。
沈崖之前还担心她身体娇柔,不习惯车马劳顿,特地放缓了速度,此时见她适应良好,长松了一口气,便渐渐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十一月,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江南行省境内。数日后,行至贵池县,一场罕见的冬雨拦住了众人的脚步,道路泥泞难行,沈崖命令人马在客栈整歇两日。
清晨,雨停了。元溪站在客栈廊下,凝眉遥望着远处连绵的黛色山脉。
她披着一件长至脚踝的大红色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丰软的白兔毛,茸茸地簇拥着她明秀如玉的小脸。穿堂风一过,那白毛便微微颤动,衬得她愈发灵气逼人。
元溪略站了站,透了个气便又回房了,殊不知却被躲在斜对面酒楼里盯梢的人看了个正着。
一个粗哑的声音感叹道:“沈崖这小子可真好命,找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夫人,长得可真带劲。若是让我跟她睡一晚,死也值了。说真的,若是明日这张脸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我还真下不了手,我看不如——”
一个沉闷的男声打断了他,“闭嘴!再啰嗦你就给我回去。”
粗嗓门唯唯称是,转而又道:“这两天可真够冷的,咱们真要在这一带行动吗?”
“再拖沈崖就要到太平府了,你想害大人背罪么?”
粗嗓门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这帮人跟猫儿一样,走路都悄无声息的,我前日想在马槽里下药,差点就被发现了,还好我躲得快。”
“休要再做这种事!若是打草惊走了蛇,我们一帮兄弟的项上之物都保不住,”
“好,好,不击则已,一击必杀!”
第38章 天地你我(一)
沈崖见雨停云散,薄薄的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洒下来,便令众人早早吃了午饭,继续前行,务必在夜幕降临之前,穿过前头的青羊山。
一行人到达山脚,沈崖忽然令人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脸上浮出警觉之色。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稀薄得像层旧纱,勉强给四下的枯草抹上一点金边。风从光秃秃的枝桠间刮过,发出尖锐的呜咽。青羊山沉默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骇人巨兽。
前头的那条山道,正如巨兽的舌头。
一旁的沐阳赶紧凑过来道:“将军,这条路可有什么不妥?”
沈崖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嗖嗖”的破空声传来,偏头一看,一群箭雨正冲着队伍的方向而来。
沐阳高喊:“有埋伏!”
“护住马车!列阵,御敌!”
所有侍卫立刻拔出剑来挥挡箭矢,渐渐有人马被箭射中,一时山道中马嘶声、呼喊声、刀剑声不断,混乱不堪。
元溪坐在马车中,听到声音明白这是遇到贼人了,立时魂飞魄散,软在车厢内,抱着头瑟瑟发抖,只盼沈崖大展神威,带人打跑这帮宵小之徒。
然后这场战斗却显得那般漫长。她缩在车厢正中间,生怕忽然飞来一只箭矢穿透车壁。听着外头持久的厮杀声,闻到空气中渐渐浓郁的血腥味,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恐惧占领了心神,整个人呆若木鸡,眼泪都被吓得流不出来。
对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难道、难道她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忽然,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元溪惊叫一下,正要往后缩,却见到沈崖一张带血的脸,面容狠厉,和印象中的他大为不同。
沈崖伸出手臂,“出来,跟我走。”
元溪顾不上害怕,忙不迭地拉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抱到马上,坐在他的前面。她正要看看四周的战况,眼前却是一黑,却是兜帽被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耳畔传来沈崖低沉急促的声音,“别看,也不要怕,我带你冲出去。”
元溪砰砰直跳的心脏忽然安定了一瞬,乖乖地不敢乱动,生怕影响了沈崖的冲杀。
沈崖与剩余侍卫拼命厮杀,渐渐冲出了敌人的包围,此时剩下不到十人,皆有伤在身,眼前却只有那条山路可走。沈崖心里一沉,知道前路不祥,然后后头贼子太多,便也顾不得许多。
沐阳身中数刀,仍在队尾支撑,忽然喊道:“将军,你快走,我来断后。”其他侍卫也纷纷道:“我来断后。”
沈崖眸间一热,头也不回地驾马前行。待行了约有一二里,他忽然勒住黑羽,让元溪下马,指着一旁的褐色巨石道:“你去那里躲一躲。”
元溪看着他通红的眼眸,知晓他此刻五内俱焚,颤抖着嗓子问道:“那你呢?”
沈崖勉力一笑,“我待会儿再来找你。快去。”
见元溪摇摇晃晃地跑到巨石后头,却不藏好,探出半个身子呆呆瞧着自己,沈崖立刻掉转马头,向原路返回。
望着一人一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山间,元溪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抽去了,一下子坐倒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手脚冰凉,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她不敢想沈崖这一去,会遭遇些什么。
真希望眼前这一切是一场噩梦,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还在客栈的床上,或是在京城的家里,沈崖会干干净净、英姿勃发地站在她面前,哪怕是回到他俩之前冷战的日子里,她也一百个愿意。
元溪脑海里忽然冒出了沈崖被敌人围攻、身负重伤死去的惨烈画面,不由万分痛苦地低低叫了一声,随即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画面甩出去。
不,不会的,沈崖在边境五年都能全身而退,他那么有本事,一定会安全回来找她的。
紧接着她又想起了那些倒下的侍卫,他们也多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却倒在了这座青羊山脚,倒在了大齐自己人的刀箭之下。
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杀他们?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胃里仿佛有一只冰冷的鬼手在胡乱翻搅,搅得她几欲作呕。
……
太阳悬在半山腰上,苍白着张病恹恹的淡黄脸,冷冷瞧着青羊山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沈崖躺在地上,宝剑离他的手掌不到半尺,却没有半点力气去够了。
反正所有人都死了。
那些匪徒都死了。他的手下也都死了。
他也快要死了。
他的腹部、大腿、肩部和胳膊都受了伤,正在流血。他觉得越来越冷,湿热的血液正在带走他身躯里不多的热度。
他怀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此时最好应该咬牙爬起来拯救一下自己,但他最后的力气已经用去杀人了,那群人的头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只有把这些人都杀光了,元溪才能摆脱危险。
沈崖望着高高的天空,眼睛周围忽然泛起了几分热意。
他想起之前两人置气的时候,他曾说过,她想和离,除非他死了,没想到一语成谶,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元溪要做寡妇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他守孝,守的话,又会守几年?她还那么年轻,肯定会重新嫁人的,便是不年轻了,也会有人喜欢她。
她会嫁给谁?
他睁大了眼睛,可视线里只有空荡荡的天空,以及一朵青灰色的残云,像羽毛一样。
许是因为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想起这个问题,他不再像过去那般暴跳如雷,只觉得胸中充满了平静,也不再去想那些匪徒和幕后黑手。杀来杀去的已经够疲倦了。只是原以为自己会死于蛮人的马蹄之下,不想却是死在自己的赴任途中,真是可笑啊。
沈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立刻感到嘴边传来一股尖锐的痛楚。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脸也受伤了。不知道会不会毁容,若是被元溪看到这副样子该怎么办?
沈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怨恨与不甘。人都是要死的,没错!他二十岁就死了,也没什么
好抱怨的,只是老天爷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这么糟蹋他!
为什么他就不能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地离开这个人世!
他这一生,就没几件如意的事,便是一时得意,也只是老天爷用来逗弄他的诱饵,很快就被连本带利剥夺了去。
命运何其不公!
沈崖一动怒,腹部原本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微微扯动了一下,又开始流血了。
他立刻又平静了,躺尸一般,继续睁着眼看着天空上那羽毛似的云,见它缓缓移动着,变换着,不知怎么,竟然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了。
沈崖心想,自己同这残云有什么分别呢?人生毕竟如梦如幻。短短二十年,虽有一些快乐的时光,但还是悲伤的时候更多,可那一点点的甜头,却仍旧令他留恋,不舍得离开这人间的戏场。
……
渐渐地,沈崖的眼皮越来越重,正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地面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
有人踩着落叶走来了。
是元溪吗?
——
元溪在巨石后等着等着,总不见沈崖来找自己,心情从刚开始的焦急惶恐,逐渐转为枯井般的死寂。
唯一的希望就是虽然沈崖也没过来,但也没其他人过来。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她终于等不下去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跺了跺僵冷的双脚,提着裙子,鼓起勇气,向沈崖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要面对的。
不多时,元溪忽然听到前方山坡上传来巨大的“呼呼”声,似是山石塌陷之声,其中还夹杂着男子的呼喊声,只是辨不清音色。她心头一紧,赶紧加快了步子,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片刻后,元溪一眼看到前方的地上,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石头落了一地。
地上还倒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不是沈崖是谁!
她双腿一软,几乎委顿在地,随即又在大腿上狠命一掐,这才生出了几分力气,小跑过去。
元溪一看沈崖身上到处是血,压抑了许久的眼泪,顿时就大颗大颗往下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默怀,默怀,你醒醒啊。”
元溪跪坐在他身边,轻轻摇晃着他的脸,只见他双眼紧闭,对自己的呼唤毫无反应。即便做了心理准备,此刻也如如五雷轰顶一般,傻在原地,口里喃喃唤道:“你不要死,不要死……”
完全没注意到附近还有一个人,正在一声声地喊她帮帮自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数月不见的谢长君。
此时的他狼狈得很,大腿上被刺了一刀,血流汩汩,偏偏身子还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见元溪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赶紧出声寻求帮助,然而呻吟叫唤了半日,元溪却置若罔闻,跟聋子一般,心里气极了,又只能暗暗劝自己,莫要跟一个小寡妇计较。
谢长君耐着性子,等她回过神来开始啜泣的时候,开口叫道:
“元小丫头,别哭了,他一时还死不了,你先快来救救我啊。”
元溪闻声,抹了把泪,转头一看,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谢长君答话,她脸色一变,捡起沈崖手边的长剑,冲过去指着他:“是你!是你害了我们!”
谢长君慌忙解释道:“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路过,方才山石滑落,我不小心被压住了,巧合,巧合而已。”
元溪语气冰寒:“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说着用剑尖戳了一下他大腿处的伤口。
痛得谢长君立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第39章 天地你我(二)
谢长君嗷嗷叫唤了半晌,缓过来后冲着元溪破口大骂:“你这个丫头好生歹毒,不但见死不救,还要落井下石,亏我以前对你那么好,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你这老头真会颠倒黑白!你在大街上绑架我,设计离间我们夫妻感情,还在这里埋伏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你这也叫好心?”
元溪越说越气,新仇旧恨一起涌来,提着剑又是往前逼近一步。
谢长君急了:“我说了不关我的事,你怎么不信呢?用你的脚趾头想一想,我一个独来独往的江湖客,要是有本事召集这么多杀手,当初还要一个人吭哧吭哧带走你吗?”
元溪垂眸思忖了一会儿,觉得有几分道理,语气和缓了下来。
“那你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要是再敢骗我,我就一剑杀了你。”
谢长君扯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此事说来话长,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给你说,只怕你那夫君等不起。”
元溪闻言望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沈崖,眼睛瞬间被他一身的血再度灼痛,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谢长君见状赶紧道:“你赶紧给我移开这块石头,帮我救出来。我医术尚可,还能保住这小子的性命,要是你再瞻前顾后,只怕真要做小寡妇喽。”
“你满口谎言,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这小丫头真叫人寒心!好好,我是骗过你,但我最后也没把你怎么样吧,你生病了我还给你治,给你吃珍贵的补丹。你再不帮我出来,就看着我和沈崖一起见阎王吧。我还能撑上很久,你那夫君可没剩几口气了。呵呵,想来过奈何桥的时候,他还能走我前面,给我探探路。”
元溪心内已经动摇,只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真的愿意为他诊治?你不是把他当仇人吗?”
谢长君没好气道:“该讨回来的,我都讨回来了,恩怨已经两清。你放心,你帮我移开石头,就算对我有恩,我谢小老向来有恩必报,一定帮你救治他。”
说罢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句,但是救不救得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溪下定决心,立刻上前帮他移开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谢长君也一起使劲,谁料两人推了好一会儿,仍是推不动。
谢长君害怕起来,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都这个时候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有多少力气通通使出来啊。”
元溪站起身来,摩挲了下通红的手掌,不理他,环顾了下四周,快步走了。
谢长君见她离去,心里大急,却见她停在一株盖碗粗的树前,打量了几眼,随后用剑将其砍断,拖着树干又回来了。
元溪将树干努力插进石头底部与谢长君上身的缝隙里,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握住另一端,用力往下压,巨石果真被撬松了几分。
谢长君大喜,“再使些劲,快了,快了。”
元溪一面跳起来往下按树干,一面催他:“你别干躺着,也推一把啊。”
谢长君屈起酸麻的手臂,哼哼唧唧了半日,重新积蓄起力量,待身上的压力轻了一些,便猛力一推,身子顺势一滚,便从巨石下滚了出来。
元溪赶紧跑到他跟前:“太好了,谢先生,你出来了,快去救救沈崖吧。”
谢长君喘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焦灼,也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崖面前,探了探鼻息,又把了脉,从怀中掏了半日,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凑到沈崖苍白的唇边。
元溪见状,连忙微微托起沈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仰起来。谢长君捏住沈崖的下巴,试探着往里喂药,原以为要费些劲,没想到青褐色药液竟然顺着口腔缓缓流了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伤成这样,还有意识喝药,多半能救得回来啦。”
元溪闻言心下一松,鼻头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才他要死了,你还有心跟我闲话,现在他有救了,你哭个什么,晦气!让开让开,我看看他身上的伤。”
元溪连忙抹去泪水,不敢再哭,帮着剥开沈崖的铠甲和衣裳,这才发现沈崖肩后、小腹、大腿和胳膊都是狰狞的伤口。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惨烈的伤情,几乎晕厥过去,身体上也莫名感到一阵疼痛。
谢长君一边查看,一边啧啧感叹:“真强悍啊,流了这么多血,居然撑到现在,求生意志还挺强的么。”
见元溪瘪了瘪嘴又要哭,他虎着脸道:“去去!我处理病人,你不许偷看,给我取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过来。”
哪里有干净的水和布
条?
元溪愣了一会儿,扭头往之前被埋伏的方向跑去,穿过一路横七竖八的尸体,终于找到了马车。马车里放着不少物资,她爬进去,也不管有的东西眼下用不用得着,直接抱出一大包东西,飞一般地跑回去。
谢长君见她满载而归,奇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东西?”
“我的马车里。”
“你怎么不把马车赶过来?他现在不能动了,难道你要让他一直在地上躺着挨冻吗?”
元溪听罢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将怀中东西放下,再次慌慌张张地往马车那边跑。马儿已经受伤死去,元溪琢磨着解开了套具绳索,自己推着马车缓缓前行,走个十几步歇一会儿。
等她将马车弄到二人旁边,谢长君已经处理好沈崖腿上最后一处伤口,上了药,正在包扎。
元溪赶紧给沈崖的上身盖上一张毛毯,轻轻趴在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脖子哈气,企图将自己的体温分一些与他。
忽然,她一抬头,瞧见谢长君额头上一层豆大的汗珠,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歉疚:“谢先生,你自己的伤……”
“我这是皮肉伤,不要紧。”谢长君哼了一声,“先前你还拿剑戳了我一下,现在后悔了吗?”
“对不起,都是我错怪你了,还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辈计较。”
谢长君将最后一个结打好,长呼一口气,“再怎么说,你把我从石头下救了下来,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他么,我还是要计较一下的。”
元溪大惊:“谢先生,你先前不是说恩怨两清吗?”
“不错,我是说从前的恩怨两清,但是你可知道我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元溪结结巴巴道:“不是说……说你只是路过吗?沈崖怎么会伤你呢?”
谢长君重重哼了一声,“这事待会儿再说,天要黑了,我先处理自己的伤,你且快弄些东西与我吃。”
元溪只好按下疑惑,转头去马车上寻找吃食。
——
谢长君包好自己的伤口,神情轻松地吃着元溪递过来的干粮,见她举着炊饼,嘴巴却紧紧闭着,眉宇间忧思重重。
谢长君:“吃不下也得吃,我们两个病人,可都指望着你呢。”
元溪闻言,小脸皱成一团,狠狠咬了一口炊饼。
二人吃过,谢长君便令元溪将沈崖抬到马车里。
元溪犯了难,她怎么抬得动人高马大的沈崖啊?但是谢先生也有腿伤,不靠她自己又靠谁呢?
无可奈何,她只好跪坐在地上,尝试着抱起沈崖。
她将手臂探到沈崖身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吃奶的劲,没想到刚抱起半边身子,就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扑,沈崖也被她摔在地上,滚了半圈。
似乎还传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呻吟。
“谢先生、谢先生!”元溪带着哭腔大喊;“你快来!快来啊!沈崖要被我摔死啦。”
谢长君气急败坏地拖着一条腿跳过来,“废物,废物啊!吃了我那么多大补丹,怎么连个男人都抱不动?别把老子的缝线给绷开了,起开!”
说罢,他忍着腿上的隐隐疼痛,抬起沈崖的上半身,并指挥元溪抬起沈崖的脚。二人合力将他抬进马车里。
“今晚你就在马车里照看他。”
“那你呢?”
“我在外头守着,若是他有什么不对,你就叫我。”
元溪大为感动,“谢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我答应你救他,自然说到做到。你现在呢,去捡些柴禾来,我要生个火。”
谢长君虽说自己是为了报恩,但元溪此刻也把他当作恩人,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无有不从,立即去就附近搜罗了一堆树枝和落叶来。
马车里有火折子。火焰很快就点亮了这个凄冷的黑夜,带来了浓浓暖意。
元溪有心让沈崖也受些火气,便把马车往火堆边一直推。
谢长君喝道:“够了!莫要再推了,万一把马车点着了,看你怎么办?你夫君还在里头,到时候烧起来连棺材都省了。”
元溪停住动作,又想哭又想笑,片刻后道:“谢先生,你心肠是好的,就是讲话真真不中听。”
谢长君幽幽一笑,“现在无事了,我们聊聊你俩和我之间的恩怨债吧。”
元溪心里咚咚打起了鼓,强作镇定道:“洗耳恭听。”
“第一呢,我当初掳走你,虽是因你夫君欠我在先,但毕竟不关你的事。这件事上,我对你有愧,可是你在我那儿的时候,我一没伤你,二没骂你,供你好吃好喝,事后还亲自把你送回家,这般的待遇有几个人能享受得了?何况,你还吃了我不少珍贵的补药。这个嘛,就当是我的赔礼,也不跟你要钱了。”
元溪今日已听他提了好几次什么补药,之前无暇细究,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了。
“什么补药?我不记得我吃过你什么补药?若说是毒药,我倒吃了不少。”
第40章 天地你我(三)
谢长君嗤笑一声,“除了一开始的迷药,我根本没给你下过毒,你脸上生出红斑是因为你的体质与迷香相冲,且后来我也给你治好了。为了让你安安分分待着,我才说你中了毒,需要我的解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一味滋补的珍贵药丸啊,可以固本培元,驻颜益寿,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一年也就得个**粒。”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这张脸,我这样的精气神,就该知道这药丸有多珍贵了吧?”
元溪摇摇头:“我不懂医术,看不出来。”
谢长君瞪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猜我今年多大年纪?”
“四十?”元溪小心翼翼报了一个数字。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已经五十多了,看不出来吧?呵呵,看在你受了牵累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那几粒药丸了。”
元溪心里嘀咕:又不是我要吃的,你不抓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不过此时此地,她与沈崖还需仰仗谢长君,便乖乖点头称是。
“第二嘛,就是沈崖刺了我一刀。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救了他,但是这个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元溪疑惑:“谢先生,沈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能伤得了你?还有一件事,我实在好奇,你为何会刚好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这青羊山是你家的?旁人就不许进来?我进山采药不行吗?”
“行,当然行,只是这也太巧了。”
“哼,我老家就在贵池县,从小就经常上青羊山采药。之前与你分别后,你夫君到处搜捕我,逼得我没法在京城安生待下去,这才先回老家避避风头。这番上山也是为了挖黄精而来,不想刚下山,就撞见沈崖一个人流血倒在地上。
“乖乖,当时可把我乐坏了,心想你也有今天,于是我就走过去,用——”
谢长君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瞥到元溪脸色沉了下来,又清了清嗓子,严肃道:
“其实我的仇已经报过了,那会儿我想着恩怨已清,所以看到他倒在地上,就起了恻隐之心,想走过去看看他,没想到这小子包藏祸心,趁我不注意,爬起来就给我一剑,还好他虚弱无力,加上我反应得快,这才只在腿上受了些皮肉伤。反倒是他,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元溪虽有些不信,但还是顺着他的说辞,为沈崖找借口:“在你看来是恩怨两清,在他看来可不是。之前你用计离间我们,导致我们冷战了好些时日,他心里肯定恨着你呢。”
“苍蝇不叮无缝蛋,要不是你们心里本来就有隔阂,我那点儿小玩笑能起作用吗?”
元溪抿抿嘴,决定不理他。
谢长君继续道:“我被他刺了一剑,正痛得厉害,一时惊慌失措,没注意山上呼啦啦地往下滚石头,也是倒霉,刚好就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还好我上山采药一直穿有软甲,脏腑这才不至于受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元溪眨了眨眼,道:“冤有头,债有主。谢先生,这次沈崖就在这里,你就不要拿我顶缸了。等他醒来,你就直接跟他算账吧。”
谢长君哼哼一笑,“好啊,我自找
他算账,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我不会阻挠的。”
“行了,你去马车里看看他吧。记着给他喂些水。”
元溪点头,回到马车上,见沈崖依旧人事不省,脸色白得可怕,心里又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取出水囊。
方才在火堆边烤了半日,里头的水已经温热。只是水囊的囊口有些宽,不好喂给他。元溪想了一会儿,自己含了一口,再俯下身子,慢慢渡给他。
一天之前,他还活蹦乱跳的,若是被自己这般对待,他定是要纠缠个不休。可是现在,他却一动不能动了。他才二十岁。
元溪思及此,鼻头一酸,掉了几滴泪,又赶紧擦去,抬头望着车顶。不能哭,哭出去的都是水。他们的水不多了,要节省着用。
奔波了一天,元溪已经疲乏至极,揭开毯子一角躺了进去,握住沈崖的一只手,这才睡下。
……
“你这懒丫头,还睡呢,你夫君服药的时辰都被你耽误了。”
马车外传来谢长君嗡嗡的声音。
元溪一惊,想立刻坐起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身上好像压着一座大山,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死手,快动啊!千万不能耽误沈崖吃药啊。她的内心狂跳起来,拼尽全力挣扎,想要突破身上的无形桎梏。渐渐地,从手指开始,她能发力了,于是努力往沈崖那边够。
摸到了!
咦,夫君怎么硬硬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了出来。
沈崖、沈崖死了……
元溪忽然如至冰窟,一股强烈的情绪堵在胸口,令她想要呕吐。
她“哇”得一下哭了出来,紧接着身上一轻,脑袋一摇,睁开了眼睛。
望着黑乎乎的车顶,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是被梦魇住了。方才那不是真的。
元溪赶紧翻身去摸了摸沈崖,还好还好,是软的,是热的,是活的。
等等,好像有点儿不对劲,是不是热得有些过分了?她又伸手就摸了摸他的额头,同样烫得厉害,心里慌了起来,赶紧爬下马车。
“谢先生,谢先生,沈崖他、他发热了,身上烫得厉害。”
谢长君正靠在马车边,裹着条毯子打瞌睡,闻声立时惊醒,打了个哆嗦,睁开眼见火堆只剩下一簇虚弱的火苗,便先拨了拨火,添了几根柴。
“发热很正常,别慌,我来看看。”说着举着一根短短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马车。
元溪见谢长君表情从容,放下心来,接过火把,替他举着。谢长君把了半天的脉,又在沈崖的伤口处鼓捣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元溪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谢先生,你为什么要叹气啊?”
谢长君幽幽道:“因为我发现,这马车里确实比外头暖和很多啊。”
元溪:“……”
“这小子身上烫得很,我正好暖暖手,你不介意吧?”
不等元溪回话,谢长君便将一只手贴在沈崖的额头上。
元溪目瞪口呆,甚至怀疑要不是自己就在这里看着,谢长君说不定还要用病人暖脚。
他真干得出来!
片刻后,两人又合力给沈崖喂了一次药和温水,又用冷水打湿巾子给他擦了擦身体。
谢长君打了个哈欠,懒懒道:“行了,你去睡吧,我也要睡了。晚上不睡觉会长皱纹的,明天再作理会。”
可是元溪哪里睡得着?方才的梦魇依然历历在目,只要一回想起来,便立刻又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惧。
黑暗中,她紧紧抓着沈崖的手,仿佛洪水中的人紧紧抓着一根浮木,在心里默默念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神佛的名号,祈求让沈崖平安渡过此劫。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再度沉沉睡去。
天还蒙蒙亮,元溪又醒了,迷迷糊糊着去摸沈崖的额头,发现不那么烫了,差点高兴地跳起来。她拉开车帘,借着晨光细细端详沈崖的脸,见他苍白俊美的脸上,不复昨天的死寂,心中宽慰,又见他嘴唇干到起皮,于是摸来水囊,给他润了润唇。
做完这些,她侧着躺下,环住他的肩膀,喃喃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啊?我真的好害怕……”
“醒了,醒了就给我找些吃的吧。”
车外传来谢长君的声音。
元溪不敢怠慢,一骨碌爬起来,从马车里又翻出一些干粮和净水,与谢长君分着吃了。
“谢先生,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水和干粮都不多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你在外面也受不住啊。”
“先等他醒了再说吧。”谢长君沉吟半晌,忽然神色一变,道:“昨天给我忙糊涂了,竟然没问是什么人追杀你们?虽然沈崖这小子确实招人恨,但动了这么大手笔,要把你们赶尽杀绝,对方来头不小啊。”
见元溪露出茫然惶惑的神情,谢长君暗道不妙:“糟了,要是有人活着回去报信了怎么办?就算都死了,幕后的人没收到消息,也会尽快派人过来调查的。”
元溪也焦虑起来,“那怎么办?这里是不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可是他还昏迷不醒,这深山老林的,我们能去哪里?”
谢长君“蹭”得站起身来,背着手绕着马车慢慢踱了几圈。
“为今之计,只有先去我那洞里避一避了。不等他醒来了,你马上就推着马车跟我走。”
“洞、洞里?”
“嗯,我因为经常上山采药,有时候天色晚了不好下山,因此在此山深处寻了一处洞穴,里头还算开阔干净,里头也有一些简单的家伙什儿,以备不时之需。”
元溪喜出望外:“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对了,这个山洞……远吗?”
谢长君瞥了她一眼,“就路程来说,是不远的,只是山路难行,你多担待吧。”
“我、我能行!”
二人怕后面来人发现此处过夜的踪迹,收拾了一会儿,将篝火的残灰用带树叶的树枝扫去,至于地上的血迹一时却是处理不尽,若要翻土遮盖,必然会留下痕迹,弄巧成拙。
元溪还想回到最初遭劫的地方,去其他马车里找找干粮和衣物,却被谢长君制止。
“多动多错。等把沈崖送到山洞,这辆马车也不可留。你得尽快把它再推回这里,然后推到悬崖下,制造你等已经车毁人亡的痕迹。”
元溪听着心惊胆战,对未来又多了分恐惧。
谢长君见眼前这少女脸色发白,厉色道:“要尽快,赶在有人过来之前,否则你俩小命不保。”
元溪哆嗦了一下,像受惊的兔子般,立刻蹿过去推车。
谢长君找了根滑溜溜的笔直树枝当作拐杖,走在前面带路。
太阳渐渐从东方升起,乳白色的山岚萦绕在山间。
一个娇滴滴的落难小姐,一个一瘸一拐的老头,外加一个昏迷不醒的伤者,缓缓向深山前进。
终于到了谢长君所说的那个山洞,元溪几乎力竭,赶紧松开酸麻已久的双臂,却没注意到自己站在一个下坡上。
她一放手,车轮便开始向前滚动。
“啊啊啊啊啊——”
元溪尖叫着向前跑去,顿时腿也不麻了,手也不酸了。
“砰”的一声,马车正好撞在一株大树上,止住了下滚的趋势。
车子随之一震。
车上之人感受到了震动,双睫如蝶翅般微微颤抖,随后缓缓睁了开来,眼神中透着些许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