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地你我(四)
元溪见马车被大树挡住了,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过去想把马车弄上来,却发现往上拉的动作颇为费劲,无奈之下,只好朝洞口方向喊:“谢先生,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谢长君正在洞里收拾,闻声出来一看,长叹一口气道:“元小丫头,你何时能学会怜老惜弱?我这条腿正是愈合的关键时期,可经不起你反复折腾。”
元溪不好意思道:“那你在那儿别动,我找个绳子系住马车,
你往上拉,我往上推,成不成?”
谢长君还能说什么,只好应了。两人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将马车重新拉回来,停在平坦的地方。
元溪此刻只觉两条手臂快要不是自己的了,便钻进马车,打算歇一歇,却意外发现沈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目光直直地盯着车顶。
“你醒了!”
元溪惊喜地扑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刚才没吓着你吧?你感觉身上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飘向元溪,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张开。
元溪想起好半天没给他喂水了,他的上下唇因为长久的闭合都粘连在一起了,于是立马取来水囊,给他喂了口水。
苍白干裂的双唇沾了水,看上去恢复了一点血色。
元溪看着高兴,柔声问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不等他反应,她又想起了什么,扭头迅速钻出马车。
“谢先生!谢神医!沈崖醒了,你快过来瞧瞧啊。”
谢长君方才听到动静,已经知晓了,心中颇有些惊异,一面感慨沈崖这小子的恢复力真是惊人,一面琢磨着待会儿怎么震慑住他才好。
他慢慢踱到马车边,拿着腔调道:“我可不敢走近看他,若是又被刺了一剑,怎可是好?”
元溪忙道:“不会的,他现在根本伤不了你,不是,他从现在开始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转头又对沈崖道:“默怀,你受了重伤,是谢先生救的你。他现在是我们的恩人,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沈崖闻言闭上了眼睛。元溪只当他答应了。
“谢先生,沈崖已经知道了,只是他现在还没力气说话,你放心过来吧。” 说罢让出了马车上的位置,交手站在一旁,先前眉宇间的愁惧之色去了大半。
谢先生哼了一哼,上了马车,见沈崖眼皮都不抬一下,正想讥讽他几句,却听身后传来元溪不安的声音。
“谢先生,沈崖才醒过来,虚弱得很,之前他刺伤你的事,可不可以过些时日再议啊?”
谢长君闻言,压下心中的不爽,“我晓得轻重。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从马车上弄下来,然后你把车子弄回去毁掉,明白么?”
说着,他探身过去,用底下的毯子把沈崖裹起来,往外一拖,与元溪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沈崖连人带毯子一起抬到山洞里去。
自沈崖醒转过来,元溪心情松快了许多,此时见他高大的身子被毯子包成长条,被她和谢长君抬来抬去,很是滑稽,有些想笑,又有些难受。
谢长君的这处山洞,从外头看,满眼皆是重重藤蔓,如群蛇般交缠错绕,是个绝佳的隐蔽之所。掀开这层藤蔓,便能见到一处半人高的窄小洞口,人要进去须得弓着身子。进了洞口,往里走几步,便渐渐开阔,能站直身子了。
将人抬到洞里,元溪马上掀开毯子,见沈崖仍是闭着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似是不快的样子,便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慰道:“你受了重伤,现在还不能走动,我们只能这样了。”
见他没有反应,元溪微微有些失落,但想到他经此大劫,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心神定然受了很大的冲击,一时缓不过来,便不计较他的冷淡。
“我要去忙了,你在这里乖乖的,听谢先生的话,好吗?”
说完她就要起身,却感到小指被轻轻拉住了。顿时,元溪的心里仿佛也有一根弦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见沈崖重新睁开双眼,昔日凛凛生威的凤目里,此刻盛满了无助与茫然,她鼻头蓦然一酸,含泪在他脸颊般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在这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我回来……回来再跟你说这两天的事。”
谢长君这时走过来,一副被酸掉牙的神情,“快走快走,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演依依惜别这一出!迟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知道么?”
沈崖一听,勾住元溪小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眼里也多了几分急色。元溪不去看他,掰开他的手,利落地起身。
“谢先生,沈崖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你不要欺负他。”
谢长君瞪她一眼:“我是那种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人么?”
元溪讪笑一声:“不是不是,谢先生最是重道义之人。我先走了。”说完就钻出洞外,没影了。
谢长君听着洞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回头看向沈崖,见他眼巴巴望着洞口。
两人视线相撞,沈崖又一脸厌弃地闭上了眼睛。
“嗐!你这臭小子,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么?”
“怎么,还在恨我昨日踢了你一脚?还是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啧啧,这都是你应得的,也别怨我。老老实实受着吧,你还有的是苦头吃呢。”
“你还生气?为了救你,我和元丫头费了好大的力气,你还有脸生气!好个白眼狼!”
“啊呀,忘了给你换药了,哈哈,你放心,我下手很轻的。”
“咦,你怎么不喊疼啊?难道这块肉坏死了没感觉吗?不可能啊。”
“你抗拒也没用,反正我承诺过元小丫头,要把你救下来。嘿嘿,你知道她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吗?”
沈崖蓦然睁眼,冷冷盯着聒噪个不休的谢长君,哑着嗓子问道:“什么?”
“哟,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伤了哪处筋脉变成哑巴了呢?”
沈崖不言,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长君动作一顿,笑道:“你别逞强。现在我把你扔下山去,你都只能干瞪眼。我是看在你妻子的面子上,才帮你医治的。虽说我昨日踢了你一脚,但你也刺了我一剑,相比之下,你还是欠我的。我说几句话你就受不了了,那可怎么行?”
见他仍是固执着不松手,谢长君有些无奈,解释道:“昨天你昏迷过去后,那处山上突然有山石滑下,我刚好被压在一款大石头下,是她移开石头,救我出来,因此我才答应救你的。”
沈崖闻言松开谢长君,方才的举动耗费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于是又沉沉闭上双目。
“你别睡啊!还得喝药呢,起来自己喝,现在可没人喂你。”
……
因往回走是下山,且车上少了一个大男人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元溪这次轻松了不少,加上她害怕撞上坏人,因此将马车推得飞快。
找到一处山坡陡峭之处,她狠狠心,将陪伴自己一路的马车推了下去。马车跌跌撞撞滚下山坡,很快就四分五裂,看不见了。
做完这些,她立即回转,不敢停留。
初冬的山谷静悄悄的,只有不时的鸟鸣和风儿穿过林木的声音。
走过几道弯,见到一片干燥平整的草地,元溪忽然脱力,直接往地上一倒,就这么睡下了。
其实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太累了,意志力和体能已到了极限。之前对未来的恐惧大大激发了她身体的潜能,此刻完成了谢长君交代的任务,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冬日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像一块轻轻柔柔带着暖意的丝绸,盖在她的身上。即便闭着眼睛,眼前也并非一团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清芬,微风还不时带来丝丝缕缕的陌生气味,像是果实成熟的气息。
她躺在地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滩烂泥,身子在一点点往下沉。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与此同时,她也感到自己被托住了,被身下这片土地托住了。
广袤而深沉的大地永远在默默托着她。
元溪不禁流下了泪水,泪珠滑过鬓角,落在草地上。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感到自
己渐渐与这座山融为一体,感到自己被天上的太阳、身下的草地以及山间的微风所保护着、所支持着,方渐渐对未来的日子有了信心。
元溪,你可以的。
慢慢往前走,不要怕。
……
日头渐渐升高,元溪恢复了些气力,精神也振作起来,一骨碌爬起来,继续往回走。回山洞的路上,不像之前那样要赶时间,她便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注意可有什么成熟的果子。
运气似乎好转,她还真找到了一株野山梨树,树上挂着不少圆圆的梨子,虽然又瘦又小,但也令她喜出望外,赶紧跳起来摘了低处的几个梨子,用衣裳一角搂着。
走了几步又远远瞧见一丛矮矮的灌木,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色小果实,便又兴冲冲过去摘。虽然她不认识,但想来谢长君是认识的,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吃。
这样一想,她忽然觉得遍山都是宝,可惜自己带不了许多,后面只沿路摘了一些黄褐色的蘑菇。
*
谢长君收拾完沈崖的伤,便在洞外坐着晒太阳,见元溪回来了,扯了扯嘴角:“哟,收获不少啊,都是些什么啊?”
元溪喜滋滋道:“野梨子,红果子,还有鲜蘑菇。”
说着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松下衣角,将怀中之物通通摊在地上,给他看!
谢长君往地上扫了一眼,差点蹦了起来:“我好不容易从阎王那里抢回一条人命,你居然想一下子送走三条!你们夫妻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吗?”
元溪睁大了眼睛:“所以不能吃吗?不会吧,这个不是梨子吗?”
见她一副无辜茫然的表情,还怪可爱的,谢长君一下子熄了火,淡淡道:“是野梨,能吃,就是不好吃。不能吃的是蘑菇,这叫毛锈伞,有毒,赶紧扔了。”
元溪低头看着那几朵蘑菇,还怪可爱的,居然有毒。她又指了指那红色小果子:“那这个呢?”
“这是火棘果,好吃的。”
元溪松了口气,三样有两样能吃,他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那沈崖能吃吗?”
“火棘果是可以的,梨子先不要吃了。”谢长君指了指身旁一堆东西道:“这是我前日挖的山药和葛根,待会儿吃这个。你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看见一片竹子就转弯,前头有一条小溪,你去把这些东西洗洗。”
“待会儿去。”元溪扔下这句话,一头钻进洞里。
第42章 天地你我(五)
元溪一进来,又要给沈崖喂水,但他这次抿了一口就摇摇头不喝了。于是她又捡了几粒饱满的火棘果塞到他嘴边。沈崖慢吞吞地吃了,又用眼神示意她自己吃。
元溪便将掌中剩下的全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液顺着口腔滑进食道,冰冰凉凉的。
两人默默相望了一会儿,元溪笑笑道:“我要出去了,不然谢先生又要催我。”
沈崖点点头。
元溪出了洞,谢长君已经把要清洗的食材放在一个竹篮,一提就能走。她按照他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山间小溪。
溪水清澈寒冷,让冬日从来不碰冷水的她冻得龇牙咧嘴。快速洗了一番手和脸后,她直接放整个篮子浸在溪水里使劲摇晃,反复几次,冲洗掉山药和葛根上大部分的淤泥,然后再一根根拿出来清洗,最后又洗了几只梨,一边提起竹篮往回走,一边啃一个梨子。
果肉板结,酸啾啾的,确实不好吃,好在还有不少汁水。元溪吃完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回到山洞,谢长君在洞里生了一堆火,柴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气儿。元溪赶忙放下竹篮,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热气上暖暖。
谢长君将山药和葛根放进锅中。
元溪诧异道:“怎么不去皮?这样如何能吃?”
谢长君盖上了锅盖,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究什么?有口热的就谢天谢地了。”
“等等。”元溪走到一旁,从马车上扒拉下的物什里找出了一包肉干,“把这个也放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不错不错,还有肉干,这下连盐也不用放了。”
元溪:“……”
“谢先生,你住在山洞里的时候,不吃肉吗?”
“要是有兔子撞死在我这洞口,倒是会开一回荤。”
“你劫人不是挺熟练的吗?怎么不会打猎呢?”
“我又不是猎户,为什么要会打猎?你要是想吃野味,可以找上山的猎人交换。”
“这山里还有猎户?我怎么没遇过?”
“当然有了。我就认识一位,本事大得很,只是冬天不常上山。”
元溪忧愁道:“沈崖他受了伤,失了那么多血,最好是吃一些肉补补。”
“我已给他吃了补气生血的药,你不用担心,他命硬着呢。”
元溪闻言,略放了心,又听他道:“元丫头,我告诉你,男人啊,不能惯着,你越是惯着,他越会蹬鼻子上脸。你看看,你为了他忙活来忙活去,他却屁都不放一个。哎!我一个外人都替你不值。”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元溪心中警铃大作,这老头子又开始使他那攻心之计了。
她嘟嘴道:“沈崖才不是这样的人。”说完往沈崖那边瞥了一眼,见他盯着自己,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别听他胡说,我们好着呢。我不去他那儿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谢长君冷笑一声,揭开锅盖,拿勺子搅拌了几下,食物的香气幽幽飘了出来。
元溪闻到肉汤的香气,肚子咕噜一声,有些坐不住了,忍了片刻又期期艾艾地蹭过来:“谢先生,汤做好了没有啊?沈崖很久没进食了。”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吃了不少药么?饿不死。”
元溪唯唯诺诺,顺势又在火边坐下。
半晌后,谢长君终于揭开锅盖,拿出两只陶碗,“我一个,你们俩用一个。”
元溪等谢长君盛了一碗山药葛根肉汤,自己再盛了一下碗,用勺子将山药葛根压烂,走到沈崖身边。
沈崖摇了摇头,“你先吃。”
“那你喝口汤,暖暖身子。”
“你不吃,我就不吃。”
“你吃一口,我再吃。”
“啊——”谢长君突然咆哮一声,“我是造了什么孽啊?你们俩这样折磨一个独身老人的耳朵,还有礼义廉耻吗?这是我的山洞,不是你俩的卧房!你们的脑子是坏掉了么?再推来推去谁也不要吃了!”
元溪闻言脸色爆红,不再推让,赶紧埋头吃了起来。
山药软糯,葛根绵软,煮了半日的肉干咸度适中,热乎乎的汤汁一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事故,此时坐在昏暗的山洞里,坐在火堆旁边,慢悠悠地用上一碗又香又浓的肉汤,她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三人将一锅汤都吃完后,都有些懒洋洋的了。
谢长君冲着元溪道:“你待会儿去把锅碗洗了。”
元溪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待会儿去,我要睡一会儿。”
谢长君没吭声,他也打算眯一会儿。山洞条件简陋,睡觉也不过是在平整的地上铺床被褥而已。这里是他的山洞,他自有盖的。
马车上有两张毛毯,元溪都给留了下来。此时一张垫在沈崖身下,一张盖在他的身上。虽是初冬时节,但这洞口朝南,没什么风,加上火堆烧着,并不冷。
元溪钻进毯子里,想着之前谢长君骂他俩不要脸的话,便离沈崖远了些,规规矩矩地躺着,过了一会儿,又从毯子下面悄悄去拉他的手。
躺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还没多久忽然被沈崖摇醒。
沈崖一脸焦急:“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元溪顿时睡意全无,立马起来,跑到谢长君身边,使劲推了推他:“谢先生,有人正在逼近,赶紧灭火!”
“啊?”谢长君揉了揉惺忪睡眼,不
敢怠慢,立即踩灭了火堆,然后一个闪身,缩到洞穴最里头,紧紧贴在墙壁上。
沈崖也撑着墙站了起来,元溪还来不及惊喜,就见他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赶紧去扶他。
他摇摇头,低声道:“拿我的剑来。”
元溪惊道:“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出去。”
“我不出去,只为了以防万一。”
元溪只好取了他的剑来,沈崖一手执剑,一边扶着墙,艰难挪到靠近洞口的地方,然后坐了下来。
见元溪跟在自己身后,他眉头一拧,用气声道:“你到谢长君那里去。”
元溪不走,还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崖缓缓眨了下眼睛,低低安慰道:“我说话很累。你乖一些,好吗?”
元溪见状,只好退到最里头。谢长君见她眼中泪光闪闪,喉头滚动了一下,须臾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瓶子,往沈崖怀里一掷,然后脖子一歪,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表情。
沈崖明白了,这是毒药,遂点了点头,将瓶子攥在手里。
三人躲在洞里,大气也不敢出。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洞外的一阵风声、一声鸟啼都被无限放大。片刻后,洞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连呼吸都要忘了。
好在,这几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藤蔓后还有一个山洞,就这么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元溪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刻,谁也说不准那几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
半日后,之前的脚步声又近了,隐隐约约还有说话的声音。
“依我看,多半是摔下悬崖了,被狼吃了也说不定。”
“知府大人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哼!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山这么大,路这么难走,天还这么冷,叫他来试试!”
“你也别埋怨,我们就是干这个事的,上头的吩咐照做就是了。”
“我倒想了个主意,反正大伙儿进山寻了一遭都没找到,那也别再折腾了,就在山脚下守着呗。就算沈崖和他夫人命大没死,还躲在山里,终究也是要出山的。”
“妙极妙极,这样我们也少受些罪,就在几处路口等着,来个守株待兔!”
“是也是也,你也学乖了。”
……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沈崖脱力般往壁上一靠,手也软垂下来。元溪赶紧过去,捡起他的剑收在一旁,扶着他回来躺下。
谢长君在洞穴一角捣鼓了半天,找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团黑乎乎的不知什么东西,递给沈崖,淡淡道:“嚼着吃。”
沈崖接过,也没问是什么,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谢长君道:“安全起见,我们今天都不要出去太远了,锅碗也不必洗了,好在还有水和干粮,一时饿不死。”
元溪担忧道:“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在山下守着,那我们要怎么出去啊?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谢长君哼了一哼,“下山的路那么多,我不信他们能把青羊山围得密不透风。过些时日,我们就下山。”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洞穴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谢长君心有余悸,不敢烧火,万幸三人下午刚饱餐一顿,又没什么消耗,眼下也不饿。
谢长君幽幽叹道:“睡吧,睡下就暖和了,就不用惦记着火堆和晚饭了。”说罢自己倒头就睡。
元溪觉得有理,也同沈崖躺下了,只是睡不着,趁谢长君此时看不到这边的动静,便伸手环抱住了沈崖。
洞外,风声渐紧,在山间呼啸着,时大时小,时尖时粗,有些可怖。
洞内的寒意更甚白天。
元溪摸黑起身,将自己那件狐皮斗篷搭在毯子上。这下暖和多了。
外头北风呼啸,危机四伏,但洞内寂静又安全,毯子里更是温暖如春。
他们像窝在母亲的子宫里一般,静谧而安宁。
元溪搂紧了沈崖,挨着他温热的身体,忽然感叹:
“我们好像两只小兽啊。”
沈崖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元溪继续道:“天黑了,所以我们就睡下了。”
“明天天亮了,我就出洞去寻找食物。”
“我觉得我是一只小老虎,你呢,你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个部分,我是打算走温馨风来着,大冬天看点暖暖的[三花猫头]
第43章 天地你我(六)
他是什么呢?
黑暗中,沈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随口道:“我跟你一样。”
嗯?元溪歪着脑袋,有些不满地咕哝道:“你学我干什么?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老虎,那是因为我属虎,你又不属虎,你怎么能是老虎呢?你是属狗的,你应该是一只小狗。”
沈崖默然不语。
元溪以为他不高兴做小狗,又道:“那你是一只大狗,行了吧?”
沈崖嗯了一声。
元溪见他兴致缺缺,遂哄道:“好吧好吧,你也是老虎。我们是一样的,是好伙伴,白天一起玩,晚上挤在一块儿睡觉,你说好不好?”
“好。”
元溪说得起劲,继续道:“我们现在不是人了,只是两只小老虎,所以什么也不用想,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你说是不是?外面的风刮得再厉害也没关系,我们的窝里是暖暖和和的。你可以安安心心地睡到大天亮——”
背后突然响起谢长君阴恻恻的声音:“其实我也未尝不会打猎。”
元溪吓了一跳,赶紧噤声,往沈崖怀里钻了钻,合眼酝酿起睡意。
谢长君冷哼了一声,暗暗磨了磨后槽牙。作为一个断情绝爱的五十多岁孤寡老人,他真的很讨厌有男女在他面前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什么两只小老虎,他听得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愚蠢无聊的年轻人,刚逃出生天就有闲心谈情说爱,简直昏了头!不知前途险恶,把光阴和体力耗费在虚幻的情爱上,可笑可笑!
要不是被他出言打断,他俩说不定就要在他谢长君的领地里啃起来了。
成何体统!岂有此理!他坚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元溪那边已经静悄悄的了,谢长君仍是气闷,带着一肚子邪火睡下了。
——
因昨晚睡得早,次日天刚蒙蒙亮,元溪就醒了,刚揭开毯子一角,就感到一股寒意缓缓渗了进来,遂又缩了回去,作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后,才悄悄起身。
虽然昨日听到那搜山的人说不上来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因而她要借着模糊的天色,去溪边把该洗的东西都洗了。
清晨的溪水更是刺骨。元溪以前哪里受过这等苦,洗着洗着就想哭,可是想到沈崖的伤势,人家受了那样重的伤都不吭声,她碰碰冷水算什么呢?便是谢长君,腿上也被刺了一个口子,更不要说那些死在山谷的侍卫们。一行人里,她已经幸运至极,还抱怨什么呢?
元溪给自己打着气,笨拙而慌乱地洗好了器具和一些衣物,便匆匆回了山洞。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谢长君已经起来做好了早饭,仍是一锅肉干山药葛根汤。
不同的是,今天的汤里多了几根翠绿的……草?
谢长君翻了个白眼,“这不叫草,这是野蒜。你们这些公子小姐,就是没见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傻得冒泡,叫人寒心。”
一旁无辜躺枪的沈崖:“……”
元溪讪讪一笑:“谢先生,这是你早上出去找的吗?你的腿可大好了?”
“那当然了。这点皮肉伤算什么?”谢长君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嘛,我毕竟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多多休养。等会儿我告诉你几个挖野菜的好去处,你去跑一趟。”
元溪听说是要自己去挖野菜,顿时有些要去打猎的兴奋感,赶忙答应了。
沈崖:“我和你一起去。”
元溪急道:“不行,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出去?”
“我已经能走了。”
元溪先是一喜,然后又生气道:“谢先生破了个口子都知道要安生休养,你受了重伤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谢先生,你说是不是?”
谢长君咳了一声,道:“元丫头说的是,你现在不要多动,就在洞里好生待着。反正你都这样了,陪她一起去又能帮什么忙呢?不拖她后腿就不错了。”
说罢见沈崖脸色发白,他隐隐有些快意,转头又对元溪道:“你放心去吧,我替你在洞里看着他,保证不让他乱跑。”
元溪点点头,垂下头迅速扒完早饭,然后跟谢长君问清楚了要去哪些地方,背着他给的竹篓,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到了洞口,她又踌躇了,思忖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来。见沈崖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下一软,往回走了几步。
沈崖今日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之前眼睛下方不知为何,隐隐有些青黑。眉头拧着,皱出两道小小的褶子。
元溪伸出拇指去按了按他的眉头,想把那碍眼的皱褶抚平。
沈崖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默默地由着她摆弄,似是知道自己错了。
元溪瓮声瓮气地道:“我要去打猎了,你在家里等我。”说罢也不等沈崖反应,便掀开藤蔓出去了。
元溪一走,山洞里只剩下谢长君与沈崖。
两人坐在火堆边,相对无言。半晌,沈崖扭过头去。
谢长君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道:“元丫头可怜哟,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谁能想到成亲后却受了这么多罪,哎,说到底还是遇人不淑啊。”
说完他觑了沈崖一眼,见他腮帮鼓动,心中暗乐,继续戳人肺管子:“我看啦,元丫头还是很走运的一个人,只是跟在不走运的人身边,运气也跟着不好了起来。眼下虽然暂得喘息之机,可往后嘛,难说难说。”
沈崖缓缓扭头,直视着他,“怎么说?”
谢长君按捺住兴奋,慢条斯理道:“虽然我从前与你们夫妻有些过节,但我倒是挺喜欢元丫头的。她有难,我看见了,怎么也得帮一把,何况她还救了我。要是只有她一个人,我不日便能带她下山,避人耳目将她送回元家,可是眼下多了一个你,那就难说喽。”
沈崖沉默半晌,艰难开口问道:“我还有多久才能康复?”
“哈?你还想着康复?”谢长君惊讶地摇摇头,叹道:“你也是遇到了我,才能保住一条命。至于康复,那是难于登天、痴人说梦。”
沈崖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我今日已经感觉好多了。”
“不错,你是好多了,但也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
火堆里的干柴突然一声爆响,冒出小小的金色呲花。
谢长君拿起火钳,闲闲地拨了拨火,淡淡道:“之前元丫头在这里,我不好说。现在实话告诉你吧,也叫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崖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长君,等着即将来临的命运的审判。
“你已经是半个废人了。”谢长君望向他,目光中罕见地露出一丝怜悯,“别说能跑能跳,就是恢复到正常走路,也要看运气。带着你这么个拖累,也不知元丫头何年何月才能下山?”
沈崖脸色瞬间煞白,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你是故意吓唬我的,对不对?为了报复我之前刺你的一剑。”
谢长君微微一笑,道:“不错,这正是我的目的,但我说的也是事实。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感受不出来吗?不要欺骗自己了。你见过谁受了如此重伤,还能活蹦乱跳的?虽然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出来,但你的元气也大为损伤,说句不好听的,还能活几年都未可知。”
见沈崖不做声,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还不肯认命,谢长君又道:“其实除了医和毒,我对玄学也有所涉猎。你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没有一个活着的血亲,成家后又事故不断,身边的侍卫跟着你葬身山谷,妻子受你连累不止一次,奔波受苦,朝不保夕。”
他顿了顿,觑了眼摇摇欲坠的沈崖,想起那张灵秀可爱的脸,忽然有了几分顾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心一横,说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啊。但凡与你亲近的人,都会被你克到。若是对方气运旺盛,倒还不会太倒霉。一般人,非死即伤。”
——
元溪按照谢长君的指示,先是到离山洞最近的竹林去挖冬笋。
初冬时节,竹子傲然挺立,郁郁苍苍,放眼望去,地上冒出不少尖尖的笋头。元溪心喜,放下竹篓,拿出一只铁铲,就地挖了起来。一开始她还不熟练,一连铲烂了好几颗冬笋,渐渐摸索出了技巧,便能挖出一整颗肥硕的冬笋了。
等竹笋装满大半个竹篓,她又去找酸枣树。一路上,她的眼睛注意着脚下,见到有野荠菜和野蒜,便挖下来带走,走走停停,半日后到了小酸枣树前。树上的枣子虽然不多,风味却是不错,酸甜可口,枣香浓郁。元溪把能够得着的全摘了,高处的便让鸟儿们吃去吧。
摘完枣子,竹篓已经沉甸甸的了。元溪想了想,见日头还不高,山谷静悄悄的,弥漫着清冷微甘的气息,心情轻松,决定再往前走走看。
没走几步,她竟然看到不远处有棵柿子树,几只红灯笼般的柿子颤颤巍巍地挂在枝头。
元溪大喜,快步走了过去,到了树下才发现柿子离自己颇高,便是跳起来也摘不到。
那是红通通的柿子啊,甜蜜柔软的柿子。
元溪舍不得就这样离去,踌躇了一会儿,放下竹篓,卷起袖子,决定爬树!
她小时候是会爬树的,现在生疏了,折腾了半日,只攀上最矮的一个树杈。不过这样也能摘到一只柿子。
她极力伸着手臂,去够那近在咫尺的柿子。那柿子却狡猾得很,被她一碰就溜走了。反复几次,元溪失去了耐心,准备打柿子一个措手不及。
她一手攀住树干,身子往前一冲,手终于抓住了柿子。然而,还来不及高兴,她便一个重心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元溪被摔懵了,屁股和背后传来钝钝的痛,右手上湿湿凉凉的,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柿子,她的柿子!
被她一掌按烂了,全是泥!流出来的橘红色果肉和汁水仿佛在昭示着它曾经的甜美诱人。
元溪愣愣瞧着自己的右手,突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坏柿子,坏柿子……
半晌,她止住眼泪,爬了起来,本想赌气将手中的烂柿子一把扔了,砸个稀巴烂,又不舍得自己辛苦摘来的果子全打了水漂。可这柿子脏兮兮的,她也没法吃。
最后,她将烂柿子放在树杈上,这样也许会有鸟儿来吃。
这样想着,元溪心情好了许多,背上竹篓往山洞的方向走。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思念沈崖。
她想要他在自己身边。
第44章 天地你我(七)
元溪背着竹篓往回走,经过小溪时,远远瞥见一个人影蹲在前方,唬了一跳,忙不迭躲在一棵树后,随后定睛一看,却是谢长君来到溪边洗菜。
她放下心来,快步走过去招呼:“谢先生,你怎么来呢?我夫君若是要人照顾怎么办?”
谢长君闻声转过头来,斜睨着她道:“我就洗个菜的功夫,他就病死了不成?你久久不归,若指着你,我怕是要先饿死在洞里了。”
元溪干笑一声,将竹篓放下,先洗了洗手上残余的柿子汁,再去清洗冬笋上的淤泥。
“谢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现在的伤势怎么样呢?”
谢长君不耐烦道:“他不是已经好多了吗?都能扶着墙走了,你看不见吗?”
元溪沉吟半晌,语气带着些微紧张:“我是想知道,这么重的伤,他……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谢长君觑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他的伤势看着吓人,其实都避过了要害,
没有伤到骨头,若是及时救治加上好好调养,恢复个七七八八,是没问题的。只是眼下在深山,条件简陋,药物不丰,效果肯定是要打些折扣的。”
元溪闻言,不由咬了咬嘴唇,眉宇间又泛起忧思。
谢长君:“你也别太担心了,你这个夫君体魄强悍得很,便是现在把他扔了,估计也能活下来。”
元溪瞪了他一眼,咕哝道:“我才不会扔下他。”
两人在溪边洗完菜蔬,一前一后地往山洞走。进了洞,还来不及卸下竹篓,元溪忽然心头一跳,洞里空空的,沈崖人呢?
“谢先生,沈崖去哪里呢?”
洞外的谢长君忽然有些慌神,“啊?他不在里头睡着吗?”
元溪双腿一软,明明知道那平坦的毯子下不可能藏着一个人,仍是大步迈过去,将其一把掀开。
空空如也。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击中了她,抓着毯子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谢长君讷讷道:“说不定是出去转转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含泪看着他:“毯子里一点热气都没有了,可见他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他伤得那么重,自己能去哪里呢?他会不会是被人抓走了?”
“不可能,这里里外外都没有被人闯入的迹象。”
“那他到底去哪里呢?他的剑也不见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开呢?”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从她的眼眶里冒了出来,“你答应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会照顾他的。他怎么被你照顾得不见了?”
谢长君跺了跺脚,心里暗骂沈崖给他找事,“我怎么知道?我出去洗菜也是错吗?我洗菜不还是为了做饭给你们吃吗?我帮你还帮错了吗?”
元溪闭上眼眸,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谢先生,对不起,我不该怪你。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沈崖不见了,我……”
她哽咽了一下,不再说话,直接冲到洞外。
谢长君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下一沉,跟着出去了。
“你要去哪里?冷静一下,说不定他没事呢。”
元溪头也没回,带着哭腔回道:“我冷静得很,我要去找他。”
谢长君见她竹篓都忘了卸下来,就这么去找人了,一时五味杂陈,朝她吼道:“好好,我也去找,行了吧?你去东边,我去西边。”
*
元溪一边走,一边悲悲切切地抹眼泪。她知道现在不应该哭,泪水打湿眼眶就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了,但是眼睛后面好像藏了个湖,有无穷无尽的水要淌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好起来了,为什么生活又给她沉重一击?
她已经很努力了,她带回来那么多能吃的东西,急于跟沈崖分享收获的喜悦,为什么他消失了?
她还没跟他说自己摘柿子摔了一跤的伤心事,为什么就让她再次体验失去的感觉?
元溪心中一阵抽痛,视线再一次模糊,等她揩去眼泪,忽然发现远处一个小坡的下方,蹲着一个身影。
沈崖!
她睁大了眼睛,立刻如离弦之箭般朝他飞奔过去。
沈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暗自神伤,忽然听到上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里立刻咚咚打起鼓来,不敢去看,还立时往后缩了缩,垂下头来。
元溪一边跑,一边愤怒地叫道:“沈崖!沈崖!你别躲!我看见你了!”
沈崖闻言,心中说不上来是喜是悲,一时不知该逃该迎,怔忡了半晌,扶着剑站了出来。
只见元溪正飞快冲自己跑来,小小的身影渐渐变大,背后的竹篓还一颠一颠的。沈崖顿时眼睛一热,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一样,连忙拄着剑,从一条斜斜的小道走到上方的路上。
刚走上来,元溪也赶了过来,一把扑到他怀里,沈崖被撞得一个趔趄,不由退后一步,“嘶”了一声。
元溪猛地抬起头来,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刚才躲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沈崖嘴唇微微颤抖,并不回答,伸手要为她放下竹篓。
元溪推开他的手,自己把竹篓往地上重重一撂,继续红着眼继续质问道:“出门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叫你好好的在家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
见沈崖垂眸装死,元溪泪水又夺眶而出,“不是说不会再丢下我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沈崖猛地抬起眼,“没有,我没有想丢下你,我只是……我只是很痛。”
“你哪里痛?是肩膀还是肚子,还是腿?我们去找谢先生,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哪里都痛,身上痛,心里也痛,每天都在痛,我真的受不了了。”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惨然一笑,“谢先生救不了我。何况这样破败的身子,我、我也不想要了。”
元溪怔怔地看着他,小脸渐渐露出凄惶之色,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你都能走这么远的路了。谢先生说你恢复得很好,我再让他给你用最好的药。”
沈崖一听她提谢长君,心中更加绝望,喃喃道:“我不要治了,我不治了,别费力气了,溪妹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已经足够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容我自生自灭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啪”!
沈崖脸上多了个淡淡的巴掌印,愕然地望向她。
“你发什么疯!你既然求死,为什么之前不直接死掉?为什么要在我和谢先生辛苦救回你后想着去死?为什么你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你老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让我难受的事?”
一口气骂完,元溪又哭着抱住他,“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们俩当初一起死了。”
沈崖闻言,一股尖锐的痛意迅速从胸口扩散到全身,令他几乎站立不住,泪水不禁涌出眼眶,连连摇头:“不,你不会死的。你的命很好,你会好好活下去的,你还有很多福没有享。”
“你死了,叫我怎么好好活下去?我不要失去你。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好不好?”
沈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离开我,你也可以活下去。和我在一起,反而有可能给你招致灾祸。”
他顿了一会儿,苦涩道:“我的命不好。”
“胡说八道!既然你说我的命好,那能做我夫君的人,怎么会命不好呢?而且你二十岁就打胜仗做将军了,你很好!我看你还是太久不读书了,才会被这种怪力乱神之语扰乱心智。”
沈崖默了一会儿,“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可以下山了。”
“你没有拖累我!你醒来了,我不知道有多庆幸。只要你还能喘气,就是在帮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害怕的事就是你不在了。我求求你,不要再吓我了。”
“若不是跟着我,你怎么会受这么多的苦?还有沐阳他们……都是我害了大家。我每天都忘不了他们在我面前倒下的画面。”
元溪心中一紧,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露出水面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了。明明罪魁祸首是坏人,你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对罪责大包大揽?
“你觉得是因为跟着你赴任,大家才遭此飞来横祸,但要是圣上不给你这个任命,不就没有这回事了吗?要是你没有打赢蛮族当了将军,朝廷又怎么会重用你?照这么推下去,所有人受了罪就应该怪自己的爹娘,若是没有被生下来,也就没有这么多痛苦了。但爹娘也是自己的爹娘生的,算来算去该去怪谁?”
沈崖心头震动,半晌无言。
元溪继续道:“你的部下们若是在天有灵,难道会想看到你寻死觅活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等待时机复仇。”
沈崖艰涩开口:“我
怕是……好不了了。”
元溪猛地摇头:“不会的,谢先生说你能恢复个八成,他跟我保证过。”
“他、他真的跟你这样说?”
“当然了,他还说你身体比一般人强悍很多,恢复速度快,要不是在这里缺药少食,还会好得更快。”
“若是我不走运,以后还是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怎么办?你不嫌弃这样一个虚弱的丈夫吗?”
元溪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打量我是那等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沈崖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委屈你。”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万一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也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年纪越大,经受的病痛也就越多,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幸免。我也会生病,要是我生病了,病得很重,你会嫌弃我吗?”
沈崖长臂一舒,将她纳入怀中圈紧,摇头道:“你会一直好好的。”
元溪轻抚着他的后背道:“所以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对自己宽容一些好吗?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受了这么多的伤,就不要再自己伤害自己、自己欺负自己了。”
沈崖心中酸痛,半晌点了点头。
元溪现在有些不敢信他了,道:“你是真心的吗?要是又骗我怎么办?”
沈崖松开她,捡起方才扔在地上的剑,环顾了一下四周,挪到附近一株年轻构树前,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树干顷刻断为两截。
他咬牙道:“我沈崖日后若再不珍重此身,便如此树!”
元溪一呆,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下你放心了吧?”
元溪愣愣地点了点头。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群峰生岚,层林尽染。元溪背着竹篓,沈崖拄着佩剑,两人慢慢往回走,心情渐渐从激荡转为宁静。沈崖听着元溪说摘柿子从树上摔下来的事情,心中又怜又痛、又愧又悔,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专心养伤,早日支棱起来。
——
元溪回到山洞,见谢长君还未回来,急道:“不好,谢先生也去找你了,哎呀,但愿他找不到就快点回来吧。”
沈崖默不作声。现在想来,谢长君早上对他的一番话是半真半假,去寻找他多半也有心虚的原因。他不打算把谢长君刺激自己的那番话告诉元溪。毕竟她与谢长君相处得还不错,谢长君也挺照顾她的,何必让元溪与这么个医毒双绝的江湖人士生了嫌隙呢?
见元溪愁眉苦脸的,沈崖道:“谢先生对青羊山熟得很,应该不会有事。山里这么大,你要是去找他,路上多半会错过,到时候更麻烦。不如我们就先做饭吧,等他回来了,刚好能吃上。”
元溪思忖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又道:“那我把竹篓放在路边,他一见到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沈崖点点头,去坐在谢长君往前的位子上,生起了火。
元溪把锅加上,放入肉干和大量洗好的山药和葛根,倒入清水。沈崖本来还想剥几只冬笋扔进去煮,但两人皆觉得这样煮好像有点奇怪,遂又放弃了。待山药和葛根煮烂了,元溪又往里头加了野荠菜和少许盐。
煮好后,两人坐在火堆边等着,一会儿望望锅里,一会儿望望洞外。
元溪摸了摸肚子,咽了咽口水,“要不你先吃吧,你要养伤,谢先生知道了不会怪你的。我等着他就是了。”
沈崖摇摇头,“我等他。你忙活了大半日,先吃吧。”
“你饿坏了,身体更难养好了。”
沈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头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之前谢长君给他的黄精。
“我吃这个就好了,反正药食同源。你不要等了。我俩共用一个碗,一直是轮流吃,你现在吃了,等谢先生回来后,我就可以直接吃了。”
元溪纠结了一会儿,终是揭开了锅盖,泱泱白汽瞬间扑面而来,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氤氲在洞里。
沈崖见状,又拄着剑出去了,“我去外面等他。”
元溪捧着陶碗,连连点头。
沈崖在山洞前的路边站着,一边嚼着黄精,一边眺望着初冬时节的山间景致,片刻后,看见西边的一处小路上,远远走来一个瘦高的人影,便也慢慢迎了过去。
不多时,谢长君便走到了近前。
他瞪大了眼睛,素来平整的脸庞似乎都多了条皱纹,哆嗦着嘴唇道:“好小子!你耍我是吧!”
沈崖欠了欠身道:“先生误会了,我当时是真的想一走了之,只是被元溪找了回来。”
谢长君根本不信:“没想到你除了会打仗,戏也唱得不错,呵呵,倒是小瞧了你。”
“不管先生信不信,总之上午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一句也没有和她说。”
谢长君狐疑地瞅了他几眼,“你打的什么算盘?”
沈崖长叹一声:“我的命是先生救的,就算从前我心存怨怼,现在也尽消了,不敢打什么算盘。只是想求先生勿要再捉弄我,告知我到底能恢复到几成?”
第45章 天地你我(八)
元溪听见洞外传来动静,赶紧出去一瞧,果然是沈崖与谢长君回来了。
“谢先生,你终于回来了,午饭已经弄好了。”
谢长君淡淡“嗯”了一声,元溪这才发现他的手上还拎着一只断了气的兔子,惊讶道:“这是你捡的吗?”
“你出去给我捡一个试试?”谢长君瞥了她一眼,“我方才在路上遇见了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猎户朋友,是他送我的,今晚我们炖兔肉吃。”
“那太好了,他明日还上山吗?”元溪期待地望着谢长君。
“不上山。”谢长君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一个人先进了洞。
元溪看了看沈崖,“你们刚才在外头说什么呢?”
沈崖微笑道:“我和他有什么可聊的?只是谢他出去寻我罢了。”
元溪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过迟迟的午食后,日头已经西斜。谢长君称自己走了半天累了,要睡上一觉,指使沈崖去处理兔肉,又令元溪去清洗锅碗和他沿路摘的蘑菇。
元溪想到晚上能吃上兔子炖蘑菇,欢喜不已,一溜烟地去了。等她回来后,沈崖还在洞口处理那兔肉。元溪往洞里张望了几眼,见谢长君还在睡着,便坐在沈崖身旁,捧着脸看他用匕首有条不紊地切割肉块。
“你怎么会这些的?”
“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会碰到这种情况,看别人做过,自然就会了。”
“你真厉害。”
沈崖微微一笑,收拾好最后的部位,“谢先生要清炖,这肉最好清洗一遍,待会儿我们一起去溪边。”
元溪忙道:“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在这里歇着吧。”
沈崖摇头道:“我跟你一起去,我也顺便洗洗手,怪腥气的。”
元溪这才同意了。下午的天色黯淡了下来,天色阴沉沉的,给萧瑟的山谷添了几分凄清。两人慢慢走到溪边。淙淙溪水冰寒刺骨,沈崖心里忽然又沉重起来,回首见元溪正痴痴盯着小溪,便问:“你在看什么?”
元溪指了指溪边的水底道:“这里趴着一只螃蟹,你看到没?要是能抓住就好了,螃蟹很好吃的。”
“一只怎么吃?”
“先抓一只养着,后面抓多了再吃。”元溪说着,捋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悄悄向螃蟹探去,结果那螃蟹像是感应到了危险,倒腾着八只腿飞快爬走了。元溪遗憾离场。
沈崖看着有些好笑,见她小手冻得红通通,便伸手将一双冰手包住,给她暖了一会儿。
元溪快活地道:“你看你,手都比我热了,身体已经好多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沈崖抿嘴一笑,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否则谢先生醒来见不到人,又要发火了。”
两人搀扶着往回走,半路上居然下起了雪粒子,如天上窸窸窣窣撒下来一把盐来,随风斜扬,落地无痕。二人惊叹了一回,加快了步伐。
雪势渐渐大了起来,等元溪与沈崖回到山洞,谢长君仍旧未起。元沈二人不敢擅动,将兔肉与清水下在锅里,另在洞口处生了一堆火取暖。
沈崖将挡在洞口的藤蔓捆住,扒拉到一边,然后与元溪坐在洞口烤火赏雪。
先前还是盐粒般的雪霰,此刻已成了气候,柳絮般纷纷扬扬,轻柔曼舞。黄昏已至,天色朦朦
胧胧,山野昏昏茫茫,地上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细雪敷山,天地一色。
元溪靠在沈崖没受伤的一侧肩膀上,二人紧紧挨着,一时无话。橙红的火焰跳动着,形成了一团看不见的温暖气流,阻挡着寒冷的侵入。雪片儿只能在洞口炫舞,偶尔从地步溜进来,又迅速消逝,只留下浅浅一层湿痕。
谢长君醒了。
他默默坐了起来,见洞外一白,便知道是下雪了,刚想叹一口气,又止住了。
那对小儿女正亲亲热热地坐在火堆前,仿佛寒冬枝头的两只小麻雀紧紧依偎在一起。
谢长君的心忽然像是被毛茸茸的鸟羽给挠了一下。他沉默了半日,方咳了一声。
元溪回首一看,爬起来走过去,“谢先生,你何时醒的?我们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
谢长君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到锅前看了看,对沈崖道:“直接把锅架在洞口,不用再生火了。”
几人忙活起来。不一会儿,火苗舔着锅底,溪水咕嘟作响。谢长君将焯过血水的兔肉重新下锅,丢进一块野姜和几根野蒜,片刻后又将野蘑菇丢进去。等到鲜美的香气一阵阵地往外漫,他再次揭开锅盖,撒入碾碎的山胡椒和盐粒。
几日以来,三个人头一次见到新鲜的肉食,还有鲜美的蘑菇,皆说不出话来,闷头便吃。
吃完后,天色也黑得彻底,雪也渐渐停了。元溪与沈崖感到倦意涌了上来,便跟谢长君打了一声招呼睡下了。谢长君因下午睡了一觉,便独自坐在洞口烤火。
翌日,元溪刚从梦中醒来,就听到门外有个陌生人在与谢长君交谈。声音粗狂洪亮,听着像个中年男人。
元溪慌忙爬起来穿衣服。沈崖大概是听见她起床的动静,从外头进来了。
“外头那人是谁?发生什么事呢?”
“正是昨日送我们兔子的那位好心的猎户大叔。昨晚有一头野猪进了他的陷阱,他过来找我们帮着处理一下。”
元溪呆呆道:“处理?”
沈崖笑道:“就是请我们一起把野猪烤了的意思。”
烤野猪!雪后吃烤肉!
元溪喜之不尽,整理了下形容,出门拜见。猎户姓徐,名大有。元溪称呼他徐叔。几人草草吃过早饭,便忙活起来。
徐大有在洞外找了块地,挖了个坑,用来生火,又在上面支了个架子,将处理好的野猪用粗枝穿了,架在火上缓缓地烤。
渐渐地,火焰滋滋地响,油珠子不时滚下来,砸进火里,“啪”地绽开一朵小小的呲花。野猪肉的焦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皮色泛起均匀的金红,卖相比起昨日的清炖野兔更胜一筹。待火候透了,徐大有拿匕首一划,“嗤”地一声,露出里头滚烫的肉来,令人垂涎欲滴。
烤好的野猪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几人坐在雪地里,满手油亮地大嚼,唇齿间尽是那蛮野踏实的肉香。
吃饱喝足,徐大有见元溪眉眼弯弯地向自己道谢,忽然一拍脑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元溪,“这是我自家炒的锥栗,姑娘不嫌弃的话,拿去吃吧。”
元溪哪里会嫌弃,连连感谢,走到一边兀自剥了起来。
徐大有向谢长君道:“昨日的雪虽然不大,但这场雪一下,马上就要大冷了,你们若是仍在山洞里住着,我看难熬。”
谢长君指了指沈崖道:“我这侄女婿负了伤,走不了多远。我腿上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自己下山倒是没什么问题。你可有什么办法?”
徐大有想了一会儿,对沈崖道:“我家有头驴子,可以驮着你下山,只是你们只能从小路悄悄下山,我想多少会有些颠簸。”
沈崖早就盼着下山,哪里顾得上颠不颠,忙道:“深谢徐叔。我的伤势已经好多了,便是颠簸些也无妨。”
元溪在一旁听着,亦是欢喜,到了山下,药材食物充足,对沈崖养伤大有裨益,便高兴道:“那我们尽快下山吧。”
谢长君皱眉道:“你们也太性急了,且不说他的伤势,便是这雪后的路也不好走哇。”
徐大有哈哈一笑:“谢兄还是这么谨慎。不过就这薄薄一层雪,太阳出来半日就化了。依我看,明日下山正好。”
谢长君迟疑了一会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约好明日傍晚来山洞相见后,徐大有带走一只烤猪腿,将剩下的野猪肉留给他们,便一个人先下山了。
明日便能下山了,洞穴内洋溢着轻松的气氛。元溪把剥好的栗子分给沈崖,转而听见谢长君重重哼了一声,又赶紧给了他几个。
元溪问:“默怀,你骑过驴子吗?”
沈崖:“……没有骑过,但想来跟骑马是差不多的。”
谢长君冷笑一声:“这般托大,到了明日跌下来,少不得又要麻烦我。”
元溪道:“谢先生,多亏有你在,要不然我们俩真得死在这里了,我们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得啦,别再给我找事就好。”谢长君顿了顿,又道:“下山后,我们得麻烦徐家一些时日。他家人少屋子多,我们刚好住进去。”
元溪问道:“他家都有什么人?”
“只有徐大有夫妇并一个小儿。”谢长君觑了沈崖一眼,道:“下山后,我再看顾你们几日,便得走了,后面的事……你俩自己看着办吧。”
元溪闻言,如同一盆冷水泼下来,“谢先生,你要去哪里?”
“我得去京城。”
元溪眼睛一亮:“那到时候可否替我带封信到元府?京城路途遥远,我爹娘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出事的消息,但再过些时日,恐怕就要听说了,我怕他们承受不住。先生要是能替我们报个平安,就再好不过了。”
谢长君点点头:“这个自然。”
“对了,还有一件事。当初我们南下的时候,还令一队车马比我们迟一日出发,因而幸免于难。她们皆是我家的丫鬟和侍卫。现在多半还在江南行省境内。”元溪抿了抿嘴,忐忑问道:“谢先生要是路上听说了她们的消息,可否也帮我们带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