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君皱了皱眉,道:“好。”
元沈二人放下心来,感激不尽。谢长君给沈崖又细细换了一次药。因明日就下山,元溪也不用再去采集食物,整个下午便在洞内悠闲度过。
翌日傍晚,三人收拾了东西,等徐大有一来,便趁着茫茫夜色悄悄下山。
第46章 天地你我(九)
徐大有就住在青羊山下的羊角村,村头第一家便是。因房舍恰好坐落在河流的拐弯处,与最近的一家邻舍也隔着一湾小河,正好便于元沈二人藏匿。
元溪一行人到徐家的院子时,天色已经黑透,夜空中闪着几颗星子。徐大有的妻子陈翠云早已在家等候多时,一听徐大有在院子外咳了一声,便立刻迎去开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儿子和一只摇着大尾巴的黄狗。几人见礼后,徐翠云连忙去厨房热饭,元溪要去帮忙,却被挡了回来。
夜深人静,几人不敢喧哗,默默吃过饭后,徐大有便领着三人去了后屋。徐家有前后两排土屋,后面三间屋子本是分给他弟弟的,后来弟弟齐家搬去了城里,便将屋子都予了哥哥。现在一间屋子作了粮仓,剩余两间被收拾出来,沈崖与元溪住一间,谢长君一人一间。
因三人这几日在山中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个个蓬头垢面,陈翠云趁着他们吃饭的当儿,早已烧好一锅热水,给他们洗澡,随后又拿出自己和丈夫的干净衣物让他们替
换。徐家夫妇都是热情爽朗之人,见沈崖行动不便,元溪又是个女娃,硬是将热水送到房间里才走。
徐大有憨憨一笑,对沈崖道:“这热水先让人家用,等洗完了,我再给你送热水来。”
沈崖面色微红,“多谢徐叔。”
徐大有摆了摆手,道:“今儿你们都道了多少声谢呢?我们夫妻俩听不惯,往后也别跟我们客气了。谢大哥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他的子侄,便也是我们家的贵客。好了,再说下去水要凉了,让人家姑娘洗澡,我们走了。”
说着便和陈翠云一前一后出去了。刚走到门口,徐大有忽然转头,看着沈崖纳闷道:“你怎么不走?”
陈翠云掐了他一把,“胡吣什么?你走你的!”说着贴心地将门带上。
元溪站着发了会愣,望着热气腾腾的澡桶,有些不知所措。
沈崖提醒道:“你再磨蹭,水就要凉了。”
元溪应了一声,开始慢吞吞地脱衣服,忽然就见沈崖凑了过来。
“你干什么?”
“我来帮你,更快一点。”
“不行,你走远一点。”
“为什么?我又不是没帮你洗过?”
元溪脸色一红,那都是他在她浑身无力意识模糊的时候干的,现在她清醒着,哪里肯让他帮忙,何况好几日未曾沐浴,身上脏兮兮的,她可不愿让他看见。她好说歹说,才让他放弃了这一想法。
沈崖:“那我在一旁帮你加加热水,总行吧?”
元溪点了点头,心想这人前日还一脸丧气地要死要活,一想到这种事儿,忽然身上也不疼了,人也活泼起来了,呵呵,男人。
然而令她目瞪口呆的事情还在后头。她洗着洗着,水温有些凉了,便让沈崖舀些热水加进来,谁知沈崖帮她加过热水后便不走了,像个无赖般蹲在近前,趴着澡桶边缘,与她对视!
元溪把身子往水里一缩,嗔怒道:“你看什么呢?”
“看你的脸啊。”
“脸不是天天看吗?有什么好看的?”
沈崖认真道:“好看。你的脸被热气蒸得红红的,像个果子。”
元溪:“……你这样我都洗不下去了。”
沈崖:“需要帮忙吗?”
回答他的是一句无情的“走开。”
直到热水用尽,水温渐渐变凉,元溪才恋恋不舍地出来。冬天洗完澡擦干身体穿衣的时候最冷了,见元溪背对着自己,手忙脚乱地哆嗦着,沈崖忍不下去了,赶紧过去助人为乐。
元溪气鼓鼓地穿好衣服,道:“等下你洗澡的时候,我也在边上看着。”
沈崖没吭声,将澡桶一点点往外挪。元溪见到,忙道:“等会儿,我和你一起。”两人一人抬着一边,才将洗澡水倒了。半日后,有了新的热水,沈崖才开始洗沐。
元溪这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的伤还没好,能碰水吗?”
“不能泡水,我擦洗擦洗就好了。”
“需要帮忙吗?”
沈崖想说不要,倒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不想让元溪见到自己身上的丑陋疤痕,然后只靠他自己,想要擦拭背后的部分实在有些难度。
他抿了抿嘴唇,“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
元溪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我现在就来帮你。”说着便走到他跟前,却见他脸上先前的轻松笑意已经无影无踪,又讷讷退回去,“记得叫我哦。”
沈崖嗯了一声。
他这几日来消瘦了不少,但身形依然颀长挺拔,肩宽背阔,只是肩后那道肉粉色伤疤看着骇人。这些天换药的都是谢长君,元溪还是第一次仔细瞧他的伤口,盯着盯着,便也觉得自己的同样部位也隐隐痛了起来。
等到沈崖让她帮着擦洗背后的时候,她将伤口看得更清楚了,忍不住模糊了眼眶。
沈崖听见背后低低吸鼻子的声音,心中长叹一声,催促道:“快些吧,我有些冷了。”
元溪一听,连忙将澡巾拿热水又浸了一次,给他速速擦拭完毕,一边帮他穿衣,一边闷闷问道:“为什么不想让我看你的伤,我又不会嫌弃你。”
沈崖垂眸,抹去她的泪痕,“不让看又生气,看了又掉眼泪,这可叫我怎么办呐?”
元溪心里一软,顺势抱住他的腰,娇声道:“那你以后不要再受伤就好了。”
“好。”
两人再次合力倒了洗澡水,便关上房门,熄灯上床。在山洞里打了几日的地铺,眼下躺在柔软的棉花被子上,二人不禁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所谓饱暖思人欲,再加上两人穿着中衣入睡,皮肤的触觉比前几日敏感很多,因此抱着抱着,皆有些意动。
不一会儿,被子底下,两人已经衣衫散乱。元溪忍着身上的阵阵酥麻,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嗫嚅道:“你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沈崖埋在她颈间低低喘气,“无妨,就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元溪还没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随后又被堵住了嘴唇,好半天才被放开,正溢出一声娇吟,却听沈崖低声道:“隔墙有耳。”
哎呀不好,忘了这遭!元溪心里一紧,赶紧死死咬住嘴唇,片刻后,便如小猴抱树般紧紧抱住身上的男人。
……
徐大有家中有二十几亩田地,农闲时还进山打野物,饭桌上常见荤腥,在村子里算得上殷实人家。陈翠云更是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尤其蒸得一手蓬松暄软的好馒头。徐家夫妇中年得子,儿子小石头今年才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为避人耳目,谢长君三人的餐食都由小石头送到后屋。
在徐家住着,虽然比起山洞的日子安逸不少,但不敢外出和大声说话,却也无聊。一日,小石头前来送饭,跟元溪说家里的大狗前月生了两只小狗,他娘问她要不要抱一只来解闷。
元溪之前就听到徐家院子里传来小狗嘤嘤的叫声,早已心痒难耐,因想到给徐家添了不少麻烦了,便没有开口,现在听小石头这么说,便欣然答应。
小石头马上给她抱来一只白色的小奶狗,“这只不怎么叫,乖得很,正好给你玩。”
元溪摸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又摸摸它活泼泼的尾巴,喜之不尽,“它叫什么呀?”
“还没名儿,我们平常就喊小狗。现在是你的了,你自己起一个吧。”
“看它白白的跟雪团儿一样,眼睛又这么大这么黑。”元溪沉吟了一会儿,道:“就叫它小白吧。”
“小白,这个名字好,顺口又好听。”
一旁默默看着的谢长君和沈崖:“……”
自从有了小白,元溪一整个下午都在逗狗,连沈崖都不怎么搭理了。
沈崖近日来在谢长君和徐家的照料下,伤势好多了,已经能正常走路了,气力也在恢复,但形势所迫,只能龟缩在小小的农家后院里,心情不免郁闷。
眼下见元溪一颗心系在小白身上,他的眼神愈发幽怨起来。
尤其是当他看到元溪伸出纤纤玉手,在小白狗的头上一下下抚摸的时候,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瞧那小贱狗,舒服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呵呵,连叫都不会的蠢狗,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元溪从来不这样摸他的头?
他也想被她这样摸。
沈崖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盯着屋外的一人一狗,想象了一下元溪伸手长长抚过自己头顶的感觉,整片头皮骤然收紧,一股酥酥麻麻的快感自后脑升起……
良久,沈崖忽然出声:“你过来一下。”
元溪回头看了一
眼,以为他也想和小狗玩,便抱着小白兴冲冲进了屋子。
沈崖嫌弃地瞥了眼她怀里,“把它放下来,我有事和你说。”
元溪不解,放下了小白。小狗围着沈崖绕了一圈,然后就倒腾着四条小短腿溜走了。
沈崖拿来一张帕子给她擦手,擦着擦着又叹了口气。
元溪觉得莫名其妙,“你又怎么啦?”
沈崖垂眸道:“心里膈应。”
“我不就摸了摸狗吗?吃饭前我自会洗手。”
“现在就去洗。”
“不要,我待会儿还会摸的,洗来洗去很烦。”
沈崖按下方才的念头,目光落在元溪的唇上,心中仍是蠢蠢欲动,便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圈在怀里深深吻了下去。
心神与舌头一同被捉住了,脊背还传来不轻不重的抚摸,鼻间耳畔尽是彼此温热的呼吸,不一会儿,元溪就软成一滩春水,将小白抛之脑后。
两人沉浸在亲吻中,冷不防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喝。
“呔!你俩背着我在吃什么东西?”
第47章 天地你我(十)
谢长君的喝声如一道惊雷般劈来,元溪与沈崖双双被唬了一跳,忙不迭地分开彼此,理好衣裳站起来,面红耳赤,好不尴尬。
元溪像鹌鹑般垂着头,干笑一声道:“没、没吃什么……谢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谢长君心中得意地偷笑,面上哼了一哼,“我要走了,来跟你们道个别。”
元溪与沈崖俱是一惊,没想到分离之日来得这么快。
元溪:“今日就要走吗?怎么这么急?”
谢长君道:“青羊山下官府的人手前日已经撤走,风头没那么紧了,今早我去县城转了转,找到了一个做船运的老朋友。他手下正好有船要去京城一趟,顺带可以把我捎上,明早就启程。”
“谢先生,不知道你在县城可听说了关于我们的事?”
“这个嘛,隐隐有些传闻。”谢长君看看元溪,又看看沈崖,嘴角抽了抽,“据说,你俩已经坠崖身亡了。”
虽然这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但真听到了又是一种感受。
“也不知道消息传到哪里呢?”元溪咬了咬嘴唇,转身从床铺底下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并一枚润白兰花玉佩,“这是给我爹娘的信件和信物,还望谢先生到京城后为我转达。”
谢长君接过来,点点头,“我那位搞船运的好友姓白,叫白一帆,是个可靠的。他在县城有些人脉,我会托他帮你们打听你家仆从的下落。”转头又对沈崖道:“你的伤势已无大碍,外伤药继续用着,后续汤药的方子,我也尽跟你说了,你可记住了?”
沈崖点点头,欠了欠身子,拱手道:“深谢先生。先生为我俩忙前忙后,我们夫妻二人感激不尽。”他略一沉吟,从屋里头取来一只包裹,笑道:“身困山野,身上的金银细软都无用武之地。先生北行,自然需要盘缠,这点物什聊作我二人的小小心意。”
谢长君也不客气,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银票和一些金银之物。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我用不着这么多,就将此分为三份,一份我留着用,剩下两份,我帮你们给徐家一份,感谢人家多日来的收留照顾,一份给白一帆,让他帮忙打听寻人。”
元溪忙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每每想送徐家婶子些东西,都被挡了回去,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谢先生出面,他们一定会收下的。”
“他们夫妻俩都是心实大气之人,哪里会要你们小辈的财物?但是我的话,他们还是听的,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对了,虽然眼下都道你俩已经没了,但这事儿的风头还未过去,你们仍旧住在这里,不要妄动。”
元沈二人点点头,几人又叙了一会话,而后谢长君回屋收拾行装。待吃过晚食,他与众人告了别,便趁着夜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壁的屋子空了出来,元溪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沈崖也沉默了些,还好有刚住进来的小白,偶尔嘤嘤叫几声,驱散了冬夜的冷清。沈崖虽然不待见它,但还是用自己的旧衣给它做了一个窝,让它睡在床脚边。
——
腊月一晃就到了。
朔风呼啸了一夜。清晨,元溪醒来后,从窗口望见外头屋顶纯白一片,知道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连忙想叫沈崖看,却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仍在沉睡,想到他昨夜劳累,便自己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开门一看,但见乾坤一白,碎琼飘坠,地上的积雪已有一尺左右,空气冷冽中带着雪意的微甘。
青羊山近在眼前,却大变了个样,云絮裁山,千峰缟素,意境苍茫。
这时小白也醒了,哒哒地走了过来,在元溪脚边嗅了几下,然后用前爪刨了几下积雪,松软洁白的积雪上霎时多了一个小脚印。这还是狗生第一次见到大雪,水灵灵的黑眼珠里闪烁着好奇。
不一会儿,小白似乎是发现眼前的世界是安全的,便一下子跳到雪地上,四只小短腿在雪中一隐一现,嘴筒子还时不时伸进雪里。
元溪看着它肥肥的小屁/股和欢快摇动的尾巴,不禁失笑,不顾雪还在下着,也走了出来,每踩一步,脚下便传来悦耳的嘎吱嘎吱声。
她走了几步,又蹲了下来,不顾寒冷,团了一个圆圆的雪球,又搓了一个小些的雪球,而后将两个雪球按在一起,再走到院子里的松树边,折了两根松枝插上去做雪人的手臂,摘了两只松果做眼睛。
元溪捧着雪人回了屋,将其放在桌上,一边呵气暖手,一边想着用什么做雪人的嘴唇,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无果,转头却见沈崖已经醒了,正盯着桌上的雪人瞧,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元溪坐到床沿摇他:“下雪了,你快起来。”
沈崖见她小手冻得通红,连忙拽进被子里暖着,“小心生了冻疮,可不是好玩的?”
元溪得意道:“我年年玩雪,从来不生冻疮。你醒了就快起来,陪我一起玩。”
沈崖眯着眼,柔声道:“天色还早呢,外头又这么冷,好妹妹,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元溪不依,“我都不怕冷,你一个男人怕什么冷?”
沈崖面不改色地道:“我身子虚,你体谅一下吧。”
身子虚?就他?想起昨夜的情形,元溪脸色微红,放在被窝里的手摸到了他的胸膛处,威胁道:“再不起来,有你好看。”
沈崖的心尖颤抖了一下,无奈地起来穿衣服,“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元溪哼了一哼,转身出门了。
沈崖见她往前院走了,呆了一呆,他一起床,元溪怎么就走了?太不负责任了吧。
见桌上的小雪人有融化的迹象,他摇了摇头,起身托着雪人走到屋外,放在窗台上。院子里一地银白,还有一只傻狗在跳来跳去。
吃过早饭后,鹅毛般的大雪渐渐停了。沈崖在门口铲出一块空地,元溪往地上洒了些小米,而后两人便回屋坐下,对着炭炉静静烤火,小白也乖乖趴在一旁。
片刻后,便有几只鸟儿飞了过来,鬼鬼祟祟地停在院子里的松树上,倏而飞到地上叼起一粒米,然后又迅速飞走,见屋里一直没有动静,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安心地垂头啄起米来。
俊鸟映雪,寒松缀玉。宅兹小屋,一炉如春。
沈崖的心中也像落了一场大雪般,坑坑洼洼的心底渐渐平整起来,焕然一新。却听元溪冷不防道:“雪停了,我想出去走走。”
他扭头看过去,见她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一时不忍拒绝。
元溪央求道:“今天下大雪,外头肯定没什么人。我们好久都没出去过了,就出去走一会儿吧。”见沈崖沉吟不语,她又道:“待会儿我们多穿点,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算遇到村民,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沈崖捏了捏她的手,“那你答应我,待会儿不要乱跑。”
元溪连连点头。两人穿好衣物,到前屋向徐大有和陈翠云说了一声,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沿着墙根出了门,小白也屁颠屁颠跟了出来。
走出羊角村,元溪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望着不远处高大而美丽的青羊山,忍不住欢呼一声,深一脚
浅一脚地跋涉过去。小白也兴奋起来,跟着跳了起来。
沈崖在后头看着,心下无奈,两个都是撒手没。他也不去追赶,仍慢悠悠地缀在后头。
雪拥云深,天地一色。
一片白茫茫里,裹着青色棉袄的元溪踏着乱琼碎玉,摇摇摆摆地走着,憨态可掬,停下来的时候,又如一棵秀气的小青松。
须臾,沈崖走到她近前,“怎么停下了呢?”
元溪的脸蛋红通通的,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被冻的,一双剪水双瞳乌黑发亮,在雪色的映衬下,整张脸愈发清俊。
她指着远处道:“你看,柿子!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柿子。”
沈崖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满眼纯白中,有一抹亮眼的橙红色,像天地间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你要吃吗?我去帮你摘下来。”
元溪摇摇头,略带遗憾道:“还是不要了吧,有点远,柿子也有点高,你不一定能摘到。”
沈崖牵住她的手,往前走去,淡淡道:“没关系,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每次一想起元溪在山上摘柿子摔下来大哭的事,心中就隐隐钝痛,此番有了弥补的机会,势必要为她摘下一枚柿子。
元溪自然也想起了此事,偏头瞧了瞧他,见他侧脸英挺、神色安稳,高大的身材微微挡在她前面,遂心内一暖,主动往他身上靠了靠,挽起他的手臂。
半晌,两人终于到达了树下,仰头望着悬在高枝上红通通的柿子。沈崖不待她开口,就三下五除二地蹿了上去,将那小灯笼般的果子摘到手了,又一溜烟地爬下来,送到元溪手里。
元溪终于得了柿子,又看到他的身姿矫健灵活如初,心中十分欢喜,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柿子如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沈崖面带红晕,微微喘气道:“天气太冷了,柿子都冻硬了,回去放炉子上烤一烤再吃。”
元溪迫不及待道:“那我们快回家吧。”
“嗯。”
再次鬼鬼祟祟地回到徐家,一路平静无事,两人遂卸下一口气,开始围着炭炉烤柿子。等柿子逐渐变得柔软起来,小夫妻俩便分享了这藏在深冬里的甜蜜,自是不必多说。
这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就这样停了。
两日后,路上的冰雪刚化了大半,徐家突然就闯进了几位不速之客。
“他们就住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换成早上更新后我睡得更迟了,还是改回晚上12点左右了[捂脸笑哭]
第48章 心字成灰(一)
薄暮冥冥,徐大有听见院外传来叩门声,心头一紧,待从门缝里一看,见为首的人是白一帆,瞬间把心放下来了,“可算把你们等来了。他们就住在这里。”
徐大有引着几人到了后屋。元溪沈崖刚吃过晚食,听见前头动静正惊疑不定,却见来人里有一个熟面孔——沐风!
主仆相见激动非常。其余人见他们眼睛都红了,显然有很多私密话要说,便识趣地退开了。
问了会儿要紧话,沐风哽咽道:“我们不相信你们真的没了,一直留在贵池县守着,我悄悄来这里找过几次,却没有找到,想是错过了。”
沈崖道:“你们如今在哪里落脚?”
沐风:“贵池县新任的县令唐大人是个好人,当初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是唐大人找到了我。他怕有人要伤害我等,便把我们安排到他的一处私宅。那地儿宽敞,将军和夫人今晚就过去把。”
“唐大人?可是叫唐且歌?”
“正是。”
沈崖点了点头,对元溪道:“这人可以相信。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走吧。”
元溪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茯苓白术等人,自然喜悦,于是三人赶紧收拾了行李,带上了小白狗,拜别了徐家人,坐上马车,离开了羊角村。
马车辘辘前行,青羊山的深沉轮廓渐渐模糊,消失在黑夜里。
*
三更天,一行人方才到了沐风所说的那处私宅。茯苓等人早已在等着,主仆相见不免又是一场抱头痛哭,闹到凌晨方才睡下。
翌日一早,还不等沈崖他们去找唐且歌,唐且歌自己就先来了。他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肤色白皙,脸型瘦削,倒是文质彬彬,只是常常斜着眼看人。
唐县令劝他们安心住下,暂时不要抛头露面,寒暄过几句,又请沈崖私下说话。
等沈崖回来后,元溪便问他那县令说了何事。
沈崖道:“他说目前朝野上下,大多认定我二人已经亡故。圣上震怒,派人严查此事,前贵池县县令于被审期间自尽而亡,现在所有的矛头却指向了池州知府。”
“池州知府?真的是他吗?”
沈崖摇摇头:“他是否参与我不知晓,但幕后主使另有其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圣上的态度看来是想糊弄过去。唐且歌力劝我们暂且不要跳出去。”
二人一时沉默下来。
沈崖扯出一个笑,捏了捏她的手:“怎么办?我俩成黑户了。”
元溪也想笑笑,却是笑不出来,半天才垂眸道:“不知道我爹娘怎么样呢?我想回去,都快要过年了。”
沈崖默了一会儿,才道:“谢先生这几日应该到京城了。若是你放心不下,可以写信让唐且歌帮忙寄出去。只是,我们必须得在这里待上几个月。”
元溪点点头,“幸好我们俩还在一处。”
——
从深山寒洞到农家土屋,再到官员私宅,元溪的处境在一步步好转,尤其是收到了爹娘的回信,更是让她轻松了很多,只是仍旧不得自由。还好天气越来越冷,外头北风凄厉,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生疼,因而她倒也不太想出门。
只是沈崖却出去得愈发勤了。元溪一问他,他便说是朝堂之事,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元溪便知道他们被截杀这事儿还未明朗,她们仍旧只能在贵池县当黑户,久而久之,便也不问了。
沈崖的生日便在年底。生日那天,元溪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碗寿面,沈崖也没出门,一天就其乐融融地过去了。
不久就到了年关。
沈崖以前很是讨厌过年,哪怕是当初在杭州与元家一起过年也是如此。在别人都一家团聚的时刻,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如今,他成亲了,元溪是他的家人了,因而他的心情比自己过生日时更要激动。
两人厮混到凌晨,方在爆竹声中沉沉睡下。
严冬正在退去,虽然春寒料峭,但地上渐渐有了绿意,河水恢复了往日的欢腾,人们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沈崖近来……也不一样了。
自从他身体好了,两人的房事便渐渐密切起来,只是不管再怎么上头,他也记着避孕之事。然而,元宵节后的一晚,他突然正色告诉元溪,他想要个孩子了!
元溪虽吃了一惊,心里倒不抗拒,身体上也想与他更亲密些,况且孩子嘛,也不是说有就能有的,现在备着也不坏,便应了他。
只是不知为何,闺房之乐还不如从前了,许是沈崖如今惦记着生孩子的任务,就不像从前那般花样百出了,事后也经常倒头就睡,不再与她温存许久了。她问了几次,沈崖都道是因为累了。
元溪心里有些失落,然而这种事不好向别人诉说,只好安慰自己有了孩子就好了,然而身子却总不见动静。
她的身子自然是没问题的,这可是谢长君亲自认证的。
难道是沈崖的原因?
但这个也不好就这么大刺刺问人家。元溪苦恼起来,再看沈崖还是常常早出晚归,便有些不顺眼了。
“你叫我别出去,你自己怎么总是出去?”
沈崖拧着眉头道:“我每次出门都是冒着风险的,让你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还不好么?”
元溪委屈道:“我都待了几个月了,都快憋坏了。外头春光正好,我既不能出去玩,你又不在家里陪我。”
“我眼下不能整日陪着你,你懂事一些好不好?”
“我不懂,你都查无此人了,整日在外头混些什么?”
沈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正因为我俩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才要外出求变。你不该这样恶意揣测我。”
元溪
闻言,手有些发抖,“你到底在求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反正不是为了我。”说罢转身就走。
沈崖连忙过去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元溪望着他明显憔悴了些的脸,心下一软,执起他的手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辛苦的。我家养得起我,也养得起你,我们早日回京城好不好?我爹娘对此肯定一百个愿意的。”
沈崖的眼神瞬间一冷,面罩寒霜,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我没想到你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元溪急了,“事已至此,你还惦记着世俗的功名荣耀做什么?”
沈崖转过身去,好半天才道:“你觉得这些不重要吗?”
“不重要,至少没那么重要。”
“但我觉得很重要。”沈崖缓缓转过身,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如果我不是将军,仍旧只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你当初还会愿意嫁给我吗?”
元溪闻言一怔,垂眸思索片刻后道:“我愿意的。”
沈崖轻笑一声,“不,你不会。”
“你不该这样恶意揣测我。”
“非是我恶意揣测。”沈崖闭上眼睛,好半天才道:“你还记得我从军前你跟我吵了一架吗?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元溪一懵,他、他怎么突然扯起这个呢?
“你又不记得了吗?那让我帮你来回忆回忆。”沈崖淡淡一笑,“那时你我发生了一点小口角,我叫了你一声黄毛丫头,你生气了,就叫我黄毛小子,然后我一时嘴快,便说黄毛小子和黄毛丫头正好是一对。
“然后你就觉得深受大辱,气势汹汹地说‘谁跟你是一对?我爹是朝廷大官,我娘是富家闺秀,我是千金小姐,你是什么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胡说八道!你配得上我吗?’
“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你可认?”
元溪浑身颤抖起来,周身渐渐泛起凉意。她今天只是心情不好想抱怨几句,为何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明明是她说过的话,如今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却成了扎向她的一把把尖刀。
“你心里一直记着这些吗?”
沈崖冷冷地看向她:“我一个字也不敢忘。”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成亲?”
“因为你是元伯伯的女儿。”
元溪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你要报恩,娶了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与我亲近?你心里既然一直恨着我,那当初干嘛不答应和离?为什么赴任途中还要跑回来把我带上?为什么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我救出来?我家只给过你几年饭吃,你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她说着说着突然泣不成声,蹲了下来,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
元溪此时只觉身坠冰窟,好冷好冷,内心仍期盼他能说句软话,将自己拉出来,然而等了好半天,却是茯苓白术慌慌张张进来,把她搀扶了起来。
沈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茯苓一边侍候她洗脸,一边道:“你们俩也真是,越大越跟小孩似的。一离开对方就要死要活的,在一起久了又吵得不可开交。”
元溪闻言,本来灰掉的心忽然又生出了些希望,试探着问道:“你们觉得,他……恨我吗?”
茯苓忙道:“姑娘想到哪里去呢?姑爷怎么会恨你呢?便是不论平常点点滴滴的相处,就问哪一个人会拼死拼活救自己恨的人呢?”
元溪不语,她方才也这样质问过他,但沈崖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相信,他真的会恨自己。若不是今日他提起这桩往事,她压根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今天的沈崖,真的好可怕,与平常的那个沈崖判若两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
大吵一架后,元溪不知道沈崖今晚还会不会回来,忐忑地等到了天黑,也不见人影,不由又伤起心来,被茯苓白术劝了半晌,才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还是黑沉沉一片。元溪罕见地睡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身上被子一轻。
有人上床了。
第49章 心字成灰(二)
熟悉的气息袭来,元溪猛地清醒了,心里怦怦直跳,不由屏住了呼吸。
那人悄悄在外侧躺下了。她等了半日,不见动静,心中又是着急又是不甘,索性假装翻身,迷迷糊糊地将手臂搭在男人腰上。
结果刚碰上去,就被对方无情地拿开了。
元溪心头一梗,过了一会儿故技重施,然后又被沈崖拿开。
黑暗中想起他清冷的声音。“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元溪一听,精神一振,睁开双眼,一下子翻上去,抱住他娇声道:“你怎么知道的?我以为我装得挺好的。”
“下去。”沈崖冷冷说道,却没有再动作。
“我就不下去。”借着月光,元溪摸了摸他的脸,“你下午去哪里呢?我在家一直想你。”
见他闭眼不答,一副冷淡又别扭的样子,元溪愈发来了劲,撒娇弄痴,不消片刻,便感觉到他起了兴致,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沈崖似是觉得受了嘲笑,勃然小怒,旋即翻身,反客为主,声音沉沉,隐隐带着不满。
“我们已经吵架了。”
元溪睁大了眼睛,故作茫然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元溪感到他勃发的欲望,不由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压制住身体下意识涌出的熟稔的渴望,赌气道:“我不清楚!你反复无常的,都要把我搞糊涂了。”
“好,那你现在给我听好了: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一直没忘记你曾经对我的轻慢与侮辱。”沈崖顿了顿,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恨你。”
元溪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脑海中立时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在撒谎,但胸口仍是一痛,大声道:“你骗人!”
“接受现实吧,元溪。”
“现实就是你又对着我发/情了!你嘴上恨我,这里怎么不知道恨我?你没通知它吗?”
沈崖忍不住喘了一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恨恨道:“因为我好色,男人就是这样的。”
元溪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也不管他如何抗拒,手脚并用地缠上他,“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是气话对不对?你才不会恨我,你最喜欢的人就是我。”
沈崖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冷漠道:“放开!我不喜欢你了。”
元溪闻言动作一滞,泪珠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掉落下来,啜泣道:“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但是你不要再这样说了,我听着好难过。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黑暗中,沈崖看不清神色,只剩一下下粗重的呼吸声。
元溪吸了吸鼻子,又抱住他道:“我不要出门了,就在这里陪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你不是说要孩子吗?我们——”
“你怎么还没怀孕?”沈崖突然出言打断了她。
她愣住了,半晌道:“这个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你多努努力,说不定就有了。”
“怎见得是我不够努力的问题?”
元溪支支吾吾,还没说句什么,忽然感到身下一凉,惊呼起来:“你怎么这样?”
沈崖自顾自动作着,声音平稳,“你说得没错,我还需要你给我生个孩子。”
这话说得怎么这般难听?把她当什么呢?生孩子的工具吗?
元溪立刻挣扎起来,却敌不过他,加之身上也起了反应,只好含着泪一个劲儿地道:“你快说你爱我,说你最喜欢我。”
沈崖摩挲着,淡淡道:“不说就不让我进去了吗?”
冷不防被撞了一下,一阵酥麻感涌上来,她无力推拒,沉默了一会儿,又瓮声瓮气地道:“让。”
“为什么这么好说话?”
元溪偏过头去,轻轻道:“因为我爱你,不管你爱不爱我 ,反正我爱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胸中万般情绪无声翻涌着,顷刻间酝酿起一阵疾风骤雨。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粗狂,她还来不及震惊或是生气,又下意识地配合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间安静了下来,元溪躺在床上等着呼吸渐渐平复,忽然察觉他要离开,便伸出手臂环住他,低低祈求:“不要走。”
沈崖止住动作,“就这么离不得我吗?”
元溪脸上一烫,“嗯”了一声,勾住他的脖子,恳切地说道:“默怀,我现在真的很喜欢你很在乎你。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不应该那样说你,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沈崖听罢半晌不言,却缓缓动了起来。
元溪见自己几次放下面子敞开心扉,他都置若罔闻,几乎气结,但身体被他弄得很舒服,完全讨厌不起来,只好随他去了。轻波缓浪之中,她渐渐困意来袭,恍恍惚惚进入了梦乡。
……
沈崖收拾好床榻,走到一旁桌边坐下,忽然神色痛苦地撑住额头。
不应该这样,他应该要忍住的。
但是她太可爱太柔软了,水汪汪湿漉漉的,一次次大胆地向他打开自己,一次次用柔情容纳他的冷硬,他忍不住不去爱她。
这不是明智的选择。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让她远离自己,就不应该有所松动,以致让她越陷越深。
这样下去,很不好,很不好……
唐且歌说的对,他不应该再拖延下去了。
——
翌日元溪醒来,见沈崖不在身旁,虽然失落,倒也不惊讶。然而当沐风向她禀告,说是沈崖这次是出了县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却有些坐立不安了。
思来想去,他不会是复仇去了吧?元溪心里七上八下的,忽然又想到他近来想让她怀孕的急迫心情,难不成……难不成他是觉得自己要活不成了所以想留个后?
元溪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不会的。沈崖曾经对她深夜倾诉过自己的丧亲之痛,他不会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
罢了罢了,他不愿意说,甚至跑得远远的,她也拿他没办法。元溪安慰着自己,不管前路是险是顺,是福是祸,该经历的都会经历的。
十日后,再一次见到亵裤上的血迹,元溪心中的忧闷又多了一重。
为什么她还是没有怀上呢?
要是下次沈崖回来,她真的得让他去看看大夫了。
元溪正神思不属地在院子里散步,忽然见到沐风神色焦惶地从外头进来了,连忙叫住他。
“出了什么事呢?慌慌张张的。”
沐风连忙低头作礼,回道:“夫人,我方才……方才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
元溪心里一个咯噔,“什么消息?和我们有关吗?”见沐风欲言又止,连忙催促道:“快说,不管是什么消息,我都承受得住。”
沐风觑了她一眼,低头道:“说是太平府的知府李云修在家中被人刺杀,眼下生死不知,那刺客逃走了,官府正在四处缉拿。”
元溪一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忽然她似乎醒悟了什么,“那刺客是……”
沐风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元溪发了一会儿呆,问道:“他为什么要去刺杀太平知府?”
“听将军说,青羊山下的截杀就是这狗官的手笔。”
“他总不会是单枪匹马去的吧?有人保护他吗?”
沐风忙道:“不是的,还有唐大人呢,虽然眼下还在被被追捕中,但、但应该是无事的。”
“这些你都知情?沈崖走之前都告诉你呢?”
沐风的头垂得更低了,讷讷道:“将军……将军不想让夫人担心。”
元溪冷笑一声,“他想去逞英雄,我难道还会拦着他吗?我原以为他和唐且歌时不时凑在一起密谋,还能商量出什么惊天谋略来,结果还是只有一腔莽夫之勇,人家太平知府还知道雇一群杀手,他倒好,自己提刀就上了,还以为自己是一年前的身体吗?”
沐风沉默了一会儿,道:“将军说……说李云修的人头,只能由他亲自取下。”
元溪闻言怔怔堕下泪来,片刻后对他道:“从现在开始有任何关于此事的消息,你都要立刻向我禀告。”
“是,夫人。”
*
沐风自打这一遭后,一在街上或者县衙里收到什么消息,便立刻回来报告。听说李云修已经重伤不治,官府一直抓不到刺客,元溪虽然还是生沈崖的气,但也略略放了心。
好歹人还活着。
元溪:“那他现在到底去哪里呢?有消息吗?”
沐风:“将军还在太平府地界,眼下已经安全了,住在唐大人安排的地方。”
元溪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已经安全了,他为什么不回来呢?距离刺杀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沐风又支支吾吾起来,“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将军定有他的考量吧。”
元溪见他神色犹豫,似有隐瞒,兼而想到沈崖这么多日来,一封信也没有给她,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沐风口里得知的,疑心愈发重了。
见沐风垂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她突然提高声量,厉声问道:“沈崖他是不是死了?”
沐风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将军还活着,真的!我们怎么敢在这种事上欺瞒夫人呢?”
元溪冷道:“不敢在这种事上骗我,那到底是在哪桩事上骗的我?人还活着,却迟迟不回来,他又受伤了是不是?”说着她自己都轻笑一声,“李云修身边定有重重守卫,他怎么可能会毫发无损呢?到底伤得怎么样呢?你如实告诉我吧。”
沐风冷汗涔涔,带着哭腔回道:“将军确实受伤了,但是伤情如何,我也不知。是唐大人、唐大人也没告诉我。”
元溪沉吟片刻,道:“你备好马车,我们去拜访一下唐县令。”
沐风为难道:“将军临走前说,不能让您出门。还是我再去县衙问问吧。”
元溪:“唐且歌要是愿意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还是得我亲自去一趟。”
沐风只得依言去准备马车。
到了唐府,唐且歌却不在府上,是他的夫人张氏出面接待。张氏温婉和气,平时与元溪素有往来。元溪气势汹汹来找唐且歌,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张氏拉着她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却对沈崖行刺受伤之事一问三不知,安慰元溪在家静候便是,若是无聊,可以来寻她说说话,只要出行做得隐秘些,便也无妨。
元溪见问不出什么,待了半日,吃了下午茶便要告辞。临走时,张氏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吞吞吐吐,脸上现出为难之色。
元溪心中一动,“姐姐可是知道些什么,但又不好告诉我?”
张氏长叹一口气,“我本来是答应夫君不告诉你的,只是我见你忧心忡忡,茶饭不思,同为女人,我也于心不忍。”
元溪心里直打鼓,握住她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悄悄告诉我吧。”
张氏犹豫再三,在元溪的催促下终于开了口,红着脸啐道:“沈将军哪里是因为受伤不归?他怕是被女人绊住了脚,这才一直流连在太平府。元妹妹,你千万莫要再为这种男人伤神了。”
元溪想过种种可能,但万没有想过是这等原因,一时如遭雷击,动弹不得,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张氏叹道:“谁敢相信呢?沈将军平时看起来那么正直的一个人,竟还有这些花花肠子。我家那人叫我莫要外传,但我平生最是看不惯这等事,这才想悄悄告与你。”
元溪定了定神,问道:“你可知道那女子是什么人?他们又是怎么遇上的?”
张氏:“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大概听说沈将军在逃跑途中,被一个姓殷的女人所搭救,这个女人懂些医术,替他治了伤。后来我们的人找到沈将军时,他见那殷氏一人生活孤苦伶仃,便以报恩为由,将她一起带走。眼下这两人就住在太平府的一处宅子里。”
报恩?又是为了报恩!元溪晃了晃神,道:“或许只是为了感谢搭救之情,并没什么……”
“我夫君也是这么说。”张氏哼了一哼,“可是你想想,若真没什么事,为何沈将军迟迟不归呢?据我所知,他并没受什么重伤。其二,既然坦坦荡荡,为何他又要联合其他人一起隐瞒你呢?”
元溪的心脏处木木的,脑子也锈住了一般,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张氏又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常言道,捉奸要拿双,依我看,妹妹你不如悄悄去太平府瞧瞧,眼见为实,岂不比跟我打听强?”
元溪木然问道:“姐姐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吗?”
张氏点了点头,见她神色苍白,摇摇欲坠,怜惜道:“妹妹要是想去,我一定帮你。”——
作者有话说:被锁了四次,真的没招了[爆哭],再锁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改了,不要再消耗新人作者的创作热情了好吗?好的。
第50章 心字成灰(三)
元溪同意了捉奸的提议,张氏遂派自己的心腹戚嬷嬷陪她一道前往。元溪跟着戚嬷嬷坐上了唐府的马车,带着沐风与茯苓,当天便启程去太平府。
翌日戌时,到了庐州城东的一处宅院。门庭洒扫得十分干净,檐下挂着两只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马车停稳后,戚嬷嬷上去敲门,与里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引着几人进去了。既是捉奸,那就得得悄悄的,不能打草惊蛇。按照事先的计划,元溪换上了丫鬟的服饰,跟在戚嬷嬷后头,以唐夫人送东西为由,去一探究竟。
穿过几道走廊,来到一间院子外头,戚嬷嬷停了下来,跟门口的小厮说话。元溪心头一紧,这就是沈崖现在的屋子了。
离真相越近,她越发惶然。一路上她都在想,张氏虽然言之凿凿,亦没有欺骗自己的动机,但毕竟不是她亲眼所见,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她一向对自己的直觉很自信。
然而,直到走进了这座清幽的宅子,看到里头的下人们从容有序地往来着,安静但不乏生气。她的自信仿佛烈日下的冰块一样飞速融化了。
张氏所说的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里的模样。沈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好像这里才是他的家一样。
近了,近了,她垂着头跟在戚嬷嬷身后,茫然地往前走,她停她也停,好像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一般。越来越近了,她好像听到里头的说话声了,有女人的声音……
元溪的心一下子乱了,步子也跟着乱了,“啪嗒”一声,绊了一跤,人没摔倒,手上的陶罐却掉在地上,摔碎了一个豁口。
声音引来了屋里的人。先出来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瞧打扮应该是个丫鬟,后面的是一个身形婀娜的容长脸女子,姿容秀媚,衣着服饰明显不是下人。
“哎呀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可是给沈大人的外伤药啊,金贵着呢。”
戚嬷嬷赶紧把罐子捡起来,一边训斥元溪,一边向屋里出来的人笑道:“这丫头是新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手脚也不利落,夫人让她跟在我身边历练历练,不想一来就把事情办砸了,回去我一定罚她。方才没惊着沈大人吧。”
“嬷嬷严重了,不过是摔坏了个口子罢了,没什么要紧的,待会儿拿好罐子装起来是一样的。天色暗,看不清路很正常,何况你们是第一次过来,我看还是别吓唬这姑娘了。大人正在沐浴,方才听见动静叫我出来看看。”那长脸女子抿嘴一笑,“还好没什么事,两位吃口茶再走吧。”
戚嬷嬷连忙推拒,道是天色晚了。那女人也不再多说,请小丫鬟送她们回去。
元溪一见到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神魂仿佛都凝固住了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戚嬷嬷推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视线。
她往外直直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以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速度,一下子冲进了屋里。她的脑子嗡嗡的,充斥着对沈崖背叛自己的痛苦和愤怒,也不管旁人的惊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元溪很愤怒,但心里还存有理智,环顾了四周的陈设,迅速找到了厢房,一脚踢开了虚掩的房门。
一只浴桶映入眼帘,桶上还有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
水汽后是沈崖愕然的脸。
真的是他。
他真的在这里。和那个女人。
一瞬间,元溪的心中涌起了一个狠戾的念头——早知如此,她当初就应该让他死在青羊山!
然而一念即出,她又想起沈崖当初带她奋力冲出匪徒包围的情景,于是两行清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沈崖就被元溪冲过来甩了一个巴掌。不等他反应过来,元溪便掉头就跑。
“戚嬷嬷,我们走。”
戚嬷嬷见元溪像小豹子一样冲进屋子,心惊胆战,正在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又见她风风火火跑了出来,连忙答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谁知这姑娘光顾着埋头跑,没看清路,一头撞在一株枇杷树上。虽然只是棵手腕粗的树,但额头生生撞了一下,也够疼的。
戚嬷嬷见元溪蹲在地上捂着额头,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心里一酸,搂住她安慰道:“姑娘,好姑娘,别伤心了,抬起头我给你看看。哎哎,看你哭,我的心都一抽一抽地疼了。都是这树坏,我替你打它几下好不好?”说着就伸手啪啪打了几下枇杷树。
元溪听到这样的软语安慰,胸中的委屈悲痛更深,恨不能嚎啕大哭,只是忽然想到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她已经被背叛了,再不能叫对方看轻,于是拼命遏住哭意,狠狠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抽噎道:“嬷嬷,我不疼了,我们走吧。”
只是没走几步,元溪忽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
次日,太阳升到半空中,元溪方才悠悠醒转,睁眼看见一脸焦急的茯苓,昨晚的一幕幕电光石火般闪现在脑海中。
她按住胸口,支撑着坐了起来,看着周围陌生的陈设,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是哪儿?”
茯苓转身去拿衣服,讷讷道:“还在唐家的宅子里,昨晚你晕倒了,我们只好留下了。”
元溪沉默了一会儿,“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
“姑娘你身子还未好,大夫说要静养几日……”见元溪面沉如水,茯苓又改口道:“好,收拾好就走,姑娘先起床把药喝了,我跟戚嬷嬷——”
元溪闭上眼睛,打断了她,“不,收拾好我们的东西,立时就走。”
“既然来了,又急着走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沉沉传来。
元溪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登时躺下,背对着来人。
“起来先把药喝了。”见元溪不说话,沈崖沉吟片刻,“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也不瞒着你了。宛娘你昨晚也见过了,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对我亦颇有情意,所以我打算……纳她为妾。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作为妻子,你也要理解我的心情。沈家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如今又干着刀口舔血的营生,我怕万一……总之我需要子嗣,而你总不见有孕,就算没有这一出,我迟早也是要纳妾的。
“不过你放
心,你始终是我的正妻,我们从小的情谊不是其他人能越得过去的。”
元溪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慢慢转过身来,“你真叫我恶心。”
沈崖胸膛起伏了几下,“我知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没关系,我们会等你想通的。来,先把药喝了。”
元溪一把将药掀翻,瓷碗“啪”地摔个粉碎,深色的汤汁洒溅在他身上。
沈崖剑眉一挑,声音中带着怒气:“你脾气愈发大了,昨晚还打了我一巴掌,哪家妇人像你这般?”
元溪寒声道:“不必多说,马上和离。”
沈崖背过身去:“我偏不和离!为什么要和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过是纳个妾而已,你、你也太狠心了。”
元溪冷嗤一声,闭目不言。
“你再好好想想吧。”沈崖扔下一句话走了。
元溪的心脏处已经麻木了,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下床穿衣,正要出门,去发现门被从外面锁住了。
她唇角勾了勾,原来自己爱的就是这么个龌龊而卑劣的小人。
一向沉稳的茯苓见她不急反笑,慌得流下了眼泪,也不知说什么好。随即敲门声响起,两个小厮送来新的汤药和食盒,元溪见状就要夺门而出,不想被门外的侍卫拦了回来,气得她又将药丸食盒通通掀翻。
“我什么也不要。告诉沈崖,我不会喝这里的一滴水,不会吃这里的一口饭,直到让我们离开。”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赶紧收拾好一地的狼藉,匆匆告退。
元溪虽不能出去,但当茯苓央求着要出去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却让开了。元溪见状,等茯苓回来后,便让她去外头街上买一套文房四宝。茯苓明白了她的意思,含泪点了点头。
自从去了唐家,再到坐马车来太平府,元溪就开始食不知味,每日吃不了多少东西,现在更是不吃不喝,加上心神大受打击,很快就憔悴至极,躺在床上仿佛大病了一场。
等茯苓买了纸笔回来,她又撑着起身,写起了一封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让茯苓交给门外的侍卫。
“告诉他,如果他还念着和元家的旧情,就把签好字画好押的和离书给我,然后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其中一个侍卫咬了咬牙,接过和离书一溜烟地跑了。
心中悬起来的石头终于砸在脚上了,虽然很痛,但也不再晃晃悠悠地叫人不安了。看着茯苓泪汪汪的眼睛,元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慢慢地喝了,“骗他们的,我没那么傻。”
到了傍晚,侍卫带回了沈崖的口信,说是可以放她们出去,但是和离书他是不会签的。
元溪也没多说什么,吩咐茯苓叫上戚嬷嬷和沐风一道回去。因天色晚了,一行人便先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翌日再赶回贵池县。
元溪又一次浑身充满了行动力,一回到家,顾不上休息,便又开始写信。一封是写给爹娘,告诉他们自己不日就要回京的消息,一封便是便是给张氏,感谢她的襄助义举。两封信都交予戚嬷嬷,请她代为转寄。
写完信,她又盯上了沐风。
沐风被那双幽黑冰冷的杏眼盯得头皮直发麻,鼓起勇气道:“夫人,你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不要再这样盯着我了。”
元溪:“你是沈崖的人,我与他已经恩断义绝,不敢再吩咐你了。”
沐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不是,姑娘,我既然跟你回来了,就是你的人了,不、不对,我本来就是你的侍卫,自然是要跟你一起的。”
元溪摇头:“你走吧。”
沐风跪在地上不起来,“姑娘莫要赶我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去找他。”
“不,就算姑娘不要我,我也不会去他那里了。”沐风咬牙道:“要不是姑娘,他早就死了。我的兄长死在青羊山,我不恨,我知道这不能怪他。但是他现在居然移情别恋、哄骗恩人,我沐风绝不会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效劳。”
元溪见他言辞恳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请姑娘吩咐。”
“尽快去租一间宅子,不用挑剔,大小合适即可,我们要尽快搬离这里。”元溪顿了顿,瞥了他一眼,“这事一定要瞒着别人,若是被人尤其是沈崖知道了,那我就不会留着你了。”
“沐风定当尽忠!”
*
沐风在贵池县混了大半年,对各种事务颇为熟悉,不到三日,便赁下一座小宅。
元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将沈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着,若是两人共用的物件,或是来往的礼物,能烧就烧了,能扔的就扔了,连茯苓都惊异于她的冷静。
处理完这些杂事,她便带着丫鬟们迅速搬进了新屋子,随后提笔写信给沈崖,告诉他若再不将签好的和离书送来,她就去官府举报他诈死,而且还杀了太平知府!
若是他不想鱼死网破,就在三日之内,将和离书签好送到唐夫人处。那么,她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对此事守口如瓶。
信自然又是通过张氏送去的。张氏自从知道她决意和离后,便深感不安,写信给她,道是自己本来只想帮助元溪拿住丈夫的把柄,好压一压对方的气焰,没想到却导致了鸳鸯离散。她自觉愧对元溪,便打定主意帮人帮到底,元溪的一概需求,无有不从。
两日后,签好的和离书便辗转回到了元溪手中。
只是还缺了官府画押。
然而两人此时都是“已死”之人,一时也无法正式和离。元溪逼他签下和离书,也不过是以防他日后纠缠不休。至于如何让官方认证和离和她的身份问题,等她回到京城,与爹娘商量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处理好这些事务,见自己的处所没有暴露,沈崖没有找上门来,元溪便对沐风放了几分心,遂令他即日去找白一帆,帮她们安排一艘合适的船回京。
几日后,白一帆写信告诉元溪,船只已经安排好了,六月初一刚好有一艘快船前往京城。船是被他的一位熟客包了下来,没有闲杂人等,清静得很,正适合掩护她们秘密离开。
至于这位熟客,乃是江南的一位富商之子,姓骆,性情冷淡不爱见人,本不欲与外人同船而行。他好说歹说,再三保证她们一行人出身清白,不会给人惹麻烦,也不会在船上随意跑动。
这位高冷的骆公子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