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
恶心。
好恶心。
AA恋。好恶心。
“当年我喝多了!是我一时糊涂!是冲动!”夏则明试图辩解,声音里带着狼狈,“我后来不是道歉了吗?我不是知道错了吗!”
“道歉就有用了吗?!”桑芜声嘶力竭地打断他,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夏则明,我从18岁就跟了你,你大学想创业,我陪你挤30平的出租屋伺候你…你说你缺钱,我拉下脸皮去跟所有亲戚借钱帮你……你呢…你都做了什么啊夏则明!你说你道歉了是吗?”
她的手指猛地指向夏桑安:”那你告诉我!你记得他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你记得吗!你毁了这个家!你毁了所有为什么要把我儿子也要毁了!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
毕业晚会结束了。他们这边激烈的争吵声,将原本在散场的学生和家长都引了过来。有人认出了夏桑安和陈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开始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夏桑安睁大了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视线一片模糊。这字字泣血的控诉扎进耳膜,每句话都是带着刀刃的,钻心的疼,身体抖得厉害,却像被注入了冰水从内脏到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些议论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变成钉子钻进那些掺着冰碴的水,刺穿他的血管,内脏,皮肤。
夏则明像是被桑芜最后那几句话刺中了痛楚,多年碌碌无为积累的颓败和难看被当众剥开,他猛地格开桑芜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手,将她一把推开:
“你他妈疯够了没有!他是你儿子!难道就不是我儿子了吗!”
桑芜一声惊叫,在剧烈的推搡中,夏则明的手勾住了桑芜的头发。
下一秒,头发被猛地扯落。
空气里的一切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本窸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凝固在这个女人的头上——那里,原本应该被发丝覆盖的头皮,光洁得刺眼,一根头发都没有。
夏桑安的呼吸和心跳,也跟着彻底停了。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母亲光秃秃的头顶。
这是……什么?
头发呢?
头发呢?
桑芜在假发被扯落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泪眼模糊地慌忙弯腰,在地上摸索着。
“妈!!”
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凝滞的空气。他终于挣脱了冰封的枷锁,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蜷缩的桑芜。
“别看…别看!求你们……都别看了!”
他慌乱地赶着人,他的心在今晚好像要被搅碎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赤红着眼,无助地环视着周围越来越多,带着各种目光的围观人群,他看到陈准和B班几个赶来的学生拦着那些要凑上来的人的背影,可是那都没有用了,一切都晚了。
他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手,胡乱地抓起地上的假发,想为母亲重新戴上。可他的双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无法将那顶假发重新带回去。
“妈…这个怎么戴……这个怎么戴你告诉我……”
可是桑芜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哭着摇头。
“别看……都别看了!滚!滚!滚啊!别看了都滚!”他目次欲裂,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脸颊滑落,额角的青筋暴起,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妈妈病了。
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瞒得这么好?他像个傻子一样沉静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烦恼里,对至亲正在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
“妈…”他痛苦地将桑芜抱在怀里,钻心的痛让他只能挤出来这一个字。
桑芜捂着脸,彻底失去了往日所有的从容,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她是一个爱美的女人,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此刻却这样不堪得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些目光如万箭穿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射向僵在一旁的夏则明。
“我恨你……”他声音低哑,带着刻骨的寒意,“夏则明。我恨你!”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汹涌的恨意几乎要将这个少年淹没,他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男人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陈舟望带着几位校领导匆匆赶来,几名安保人员开始迅速疏散越聚越多的人群。陈准这才得已抽身,退回到夏桑安身边。
他想抱抱夏桑安的,就算是给夏桑安一个支撑也好,却发现自己揽住他肩膀的手,也在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桑芜光洁的刺眼的头皮上,心脏坠痛。直到着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晚桑芜离开公寓时,那个复杂的眼神里究竟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绝望。
而夏桑安,被陈准半护在怀里,如同暴风雨中一株濒临折断的芦苇。他的目光越过陈准的肩膀,看着陈舟望面色铁青地拽着夏则明离开。
两个男人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依旧挺拔如松,一个却佝偻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里,颓败地像被抽走了脊梁。
这是他的父亲,和陈准的父亲。
多么讽刺的对比。
他的目光从那个频频回头望向他的男人身上,缓缓下移,落到掉落在地,已经摔开了的丝绒盒子上。
盒子里的两枚戒指滚落出来,在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残忍,每一道折射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肉里,恨不得将上面镶嵌的碎钻,一颗一颗嵌进去。
忽然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嗤笑,那声音干涩,破碎,比呜咽更难入耳,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荒谬与彻骨的悲凉。
他错了。
他错的何其彻底,何其可笑。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瘦削的肩头。压抑依旧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为母亲隐瞒的病痛和被撕碎的尊严,为这个在他心里今夜才是彻底分崩离析的家,也为“夏桑安”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过于沉重的一切。
为那个曾经天真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忍耐,裂痕终会弥合,一切终将会好转的,愚蠢透顶的自己。
_
那晚,桑芜在情绪激动和体力透支下失去了意识,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医生的办公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夏桑安僵坐在椅子上,听着医生讲述着那个病。
医生解释了遗传性、免疫系统的先天缺陷,难以控制及的真菌感染如何侵蚀器官,以及长期化疗的恶性循环。
最后,医生看着这个年仅十八的少年,叹了口气:“万幸,你母亲很早前就给你做过全面筛查,你没有遗传到这个基因,只是体质偏弱,需要多修养。”
夏桑安目光空洞地盯着桌上的木纹。那句“万幸”像羽毛一样轻轻飘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医生,我妈这次昏迷,是因为……恶化了吗?”
医生的沉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几秒后,他在开口:“桑女士的病情在半年前开始规律化疗时,就已进入加速恶化期了。这次急性应激和严重感染诱发的休克,是让本就衰竭的器官功能雪上加霜。”
“她现在即使依靠最先进的生命支持系统维持住生命体征,疾病对中枢神经和重要器官的损害也是不可逆的。这意味着,即便她能挺过来,所剩时间也不多,且保持清醒,与人交流的时间也会非常有限,会越来越少。”
每一字都像冰锥,凿碎了夏桑安最后的侥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道谢,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门外,陈准和陈舟望等在那里。陈准立刻迎上来,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
夏桑安却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到重症监护室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面色苍白的母亲。
他的眼泪好像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陈舟望看了一眼陈准,用眼神示意他暂时离开。陈准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夏桑安,垂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尽头恢复安静。陈舟望这才缓步走到夏桑安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病房里那个女人。
“三三,”陈舟望的声音很低,依旧沉稳,“有些事,其实你早该知道了。”
夏桑安没有动,依旧盯着玻璃窗内。
“我介入你们家的事,照顾你妈妈,说起来,或许只是出于一份不忍,也算是,全了南煦这一生都在执着的念想。”
他略微停顿,字句斟酌:“你读初中那会儿,我因工作偶然去过南淮一次,曾见过你一面。后来,机缘巧合,在工作上与你妈妈有了更多接触,她帮了我很多。”
“有一次我无意间捡到她掉落的病情诊断书,我那些日子一直在执着于医疗产业,把单据还给她时也就多问了她几句。我说可以帮她的时候她才向我说了实情,说这个家族的遗传病,说她尝到了失去至亲的苦楚,而她的儿子,恐怕也难逃同样的厄运。”
“那晚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关于你家里过去的种种,你父亲的事,还有你。我看她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时认出来你了。那时我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给我的某种暗示。”
“我没能留住南煦,但至少,如果是南煦还在,他会为这为母亲再拼一把,我想帮你们。”
“可你妈妈唯一的请求,是希望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给你留下一个在你孤身一人时,还能依靠,能保你平安度日的亲人。”
陈舟望侧过头,目光沉重地落在夏桑安剧烈发颤的眼睫上,声音愈发恳切:“三三,叔叔希望,你不要怪你妈妈瞒着你。她后来和我说过做多的一句话,是她只是想让你,再多过几年轻松快乐的日子。”
夏桑安听着最后那句话,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着,仿佛根本承载不住这句他早就听到过的话。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只是他太傻,太蠢,太不懂事。这样的他,又有什么好去责怪桑芜的,他有什么脸去责怪桑芜呢。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在认同,又仿佛在否定着残酷的安排。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话。
“谢谢您,陈叔叔。我不会怪她。”他没资格怪她。
夏桑安扭过头,失神地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像是在问陈舟望,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夏则明……他,会怎么样呢?”
陈舟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夏桑安会问这个问题也在他预料之中,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关于你父亲的事,陈准和我说了。他希望这件事能完全交给他来办。”
他顿了顿,眉头蹙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此刻无法去问更不能去问,他目光越过夏桑安,看向走廊另一端正安静等待,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这里的陈准。
“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说完,陈舟望拍了拍夏桑安紧绷的肩膀,转身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夏桑安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只是陪着,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想为他隔绝身后世界的喧嚣与纷杂。
玻璃窗映出身后人模糊的轮廓。夏桑安看着窗户倒映里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一直强撑着的,几乎要被扯断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转身,只是极度疲惫地讲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闭上眼,哑声道:
“哥……”
他仿佛光是吐出这一个字就已经耗尽全力。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才补上后半句:
“我想进去和她说说话。”
第87章 chapter87[VIP]
简单的消毒程序后, 夏桑安换上隔离衣,将他原本穿着的那套西服彻底遮盖。
他本来不应该穿着这身衣服,在他毕业礼这天见妈妈的。
那道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拉开, 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病房里, 各种仪器运行的声音被放大到极致, 心电监护有节奏的“滴滴”声,呼吸机规律的一吸一呼。医院的一切好像都在用最冰冷的东西去丈量生命。
他一步一步地挪向病床,脚下像是踩着生锈的刀刃, 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病床上,桑芜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满是留置针和监控线缆。
夏桑安走到床前, 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面上。直到这一刻,隔着一臂之遥,他才彻底看清桑芜的模样。
褪去了所有脂粉,被病痛侵蚀后的桑芜。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颤抖地伸手,避开那些针管轻轻握住了桑芜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几乎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腐化, 在被生生剜下一块一块肉。他恍惚想起, 上一次,是这半年里唯一一次见到桑芜, 是她来公寓的那天。
他蠢到只沉静在自己的忐忑和甜蜜里,丝毫没有察觉桑芜的妆容下掩盖的是这样衣服形销骨立的病容。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情爱, 自己的不安。
“妈…”他将额头抵在床沿,泪水汹涌而出,灼烧着他发麻的皮肤。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仿佛要将这个词刻进骨血里。
对不起,我这半年来像个瞎子,像个傻子,沉溺在自以为是的爱情里,对你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
对不起,我上次还那样顶撞你。
对不起,我天真以为你和他分开,是因为钱。我愚蠢,我太可笑,居然试图去理解,甚至去怜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
对不起,我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个家,逃离所有让我感到压抑的过去。我以为只要我跑得足够远,就能获得自由,就能随心所欲地活。
他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所有的自责,悔恨,都融在这句句破碎的道歉里。他将桑芜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能同意让我去京城……为什么…”
他垂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已经彻底失了声。
夏桑安没有看到在他绝望的哭声中,一滴泪珠正顺着桑芜的眼角滑落进鬓间的黑发里。他坠进了自己滔天的悔恨里,一昧地重复着,推翻这之前对未来所有的憧憬。
“我不去了……妈我不去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就在这儿…我陪着你……我守着你,什么京城什么大学我都不去了……”
哭声里,他紧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炸响,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骤然紊乱,尖锐的蜂鸣声撕裂了病房里的死寂。
夏桑安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条条曲线,瞳孔骤然缩紧。
“妈!不要!不要!”他崩溃地大喊,声音凄厉地变了调。
病房门被猛地撞开,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家属请立刻出去!”有人大声喊,有人开始将他往外拉。
“救她!救救她我求你们了!救救她!妈!!”夏桑安疯了一样挣扎着,哭喊着,被两个护士强行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双目赤红,拼命想挣脱,却怎么都冲不回床边。
他被拖到门口,一个手臂猛地将他紧紧揽住。陈准用力抱住失控的现实感,任凭他如何踢打挣扎也不松手,在他耳边急声低吼,试图唤回他的理智:“三三!三三你冷静点!”
“夏桑安!你看着我!”
夏桑安被这一声带着痛意的低吼震得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看向陈准,又猛地转头看向病房内。
急救帘已经被迅速拉上,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陈准死死抱着他,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从苍白的安慰:“会没事……三三,会没事的。”可这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呆愣了几秒,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的头顶。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脱力,瘫软地倒在地上。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句完整的哀求都拼凑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求谁了,还能求谁?
他曾去寺里求他所爱之人平平安安,这世上若真有神佛,那这桩桩件件的苦难又怎会发生?
少年的手从门板上滑落,陈准在他身后抱着他可他却还是冷得发颤,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死死咬着下唇,想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漫开,挣扎着撑起身体,扒住玻璃窗,他整张脸几乎都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上面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哥…”他眼泪混着鼻涕一起留下,也顾不得擦,“她说要给我一个家,要给我亲人。”
“哥,她给我了,然后她就要自己走掉吗?”
“哥……谁还能救她?你告诉我好不好?谁还能救她啊!”
“我到底该求谁哥!我到底还能求谁啊?”
他哭得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像是吸不进一丝氧气。最后瘫软在陈准怀里,眼睛死死盯着帘子后晃动的人影,抬起手胡乱地压住窒息的胸口。
陈准心头猛地一沉,从背后将夏桑安更紧地抱在怀里,一手稳住他,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夏桑安!用鼻子呼吸!慢一点,你得冷静下来!你现在不能垮,阿姨需要你清醒着听见没有!”
夏桑安被捂住口鼻,跟着陈准艰难地调整着自己混乱的呼吸,他睁着双眼,茫然地看着陈准,那窒息感终于稍稍缓解。
呼吸平复些许后,巨大的后怕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来。他虚脱地将脸埋进陈准颈窝:“哥,我好害怕……”
陈准将他打横抱起,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单膝跪在夏桑安面前,眼眶猩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一字一句:
“我们相信医生,好不好?三三,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我们都相信医生,阿姨会挺过去的。”
空旷的楼道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奔跑声。于北韵匆匆赶来,发丝有些凌乱。
她的脚步在看到两人是猛地顿住。目光首先撞上了陈准抬起的眼睛,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强压下的恐慌、无助,和她多年未见的神情、
那一瞬间,于北韵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上一次看到陈准露出这样的眼神,是当年得知于南煦死讯的那个下午。
她猛地扭过头,将瞬间涌上的酸意狠狠逼退。快步走过去,没有说话,蹲下身将两个少年一起用紧紧拥进了自己怀里。
_
桑芜在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后,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并未恢复意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身体的危机解除,但能否醒来,何时能醒来,完全取决于她个人的求生意志。
夏桑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醒来时,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灰色。
他好像还在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身体和意识都是分离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个被抽空的灵魂的躯壳。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吃东西,喂到嘴边的东西也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却不是在睡觉。像是陷在昏昏沉沉的梦里,眼前像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过往的碎片,最多的是桑芜的脸。
哭泣的,微笑的,严厉的,疲惫的……而重复最多次,最清晰的,是那晚在公寓,母亲看着他时的眼神。
他听到过很多声音,云端的,叶山茶的,B班和他熟悉的几个好像都来过,病房里似乎总是萦绕着薄荷崖柏的气息,他知道是谁在身边,可就是没力气回应。
直到某个下午,病房窗户外有一只麻雀扑棱这翅膀飞过,夏桑安空洞的眼神无意的追随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哽咽又沙哑,在他耳边响起:“三三……”
夏桑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扭过了头。
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许星烨。许星烨的眼眶通红,像是狠狠哭过,平日里总是带着点不羁笑意的脸上,满是憔悴和心疼。
她看着夏桑安瘦得颧骨突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桑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我在。”许星烨的声音很轻,“三三,我陪你。”
夏桑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许星烨握住他的那双手上,温暖,有力。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下,像是在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性。
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气音:
“许…星烨……”
“哎!我在呢。”许星烨立刻应道,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赶紧松开一只手,转身从床头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小心地递到夏桑安唇边,“先喝点水,慢慢喝。”
夏桑安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那沙痛的感觉缓解不少。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许星烨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之前那种状态时,他才用极轻的声音说。
“我想去看看她。”
许星烨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闷声回答:“好,我扶你去。”
两人一步步挪到桑芜的病房外。隔着玻璃,夏桑安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比之前更多的罐子,脸颊瘦得凹陷下去,脸色灰白。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连睫毛都静止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却睡得如此深沉,沉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夏桑安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用轻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许星烨说:
“许星烨。”
“我去不了京城了。”
这句话,不是商量,不是抱怨,只是一个陈述,像一块沉重的碑石轻轻落下,便将少年一路跌撞追寻,触手可及的未来,彻底封存在了彼岸,万籁俱寂,精疲力尽。
许星烨侧过头,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在冷光下近乎透明。忽然,他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了然和心疼。
“那就不去了,我陪着你。”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夏桑安嘴唇微微一动,扭过头来看他,想说什么。
许星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也知道夏桑安想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病房内。
“三三,人对学习,对前程,各有各的打算,各有各的缘法。”
他咽回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我拼了命往前走,大半是因为想离你近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回复了平时的松散,却字字清晰:
“所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想留在南淮,我就来南淮。”
“你想停在哪儿,我就陪你在哪儿。”
两人回到病房时,陈准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弓着腰在桌前拆着保温饭盒的盖子。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夏桑安的目光落在陈准身上,心脏一阵揪痛。不过几天时间,陈准整个人憔悴得几乎脱了形,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原本合身的衣服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许星烨来时就已经听说了两人的事,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对夏桑安说:“三三,你们先吃饭,我下午再来看你。”
夏桑安点点头,许星烨离开后,他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陈准的腰,低低叫了声:“哥。”
陈准的身体先是僵了一瞬,猛地转过人,将人狠狠地抱进怀里,开口的声音哽咽:“你没事了就好……你没事…就好……”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夏桑安像是被抽走了魂,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个易碎的娃娃,仿佛一碰就消失了。他怕极了,怕夏桑安就这样一蹶不振,怕他承受不住这残酷的现实,怕他余生都将困在这无边的灰暗里。
在生命和无常面前,他陈准终于知道自己渺小得可怜。
带来的饭菜是陈准自己做的,夏桑安小口吃着,他记得这个味道,这些天他味同嚼蜡般吞咽下去的食物,全是陈准亲手做的。
他吃了大概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盯着保温盒里剩下的米饭,再也吃不下去了。
陈准坐在旁边,努力找着话题,他说最近哪条街新开了甜品店,又说城东河边新规划了一片观光区,种了不少稀有品种的花,等天气好点可以去逛逛。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桑芜病情、关于京城、关于未来的字眼。可是他们之间那份曾经浑然天成的亲密和肆无忌惮的交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话说到最后,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良久,现实感抬起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轻声开口:“哥,我想出去透透气。”
陈准心里猛地一喜,几乎要落下泪来。夏桑安能主动提出出门,这是几天来第一个积极的型号,是天大的好事!
他强压下激动,点头道:“好,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夏桑安转过头,看向陈准布满血丝却因这句话而亮起些许光芒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去海边吧,我们家后面那片海。我也正好回家拿点衣服。”
第88章 chapter88[VIP]
夏桑安从卧室里出来时, 陈准看着他空着的手,微微愣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是沉默地接过夏桑安臂弯里搭着的一件薄外套, 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路无言, 走到了柒里公馆后面那条熟悉的沿海大道。这里是他们处于,也是后来无数次并肩散步,定情的地方。咸涩的海面扑面而来, 记忆也跟着一段一段涌上来。
夏桑安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哥,京城那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陈准沉默了很久,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远处蔚蓝的海平面,最终只是说:“不急。还有些手续和事情要处理。”
夏桑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不住校的话租房子要租哪里, 京城学校的军训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严格。但每一次, 当话题看似要平稳地进行下去时, 夏桑安总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插进一个问题。
“哥, 如果不住校,房子你找好了吗?”
“那边的军训是不是很早就开始了?”
每一个问题都让陈准的心揪紧一下, 他只能含糊地应着,努力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表面。说到最后, 两人之间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桑安停下脚步,盯着那些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浪花,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样东——一枚硬币。
他用指尖反复摩挲,轻声道:“这硬币,是夏则明的。”
陈准看向他,没有打算,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年他们离婚,我妈带着我搬出去,我原来那个家很小,小到从沙发走到门口只需要几步,小到夏则明只要抽上一晚上的烟,整个客厅就没法待人了。”
“我妈带我走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夏则明起身去拿烟,这枚硬币,就从他裤子口袋里掉出来。它滑到我脚边,我就留到了现在。”
他抬起眼,看向陈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在遇到你之前,它帮我决定过很多事情。”
他将那枚硬币递向陈准:“哥,你帮我抛一次吧。让它最后再帮我选一次。”
陈准的掌心是滚烫的,烫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指尖有多凉。
夏桑安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陈准,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规则很简单。正面,我就跟你去京城,我会把妈妈安顿好,把这一切都处理好,然后和你一去去。”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声音发颤:“反面,我就留下来。”
陈准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与喜爱。他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硬币被高高抛起,在天空下划出一道短暂的银弧。夏桑安的目光没有追随硬币,而是死死盯着陈准的脸。
就在硬币即将落下的瞬间,夏桑安突然伸出手,抢在陈准之前用掌心猛地接住了它,紧紧攥住。
陈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向夏桑安死死握紧的拳头,声音沙哑:“你还是这么快。”
夏桑安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陈准的颈窝。他得记住,记住这个怀抱有多温暖,记住这个气息和心跳,记住耳边令人安心的呼吸声。
“哥。”他带着哽咽喊了一声。
“嗯。”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
“嗯,我在。”陈准的手臂收得更紧,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衣服被洇湿了。
夏桑安闭上眼睛,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那枚硬币从掌心脱落,“叮”的一声脆响,砸在两人脚下的礁石上,弹跳,随即被一个涌上来的浪头卷走。
海风依旧再吹,浪涛依旧在响。
夏桑安的声音很轻,清晰地传进陈准的耳朵里:
“哥,我走不了了。”
“也别再带着我走了。”
陈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几乎要将彼此骨骼揉碎的力道将夏桑安拥进怀里。
他捧起夏桑安的脸,看着他哭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心中再有万般痛楚炸开,最终能诉诸于口的也只剩下一片荒漠的沉默,他低下头,深深含住了那双唇。
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无法判断那不顾一切的爱是对是错,就在命运的重压下率先相信了是自己错了。
于是这份爱在命运的碾压下彻底失了分寸。重到能压垮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却又轻得像指尖的风,甚至长不过一个吻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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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准离开南淮那天,夏桑安没敢去送。
他甚至不敢靠近机场的方向,不敢去看陈准给他发的好好照顾自己的消息,只是把自己埋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他无法再让自己敢去思考别的东西,只能用忙碌一遍一遍麻痹自己。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他才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他和陈准共同生活了许久的公寓。
屋内一切如常,玄关少了几双鞋,客厅的茶几纤尘不染,甚至连空气里都好像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其实只是少了几双鞋,其他的都没有变。
夏桑安怔怔地站在门口,左右不过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居然空的走一步都有回音。
“欢迎回家,主人。”Aibi在茶几上转动着圆圆的脑袋。几乎同时,阳台的方向传来一陈风铃声。
夏桑安僵硬地在沙发上坐下,听着这屋里唯一的两道声音。Aibi的电子音,风铃的碰撞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盛夏的夜晚,从阳台吹进来的风怎么能这么冷?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又仿佛已经枯坐了一生。
直到夕阳刺目的光将他的眼睛灼得一痛,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状态中挣脱出来,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意。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得去医院。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水一遍遍地泼在脸上。
夏桑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脸色惨白,水珠正不断从发梢低落的自己,陌生得像个鬼魂。他盯着看了半晌,扯过毛巾在脸上擦了几下,转身走出了这个家。
他和许星烨去了南淮大学,军训,开学,上课,日子被压缩成一条笔直的线。
医院、学校、公寓。
365天,8760个小时,1830针抑制剂。
公寓里次卧的门,他一次都没有敢打开过,直到大年三十那天,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着节日的喧嚣。
他知道陈准回来了,就在这座城市,电话就在口袋里,他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勇气发送。
夏桑安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张病情报告单。酒精的气味漫在客厅里,他看着报告单上模糊的字迹,视线开始摇晃,重影,等他再定睛看去,手里攥着的已经变成了酒瓶。
是他痛恨的,却又不得不依赖的,此刻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酒。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夏桑安抬手捂住脸,不知道此刻是该放声大哭,还是该大笑。
他连逃避的方式都和夏则明一模一样。
酒瓶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倒在身边,暗红色的酒液染脏了浅色的地毯。那一点刺目的红,在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放大,是这个新年里,他唯一敢直视的红色。
醉意上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习惯性地走向那扇他避之不及的次卧门,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股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信息素,如同沉睡了许久的幽灵,温柔又残忍地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那气息好像是有温度的,轻轻牵住了他,领着他走向那张床。
他栽倒在床上,醉意和疲惫如乌云压顶,很快就在这片熟悉的气味包围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门被推开,陈准好像回来了,带着一身冷气一步步走到床边,替他掖好被角,掌心温暖干燥,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一个柔软的吻,带着怜惜和思念,落在他的鼻梁上——
夏桑安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窗外天光大亮,刺得他眼睛生疼。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那扇大敞着的卧室门,门内,那让他心安的薄荷崖柏信息素已经变得稀薄,快要捕捉不到了。
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他昨晚醉了,忘了关门,在这个房间睡了一夜,没有关门。他一年来不敢进这个房间,不敢通风换气,就因为他醉了,那些信息素散尽了。
“没有了……一点都没有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失落和绝望死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他发疯般将脸埋进被子,疯狂地徒劳地想要汲取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
闻不到。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痛哭失声,像一直受伤的野兽,哭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夏桑安冲下床,看到客厅里那些空酒瓶,他坐在酒瓶里的样子是不是很像夏则明?
像,特别像。
像桑芜痛恨的夏则明。
砸了它们!
全都砸了!
玻璃碎片四溅,酒瓶砸落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个家的一切好像都在他的发泄里毁掉了,夏桑安红着眼睛,猛地抓起一个酒瓶往阳台那个风铃处砸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停滞在半空。
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止何时已经套上的手套,和脚边整齐摆放的垃圾袋。那些空酒瓶,正被他自己一只手稳稳地拿着,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正擦拭着地上酒渍。
收拾好狼藉,把空酒瓶一个一个轻拿轻放,装进垃圾袋里系好,把溅处的酒渍擦干净,把歪倒的家具扶正。
当他终于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里拿着垃圾。屋内整洁如初,次卧的门,也不用再关了。
一切都没变,他只是心脏深处好像在被钝刀剜肉那般疼。
还得去医院。他拎起那袋垃圾,压下门把走了出去。
医院里,即便是年节,也未见得比平日冷清多少,住院楼一楼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饭香,闻起来十分矛盾。
夏桑安走出电梯,刚走到母亲病房门口,脚步一顿。
于北韵在里面,背对着门,侧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毛巾正一下下擦着桑芜的脸和手臂。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视线,于北韵转过头来。当她看清站在门口的夏桑安时,目光在他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蹙了一下眉。
夏桑安垂下眼,默不作声地走进病房,将手里带来的几件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挂好衣服,他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母亲沉睡的脸上,看了许久,他才轻声说:
“妈,新年快乐。”
于北韵放下毛巾,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昨晚在老宅,爷爷奶奶还念叨,说饭桌上没看到你,吃不下去。”
夏桑安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吭声。
于北韵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在躲着小准?”
夏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摇了摇头:“他是我哥……我有什么好躲他的。”
于北韵没有立刻接话,扭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桑芜脸上。
她在这个家里,应该算是第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那个人了,她以前觉得是陈准被她惯坏,太任性,可这一年里陈准也多多少少和她说过一些两人之间的事,说他们从什么时候认识,说对夏桑安的感情从何而来,那份感情又怎么变得更加浓厚。
她也知道桑芜只是想给夏桑安一个家,想给他亲人,桑芜还醒着时和她交谈最多,她好像是知晓这对母子间最多秘密的人。
一时间,她觉得是她错了,这对母子,这两个少年,中间但凡少一句隐瞒,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天这幅局面。
过了好一会儿,于北韵才重新开口:“三三,左不过……你是觉得愧疚,对不对?”
“不是。”夏桑安声音有些发颤,摇头,又点头,矛盾得厉害。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夏桑安才极轻,极轻地开口:“小姨……”
“愧疚这个词……太轻了。”
是啊,太轻了,愧疚二字承载不起他日夜啃噬心脏的悔恨,丈量不了他肩上如山压下的罪责。
这一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才真正彻底明白了桑芜曾对他说的那句话。
爱情在亲情面前,有时竟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他爱陈准吗?爱的。很爱很爱。他一度以为自己的未来没有陈准那就不是未来了。
可是他看到母亲的脸,想到过去的种种,他哪还有资格去追逐那所谓的爱情?这么多年来桑芜给他的他半分不少的承受了,桑芜给了他家,为他铺就好一切,他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
可他呢?可他回报了什么?是叛逆,是欺骗,是像个瞎子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安理得地在母亲用病痛构筑的堡垒下,谈着那场恋爱。
这份爱生得不应该,它背后是桑芜日日夜夜独自承受的磋磨和日渐衰败的生命。
现在他悔过,道歉,却连偿还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89章 chapter89[VIP]
于北韵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少年苍白憔悴的脸。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模样,那时夏桑安的眼睛亮得像坠了星辰,红着脸跟在陈准身后脆生生地喊她小姨。
这一年来, 她忙里抽空地来看桑芜, 十次有九次都能撞见夏桑安守在病房。这孩子仿佛断了所有社交, 除了那个叫许星烨的男生,他的生活就只剩下学校、医院,公寓。
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如今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可见骨的悔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夏桑安脸上露出过笑意了。
于北韵心中酸涩,摸了摸少年的发顶:“三三,你相信小姨吗?”
夏桑安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妈妈她,绝对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你有多愧疚, 多后悔,但她不止一次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乐、平安地长大。”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觉得你不该再和小准有任何感情上的瓜葛,你在拼命压抑自己对不对?”
她扭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桑芜:“我猜,你妈妈一开始或许也不赞同你们, 可是三三……”
她弯下腰, 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植绒盒子, 摩挲着盒面。
“你毕业晚会前几天, 她跟我说了些话。”
于北韵抬起眼,看向夏桑安, 一字一句:“她说,她活了这么多年, 见过你开心、调皮、倔强…很多很多样子。但是你和小准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光亮,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她还说……她或许不是个足够好的妈妈,自己婚姻失败,就差点武断否定掉儿子可能获得的幸福,这是她的错。所以,她最后对我说,她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留下任何遗憾。”
“三三,”于北韵将那个小小的盒子轻轻放在夏桑安的手心里,合拢他的手指:“你妈妈最后想通的,是希望你能幸福。而不是用她的不幸,绑住你的一生,让你也跟着她一起活在遗憾和痛苦里。”
夏桑安低着头,手里的盒子那么小,那么轻,却重得好像要压碎他的腕骨,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往下坠,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楚,让人找不到哪里还有一丝可以喘息的余地。
好奇怪,他的罪无处可赎,却突然被允许幸福。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喃喃道:
“那她就应该醒过来……”
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病床上的桑芜,声音里带着近乎幼稚的委屈和绝望:“醒过来……亲眼看着我幸福啊……”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抿住嘴,深吸一口气。
他该长大了。他不能总哭,还有人在担心他。
“小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夏桑安避开于北韵的目光,用手轻轻摩挲着桑芜的手背皮肤。
“但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现在……只想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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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那天 ,夏桑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利落,换了身新衣服。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那笑容看起来自然了些,才坐上了回老宅的车。
他知道,爷爷奶奶是真心把他当亲孙子疼的,他做不到不回去看看。站在那扇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最后确认了脸上的笑容挂稳了,才推门而入。
“爷爷奶奶,过年好!”
然而,夏桑安的目光在扫过客厅的瞬间就不由自主地定住了。那个人站在书案旁,正微微倾身帮爷爷磨着墨。
夏桑安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有些慌,下意识脱口而出:“哥…过年好。”
冷静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决定好回老宅拜个年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今天本来就会见到陈准。
陈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他看来。那眸子黑如深潭,这一年的分别没让其中的颜色褪去分毫,反而更加汹涌。
“过年好,三三。”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看着夏桑安,仿佛要将他这一年的变化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夏桑安避开那个目光,提着礼品袋子的手紧了又松,松开又收紧。
爷爷显然对两个孩子之间的暗涌毫无察觉,乐呵呵地放下毛笔,朝着夏桑安招手:“哎呦,我的三三来了!快过来让爷爷看看啊!”
夏桑安走上前,爷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夏桑安的脸颊,“你瞅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小姨和我说了,你每天就是医院学校两边跑,一个人哪能……”
一个将近八十的老爷子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话戛然而止,几秒后他揉了揉夏桑安的头:“来,三三,看看爷爷刚写的这幅春联,给点评点评,这字儿怎么样?”
夏桑安依言望去,越过陈准,看着在窗边铺开的红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爷爷的字最好看了,苍劲有力,特别有气势。”
“哎呦! 你这孩子,净会哄我开心!”爷爷故意板起脸,伸手用指节轻轻顶了一下夏桑安的额头,“我是让你挑毛病,说点不足!好好点评!”
夏桑安微笑着握住爷爷的手,帮他擦着上面的墨迹,轻声说:“爷爷,我不是哄您。您的字在我心里就是没有缺点,要我说,您当年去经商都算屈才了,您就该做个书法家才对。”
“啧!听听!陈准!你听听三三多会说话!”爷爷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朝一旁磨墨的陈准扬了扬下巴。
“你就知道跟头闷驴似的杵在那儿磨墨,半天蹦不出一个响屁!”
陈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故作委屈地眨了眨,嗓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拖长尾音:“爷爷,您讲点道理,从您开始写对联到现在,我这墨都兢兢业业磨了两个多小时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把?怎么还训上我了?”
爷爷立刻瞪圆了眼睛,笑骂道:“所以我说你是头倔驴!死脑筋!就不会学学三三,说两句好听的哄我高兴高兴?”
“行了行了!”奶奶从走过来没好气地打断他们,“你们爷孙俩写一下午对联斗了一下午的嘴,听得我耳朵都疼!赶紧的,收拾收拾,吃饭了!”
这顿饭成了夏桑安这一年里吃得最坐立难安滋味难辨的一顿饭。陈准就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可陈准一直夹他爱吃的菜,面前的碗里堆出一座小山。
夏桑安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食不知味。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需要痛感维持表面的平静,可掌心的痛又怎么压得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哥,我好想好像问你。
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京城那么大,你习惯了吗?
会有人喜欢上你吗?
你会不会已经遇到新的人了?你现在,是不是只是把我当弟弟了呢?
一个个问题,越想越难熬,光是从脑海里冒出一个头都让他鼻酸眼热。他死死咬着口腔内壁,生怕一松动,那些哽咽就会冲破喉咙。
当他终于想找个借口起身想伸手去拿桌上的果汁壶时,一旁的手却更快地覆上他的手背。
夏桑安整个人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
陈准按着他的手,侧过头望着夏桑安的脸望了许久,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过果汁壶,将他面前空了的杯子倒满。
他的手还是好热,一只手就能将他的拳头完全握住,就像从前一样。那视线还是那么沉,那么烫,就像两人好像从来不曾分开过。
“谢谢哥。”夏桑安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果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准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却在收回手时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夏桑安的手指。
夏桑安像烫到了,猛地缩回了手。
求你了,哥。
求你,陈准。
不要这样,别再这样看我了。
别再碰我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求着,缩回桌下的手在发抖,悄悄握成了拳,像是想把那温度在指尖多留一秒。
如果陈准此刻握住的是他的手腕,一定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疯狂擂动的脉搏。
这顿饭夏桑安再也吃不下去,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好不容易捱到爷爷奶奶差不多放下筷子,夏桑安迅速撇了一眼手机,轻声说:“爷爷奶奶,我…我还得去医院看看,就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不敢看桌上的反应就要站起身离开。
“你给我坐下!”
爷爷突然拔高的威严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餐厅里。夏桑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几乎同时,他感到身旁的陈准伸出手,轻轻在他后背揉了一下,递给爷爷一个眼神。
爷爷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脸色发白的夏桑安,语气放缓了些:“医院那边,小于刚才来电话说她已经过去了。”
他心疼地看着夏桑安这幅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三三,今晚你就住在老宅。爷爷都好久没好好看你了,住一晚,明天再走,啊?”
这商量的语气让夏桑安鼻尖一酸,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爷爷却直接摆手打断了他,带着点老小孩的倔强:
“就这么定了!你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谁也不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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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桑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夜晚,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双眼干涩发痛,指尖反复摩挲着陈准碰到的地方。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陈准那双眼睛就会浮现在黑暗中。这一年来,陈准给他发过很多消息,问学业,问身体,问桑芜情况,他每条都会,字斟句酌,以弟弟的身份,回应着哥哥的关心。
可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今晚真切地看到陈准这个人,感受到他体温的那一刻起,都成了自欺欺人。
爱一个人,怎么甘心只做兄弟?
夏桑安嘴角苍白地勾了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甘心啊。
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抬起手,睡衣袖口滑落,小臂上分布着三四个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针孔。
这一年来,他的身体反反复复地出问题,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现在情绪稍有波动信息素就会失控。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去照顾母亲,只能依靠强效抑制剂。
剂量过猛的时候,他会呕吐,会头晕目眩,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飘忽而不真实。在那种状态里,他偶尔会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或者说,在某个瞬间,他是真的想过不如一了百了的解脱才好。
可是他不能,每当他冒出这个想法就会给自己一巴掌。
他还有母亲躺在医院里,还有他视若亲生地爷爷奶奶,还有朋友,还有在乎的人。他没权利再去做出任何意见对不起别人的事。
夏桑安无力地垂下手,将脸埋进枕头里。明明盖着厚实的被子,他却觉得着房间冷得让人牙齿打颤,但他连起身去够遥控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面朝窗户躺着,望着窗外发呆。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夏桑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听着那个可以放轻却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床边,那脚步声和他胸腔里失控狂跳的心声重重叠在一起。
床垫另一侧凹陷下去,那具身体轻轻从他身后贴近,一双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不需要睁眼确认这个人是谁,从这个人推门进来的那一秒开始,空气中那悄然漫开的信息素就已经昭示了一切。
而他的身体,他用一年的时间控制,自以为牢牢封锁的信息素,竟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不受控地迎了上去。它们丝丝缠绕着对方的气息,好像在无声倾诉这一年的孤独和渴望。
“我想你。三三。”
陈准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响起,低沉沙哑,竟是哽咽的。
夏桑安依然面朝窗户,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动弹。下一秒,一滴温热的液体砸落在他裸露的脖颈皮肤上。
紧接着是更多滚烫的湿意,和更多遍重复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我想你……三三……我好想你……”
“为什么瘦成这样了?”
“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好不容易把你养胖的……”
陈准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像是真的以为他睡着了怕吵醒他,不敢将手臂收得太紧。
夏桑安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
什么平稳的呼吸,什么规律的心跳,在这个人的怀里都会失控,将他伪装的一切都土崩瓦解。
他拼命地压抑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身后啜泣的仿佛不是他那个哥哥了,只是陈准,想夏桑安想到崩溃的陈准。
最终,他闭上眼睛,借着翻身的动作将手臂环上了陈准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这样的相拥在这一年里有过无数次,都在梦里。
所以陈准,你就当我是睡着的。
我们只是在做一个奢侈的梦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chapter90[VIP]
夏桑安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陈准在他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着他睡。
那是他这一年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噩梦惊扰,没有中途惊醒, 好像有陈准在身边, 他就可以有机会喘口气, 什么都不害怕了。
他坐起身,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昨晚那件事让他彻底意识到这一年里陈准和他的状态可能是一样的。
他呆滞地坐在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帘边缘, 那里有一丝光线挤了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窄的痕。
他不知道怎么办。是真的不知道。
汹涌的贪恋和根植的罪疚感在疯狂撕扯,他只觉得自己不该醒这么早的。只要还闭着眼,只要天还没亮,他就可以继续假装沉睡, 假装昨夜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还未结束。
夏桑安躺了回去了,拉高被子,那里还有陈准的信息素,让他心安,让他放松,也让他更加无法压抑心里翻腾的爱意。
就在他昏昏沉沉又要闻着这个味道睡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准猛地推开门, 呼吸有些急。
“三三!”
夏桑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一紧, 他没见过陈准这么慌张的样子,不详的预感当头浇下。
“……我…我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陈准快步冲到他床边, 帮他套上外套,一把抓住他冰凉的手, 语速极快。
“小姨刚来电话!阿姨的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我们得马上过去!”
话音未落,夏桑安已经甩开他的手,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发疯似的朝门外冲去。
走廊里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夏桑安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眼里只剩下走廊镜头那个门。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到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恰好熄灭了。
一声从门里走出来,神情凝重,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陈家人,最后落在被陈准和于北韵架住才没瘫软下去的夏桑安身上。
“谁是病人的家属?”
夏桑安膝盖猛地一软,全身的重量瞬间卸了下去,全靠身旁的人支撑才勉强站定。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是她儿子。”
医生看着这个少年的样子,眼里是见惯生死的疲惫:“我们已经尽力了。”
“现在她或许还能感知到一些外界的声音,进去……最后和她说几句话吧。”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却又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夏桑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挣脱了搀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挪进那间抢救室的。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呜咽,走到床边,看着瘦得脱相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桑芜。
该说他不孝吗?
现在他居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桑芜的手,那只手摸过他的头,带着他从岚西的家离开,为他做了十九年饭菜。
他俯下身,跪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妈…”
他清晰地感觉到被他我在掌心的手指痉挛地动了一下。
夏桑安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猛地收紧手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微弱的希望,又唤了一声。
“妈……?”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母亲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滴眼泪正缓缓地从桑芜轻闭的眼角滑落。
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无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床沿上。
“妈。”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带着茫然。
他好像瞬间失去的所有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是说对不起吗,为过去所有的任性与忽视忏悔吗?
还是哀求您能再睁眼看看我?
说不出口。哪一个都说不出口。
好像什么话都显得如此苍白,他只能紧紧握着桑芜的手。
少年轻轻阖上眼睛,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去许下这个承诺。
“妈,我答应您。”
“不留遗憾……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了。”
他的话音,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滴。”
“滴。”
“滴————!”
一阵尖锐的蜂鸣,猛地刺穿了病房里的一片死寂,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曲线已然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夏桑安猛地抬起头,失神的双眼望向那个发出长鸣的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条线。
他握着的那只手,在他掌心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下去了。
夏桑安痴痴地将母亲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颊摩挲着那片皮肤,就像过去时她会这样摸他的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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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芜被盖上白布被推走了,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
夏桑安僵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佝偻着背,脸深深埋在掌心里。胃里一阵翻搅,迟来的钝痛快将他撕裂了。
少年低着头,露出的后颈和放在膝上的手在顶灯地光线下苍白的近乎透明,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明明没有哭,却好像三魂七魄都困在那个急救室里走不出来了。
陈准看着他,心口一阵阵的发紧,连呼吸都刺痛。
他更希望夏桑安能哭,怎么哭都好。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低声和于北韵说:“小姨,你先送爷爷奶奶回去吧,他们年纪大了,不能这么熬着,这里……有我。”
于北韵红着眼眶,看了眼长椅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陈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左肩:“…好。好好陪着他。”
她叹了口气,转身搀扶着两位老人缓缓离开。
嘈杂的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准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迈开脚步走到长椅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弯下腰将它披在夏桑安的肩上。
明明动作很轻,夏桑安却还是猛地哆嗦了一下。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扇急救室的大门,又茫然地转向走廊镜头,目光飘飘忽忽,没有焦点。
最终,他的视线一点点收拢,落在了身前陈准的脸上,低下头,蜷缩了一下手指,又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神采。
夏桑安望着陈准,嘴唇轻轻动了动:“哥……”
只是一个音节,他就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很久,才缓慢地吐出那句事实。
“哥……我没有妈妈了。”
陈准的呼吸在那一刻滞住了,他明白,他明白的。
亲人离开如同山崩海啸,冲到面前人的第一反应是错愕,最先漫上来的不是痛,是万物失声的麻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紧紧地按进了怀里。语言太苍白了,他只能通过这一个动作试图透过那层灰翳,穿过骨血将心声传过去。
我还在爱你。
我们都在爱你。
夏桑安的脸埋进他的肩窝,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无力动弹,浑身僵硬地像块木头。
大年初四的医院长廊,每层楼都有人影晃动,推着轮椅的护工与拎着保温桶的家属擦肩而过。
这里没有年节,只有永不落幕的悲欢。产房门□□发出新生儿的啼哭时,走廊镜头的抢救室也亮着红灯。
有人捧着鲜花笑着离开,有人瘫坐在病房前掩面痛哭。生老病死,在这个走廊里日复一日地循环。
攒动的人影中,两个少年静静依偎着,直到窗外暮色渐沉,夏桑安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然后很轻地握住了陈准的衣角。
那天两人回了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夏桑安蹲下身,打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陈准脚边,
陈准看着脚下这双和一年前带走的一模一样的拖鞋,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夏桑安已经直起身,低声说:“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陈准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家。他当年因为害怕夏桑安看到会难过而带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原位被置办了崭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的Aibi转动圆圆的脑袋,电子屏上浮现出一个开心的表情:“欢迎回家!主人!你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哦。”
陈准看着它,放轻了声音问:“Aibi,我没回来的这些日子……三三他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Aibi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加载信息,过了一会儿,才用俏皮的电子音回答:“三三作息不太规律,他通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回来待一会儿就会离开。”
“回来时间长的时候,他一直在查一些医学方面的资料,还会坐在您现在的这个位置饮酒,频率很高。他会和我进行单向对话,内容多为回忆和无法实现的假设。”
“我曾多次提示他饮酒有害健康,他没有听我的话。他结合热频发,会用很多针强效抑制剂强行控制下去,我说他应该就医,他回答我的话我并没有听懂。”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救他。”Aibi说到这里,头转了转,屏幕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还有,他总在哭哦。”
陈准坐在沙发上,Aibi平铺直叙的话化作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里,刺穿心脏,把他钉在原地,久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剜出来了,冷风裹着冰碴往剖开的胸腔里倒灌。
夏桑安。
夏桑安。
夏桑安。
他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名字在疯狂冲撞。
他这一年不是没回来看过他,他不是没回来过。他不止一次偷偷回来看他,夏桑安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妥帖,脸色虽然苍白却看不出太多异样。
夏桑安的耳钉从来没有摘过。
原来都是假的。
所有他才不摘那枚耳钉。
那么多条消息,那么多面,那么多句“我好好的,没事”,全是骗他的,装给他看的。
他看不见的地方是什么?是酒精、抑制剂、结合热的反复,和无数个对着一台机器流泪到天明的夜。
陈准猛地低下头,整个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张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深深吸气,却仍旧觉得窒息。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盯向次卧的那扇门。他踢开那天曾在里面释放了很浓的信息素,想要圈出一小块安全区庇护他的Omega。
可现在,那扇门大敞着,无声地告诉他,嘲讽他,再浓的信息素,怎么抵得过三百多个日夜的消磨?
陈准站起身,走向厨房,想找点食材,哪怕只是给他煮碗面。可当他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照明灯下,隔层一尘不染,空空荡荡。
以前,冰箱门边缘总会塞着几瓶草莓汁,那是夏桑安最爱喝的,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料理台光洁如新,刀具摆放整齐,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干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陈准无力地扶着冰箱蹲下身去,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压抑的哽咽在厨房里低低回荡。
“夏桑安……对不起……”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我不该走的……”
忽然有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发顶。陈准浑身一颤,哽咽戛然而止。他抬起泪眼,夏桑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少年刚洗过的发梢还带着湿气,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香。
“哥,”夏桑安俯下身,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了,“你好像……每次掉眼泪,都被我看到了。”
他蹲下身,与陈准平视,继续用手指一下下梳理着陈准被泪水打湿的额发,双眼渐渐蒙上一层水光,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爱哭鬼。”
夏桑安说完也没松开手,用双臂轻轻环住了陈准的脖子,将他搂进自己怀里。
“不哭了,哥。”
原来真的很爱哭。
呜咽的声音也像个小动物。
总在他面前失控。
夏桑安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学着他陈准曾经那般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墨蓝夜空中那轮高悬的月亮,一个念头就那么撞进了心里:
很多年前,陈准还是个孩子便骤然失去父亲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痛?和他现在一样痛?是不是也曾这样在躲在角落哭却无人可以依靠?
两个少年在地板上紧紧相拥,月光将他们融成一个完整的剪影。
他们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在沉默中共鸣,震耳欲聋。
他们试图分开,才惊觉他们是两颗相邻而生的树,地下的根系早已紧紧缠绕,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舔舐着对方的伤口,爱得盘根错节。
那爱沉重,无法言说,充满了自责、隐忍和无法消弭的愧疚。
可这爱又如此神奇,它无法让痛苦消失,却让他们有了并肩承受的勇气。
有这爱在,他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