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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会与你成婚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 乔阿盈和石多磊的婚房布置进展神速,不过几日功夫,便已大致完成。

妖院的生意依旧沉寂,沈染星手头事务不多, 便打算挑个空闲时间, 亲自去瞧瞧, 看看是否还有需要添置或调整的地方。

预定出发的这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沈染星还沉在睡梦边缘, 便被身边一阵动静扰醒了。

自上次事成之后, 白尘烬安分了一段时日。

只是,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界限,被彻底打破了。从前入睡,总是泾渭分明,各占床榻一侧,互不干扰。如今却总是贴在一处, 仿佛她身上有什么吸引他的磁石。

主要是他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沈染星好几次从睡梦中醒来, 都发现自己被挤在了冰冷的墙壁和他温热的胸膛之间, 嗯……像个夹心馅饼。

如果不是如今秋意渐浓, 天气凉爽,她觉得自己非得被他身上那源源不断的热度闷出一身汗不可。

这一次,与前几日一样,她依旧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面朝里侧,几乎要嵌进墙壁。

然而,情况似乎又与往日不同。

身后的人……不太安分。

他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身体微微绷紧,隔着薄薄的寝衣,沈染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僵硬。

沈染星悠悠醒来时,猛然发现,他居然抵住了她!

她顿时头皮发麻,给了他一手肘,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

白尘烬却一声不响,只是从背后抱紧她,鼻梁死死抵在她的颈侧。

他衣裳尚且整洁,甚至面色冷静,若不是感觉到罅隙那处之物轻轻跳了一下,沈染星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的错觉。

沈染星挣了挣,刚抬起手,白尘烬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交叠着握住她的小臂,往下一压,将她的手臂一并压在了她小腹上,然后沿着幽秘一探再探,一深再深。

直到她快要力竭,才松开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因为这个疯子,沈染星端坐在车厢内时,依旧觉得有些不自在,无论生理上的,还是当下氛围的。

而这不适感的源头,正是坐在她身边的白尘烬。

清晨时候,他显然似乎并未尽兴。

如今就这么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玄衣墨发,面覆素帛,姿态放松,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充斥了整个车厢。

这并非沈染星的错觉,从出发开始,他时不时投来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简直像是一头巡视着自己领地的猛兽,在确认最珍贵的宝物是否安然无恙。

沈染星与他视线对上,突然想起最初相遇时,他的逃避,冰冷,与疏离,甚至几度流露出想要将她这个麻烦彻底抹杀的戾气。

而如今,他却会因她可能遭遇的危险而震怒,会因旁人的靠近而心生不悦,更会像此刻这般,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凝视着她。

他身上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让沈染星其实有种成就感。

就像……她驯服了一头原本属于旷野,桀骜不驯的凶兽。

这种念头让她有种微妙的悸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已经属于她了。

而这种属于,也奇异地淡化了她内心深处那份无根浮萍般的漂泊感。

或许,她也属于这里了。

马车缓缓停下。

沈染星踏进那处三进院落的大门,一下子便被入目的喜庆慑住。

放眼望去,处处张灯结彩,鲜艳的红绸如同流动的霞光,从廊檐垂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廊柱、窗棂上都贴满了硕大精致的“囍”字,金粉勾勒的边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被巧妙地摆成各种吉祥图案,点缀在青石小径旁。

连那几株有些年岁的大树,也被细心地系上了红绸,平添了几分热闹与生机。

沈染星从未见过如此喜庆的场面,或许对常人而言只道是寻常之事,于她而言,却遥不可及。

常年待在冰冷褪色的医院,她是喜欢浓烈的颜色,向往红火的热闹的。

她站在院中,眼中不禁流露出惊艳之色。

整个院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喜庆的气息,还有不少人在忙忙碌碌做着收尾工作。

“染星。”

一道声音忽而从前方传来。

唤回了她神思。

白尘烬站在洒满金色阳光的庭院里,身后红色灯笼绸缎随风飘扬,他迎着光,光落在他眼眸里,显得是那样柔和。

沈染星朝他走去:“我们四处逛逛吧。”

她想,坚持给乔阿盈与石多磊举办这一场婚礼,果然是明智之举。

其实,她在乔阿盈、石多磊,甚至纪明月面前,所表现出的那种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信心,更多时候是她强行扮演的定海神针。

内心深处,她同样会慌。

即便她知道,按照原书的轨迹,萧霁雪最终会取得成功,铲除国师势力;即便她知道,因为自己的出现,吸引了国师一部分的火力和注意力,客观上为萧霁雪那边创造了更好的局面和发展势头……

按道理,听到任何关于萧霁雪势力壮大,名声愈显的消息,她都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事实上,每当听闻那位素未谋面的萧霁雪又取得了何种进展,她的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不安。

这种不安源于何处,连她自己都尚未明了。

这感觉如同薄雾,抓不住,驱不散,偏偏悄然弥漫在心间。

如今被这满院子的喜庆一冲,倒是散了个七七八八。

“你很喜欢这里,”白尘烬冷不丁地开口,“那为何要送给别人?”

沈染星正仰头看着廊檐下新挂的一排喜字灯笼,闻言转过头:“当时买下它,就是想着将来送给阿盈和多磊做新婚贺礼的,既然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那理所当然是属于他们的呀。”

她眉眼弯弯,似乎觉得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白尘烬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而,就在这声应答落下的瞬间,一股尖锐的戾气如同毒藤般猛地从他心底窜起。

一个念头冰冷而血腥,不受控制地浮现。

既然那些人占据了她的一部分心思和时间,那么,只要把他们全都杀了,那些被占据的她……

是否就能彻底地、完整地属于他了?

这个念头如此猛烈,如此诱人,以至于他激动得浑身肌肉紧绷了起来。

沈染星有所察觉,侧头看向他,见他神色莫测,她愣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他那套非黑即白,极端独占的逻辑又开始作祟,不知道又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变得凶狠起来。

她心下无奈,却又有些习惯了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

没有惊慌,也没有质问,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紧绷的手臂,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试图安抚他。

这时,两个正扛着新采购来的红烛的雇员从旁边经过,见到他们,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又带着喜气地打招呼:“东家,白少爷。”

沈染星扬起一个灿烂笑,点头回应。

而白尘烬却只是紧紧盯着她。

沈染星也不管他莫名的脾气,手上稍稍用力,拉着他便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身侧这人沉默得可怕,连周身的气压一直低得离谱。

沈染星被他这无声的抗议弄得有些心慌,只能没话找话:“其实我也不是单纯喜欢这个院子本身,只是喜欢这里热闹的感觉。你看,到处都是红的,多喜庆,多有生气。”

白尘烬依旧一言不发。

沈染星也不管他是否回应,自顾自地欣赏着院内的布置,继续说道:“比起那些冷冰冰的,压抑的地方,这里多好,多有人间烟火气。等阿盈和多磊在这里办过婚礼,拜了天地高堂,他们就是正式在一起了,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处月亮门。

几个雇员正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大卷崭新的红绸往高大的门楣上悬挂。

白尘烬微微低头,看她。

沈染星仰起脸,阳光透过红绸,映得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眼中闪烁着光彩。

她当真喜爱。

白尘烬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这不过只是一个仪式,对实际的情感,不会有任何影响。”

沈染星闻言,立刻转过头,不赞同地看向他:“怎么会一样呢?办过婚礼后,自然与从前只是互相有好感,私下往来是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这是拜过天地,被亲友见证,被世俗承认过的关系,从此以后,他们就是彼此最亲密的人,祸福与共,休戚相关。”

白尘烬轻蹙起眉头,似乎不太理解。

他家中排行第三,上面的兄长家姐,即便与各自的伴侣举办了盛大隆重的婚礼,婚后依旧貌合神离,同床异梦,那场仪式似乎对他们的关系并未产生任何积极的助益。

甚至,在仪式之后,反而因为各种利益纠葛或本性暴露,渐行渐远。

这仪式,在他看来,只是在情感里参杂了利益,更像是一种无用的装饰,甚至是束缚。

沈染星见逛得差不多了,这里的布置没什么问题,也不管白尘烬没继续回答,牵着他的手,回到了马车上。

刚坐下,白尘烬突然继续方才的话题。

与他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马车辚辚使向前的声音。

沈染星没听清,整理裙摆的动作一顿,抬头问他:“什么?”

“我不会与你成婚。”

这句话如同如一瓢冷水浇落心头。

沈染星差点脱口而出:可你又为什么愿意向萧霁雪求婚。

原书男主墨临渊是一头大妖,书中萧霁雪以为与墨临渊人妖殊途,心神暗殇时,白尘烬温柔地对她说,他可以娶她。

仔细想想,萧霁雪与他,甚至不如她与他亲近。

沈染星思绪一顿,各方关系果真如她所想那般吗?

若是直接问出来,她和白尘烬的关系……是否会到此为止了?

过了好半晌,沈染星才压下心中情绪,找回自己声音:“嗯。”

第62章 帮我护着他们,好吗……

那日白尘烬的那句话, 如同一个巴掌,无声,却极重,狠狠地将沈染星扇醒了。

她之前那些关于“他属于她”的沾沾自喜, 细细想来, 是多么可笑而危险。

有时她不禁想到, 原书中对他寥寥几笔的记载,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停留一段时间后, 最终生灵涂炭。

或许, 正是因为她的存在, 因为骗来的那份他对她的在意,这座小小的共生苑才能至今安然无恙,甚至得到了他的保护。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有一天,他遇见了萧霁雪, 发现她最初所谓的无忧山, 所谓的喜欢亲近, 满口的仁爱共生……全都是模仿萧霁雪, 而编织的谎言……

他会如何?

她和萧霁雪终究是不一样的。

想到之前,她居然还担心他会不会被萧霁雪吸引而离开……现在想想,她该担心的,从来就不是他会不会离开,而是当他发现被欺骗、被愚弄后, 会不会盛怒之下,将这里的一切,连同她在内, 都彻底消灭。

这个认知让沈染星颇为头疼。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她开始以处理妖院事务、筹备阿盈婚礼等理由,有意无意地冷落白尘烬。

其实也算不上真正的冷落,她依旧会与他同桌吃饭,会回应他的问话,只是不再像以往那样主动靠近,刻意撩拨,而是刻意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相敬如宾的距离。

她想看看,若是他们关系不再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不试还好,这一试,她反而更加忐忑了。

这几日,她清晰地感觉到,白尘烬周身的气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压抑。

他不再刻意收敛那身煞气,有时更是杀气难掩。

先前,当他气息偶尔变得温和时,还会有些胆大的小妖敢凑到在树下闭目养神的他身边。

可自从两人关系降温后,他气息变得可怖,那些小妖如今远远看到他的身影,便会吓得瑟瑟发抖,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不仅仅是妖,连院里的雇员们,包括石多磊在内,见到他时都变得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能绕道走绝不打照面……

就连忙于筹备明日大婚的乔阿盈,也忍不住抽空找到沈染星。

乔阿盈语气担忧:“东家,您和白大哥……是不是闹什么不愉快了?他这几日瞧着实在有些吓人。”

沈染星笑着否认:“没有的事,只是最近有些忙。”

“最近生意惨淡,我大婚之事也准备妥当了,你在忙什么?”

沈染星:……也不用这样揭老底吧。

乔阿盈拉起她的手,担忧问道:“东家,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乔阿盈轻轻抱住她:“你心情似乎不太好。”

沈染星一愣,眨了眨眼,可又听她道:“其实我知道我很讨人喜欢,你不舍得我,不过你总不能不让我嫁吧……”

沈染星听着她自恋地絮絮叨叨,心道:我是在关心这一众人等的小命好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也的确有些舍不得,即便明知乔阿盈大婚后,往后日子相差不大,还是舍不得。

终于应付好了乔阿盈,沈染星一出院子,便看见了雪拂。

雪拂白衣胜雪,身姿颀长,姿态随意地靠在树下,见她出来了,直起身,朝她走来。

“东家。”

沈染星停住脚步,看着他:“你气色好多了。”

雪拂桃花眼一弯,沈染星就知道他又要开始胡说八道。

果然,他语气吊儿郎当的:“有东家的牵挂……”

沈染星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你什么时候可以改改这欠揍的样子。”

“既然东家下令,我这就改。”

听到这句话更气了,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无力又无奈。

不过出乎意料的,雪拂居然真的正了正神色,那层纨绔模样褪去后,眼神多了几分凌厉。

“东家,我不知你和白兄发生怎么了,不过你好歹让他收敛下气息,不然这一大院子的妖子妖孙怎么活?”

见沈染星一脸疑惑,雪拂慢悠悠解释:“你也知道,我们妖族强者为尊,那么一大尊佛立在那里,冒着森森寒气,我们吃不好,睡不香,许多妖都瘦一圈了。”

这一层面沈染星倒是没想过……

不过她或许也该适可而止了。

白尘烬的状态似乎愈发差了,再这样下去,她怕直接把人激怒,先一步失控,将这里屠戮殆尽。

沈染星应下雪拂的话,心不在焉回到书房,刚推开门,脚步便是一顿。

白尘烬就在里面。

他不似前期相识时那般戾气横生,只是散发出阴森恐怖的气息,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染星轻轻关上门,发出细微的声响时,他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偏偏让沈染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沈染星顶着他的视线,逆流而上,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牵起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入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仿佛他刚从冰窖中走出,连血液都失去了温度。

沈染星不由得有些惊讶,抬头看他:“你手怎么这么冷?”

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他修长手指蜷缩了一下,那冰凉触感,如同蛰伏的危险毒蛇,说出来的话却显出几分委屈。

“你知道的。”

受压迫的是她,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沈染星眨了眨眼睫,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捏了捏他冰冷的手掌:“我又没有不理你。”

白尘烬默然不言。

她的确没有不理他。

可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她的反应总是淡淡的,距离感隔在他们之间,她似乎在预谋着什么,或许就是离开,在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感受过沸腾再度冰凉,比一贯的疏离,更让心底空响。

若是她激烈地抗拒,他反倒知道该如何应对,可以直接将人锁起来,禁锢在身边,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所有权。

她那般不冷不热,不近不远,让他如同陷入了一团无处着力的浓雾,空有一身力量,却找不到破解之法。

沈染星见他沉默,将他的手抬起,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

寒意刺骨,激得她脸颊肌肉轻轻一颤:“你收一下你身上的戾气,怪吓人的。”

话音刚落下,便感觉下颌一重。

白尘烬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沈染星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抬起眼,与他雾蒙蒙的灰蓝眼眸对视。

她又在怕他了。

白尘烬掐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一松,随即彻底放开了她。

他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耗尽了力气般,有些疲惫地垂下头,将下颚抵在她颈侧温热的脖颈上。

“好。”他哑声答应,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

他说话时,喉咙微微震颤,那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过来,在她颈侧激起一片细微战栗。

沈染星忍不住抬起手,按在他的喉结处,想要将他推远一些。

可这是几日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又怎会随她离开。

白尘烬侧过头,冰凉的薄唇精准地捕捉到她敏感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含吻了一下。

急促而温良的呼吸扑洒在沈染星耳廓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更猛烈的战栗,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她便使不出力气了。

白尘烬是知道的。

他知道她这几日的疏离是故意的,是在试探他,想看看当两人之间那层暧昧不明的关系冷却后,他会如何对待这座妖院,对待这里的每一个生灵。

而他,也明明白白地将答案摊开在她面前,若是她胆敢离开,或是让那层关系彻底断裂,那么这里的一切,这些她所在意的人与妖,都会随着她的离开而一同湮灭。

他只是这段时日收敛了性子。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行事只凭本心,肆无忌惮。

比如他现在的手,依旧是冰凉的,在肆意游走、探索。

不知是因为那冰寒的触感,还是因为占有与侵略性,她抖得厉害。

她的衣裳早已揉弄得凌乱不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精致,泛着淡淡潮红。

他听到她发颤的声音:“轻点。”

动作有片刻的凝滞,仿佛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随即,力道收敛了几分。

当他理性再度回归时,那样的紧致与温暖,霸占了他所有感觉。

白尘烬的眸色骤然变深,精壮的胸膛跟着绷紧,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滚烫。

即便他此刻有意克制,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她近乎贪婪的渴望,也使得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

更像是一头在荒漠中饥渴交加了太久太久的野兽,终于扑到了期盼已久的甘泉与食物,又怎能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他跪立她身后,用手压着她的腰,沈染星看不到他的脸。

混乱间,只能看到他白尘烬旁边的手臂素帛松散,露出勃然暴起的青筋,几乎失控。

他穿得太过严实,素帛未解,中衣也没有脱下,即便这时候了,她似乎也没见过他全貌。

才冒出这个念头,又被迫失神了一瞬。

床榻光线昏暗。

白尘烬靠在软枕上,姿态慵懒,衣襟略显凌乱,但大体还算完整。

沈染星身上裹着一条柔软的薄被,娇小的身子陷在他宽阔的怀抱里,被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松松地环着。

她的身形与他相比,差距极为明显,仿佛他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她完全笼罩覆盖,不留一丝缝隙。

静谧中,只有彼此呼吸声交织。

沈染星微微侧过头,抬起手,反手向后,指尖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白尘烬,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没有立刻回应。

沈染星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指尖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他的下颌线。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有些哑:“何事。”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伤害这院子里的人和妖,帮我护着他们,好吗?”

第63章 还有解释的必要吗

沈染星所指的未来发生的事, 自然是担心原书剧情不可逆转,担心那位注定与白尘烬命运交织的萧霁雪出现,担心他会回归那既定的主线。

与此相对的,萧霁雪出现前, 白尘烬充满杀戮与毁灭的。

很不幸的, 她可能是萧霁雪出现前的炮灰。

她想要规避的, 是他双手染上他们的血,也是国师势力可能随之而来的疯狂报复。

然而,她这番话听在白尘烬耳中, 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这未雨绸缪的托付, 这将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安排, 让他刚刚被她温热起来的心脏,瞬间又沉入了冰窖。

前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她不会轻易离开。

可她的言行,却不可避免地, 愈发像记忆中师父所深爱的那个女人, 最终离开了的那个女人。

这惊人的相似性, 让他感受到了背叛。

为了避免重蹈师父的覆辙, 他或许不该让她得逞,或许该做出与师父当年截然相反的选择。

他还未开口,沈染星便察觉到他周身好不容易回升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

她坐直了身子,将滑落的薄被裹紧了些, “你考虑好了吗?”

白尘烬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但脸色比之前更冷漠了。

“你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他们手上,”他声音冷淡, “要如此忠心于他们?”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她一个东家,关心自己员工的安危,希望庇护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地方,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哪里谈得上“忠心”二字。

若真要说把柄,她最大的把柄就是这这一窝窝的妖,一个个的人,此刻不正捏在他这尊煞神的手里吗?

好一个贼喊捉贼。

她选择性将他这混账话抛在脑后,决定强行拉回自己的话题:“我知道,他们对你来说或许……不那么重要,甚至可能……有点碍事。

但是对我来说,他们很重要。你明白吗?这大半年来,我没日没夜地操心、奔波,才一点点将这里建立起来,这里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是我的地方,是我的心血,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可是,”白尘烬冷冷地打断她,“对我而言,还是不重要。”

怎么会有人!那么简单!就精准地踩到别人的雷点啊!

沈染星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睡也睡了,哄也哄了,软硬兼施,他居然还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冷漠到底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沈染星,他吃软不吃硬,不吃硬……

但哪怕这么警告自己,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那你答不答应!”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揉了揉额角,平和了一下语气:“这些日子,其实你们也有相处的,阿盈,多磊,还有院里那些小妖们……难道你对他们,就真的没有产生一点点感情吗,就忍心……”

白尘烬似是不愿她继续说下去,径直下床就走。

“先别走!”

眼看他要走,沈染星心头一阵焦急。

谁能叫醒装睡的人,谁又能唤回故意装聋的人,看出他打定主意不理睬她的请求,形势比人强,她不得不放软姿态,大声喊住他:“你可以不费心保护他们,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至少不要亲手伤害他们,可以吗?”

既然无法要求他主动庇护,那么退而求其次,只求他冷眼旁观,不要成为加害者,总可以了吧。

至于国师那边的威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许等萧霁雪出现后,可以尝试寻求她的庇护。

“白尘烬!”

沈染星很少用这样重的语气叫他名字,白尘烬脚步果然一顿。

他侧头,看向她。

沈染星撑着自己还有些酸软无力的腿,扶着一旁的床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与他对视。

恰在此时,一阵深秋的寒风寻隙破窗而入,穿过她与他之间,带来阵阵寒意,冷意侵入他灰蓝的眼瞳,更让他添了几分寒气。

为了留住他,也为了达成那最低限度的目的,她咬了咬牙,再次抬高声音:“若是以后你想离开的话,我不会有任何异议,更不会阻止你……”

窗外夕阳透过窗格洒入,落在他脸上,形成一道亮眼的白斑,很亮,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

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试图挽留他,阻止他离开的底气,都亲手放弃了。

她补充道:“所以万一真有那一天,我们好聚好散,可好?”

白尘烬看着她,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也丝毫没有其他的动作。

就在沈染星以为他不会再回应,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他微微启唇,声音粗粝沙哑。

“好……”

“沈染星,你成功了。”

白尘烬冷着张脸离开了。

沈染星其实有些疑惑,白尘烬说她成功了,她成功什么了?成功逼他做出了承诺?

可他也没给承诺啊。

沈染星还想找他问清楚,还未找到他人,却收到了一封信。

萧霁雪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熟悉,清隽中带着一丝飒爽的。

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沈染星的心情复杂难言。

曾几何时,收到这位素未谋面却心向往之的萧大小姐的来信,是她枯燥生活中难得的亮色。

她是真心喜欢,甚至崇拜着萧霁雪的,喜欢她坚定,和善与智慧,可一旦意识到这样完美的人,未来极有可能成为自己竞争者,那份喜欢便化作了武器,随时可以将她击得粉碎。

她没看那封信,直接将信收了起来。

可心头那点不甘与探究,如同猫爪般反复挠抓,挣扎了好半晌,她还是没能忍住,重新将信翻出。

信中的内容与她预想的相差无几。

萧霁雪在信中表达了收到回信的欣喜,并因此更加坚定了登门拜访,当面交流的决心。

沈染星平静地看完了每一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完后,她将信塞回书架最底层,动作做到一半又顿住,转而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将信放入最里面,然后“咔哒”一声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惊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是没有给萧霁雪回过信的。

那么,到底是谁,给萧霁雪回了信?

记忆猛地被拉扯回之前,上一封萧霁雪的来信……是被白尘烬拿走了。

翌日,是乔阿盈与石多磊大婚的日子。

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绸遍布。

两人皆无长辈在侧,沈染星这个年轻的东家便责无旁贷地充当了高堂的角色。

一场繁复而庄重的传统仪式下来,她既要稳住场面,又要应对各方宾客,精神高度紧张,待到礼成,已是累极。

热热闹闹地闹完洞房,宾客们逐渐散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院落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些勤快的雇员在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瓜果皮壳和狼藉的杯盘。

石灯在暮色中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高悬的红绸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热闹过后的冷寂感悄然而至。

沈染星独自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着眼前忙碌而宁静的景象。

这时,纪明月和雪拂相伴走过。

雪拂依旧一袭白衣,凑在纪明月身边,甜甜腻腻的:“娘子好生厉害,只这一场婚宴酒席,便不动声色地谈下了三桩新单子,真是旺夫……啊不,旺院。”

纪明月瞥了他一眼:“少给我贫嘴。”

“这哪里是贫嘴,分明是发自肺腑的钦佩……”雪拂嬉皮笑脸,目光一转,看到了独坐的沈染星,随口问道,“东家,我方才还看到白兄在你身边的,怎么不见人了?”

纪明月闻言,立刻接口:“你那么喜欢你的白兄,自己去找他便好了。”

说着,她便自然地伸出手,拉过沈染星的手:“染星,忙了一天也累了,走吧,厢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休息。”

沈染星正觉疲惫,刚要点头答应,斜刺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看到了白尘烬侧脸。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她身侧,难得穿上了一身宽袍,腰带勒出一截劲腰。

廊下灯笼的光线昏暗,显得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愈发冷峻逼人,眉眼冷淡,看着纪明月。

沈染星心头一跳,轻轻挣脱了纪明月的手,转而反手握住了白尘烬微凉的手指:“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就去房里休息了。”

一旁,雪拂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牵过纪明月僵在半空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白尘烬的目光这才从纪明月身上收回,落在沈染星脸上,淡淡道:“我是来寻你的。”

沈染星一听,心中微动。

她刚好也想问问,昨晚他所谓的成功,到底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主动找来,倒是省了她一番功夫。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屋顶上,瓦片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一丝余温,但晚秋的夜风已然寒意刺骨。

两人并排坐在屋脊上,远处是零星未熄的灯火。白尘烬侧脸线条在星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想和你解释……”

他的话起了个头,却没能继续下去,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一顿。

他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阴郁,沈染星再次觉得他莫名其妙,她什么话都没说,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一阵更强的冷风恰在此时吹而过,白日的衣裳于此时略显单薄,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又搓了搓手臂。

她这上屋顶看星星这个提议真是个馊主意!

本以为会很浪漫,结果只剩下了浪……

就在她内心疯狂吐槽之际,一股带着体温的暖意自身后笼罩下来。

白尘烬脱下外袍,披在了她身上,还仔细地将衣襟往她身前拢了拢,裹得严严实实。

沈染星更加迷惑了,抬头看他。

难道他刚才阴郁的眼神,就只是因为看到她觉得冷?可……只是冷一下,也不至于吧。

“其实也不是很冷。”她嘴上是这么说,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将外袍裹紧。

白尘烬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感到寒冷而阴郁。

若是往常,她觉得冷了,定会自然而然地靠过来,缩进他怀里汲取温暖。

可刚刚,她宁愿自己抱着手臂搓揉,忍受寒意,也要与他保持着那一拳之隔的距离。这种变化细微,很难发现,可他就是一瞬便发现了,甚至觉得无法忍受。

见他似乎平静下来,沈染星将话题拉回正轨:“你要解释什么?”

“我想和你解释,我不想和你成婚的原因。”

沈染星闻言一怔,吃惊地转头,看向他被星月照亮的侧脸。

心是不可控的。

喜欢或是不喜欢,想或是不想,难道不是最直接的反应吗?

还有单独拉出来,如此郑重其事地解释的必要吗?

第64章 一日不见,便出事了……

“我幼年时, 在师父身边长大。”

夜风中,白尘烬的声音平静而遥远。

沈染星愣愣地看着他。

这她是知道的。

原书中对他晦暗不明的身世,有过一笔带过的描述,因他的力量难控, 易犯杀戒, 他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师父身边教养。

后来师父去世, 他便独自一人在世间闯荡,所过之处,腥风血雨, 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简直如同行走的人间阎王, 令诸地方不敢收容。

直到他遇见了萧霁雪,才仿佛找到了锚点,改邪归正,最后那一场大仗结束后,选择了归隐。

“为了压制我体内不受控制的力量, 师父带着我四处游历, 寻找解决之法。”白尘烬道, “效果起初不错, 直到出现了一个女子。”

听到这里,沈染星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连裹紧外袍的动作都停滞了。

接下来,白尘烬的叙述, 让她越听越是心惊。

原来他口中的那个女子,不是萧霁雪,而是另一个人, 是刻意接近他们师徒的。

这本身还不算稀奇,可她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古怪,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怀疑。

最终,她坦白了,说她并非此世之人,来自一个外面的世界,并且,她在书中知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包括他们师徒的未来。

她知道白尘烬师父埋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情愫,知道他曾默默爱慕白尘烬的母亲……她还知道许多隐秘的、不该被外人知晓的过往。

甚至……她预言白尘烬未来会屠戮无数生灵,双手沾满血腥。

听到这里,沈染星忍不住插嘴问道:“她认识萧霁雪吗?”

听着有些不对劲,那个女人看的,似乎是她所看那本书的前传,是更早的,关于父辈恩怨与权力争夺的版本。

如果她认识萧霁雪,便会知道白尘烬最终会站在正义的一方,起码不像国师那般,不仅不在意妖命,也视人命如草芥。

想到这里,沈染星有些感叹。白尘烬好好一个男二,居然要靠书中的那毫无人性的大反派衬托……

也是独一份。

白尘烬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说……她想教育我,引导我,避免我误入歧途。”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从他如今的境况来看,她显然是失败了,或者说,带来了更糟糕的后果。

她利用先知先觉的信息,一步步靠近并掌控了白尘烬的师父。

利用情感作为武器,半是诱惑半是强迫,使得那师父为她做出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杀妖取丹,夺人性命……

甚至她的最终目标,是年幼的白尘烬。

她声称自己失败了,断言白尘烬血液里便带了原罪,根本不可能教好。

师父自然不愿放弃自己的徒弟,有师父的庇护,那女人的计划无法得逞,双方关系降至冰点。

于是那女人离开了。

“某日,她又回来了。”白尘烬冷冷地嘲讽,“并且火速与师父成婚。”

大婚之日,宾客盈门,一派喜庆祥和。

然而,这不过是个幌子,她利用这场婚礼降低师徒二人的戒心,引来了敌人,意图趁乱将白尘烬彻底诛杀。

沈染星听得目瞪口呆。

难怪……她最初接近白尘烬时,他戒备心如此之重,她解释起来是那么的困难……

他妈的……原来是前人把路给走窄了啊!

“所以你说不想和我成婚,是因为担心我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在大婚之日趁乱杀你?”沈染星问他。

白尘烬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然后,点了点头。

沈染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人在星空下的屋顶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冷风不识趣,卷起玄色外袍的一角,白尘烬伸出手,默不作声,再次将那被风吹开的衣角仔细拢好。

沈染星任由他动作,然后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尘烬身体微微一顿,抬头看她。

沈染星触到他的目光,一时间竟心慌起来了。

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建立在那粉饰的太平之上,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猜忌与不堪的过往,就再也回不去了。

多大仇多大怨呐。

白尘烬觉得她能杀他,沈染星回忆起自己刚穿来那日的场景,自己浑身是血,而白尘烬中了剧毒,在池塘里沉浮……

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真的曾与他生死相搏,原身当时便被拧断了脊椎,也差点杀了白尘烬了……

沈染星看着白尘烬,嘴角动了动,解释的话却说不出口。

怎么说怎么像勾引他师父的那个女人所狡辩的话……

妈的……这哪里是把路走窄了。

这是直接用钢筋混凝土,把所有的路都给封死了!

认真想想,连前些日子她刻意撩拨他,亲近他,也像是复刻那个女人的行径。

甚至连利用亲近关系,让他帮忙做事,也和那个女人利用他师父如出一辙。

沈染星只觉得脑壳一阵阵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冤孽啊!

一阵沉默过后,白尘烬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知道。”

所以他是一直知道她的身份的……

沈染星内心挣扎起来,继续解释自己失忆?那更像那个女人后期的说辞。

不解释?又仿佛是默认了自己与那个女人怀着同样的祸心。

纠结了半晌,一个更深的疑问冒了出来,她问道:“既然你认为我对你不轨,居心叵测,那为什么你还要留在我身边?”

为什么不干脆离开,或者像解决其他威胁一样,彻底清除她?

“因为你成功了。”白尘烬勾了勾唇角,分辨不真笑,还是苦笑。

沈染星意识到了什么,又听见他说道:“我答应你……”

她的心怦怦地跳,怦怦地跳……

他说:“……帮你护着那个院子。”

不知为何,她一时间竟有些心疼起他来。

他分明还是不相信她的。

在他的认知里,她是一个随时可能对他拔刀相向、居心叵测的危险存在。可他依旧选择留在她身边,甚至在她一次次的试探和利用中,将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保护她,为她扫清障碍,如今更是承诺庇护她所在意的一切。

这一刻,沈染星觉得,无论如何,她必须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哪怕这听起来依旧像谎言。

“白尘烬,”她看着他,“你听我说。其实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无论以前这具身体做过什么,那都和我无关了。我和你说实话,最初我确实想过利用你,利用你的力量在这里站稳脚跟,但是……”

白尘烬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垂了下去。

这话与记忆中那个女人对他师父说过的,何其相似。

即便明知其真实性存疑,听到这样的话,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变得柔软。他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师父分明那般痛苦挣扎,却最终还是一次次答应了那个女人的要求。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脸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小的力道。

“啪”地一下,沈染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力道不小,将他的脸颊挤压得变形。

白尘烬一时没反应过来,竟也任由她去了。

沈染星逼近他,一双杏眸在星光下亮得惊人:“我和她,不一样,知道了吗?”

白尘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笃定,神色认真。

他眨了几下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萧霁雪没来拜访,她那边突发意外,只来了一封信说明缘由。

妖院伤员逐渐康复,修缮工作已完成,受萧霁雪势力的影响,委托不仅恢复了先前的水平,甚至开始疯狂增长。

几个月事件里,沈染星又琢磨着开了几家分院。

日常似乎恢复了往昔的节奏,可又似乎有些不同。

沈染星琢磨了一些时日,终于发现了那不同之处的来源——萧霁雪。

萧大小姐其名声与事迹,如同春日里无孔不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共生苑的每个角落。

无论是负责洒扫的普通雇员,还是那些小妖,茶余饭后,总能听到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位朱雀司的天才。

更微妙的是,这种谈论中,总是不自觉地夹杂着与沈染星的比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染星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准备去库房清点新到的妖。经过一处假山时,两个雇员背对着她,一边擦拭栏杆,一边闲聊。

“……要我说,还是萧大家那边规矩严明,赏罚分明,哪像咱们这儿……”

另一个声音附和:“就是!东家人是和气,可也太……抠搜了点,听说萧大家,手下人完成差事,赏钱丰厚得很。”

“何止是抠门,简直是……不思进取,守着这么个摊子,看看萧大家,这才多久,名声都快盖过咱们了,后来者居上啊。”

“管理也太松散了……”

“是啊,比起萧大家治下的井井有条,咱们这儿确实有些……”

沈染星的脚步在假山后顿住,脸上没什么表情,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两个正聊得投入的雇员猛地噤声,慌乱地转过身,看到是她,结结巴巴地行礼:“东、东家!”

“活干完了?”沈染星道。

“还没……”

“那还不快去?”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继续。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抓起抹布,卖力地擦拭起来,再不敢多言一句。

沈染星抿了抿唇,迈步离开。

刚检查完新妖,乔阿盈便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东家,不好了!”

……

沈染星扶额,又是这开场白!

“前厅来了几个人,看打扮和气度,像是官家的人,指名要见您,要谈一下白大哥的事,感觉……来者不善。”

沈染星心头一凛,白尘烬昨晚彻夜未归,今日也不见人,便有官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敢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厅。

第65章 一贯如此,抛弃他,背叛……

一进到厅里, 沈染星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些人那气势,像是上门来问罪的。

她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维持着镇定,侧身身后跟着的乔阿盈吩咐道:“阿盈, 你先去忙吧。”

“是, 东家。”乔阿盈应声退下。

沈染星边招呼着边走上前, 趁着这个间隙,迅速打量了他们一番。

来着一共三人,他们的衣着并非本地衙役的制式, 料子更为考究, 剪裁合体, 腰间佩刀的样式也更为精良,不怒自威。

一看,便知他们来自更高层面的权力机构,绝非这个偏镇所能驱使。

沈染星道:“请问几位官爷,上门寻我们可是有什么事?”

茶香袅袅中, 为首那名中年男子面容严肃, 目光锐利, 并未碰那茶杯。

他一开口, 便传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沈东家,白尘烬如今在何处?”

沈染星心尖一颤,果然是为了他而来,而且来者极度不善。

她稳住呼吸,没有直面回答, 只是问道:“你们找他有事吗?”

“你可知他犯了何事?”

犯事?

想起白尘烬彻夜未归,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缩,心慌席卷而来。

他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国师的势力找上他了?还是暗中一直追杀他的组织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沈染星恍然觉得国师的势力与那个暗杀组织……似乎有些界限不清。

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抬起眼,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不知道啊,官爷,他犯了什么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那中年男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白尘烬的名声,在这方圆百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你难道从未听说过?”

沈染星自然是听过的,那些关于他煞神、阎王的恐怖传闻。

但她此刻决定继续扮演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角色,摇了摇头:“官爷明鉴,我平日里只顾着打理这妖院的大小事务,确实没有听闻过什么特别的名声。”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声名狼藉的人留在你的妖院里,你也不先打听清楚他的底细?未免太过糊涂。”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应对:“官爷,他的来历,我是知道的,我和他其实都曾是伏妖居的幸存者。”

这是事实,伏妖居死的死,伤的伤,也就剩下命大的寥寥十几人,他们可以去查。

使劲查。

可中年男子静静看着她,没有质疑。

沈染星接着道:“自从伏妖居遭难覆灭后,我和他一同来到此处,开了这间共生苑,他也一直在此帮忙,说起来,也算是共过患难的。”

“伏妖居之前呢?”中年男子没有被她带偏,紧追不舍,“在那之前,他是什么人?来自何处?师承何人?”

沈染星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放低:“再之前……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当时伏妖居大乱,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谁还那么八婆,有心思去刨根问底,探究旁人的过往?”

没错,八婆说得就是……

那中年男子皱眉,似乎听出来了,可她看起来不似故意的。

这点小事无法计较,他吃下这个哑巴亏,身体向后靠了靠,冷冷道:“沈东家,我实话告诉你,白尘烬此人,历来罪行累累,杀人越货,手段残忍,所过之处,往往鸡犬不留!

虽说眼下大多还只是缺乏真凭实据的传言,但其凶名早已远播,几乎无人敢收留他。如今你不清不楚,糊里糊涂就将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如今他犯下大事,你作为收留者,作为这妖院之主,自然也要负起连带责任!”

沈染星惊讶地看向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他相貌端正,剑眉星目,不怒自威,身后两名随从带刀而立。

或许他们是皇城来的人,甚至可能和国师有关。

与她说这一番话,旨在在离间自己和白尘烬?

她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连带责任?官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子沉声问道:“你可知天瑶庄?”

沈染星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她点了点头:“知道,我……与天瑶庄的少东家,李瑶光,曾有过一些往来。”

“他紧紧盯着沈染星,一字一句:“天瑶庄位于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别庄,三日前深夜,被人屠戮殆尽,庄内上下二百余口,无一生还。而天瑶庄的少东家,李瑶光,”中年男子顿了顿,语气森然,“也殒命当场,死状……极其惨烈。”

“什么?!”沈染星失声惊呼,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李瑶光……死了?

天瑶庄一处别庄被屠?

二百余口?!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她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那个不久前还在她面前气焰嚣张、试图强买她妖院的李瑶光,竟然就这么……死了?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而官差此刻找上门来,提及白尘烬的过往罪行,其指向……不言而喻。

这恰恰与书中白尘烬为萧霁雪屠戮一庄人的剧情……对上了。

有种剧情渐渐拉回正轨的无力感与荒诞感,可又有种处处不对的诡异感。

林深如墨,参天古木的树冠交织,将绝大部分阳光隔绝在外,只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投下零星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的潮湿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白尘烬立于林间一小片空地的中央,衣衫多处破损,被暗红近黑的血液浸透,紧贴在他精悍的身躯上,更添几分肃杀。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寒光流转,血珠正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暗红。

灰蓝色眼眸冰冷、锐利,扫视着周围将他层层包围的黑衣人。

这些人眼神麻木,气息阴冷,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老者身着华丽锦袍,面容儒雅,眼神精明,缓步从人群外走进来。

云阔脸上挂着慈祥长者的笑容,目光落在白尘烬身上,故人重逢般熟稔:“许久不见了,白公子。”

他的视线扫过白尘烬浑身的血污,笑容更深了些,“想不到,你竟能从那般严密的看守中逃出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白尘烬没有回应,只是周身肌肉紧绷,握剑的手腕动了动。

云阔对他的敌意视若无睹,气定神闲,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一尘不染的华丽袖口。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家那只鹰妖,速度确实不错,忠心也可嘉,它帮我带了封信去京城。算算时辰,京城那边派来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到了你那共生苑,或许……正在和那位心地善良,最是怜惜弱小的沈东家,好好谈着呢。”

话音未落,白尘烬眼中寒光爆射,身形猛地前冲,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凄冷的寒芒,直刺云阔心口。

他身形刚动,侧面便有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现,两柄短刃交叉格挡。

“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硬生生拦下了他的一击。

强大的反震力让白尘烬后退半步,持剑的手臂微微发麻。

云阔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循循善诱:“还在苦苦压制的力量吗?何必如此辛苦,这力量本就属于你,是你血脉的一部分。

只要你愿意释放它,挣脱这具凡俗躯壳的束缚,眼前这点围堵,于你而言,不过是土鸡瓦狗,弹指可破。到那时,你想回去找你的沈东家,谁能拦你?”

白尘烬闻言,非但没有被激怒失控,反而缓缓收回了剑势。

云阔有些意外。

看着白尘烬不再试图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染血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云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白尘烬变了。

在困兽环境下,从前的他更容易被激怒,更接近野兽的状态,此刻的他,明显变得更加沉稳,更加难以捉摸。

先前他们费尽心机在他身上种下的秘药,能潜移默化放大他负面情绪和血脉躁动,效果似乎在逐渐减弱、失效。

那药性极其隐秘,本意是让他更容易陷入狂怒,失控暴走。

可自从那个沈染星出现后,他的情绪竟奇异地趋于平稳了。

这对他们的计划而言,绝非好事!

若是让冯维翰那边察觉到白尘烬情绪可控,不再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进而上报京城……

让白尘烬在这个关键时刻回到京城,以他那双眼睛,国师的真实身份和谋划极有可能暴露。

如今国师权势尚未完全稳固,又被那个萧霁雪步步紧逼,处境已然不妙。

白尘烬,必须尽快处理掉,作为国师的亲信的他,只能亲自出马。

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云阔重整旗鼓,换上了攻心之策。

他看着白尘烬:“听说……那位沈东家心地最是善良纯善,连一只受伤的小妖都不忍弃之。若是让她知道你那些血腥不堪的过往,知道你手上早已沾满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你猜……她会如何作想?还会允许你待在她身边吗?”

白尘烬终于有了反应,抬起低垂的眼睫:“你以为她不知道?”

云阔被这话噎了一下。

静静看着白尘烬半晌,才发现他并非说谎。

那个女人……居然知道白尘烬的底细?

知道他那如同修罗般的过去,还愿意留他在身边?这怎么可能?

不过,云阔很快又笑了起来:“就算她不在意这些陈年旧事,可若是……天瑶庄上下二百余口的性命,这笔血债,硬生生扣在你头上呢?那庄子里,她认识的人可不少吧?

再者,当她意识到,未来你依旧会失控,会杀更多的人,而她,根本无力控制你,无法阻止你,待在你身边,就意味着永无宁日,所识之人随时陷入危险,永远被腥风血雨环绕……”

云阔刻意放缓了语速:“你说,她会不会和之前那些畏惧你,抛弃你的人一样,最终无法忍受而选择离开你?”

白尘烬周身的气息一重,胸膛微微起伏,那强行压制的暴戾气息似乎有了一丝不稳的迹象。

云阔满意地看着他这细微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宫中势力看着,他们不能明着杀了白尘烬,却可以使计让他深陷桩桩惨案,众叛亲离。

如今他再冷静又如何,直接把人杀了,再扣到他头上也是一样的效果。

冯维翰那一干人饶是再护着他,也知道他曾经失控的模样,不会深究,也不会发现其中关窍。

只要白尘烬永远这般见不得人,拿不出手,便不可能被准许回京。

“啊?”沈染星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官爷,你是说,白尘烬他竟然是这种人?这太危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住了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骇人听闻的事情,恨不得立刻与那个名字划清界限。

那中年男子原本紧绷的神经和准备好的连番威胁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中对方或会强硬维护,或会狡辩抵赖,甚至可能情绪激动……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毫不迟疑的撇清关系,甚至流露出急于摆脱的恐惧。

这反应未免太过顺利。

根据云阔大人传来的消息,此女乃是计划中的一大隐患,不仅多次破坏他们的行动,自身似乎也有些古怪,竟能让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对她多有回护。

他一直以为,能让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庇护的,该是何等厉害或者有魅力的角色。

想不到,亲眼所见,竟只是一个听闻危险便吓得脸色发白,急于自保的普通女子。

甚至可以说是贪生怕死,毫无担当。

想到此处,中年男子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鄙夷,居高临下:“正是如此,若他侥幸脱身,返回此处,希望沈东家你能深明大义,配合官府,设法稳住他,并设下陷阱,助我等将其擒拿归案,以免他继续为祸世间。”

沈染星闻言,沉重点头:“官爷放心!一定配合!”

纪明月才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便听到了沈染星的这一句话。

她面色一贯冷冷的,如今也不由得有些诧异。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饶是她自认为心冷如铁,对白尘烬没什么情感,也不由得有些唏嘘。

数不清多少次了,他身边的人抛弃他,背叛他,出卖他,如今,纵使是沈染星……也不会是一个例外吗?

第66章 他很危险,你小心一些……

厅内的谈话声渐息, 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纪明月向后一退,悄无声息,如一道轻烟,隐入了廊柱后的转角处。

她屏住呼吸, 看着沈染星客客气气地送出那三名官差, 一路寒暄。

这一场面在纪明月看来, 格外刺眼。

她远远地跟着,一直目送沈染星将那三人送出大门,看着大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才站在沈染星身后。

沈染星才转过身, 猛地发现纪明月,吓了一大跳。

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脸上浮现一个嗔怪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明月,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

纪明月看着她走近, 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的确, 原计划是后日才返回。

但她收到了紧急传讯, 得知今日会有国师直接派自京城的人前来。她担心沈染星应付不来,会吃亏,甚至可能暴露什么,这才匆匆提前赶回。

如今看来……何止是应付得来?

简直是游刃有余,甚至……表现得过于配合了。

这反而让纪明月心中升起一股郁结之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你怎么了?”沈染星走近了,才察觉到纪明月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 不像平日只是单纯的冰冷,反而透着一股虚弱感,“你脸色有些差,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纪明月缓缓摇了摇头,避开了关于自己提前返回的原因,声音清冷:“你方才送出去的那些……是什么人?”

她需要亲耳确认。

沈染星不疑有他,伸手拉过纪明月微凉的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京城来的人,说是白尘烬又犯下大案子了,屠了天瑶庄一个别院,死了好多人。他们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等白尘烬回来的时候,设下陷阱抓住他!”

“你答应了?”

“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