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姜姑娘,不认得我了吗?
姜念汐快步到了厅内。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 穿束袖玄色锦裙,双手抱臂,随意地站在厅内, 正百无聊赖打量角落里那只一人多高的花瓶。
姑娘转过脸来,挑了挑长眉,唇畔带笑地看着她。
姜念汐一脸茫然。
这姑娘容貌平平, 是那种扔到人堆里也很难让人记住的长相, 她实在记不起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亲友了。
姑娘大步走过来, 唇角扬起, 笑道:“姜姑娘,不认得我了吗?”
听声音是有点耳熟,但和脸对不上号。
姜念汐迟疑地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脸庞, 问:“你叫……何绵?”
来人扯唇一笑, 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得意道:“看来这人/皮面具挺管用,没白费我一百两银子……姜姑娘,是我, 穆锦。”
姜念汐:“!!!”
竟然是人/皮面具!
她有点不敢相信地走上前,伸手小心摸了摸穆锦的脸, 讶异道:“和皮肤一样光滑……怎么能做得这么逼真?”
穆锦挑了挑长眉, 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江湖人的手艺, 外头能人异士多着呢……你不好奇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吗?”
姜念汐:“……”
她拉着穆锦的手坐下, 又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 小声道:“我听说了, 你不想和裕王殿下成婚……”
穆锦揉了揉鼻子, 坦荡道:“是, 我跟我爹提过, 但没用,他还想把我关起来,不过那几个侍卫根本打不过我。我找机会溜了出来,但是银子都花光了……”
姜念汐:“你需要多少银子?我去吩咐人拿来,不过,你打算要去哪儿?”
穆锦思忖一会儿,道:“现在还出不了京都,我爹和萧暮言肯定派人盯着城门口了,你们家裴大人呢?我想请他帮个忙……”
姜念汐忧心忡忡地看着穆锦,轻声道:“他外出办差了,估计得一个月才能返回,要不,你先在裴府住下,等动静过去,再想办法离京……”
穆锦以手支着下颌,闻言飞快点了点头,痛快道:“这样也好,我爹找不到我,早晚得放弃。他就是这种脾气,过了这一阵儿,肯定又会后悔逼我太急……先不提这个了,你们用饭了吗?”
说着,她揉了揉肚子,不好意思道:“我银子都花光了,还没吃饭……”
姜念汐:“……”
她有些好笑又有点心疼地看了眼穆锦脸上那张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面具,赶忙道:“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裴府多住了几口人,也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姜少筠和东方玥有了新目标,每日缠着穆锦要她教授剑法,于是,裴府的练武场上,时常可见几人纵马练剑的身影。
吴管事还多次与穆锦切磋,姜念汐在一旁悠闲地观战,两人水平不分上下。
姜念汐还时常担心穆锦的那张面具会不透气,损坏她本来的肌肤。
穆锦不以为然道:“我睡觉之前会把它取下来,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样一来,姜念汐看那面具确实于她的皮肤无碍,便由她去了。
转眼过了快将近一个月,裴铎来过一封信,信上寥寥数语,只说自己快回来了,让姜念汐不必挂心。
每晚就寝时,姜念汐便把那封信抽出来,直到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简直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裴铎的归期未至,裴府却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屈昂臊眉耷眼地敲响裴府的大门,不久后便叹着气坐到了裴府的大厅内。
姜念汐让人给他倒了盏茶。
屈昂喝了一口,兴致缺缺道:“小嫂子,裴府的茶怎么连味道都变了……”
穆锦在一旁不悦地看着他,皱眉道:“要叫嫂子就叫嫂子,为什么还要喊小嫂子?”
屈昂睨了她一眼,不耐烦地轻啧一声,转首问:“小嫂子,这是你的贴身侍女吗?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
姜念汐:“……”
她想了想,含糊道:“这是何绵姑娘,是我的远房……表妹。”
屈昂怀疑地看了穆锦一眼,随意道:“是吗?听声音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好像是谁,一时记不起来了。”
穆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把方才的话题又转移回来。
“你还没说清楚为什么要喊人小嫂子?”
“你怎么没完没了的?”屈昂喝了半盏茶,理直气壮道,“裴境安只比我大一天,我就得喊他哥,他媳妇比我还小三岁呢,我不得叫声小嫂子……”
穆锦屈起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警告道:“那也不许喊小嫂子,必须正正经经喊嫂子!”
屈昂无语地嘶了一声,转首盯着她的脸。
“我看你这态度还有你说话这语气,怎么觉得你这么像……穆大小姐?”
穆锦:“!!!”
她赶紧转向一旁,生硬道:“……什么穆大小姐,你认错人了,我叫何绵。”
屈昂盯着她的脸,狐疑道:“何绵?你不会是穆大小姐易容了吧?”
穆锦:“!!!”
姜念汐:“!!!”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穆锦双手抱臂,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放屁!”
“粗俗!”
屈昂撇撇嘴,呵了一声,没再搭理穆锦。
他转眸看向姜念汐,叹气道:“嫂子,境安何时回来?我一时无处可去,正要找他诉苦呢……”
姜念汐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温声道:“我也在等他,应该快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屈昂把茶盏推到一旁,从袖中抽出把扇子来猛摇了一阵儿,咬牙切齿道:“还不是因为穆大小姐!”
姜念汐:“!!!”
穆锦:“!!!”
为了防止露馅,姜念汐迅速与穆锦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立刻心领神会,闭口未言。
姜念汐温声道:“那你说说……关穆姑娘什么事?”
穆锦在旁边朝屈昂投出个凶巴巴的眼神。
屈昂吐露心声心切,没注意到旁边不妙的眼神。
他满面惨状心酸道:“我先前被礼部借调,充当裕王殿下亲事的仪仗执首……我可真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谁知道,婚事这不暂时未成吗?知情的都知道穆大小姐逃婚了,如今外头还在四处追踪穆大小姐的行迹呢,裕王殿下心情十分不悦,怪罪下来,连我的正六品职务都暂时给免了……”
穆锦随口接了句话:“那不正好,你侯府偌大的家业,还用当一个区区正六品的巡检司校尉吗?”
说着,她睨了屈昂一眼,唇角掀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再说了,你不正喜欢听曲儿吃酒,没事闲逛呢吗?当初是你爹非让你去的巡检司,现下总算清闲了……”
屈昂把扇子啪地一合,用扇柄重重敲了下桌子,一双桃花眸几乎喷出愤怒的火焰来。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是游手好闲的人了?听曲儿吃酒那是巡检司有时候不得不执行的任务……算了,给你说不通,反正本少爷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你别低眼看人啊!”
说着,屈昂一顿,恍然反应过来,他起身走到穆锦身旁,俯身看着她,气势汹汹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的?谁告诉你的?”
穆锦下意识看了眼姜念汐,对方也抿着唇,一脸替她紧张的模样。
穆锦迅速后退几步,避开屈昂打量的眼神,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讪笑道:“我在茶馆听人说的,不过是随意听了两耳朵,你别放心上……是我言多有误。”
屈昂不依不饶地眯起眼睛盯着她的脸看,满脸不相信,“不对吧,我看你分明对我很了解的样子,你不会是……”
说着,他伸出手来,看那样子,分明是意图戳一下穆锦的脸。
姜念汐适时地轻咳一声,打断了屈昂跃跃欲试的动作。
她拿出嫂子的气势来,温声道:“子隽,裴大人曾告诉我,你擅长品酒,尤其喜欢醇香浓烈的北地酿酒,境安的小师妹从燕州来,特意带了几坛上好佳酿,不如你来品鉴一下?”
一听这话,屈昂慢悠悠把怀疑的眼神从穆锦身上挪开,笑道:“嫂子说得是,我擅长品酒但不嗜酒,酒量同境安一样,千杯也不会醉!对了,让吴管事陪我过来小酌几杯,还有你弟弟少筠,让他也来,可以不饮酒,陪我聊聊……”
眼看着屈昂施施然步出大厅,穆锦才收回视线,轻轻舒了口气。
她皱眉道:“我没想到……会连累到他,刚才我说话是不是太唐突了?”
姜念汐唇角微微翘起,轻声道:“是有一点,还有,你对屈大人好像有点偏见,见了他怎么冷嘲热讽的?你逃婚没有错,他因为你丢了官职也实属倒霉。不过,听子隽说他只是停职,还有官复原职的机会,想来他也是发发牢骚而已……”
再说,他们家毕竟是侯府,想从事个武官的职位,过了这段风头,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穆锦揉了揉鼻尖,有些后悔道:“习惯了,一同他说话就夹枪带棒的,从小就不对付……”
姜念汐安慰了她几句。
这件事也是个小插曲,一闪而过。
晚上,裴府里依然热热闹闹,姜少筠与东方玥聚精会神听屈昂高谈阔论巡检司的奇闻异事,两人眼睛睁得溜圆,对屈昂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穆锦面无表情站在一旁,时不时斜睨屈昂两眼。
姜念汐扶额默默无言,怕再出什么岔子,便唤穆锦一同下棋打发时间。
两人女红都拿不出手,但下棋还算不错。
如此便消磨了一晚。
到了晚间就寝,姜念汐心绪难安,辗转反侧许久,接连做了几个怪梦。
她先是梦到裴铎带着一行人经过一道狭窄隘口的时候,山顶突然滚下石块,将随行的人砸伤砸死了不少,又梦到他们行船渡河,船底漏水,偌大的乌篷船很快没入水底。
她用力想要看清裴铎的情形,但只见他高大的身影掩没在人群中,看不到他是否受伤。
直到醒来,她才发现睡觉时胸口压了厚重的被子,原来自己被梦魇住了。
此时已到初秋,天渐渐凉了,她体寒畏冷,昨晚才拿出厚被盖上。
卧榻一侧空空如也。
姜念汐出神了一会儿,莫名想到了裴铎温暖的胸膛……
她坐起身来,用力摩挲了一把自己散乱的乌发,有点焦躁不安地下了床。
按常理来说,她爹以往也会外出公务,几个月甚至半年也是常有的事,她早就应该习以为常才对。
但,不知怎么,她总是莫名担心裴铎。
兴许是因为他是指挥使,又有守卫恒王殿下的责任,说不定还会路遇匪盗之类的,兴许萧暮言还会派人刺杀暗算,如此一来总免不了打打杀杀的,让她觉得提心吊胆十分不安。
她爹毕竟是文臣,就从没让她又这方面的担忧。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突然听到房顶传来瓦当掉落的声响。
片刻后,秋月匆匆推门进来,一脸紧张道:“小姐,何姑娘上了房顶,屈大人正提着剑在追她呢……”
姜念汐:“……”
看来穆锦的身份还是暴露了。
好不容易把从房顶上你追我逐的两人劝下来。
穆锦冷着脸,抿唇道:“我没想到他这么卑鄙,竟然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翻窗过来看我的脸……”
屈昂捏着拳头,不服气呵了一声,提高声调道:“我昨天就怀疑你了,不过是印证一下,果然不出我所料,穆大小姐,我这就送你回王府……”
说着,屈昂看了眼姜念汐,恨恨道:“嫂子,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厚道了,收留她在府里做什么?要是裕王殿下和镇南王府知道了,得出多大的乱子……”
姜念汐静静地看着他,温声道:“屈子隽,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屈昂愣了下。
他缓步走过来,眉头紧锁,小声道:“嫂子,你别告诉我,这是境安让你做的?我觉得他跟穆大小姐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
“是我的主意,”姜念汐十分平静道,“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对。”
她压低声音,把当初在皇宫里见过的萧暮言与穆锦交涉的一幕告诉了屈昂。
“穆姑娘逃婚,自然有她的考量,她不想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并没有错,”姜念汐抿着唇,轻声道,“你就算现在非要把穆姑娘送回王府,也于事无补,而且依照穆姑娘的脾性,很大可能还会逃出来……”
姜念汐顿了顿,低声道:“如果穆姑娘没有同裕王定下亲事,还是你之前认识的穆姑娘,她遇到了这种事,想要请你施以援手,你能袖手旁观吗?”
屈昂挠了挠头,叹气嘀咕了一句:“但凡不是皇子王孙,我都能帮她搞定,只是这事……”
他踌躇了一会儿,莫名下定决心道:“算了,不过事已至此,不能再让她留在裴府了,以免再招惹什么麻烦……”
姜念汐:“穆姑娘戴着面具,就是不想让人识出她的身份。她早就想离开京都,只是担心守卫巡查,脱不了身,想等到裴大人回来后,再帮她想主意……”
屈昂睨了穆锦一眼,无语又嫌弃地切了一声,“戴着那张面具丑死了,哪有她本人好看……我送她出城,到岭南去,她在那里有亲信,威望不低,还能调动不少兵马呢,在京都真是落难的凤凰脱了毛……”
事情议定之后,穆锦也没什么异议。
过了几日,城门巡防比以往松懈了些,两人便决定启程。
离开的时候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姜念汐在府门口与两人暂别。
看到两匹快马的影子快要隐没入夜色中,两人的言语动静还能隐约听到。
屈昂:“到了岭南,我暂时不回京都了,等你爹消了气,让他给我个千户做……”
穆锦十分大方:“你可以直接做我的参将。”
屈昂表示怀疑:“你吹什么牛,你爹还未必让你再统领兵马呢……”
姜念汐:“……”
看来,两人依然还会唇枪舌战地离开京都。
屈昂与穆锦离开后,姜少筠和东方玥失落了好几日。
不过,很快两人又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国子监休沐结束,姜少筠得去正经读书,东方玥则声称要去自家铺子里逛逛。
于是,裴府白日里变得异常安静。
人一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思念如同强韧的劲草般肆意野蛮疯长,不多久便牢牢占据了心头。
没有裴铎要回来的消息,姜念汐渐渐焦灼不安起来。
那封他写回来的信,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八百个来回。
第52章 殿下,稍安勿躁,你听……
驿站。
夜灯如豆。
裴铎展开信笺, 一目十行地读了几遍,又随手揣进了怀里。
是姜念汐差人送来的信,已经被他反复看了好多遍。
除了上封信提过裴府被人监视, 要他注意萧暮言的行踪之外,这封信带来的消息是——穆锦逃婚了,还暂时住在了裴府。
裴铎无语地按了按额角。
不过, 萧暮言的亲事未成, 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不定还会以此为名, 借机生出些什么事端来。
裴铎伸出长指,在桌案摊开的大幅舆图上,虚虚划了一道线。
从南都返回京都, 有一段官道坍塌在修缮, 他们得绕过伏青山,再转而回到官道上。
裴铎的手指在伏青山处点了点。
这个地方特殊。
卫柘与冷枫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把腰间佩刀摘下放在一旁,在桌案旁坐下,齐声唤了句:“少爷。”
裴铎盯着桌案上的舆图, 头也未抬,问:“安顿好恒王了吗?”
卫柘摸摸鼻子, 不满地叹了口气:“殿下嫌驿站条件太差, 被褥不是锦缎的, 饭菜也不合胃口, 发了一顿牢骚, 才刚歇下……”
在南都也是, 虽然发生了地动, 但恒王殿下安慰灾民不过是走走过场做个样子, 便嫌天气太热, 灾民身上的味道太冲,断了胳膊腿的模样太过骇人,大部分时间呆在官邸里享清闲,还是他们家少爷带着武骧卫的兵士与南都府的府兵一道安置灾民。
但这种说卫柘不敢吐槽,方才的不满也是点到为止。
“锦衣玉食养大的,难免骄纵了点,”裴铎抬起眸子,朝冷枫投出个询问的眼神,“夜晚值守的人安排好了?”
冷枫一拱手,黝黑刚毅的脸上表情十分严肃:“少爷放心,两个时辰一个轮班,五百兵卫巡视整个驿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裴铎点点头,端起桌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伏青山必须得过,着人过去打探得如何了?”
打探消息的事是卫柘差人去做的。
他搓了搓手,莫名有些兴奋道:“有一伙盘踞已久的匪帮驻扎在此,共计五百人左右,少爷,我们从这里绕道,要不要把匪帮一起端了?”
裴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伏青山距离京都外郊大约三百里,快马加鞭的话,一夜足够赶到这里……”
卫柘愣了愣,一脸不解道:“少爷什么意思?”
“萧暮言想让人监视裴府,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了解恒王回京的路线和时间,虽然裴府的眼线没成事,但真想要知道我们的行程,方法又不止这一个……”
冷枫拧着浓眉,声音有力道:“少爷的意思是,裕王很可能会在我们途径伏青山的时候,安排人伏击我们。”
“那岂不是太小儿科了?”裴铎笑了一声,悠悠道,“试想,刺杀伏击,万一成不了事,难保不会查到他头上,这种暗杀恒王殿下的罪名一旦定下来,皇上怎么可能饶得了他,他不会做这种冒险的事,如果是我的话……”
卫柘不由追问道:“少爷会怎么做?”
“煽动匪帮抢劫,再提前拿了调令发兵平匪,在混乱之中,趁机杀了恒王,这样一来,罪名可以完美地推到匪帮的头上……”
卫柘深吸了一口气,赞道:“少爷这招高明啊!”
裴铎:“……”
冷枫:“……”
注意到两人不太妙的眼神,卫柘讪讪笑了笑,平眉一挑:“少爷继续……”
冷枫认真道:“少爷,这其中有纰漏,伏青山距此三百里,裕王要提前拿调令发兵,总得师出有名,不能预判匪帮会抢劫吧?”
“这话说得对……”
裴铎打算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来,第一回没拿对,不小心摸出来了个丑不拉几的荷包。
他垂眸看了一眼,唇角明显地勾起,又不动声色地塞了回去。
卫柘与冷枫不忍直视得彼此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抽。
“少夫人给我来的信,”裴铎展开看了一眼,本想拿给两人看一下,但那清秀俊逸的字体不愿意再让人看到,遂又折了起来,随口道,“穆锦不知所踪,实话实说,就是逃婚了。如果有人说,看到伏青山的匪帮抓了个女子,相貌与穆姑娘十分相似,裕王殿下调动其他三卫的士兵,到伏青山解救自己的未婚妻,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卫柘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少爷,那我们怎么办?官道不是没修好吗?这个简单,我们干脆等修好了再回去,实在不行,我率人去帮他们修官道……”
裴铎莫名笑了一声,手指在桌案上重重叩了叩:“干嘛要走官道,我们一定要走伏青山,不但要从这里走,还要晚上点着火把从这里过,让那群匪帮过来抢劫,如果裕王真得如我所料,正好抓到他要杀了恒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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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是不会晚间从这里走的,本王从小就怕黑,再者,那晚刺杀的事裴指挥使忘了吗?本王现在一到晚上就心惊胆战,再说,万一本王遇到点什么危险,裴指挥使能担当得起吗?”
萧绍玹仰起头来,高傲的视线掠过面前的人,不容置疑地拒绝了裴铎的提议。
途径伏青山除了可能会遇匪帮抢劫,还可能会遇到裕王派的人伏击,但这毕竟只是裴铎的猜测,并非笃定的事实,所以他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句从这里过可能有风险。
萧绍玹反应这么大在他意料之中。
裴铎揉了揉眉心,委婉劝道:“殿下不必担心,臣一定会保护殿下的安全!”
“绝不可能!”萧绍玹怒气冲冲地打断他的话,“裴指挥使休要再提这些!”
裴铎:“……”
“殿下把这盏参汤喝了吧,”裴铎莫名勾唇笑了笑,沉声道,“特意吩咐驿站熬的,和宫里一样的方子,味道也没什么差别……”
萧绍玹拧着眉头看了一眼瓷盏盛着的参汤,呵,竟然不是玉盏盛的!
算了,在外头也不计较这么多了,他勉为其难地喝了半盏,味道勉强还算可以。
半刻钟后,萧绍玹一睡不起。
裴铎慢悠悠走出房门,吩咐身旁的人:“把恒王殿下扶到马车里,申时一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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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举着火把的队伍在山路中缓缓行进,远远望去,像一条隐藏了首尾的蜿蜒火龙。
武骧卫的兵卫们轻装简行,连甲胄都没戴,看上去都是普通寻常打扮。
前方的高头大马拉着一辆货车,几口箱子敞开,看上去装得是发着灿灿闪光的金银之物。
连中间那辆规格奢华的马车看上去都值不少银子。
伏青山的匪帮头子拿眼瞧着底下蜿蜒而过的队伍,有点忐忑不安,“这他娘的看着也不像商队吧,哪有这么上百人的商队?该不会是官府的人吧?要我说,我们匪帮该抢的银子绝不会落下,但再给十个胆子,也不能去动官府的银子……”
“老大放心,我早找人打探好了,这就是商队,”匪帮的狗头军师怂恿道,“他们区区百十号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抢了这一笔银子,劫持了他们的头儿,赎银够咱们吃好几辈子了,哪用得着兄弟们风里来雨里去的抢劫,忒辛苦了!等咱们有了银子,就不当土匪了,洗白身份,摇身变成这当地的老板富商,日子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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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三卫抽调了两千人手,一路疾奔而来,此时正在伏青山北地不远处休整。
萧暮言站在伏青山的高处,转动几下手上的扳指,眸光微冷,没什么表情地问身旁的人:“匪帮的人,说动了吗?”
“殿下放心,匪帮的军师已经被买通,绝对不会辜负殿下信任。”
萧暮言垂眸看了眼山脚下长长的队伍,视线在中间那辆马车上停顿了一瞬。
“确认人在车上吗?”
“回殿下,绝对不会有错,属下亲眼看到恒王殿下中途在马车上下来一次,又被人扶上了马车。”
萧暮言淡淡嗯了一声。
灰色的凤眸舒展,他缓缓勾起了唇角。
准备了一月之久的计划,今晚终于可以实施了,如果这次能够一举成功,倒也省了他在承远的安排。
萧暮言悄然收回目光,缓缓转动几下扳指,道:“匪帮的人,几时会动手?”
“丑时初刻,武骧卫的人走到伏青山中间最险峻的路段,左有悬崖,右有峭岩,是绝佳的动手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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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缓缓走到陡峭路段,裴铎翻身下马,命令队伍暂时原地休息。
他低声吩咐了卫柘与冷枫几句话,两人会意地领命而去。
片刻后,两人去而复返,带来另外两个身量体型与他们家大人和恒王殿下差不多的兵卫,还都换了身衣裳。
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萧绍玹此时逐渐清醒过来。
他已经被搀出了马车。
看到周边火把照得此地亮如白昼,再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那身金贵的四爪龙纹外袍被扒了下来,换了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他当即脸色一变,怒上心头,“裴指挥使,你这是何意?把本王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裴铎伸出长指低低嘘了一声,“殿下,稍安勿躁,你听……”
静默的深夜,浇了桐油的火把发出燃烧的噼啪声。
萧绍玹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色中望了一眼,胆战心惊得往裴铎身后挪了一步,又拧起眉头来,“本王没发现什么异常……”
话音刚落,两侧山壁上遽然滚落下几块碗口大的石头。
在无声的寂静中,一路磕磕绊绊从顶端落到山道上,最后啪的一下清脆落地,不轻不重的一声,却像敲在了大脑最紧绷的弦上。
萧绍玹的头皮一紧,攥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裴指挥使,那是什么东西,难道有人埋伏在这里?”
“是,殿下随我藏在高处,静观其变。”
话音落下,裴铎单手拎起萧绍玹的衣襟,不待他反应过来,便连提带拖,三下五除二把人抛到了悬崖边上一棵几人粗的古树粗干上。
与此同时,埋伏于山道两侧高崖上的土匪,手中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喊着响亮的口号,从山头上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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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暮言站在高处,借着月色与火把的亮光,对一伙土匪与武骧卫兵卫混战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望着靠近悬崖一边的方向,手上的扳指急促地转动几下,眸底闪烁着奇异又兴奋的亮光。
返回暂时驻扎的北地营帐处,萧绍玹召来镇抚,吩咐下去。
“伏青山的土匪胆大包天,竟然劫持了镇南王府的穆锦,本王的未婚妻,此时竟然又要打劫过路商队,镇抚即刻率人前去平定匪帮,敢有阻挡者,一律格杀勿论!”
两千卫兵傍晚时刻才到伏青山,此时驻扎在这里,赶到混战地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卫所镇抚亲眼看到了土匪持刀抢劫过往商队,二话没说,立刻领命而去。
待人离开后,裕王府的府兵走至萧暮言身旁,单膝跪地,拱手请示主子的命令。
府兵亲卫是他最为亲近的心腹,萧暮言低语了几句,三人郑重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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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绍玹趴在树干上,两只胳膊紧紧搂着粗粝的树杈,还要忍受不知名的蚊虫的叮咬,满脸都是压抑的愤怒,但又无可奈何。
“裴指挥使,”他稍稍挪动一下发僵的胳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胆战心惊得飞快收回视线,恨不得把眼睛捂住,“你把本王置于危险之地就算了,为何又非要藏身在这个靠近悬崖的树梢上,万一本王掉下去怎么办?”
此时月上中天,洒下遍地清辉,将周遭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的悬崖,底下黑黝黝一片,如果不甚失足坠落,可不是简单地摔断胳膊或腿的问题,很有可能连小命都没了。
耳旁还有土匪被打得哭爹喊娘的嚎叫声。
不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那是萧暮言指挥的两千兵卫,赶到此地平匪救人来了。
整个场面是有点混乱瘆人的。
刀剑无眼,稍有不慎,说不定就命丧于此了,光听到这些声音,萧绍玹就紧张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裴铎长腿屈起,悠闲地倚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精巧的匕首。
听到这话,他转首过来,低声道:“让殿下呆在这里,自然是为了请殿下看戏。对了,待会有人到这里追杀殿下,殿下可要看准了,追杀你的人到底是谁的手下……”
“追杀本王?”萧绍玹嘴唇抖了抖,忽然福至心灵,颤着嗓音道,“你是说那些刺客,或者是本王的皇兄?”
刺客?
裴铎眉头忽地一拧。
话说,一路从南都赶来,路途之中风平浪静,那些刺客该不会趁乱到此浑水摸鱼吧?
他倒是只算计了萧暮言,却还没周全到顾及那些曾经刺杀过恒王的刺客……
不过,真要是刺客也来凑热闹,他也可以腾出手来将对方活捉。
匕首出鞘,在月色下闪着一潭深冰似的寒光,在指节中若有所思地旋转几下,裴铎俯身向下望了一眼。
不过,未容他再多思虑,下面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裴铎沉声提醒道。
有两个身量与他和恒王差不多的兵卫,穿得是两人的衣裳,一溜小跑向悬崖边跑了过来。
有一个边跑还边嚷嚷:“不要追本王,如果你们想杀本王,本王一定饶不了你们……”
连声音和语气学得都极其相似。
萧绍玹:“???”
“裴指挥使,你让他们假扮本王与你,为得是什么?”
裴铎饶有兴趣地拨开面前的枝叶,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殿下看清楚了,追踪我们两人的是谁?”
萧绍玹瞪大眼睛看了会儿,后怕地咽了咽唾沫,笃定道:“是皇兄的府兵,那三个人我认得,这么说,是皇兄要置本王于死地吗?”
“裕王的府兵也有可能是来救殿下的,”裴铎低声提醒,“只有裕王殿下的府兵出刀,我与殿下同时坠崖,这才是板上钉钉的证据,裕王再怎么狡辩也无用,殿下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空中倏然有箭簇划破气流的轻微铮鸣声。
裴铎瞳孔蓦然一缩,不由得暗骂了一句。
还未等府兵靠近两人,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簇便堪堪射中了三人的后心,三人身形晃了几晃,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轰然跌倒在地。
下一刻,扮做恒王与裴铎的两个侍卫也毫不意外齐齐中了箭。
其中一个摸了摸胸口,低声对另一个道:“这箭是谁射的?劲挺大,软甲都快射穿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另一个挠了挠头,当机立断道:“跳崖吧,都被射中了,不坠崖也说不过去了……”
说完,两人一先一后作坠崖状,凄惨地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裴铎脸色微凝,正欲从树干上跃下,却被萧绍玹一把拉住了腿。
“裴指挥使,此等凶险之地,你万不能把本王留在这里,”萧绍玹看到方才几人中了箭,胆子都快吓破了,七魂飞了六魄,只知道狠命抱住眼前的救命稻草,“你哪里也别去,就在这里护卫本王……”
追踪对方行迹的时机只在片刻之间,错过之后,再难寻到。
裴铎一下子没踹开恒王。
“殿下放开我!”
“本王死都不会放开的!”
“我要去追刺客!”
“保护本王的性命要紧!”
对方藏身的树梢处轻微晃动几下,转眼便看到身着夜行衣的刺客踏着枝叶施展轻功悄然离开。
情急之下,甩脱不了萧绍玹,裴铎只好手腕一旋,朝射出箭簇的方向抛出了手中的匕首。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所至树梢之处,有来不及离开的人影从树上重重跌落在地。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暗影的刺客会一直追踪到这里,”裴铎拧眉重吐出一口气,提溜着恒王的衣襟,从树干上一跃而下,沉声道,“裕王的府兵中箭未必会死,看看还有没有留着一口气的,还有……”
裴铎转眸扫了一眼远处刺客逃离的方向,吩咐道:“立刻差人去追!”
冷枫提起手中的弓箭,听到这话,一阵疾风般率人朝刺客消失的地方追逐而去。
卫柘随手挥了下刀柄,将接近身旁的土匪敲晕在地,急匆匆跨步走到近前,“少爷,现在怎么办?咱们武骧卫的兵卫与其他卫所的兄弟一早就认了出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那些土匪根本不够打的……”
“去那里看看,把人带到武骧卫,”裴铎抬手一指方才人影跌落的地方,“注意点,留他一命,别让人混乱之中打死……”
“还有,把恒王殿下和我坠崖的消息散播出去,你们在路上拖延一日再回京都,我先带殿下回去。”
暗影的刺客如影随形,不得不防,如果对方知道萧绍玹没有死,趁他在京外的时候,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还有裕王,好不容易寻得这么个时机,如果一旦发现萧绍玹没死,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
“大人,这几个府兵都已经中箭身亡了……”
有人疾步过来,低声回禀道。
萧绍玹躲在裴铎的身后,闻言脸色立刻变了,他动了动唇,颤着嗓音道:“竟然这么厉害的箭法,要是本王中了箭,岂不是一下子便没了性命……”
裴铎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睨了他一眼,纠正道:“殿下,箭法厉害还倒是其次,这箭头必定还淬了致人必死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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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头有毒,只要渗入血肉,必死无疑。”
月色下,沈瑾负手而立,夜风拂过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温和的眉眼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舒展。
南都地动,受灾的百姓不少,武骧卫安置灾民的时候,沈瑾与裴铎打过照面。
他要到南都进药,遇此情形,就自然在南都多呆了些时日,一边帮灾民看诊施药,略尽绵薄之力,一边留意恒王的去向。
回程的路上,暗影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下手机会,或者说,因怕牵累到裴指挥使护卫不力,暗影对是否下手一直迟疑不决。
直到今晚的天赐良机。
“公子,射中裴指挥使那一箭没有淬毒,他虽然坠崖,但应当性命无忧,我们的人已经安全返回这里,”暗处的人拱了拱手,沉声道,“公子,仇怨已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沈瑾淡淡“嗯”了一声。
收回视线,他下意识望向京都的方向,顿了顿,他温声道:“先回京都,离开之前,我还要回药堂呆上几日。”
他转眸看向身后数位身着夜行衣的暗影成员,暗影的人数虽然不少,但他瞧了过去,却赫然发现少了一个他收留在身边的少年。
沈瑾眉头突地凝起,“不对,阿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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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萧暮言的亲卫也疾步返回了他所在的营帐。
虽然不是裕王府的府兵亲自杀了萧绍玹,但听到恒王与裴铎坠崖的消息,萧暮言晦暗眸子里的喜色依然难以掩饰。
手上的玉扳指被悄然褪下,萧暮言放在掌心中摩挲把玩片刻,缓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人去崖下搜寻尸体,务必把尸体寻回。”
亲卫低低应了是,迟疑几瞬后,亲卫道:“殿下,府兵身上中的箭,既不像是土匪所射,也不会是武骧卫的兵卫,箭头像是有毒,府兵中箭后立刻身死,连尸身面目也很快腐败到难以辨认的地步……”
萧暮言闻言蓦然一愣。
这倒是提醒了他,当初恒王在京都遇刺时,刺杀的刺客服毒自尽,也是这种效果。
“这么说,这些刺客是友非敌,”萧暮言指尖屈起,下意识在座椅扶手上轻敲几下,他派出的府兵,已经是裕王府中身手功夫最了得的兵卫,没想到在刺客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本王倒是好奇,要是能收归我用……”
亲卫从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个油纸包来,双手恭敬地呈上:“殿下,属下在与土匪对峙时,听到不远处树顶无端掉下个人来。那人掉到地上已经被摔晕了,但属下看到从他怀里掉出了个东西,不过,武骧卫的卫镇抚赶了过来,属下怕被认出,没敢停留……”
萧暮言展开油纸包看了一眼。
里头包着一个吃了大半的肉饼,饼皮上留着几个深深的大牙印,看样子对方胃口不错。
萧暮言的眸光落在油纸上。
上面有几个细小的字迹——无名药堂。
他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将油纸叠好,吩咐人收了起来。
“这事先放下不提,当务之急,是先确认本王的皇弟与裴铎是不是真的坠崖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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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汐在睡梦中被猛然惊醒。
她坐起身来,一张小脸煞白不已,直缓了半天的劲儿,才堪堪从噩梦中醒过来。
她方才梦到裴铎回都的途中,不小心坠入崖底……
听到房里的动静,秋月赶忙推门进来。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秋月看到她家小姐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心惊道,“可是做梦魇着了?”
听到秋月的声音,姜念汐才彻底清醒过来。
对,方才是梦魇,不是真的,应当是日夜挂念,才生出这样的梦境来。
姜念汐用力揉了揉眉心,温声道:“无事,姑爷差人送信回来了吗?”
“还没有,小姐不要太忧心,”秋月扶着小姐下了榻,道,“最近小姐神思一直不安,我去熬些安神的汤药,睡前服下,能保证小姐好好睡一晚……”
“好……”
上午,姜念汐强打着精神看过余雪菡送到裴府的信。
信中称元青青为凌府伸冤的事袁砚此前曾向上首呈报并亲自彻查了这事,现在已经有了眉目,想来不日之后,凌二公子便会无罪释放。
姜念汐早把元青青送到了府外,看到信笺后,便让人去给她传了句话,让她安心。
她照常处理完裴府的琐事,又看了几本外头铺子送来的账册。
因为思绪纷乱,什么都看不进去,再加之晚间吹了些冷风,此时身子也感觉酸软无力,像是染上了风寒。
她索性把册子放到一旁,让秋月倒了一盏热茶,默默坐到书房的半月窗边出神。
没过多久,吴管事从府外回来。
他满脸凝重地叩门,浓眉拧成了铁疙瘩,禀报道:“少夫人,少爷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匪寇,听说一行人受伤了不少,少爷和恒王殿下下落不明……”
姜念汐手里的杯盏啪嗒一声落地,顿时摔的四分五裂。
她霍然起身,焦急道:“谁送来的信?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吴管事强忍着悲痛道:“有人从匪寇中逃脱,返回京都来报信,少爷与恒王殿下为了躲避匪寇,不小心坠崖,不过,现在武骧卫已经派人去崖底搜寻他们的踪迹……”
姜念汐蓦然想起自己模糊不清的梦境。
她声音有些不稳道:“搜寻踪迹……你是说,裴铎有性命之忧?”
没等吴管事回答,姜念汐突感气血一阵上涌。
她恍然后退了几步,感觉心头酸涩疼痛难忍,头脑也一片空白茫然。
她下意识转首唤道:“秋月……”
话未说完,人便柔弱无力地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间。
姜念汐微微睁开眼眸,还没有转眸看向旁边,先听到了熟悉的温润声调。
“身子本就染了风寒,又听闻意外,情绪波动,以致气血上涌,昏迷只是暂时的现象,我开了安神养血的方子,煎好药后,让汐汐务必喝下,养几日便好了……”
姜念汐转首过去,看到了凝着眉头的沈瑾。
他才从南都返回药堂,听到秋月说她家小姐晕倒的消息,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
温和的眉眼掩不去奔波的辛苦和对她的担忧。
一看到沈瑾,姜念汐便觉得找到了主心骨,心中的难过不安通通涌了出来。
她瞳眸中蓄满泪水,哽咽道:“阿兄,裴铎他……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沈瑾怔了一下,深沉温润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将看诊的枕包收起,眉眼温和地看着她,温声安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裴大人只是坠崖,他身手功夫那么好,怎么可能会出意外?不要胡思乱想了……”
姜念汐挣扎着坐起身来。
阿兄这样说,分明是为了稳住她的情绪而已。
她用力眨了眨眸子,用绣帕擦去脸上的泪珠,不相信道:“你只是在安慰我……”
沈瑾默默看了她一会儿。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将她腮边的一滴泪珠拭去,只是在堪堪伸出去的瞬间,又察觉不妥,只得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他垂下眸子,道:“裴大人坠崖的地方距离京都并不远,他的卫所已经派人去寻找,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你安心养好身子,不必胡思乱想,相信我,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姜念汐摇头,她轻咬着唇,满脸都是怀疑。
沈瑾一时无奈,只好又温言劝道:“我第一次见你那会儿,你还是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我每次去姜府,你最喜欢跟着我玩耍,试想,有哪一次,我是说话不算话的?”
姜念汐茫然的大脑搜索了一阵,不得不认同他说的话。
“没有,阿兄从来都是言出必行、有诺必践,对我一直都很好。”
沈瑾唇角弯起一点弧度,道:“所以,这次你也要相信我的话。”
姜念汐一听,又悲从心来,抽抽搭搭地哭着说:“可是,阿兄,这又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相信有什么用?你别安慰我了,裴铎只要一日不回来,我是不会放心的,明天我要亲自去他坠崖的地方寻他……”
基于信赖,她在沈瑾面前,从来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
沈瑾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对她的夫君,用情至深,他们夫妻恩爱,裴铎,应当是最适合照顾她的那一个。
沈瑾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只得温声道:“你先喝了药,好好休息一晚,我敢保证,最迟明天,裴大人一定会有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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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汐喝过药,不多久又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间,只觉得身旁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起初以为是外面落了雨,隐隐约约听不真切,但转眼间,衣料摩挲的声响又近在耳旁,让她一时觉得情形有些不对劲。
因为安神的药效果太好,她醒转过来也没那么容易。
她尽力睁开眸子,迎着室内朦胧的烛火,迷糊间,逐渐看清了卧榻旁站着的高大身形。
裴铎正在解自己的玄色外袍,看她一脸迷茫地望过来,手里的动作一顿,勾唇笑道:“姜大小姐,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男主视角写了这么多在外面的打戏,希望小天使们喜欢~~~
第53章 为什么等胳膊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
姜念汐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 又用力地闭上眸子。
裴铎:“???”
他俯身过来,垂眸看着她的脸,低声道:“怎么又闭上眼睛了?睡着了吗?”
姜念汐再次默默睁开瞳眸,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愣怔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捏了一下。
裴铎:“???”
他有些好笑道:“你是还在梦中吗?”
姜念汐长睫微微颤动, 终于明白过来, 她不是在做梦。
她赶忙坐起身来, 乌黑如瀑的头发随意垂在身前, 瞳眸中霎时蓄满了泪水,声音有些不稳道:“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裴铎揉了揉她的发顶,轻笑道:“是, 你怎么睡得这么沉?我敲了半天门, 没人应声,只好自己翻窗过来了,还有,为了不惊动旁人, 我是翻墙进的裴府……”
姜念汐:“???”
她慌忙起身,披上外衣下了榻, 走到他身旁, 眸子里满是急切担忧:“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管事说你坠崖了, 我还在担心……”
裴铎没回答, 却用力抽了抽鼻子, 视线环视房内一周, 他皱眉道:“怎么有一股汤药的味道?你病了?”
姜念汐没有心情解释她自己晕倒的事。
她敷衍道:“身子有些不适, 没什么大碍……你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铎勾唇笑了笑, 把外袍解下随手挂在衣架上, 道:“这事说来也简单,不着急,等会我慢慢给你解释……”
姜念汐的视线落在他的右臂上。
方才裴铎一直侧身对着他,有意把胳膊背在身后,现下他脱下外袍,她才注意到他的右臂有鲜血浸染的痕迹。
姜念汐低呼了一声:“你受伤了?”
裴铎抬了抬胳膊,毫不在意道:“一点皮外伤而已,土匪的刀差点砍到萧绍玹,替他挡了一下,不用在意……两天没洗澡了,我先去沐浴,很快回来……”
说完,他大步走向浴房,还悠然撂下句话:“你困了的话,继续睡……”
姜念汐哪里还有一点睡意。
她又忐忑又好奇又担心,在卧房里焦急又不安地等他。
不过,先前身体的那点不适早就随着裴铎回来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喜悦占据了心头。
她原本以为裴铎坠崖或许会有性命危险,但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回来,她简直不能再开心了。
这点不可抑制的喜悦在等他沐浴回来的时候,又不断放大,姜念汐在卧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好让激动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她定了定神,去抽屉里找出可以用来治伤的药物和纱布,一股脑摆放在桌子上,又吩咐秋月去煮一碗热汤面回来。
裴铎很快去而复返。
他大步走进室内,墨发还带着湿气,用发带随意束起,右臂的衣袖高高卷起,露出线条如刻精装有力的臂膀。
姜念汐眼尖地看到了他右臂上那道伤口。
血迹早已经清洗干净,但伤口看上去依然有些狰狞,因为没有用药及时处理,边缘的皮肉隐约有发白溃烂的迹象。
她秀眉霎时拧起,担忧道:“伤口看上去很严重,我去让人请大夫来……”
裴铎大喇喇往桌旁一坐,淡定道:“一点小伤而已,没必要,今晚我的行踪还得保密,不要惊动别人,再说……”
他指了指桌上的瓶瓶罐罐,道:“这不都准备好了吗?你帮我上药。”
既然他说他的行踪暂时保密,姜念汐只得听他的安排。
她取出伤药,小心地倒在他的伤口上,一个劲地问:“疼不疼?你要是疼,就喊出来,我怕我下手没轻重……”
裴铎轻啧了一声,他摩挲着下巴,好笑道:“姜大小姐,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姜念汐:“……”
她嗔怪似地睨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依然十分轻柔,仔细凃药粉后,又开始往他的胳膊上缠纱布。
裴铎看她垂着眼睫,异常专注小心地帮他处理伤口,轻笑一声,故意卖了个关子:“想不想知道我坠崖的事?”
姜念汐的专注力都在为他绑扎纱布上,没心思同他开玩笑,只言简意赅吐出几个字:“快点讲。”
裴铎耸了下肩,唇角勾起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道:“说起来挺有意思,恒王挺遭人恨啊,前有刺客,后有裕王,对了,还有一伙被当成靶子的土匪,总之,为了防止回京的路上再遇到意外,我让兵卫假扮成萧绍玹和我的模样,故意坠崖的……”
姜念汐把纱带缠好,又细心体贴得为他打了个结,抬起眸子看他:“所以,你坠崖的事是在迷惑对方吗?”
“并非那么简单,”裴铎扯了扯纱结,随口道,“你打结的本事比绣荷包要强……”
姜念汐:“……”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调侃她的绣工?
姜念汐无语地看了一眼他挂在衣架上的外袍,赫然发现她之前绣的那只奇丑无比的荷包就挂在腰带处。
姜念汐:“!!!”
她揉了揉眉心,难以置信地问:“你在南都这么长时间,一直把这只荷包带在身上吗?”
裴铎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了,人不跟在身旁,总得带着件东西吧……”
姜念汐:“……”
她难以直视地收回视线,忍无可忍道:“把它放在府里,我争取再为你绣个好点的……”
裴铎随口道:“你的意思是那荷包丑?我不早说了吗,还挺好看的,卫所的人都夸你的荷包别出心裁呢,后来我还特意放在怀里,省得被旁人看到……”
他竟然还拿荷包向人炫耀!还当宝贝似的贴身藏起来!
姜念汐一时感到丢脸又无语。
她揉了揉眉心,不想再就这个问题纠结,遂决定转移一下话题:“……你接着说你坠崖的事吧。”
裴铎气定神闲地继续道:“没了,我先带着萧绍玹回来了,卫柘与冷枫还得一日才能返回,得押着那些土匪,还活捉了一个刺客的人,对了,萧暮言和那些刺客,应该都以为恒王已经坠崖身亡了……”
姜念汐听他说得闲散随意,但当时的情况想必十分危险的,不然,他的胳膊怎么会受伤?
她不由紧张道:“所以,找到裕王要杀恒王的证据了吗?刺客不是有活口吗,能不能审出这些暗杀恒王的刺客到底是什么身份?”
“证据倒是没有,事情太过巧合,裕王的府兵死了……但是刺客的事八成会有点眉目,等人送到了京都,好好审审……”
姜念汐思忖道:“那你坠崖的消息要隐瞒多久?”
听到这儿,裴铎摩挲着下巴,突然叹了口气:“自然是多隐瞒一些时日比较好,但回来之前,我把恒王先送了回去,忽然发现这个计划有个很大的漏洞……”
姜念汐:“???”
她听得入神,不由道:“漏洞在哪里?”
裴铎轻啧了一声,自顾自摇了摇头:“漏洞自然是在萧绍玹身上……你想想,只要他回皇宫,坠崖的消息怎么还能隐瞒得住?可他偏生不听劝,非得回去,说受不了外面的苦,简直一天也呆不下去,想来这消息,也就最多能隐瞒到明日清晨吧……”
姜念汐:“……”
这位恒王殿下就不能多加小心一点吗?
姜念汐默默无语了一会儿。
秋月在外头敲了敲门,大声道:“小姐,热汤面做好了,快点趁热吃吧,你自从下午晕倒后,到现在都没吃一口东西,我还担心你的身子能不能受得住呢……”
姜念汐:“……”
她快步打开门扉,接过汤面来,温声几句打发秋月早点去睡觉。
裴铎看她把面放到桌案上,拧起眉头问:“你晕倒了?怎么回事?”
姜念汐把筷著递给他,随口道:“你还没用饭吧?饿不饿?快点趁热吃……”
裴铎没接。
他起身大步走到姜念汐身旁,垂眸看着她,不依不饶地追问:“不是说身体不适吗?怎么平白无故晕倒了?”
看他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姜念汐只好道:“这不是听说你坠崖了吗?我担心你会遇到危险,所以……”
她弯起唇角,灵动的瞳眸中尽是满足的笑意,在悠然的烛火下,像是有璀璨的星子在眸底闪烁。
她十分轻松愉快道:“裴少爷,看你回来,早就好了……快点吃面,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铎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