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铎从高处一跃而下,几步走至大门处,迎面与两人相遇。
卫柘翻身下马,抹了抹冻得发红的脸膛,摘下皮手套,拱手道:“少爷,自我们离京后不久,吏部官员崔大人授命追来,不过,现在已经被我们远远甩在了身后,想必往另一条道上去了。”
裴铎略点了点头:“你们跟这位大人打交道了吗?”
卫柘:“假装偶遇了一次,崔大人不认识我们,我俩旁敲侧击一番,打听出来了他的意思……”
裴铎微抬了抬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说是皇上听闻少爷离京,不知怎么,又想起少爷以往的功绩,心中追悔不已,特意命人传你进京,再授官职……”
裴铎略带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也不知到底是皇上的授意还是萧暮言的手笔。
冷枫牵着缰绳,言简意赅道:“他追不上我们,知难而退,不久就会回京复命去了。”
裴铎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如此甚好,办得不错。”
卫柘搓了搓手,笑道:“那是自然,少爷,有酒吗?今晚我要喝一坛……”
裴铎按住他的肩膀,悠悠道:“找少夫人去要,不过不能多饮,只能喝两碗……”
卫柘嘶了一声,略有不满,“少爷什么时候这么不讲道理了?”
“自家人,讲什么道理,”裴铎转首看向冷枫,低声问,“过来的路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冷枫耳朵灵敏,一双鹰目,夜视能力极佳。
他压低声音回禀:“离此地十五里处的山头上灯火大盛,非寻常农户。”
裴铎抬眸望了眼远处的茫茫夜色,唇角勾起,似笑非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看来今晚有好戏看了……晚上甭睡了,打起点精神,等少夫人画完驿站四周的舆图,再听我安排。”
因为人多,天气又冷,不能像在府内一样做好精致的菜肴用饭。
姜念汐看了会儿偌大的厨房仅有的几口铁锅和几棵大白菜,琢磨道:“秋月,要不我们……”
“火锅,”秋月兴冲冲道,“小姐,这种天气,吃火锅再合适不过了!”
姜念汐微笑着点了点头,吩咐石虎:“小虎,先支起铁锅。”
石虎憨憨笑了一声,袖子挽得老高,一手拎起几口铁锅放在中间的空灶上,道:“少夫人,看我的吧!”
几人忙活一阵,清洗了菜蔬,把带来的腊肉、面条、粉丝准备妥当,备好蘸料,支好桌椅板凳,在厨房围着铁锅灶炉,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夜色渐深,刚用完饭,裴铎便牵起姜念汐的手回到了房内。
“这驿站所处位置特殊,方圆十几里没有人家,”裴铎斟酌着用语,生怕惊吓到姜念汐,尽量放松语气,“你按照我说的,绘制个舆图出来,万一歹人来犯,我们也好提前做出应对之策。”
姜念汐一听,心头蓦然有点紧张。
“你是说,这里有山匪贼人之类的?”她警惕地看向窗棂处,下意识后退一步,又撞进了裴铎怀里,“他们要打劫我们?”
看她紧张的样子,裴铎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并不一定,”他揽住她的肩头,让她坐在椅子上,又递来纸笔,温声道,“再说,即便有山匪,还说不准是谁打劫谁呢……”
姜念汐:“???”
不过一想到他们一行人数不少,且除了她和秋月外,都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紧张的心情便放松了些许。
裴铎坐在一旁,长指拈起墨条研墨,思忖道:“驿站地处凹处,向西一里处有官道,东、南方向皆有山石,北边三里处有溪流一条,西南十五里有居所几间,驿站距离北边的渠县五十里,距离西北方向的境州约八十里……”
姜念汐选了枝笔锋尖细的狼毫,提笔沾墨,按照裴铎所述,不多时便绘就了一副简单的舆图。
她盯着舆图十五里处的一点,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把这几间居所单独画出来?”
裴铎屈起指节,在舆图的空白处随意敲了敲,凝视着姜念汐的眼睛,轻笑道:“要不怎么说姜大小姐聪明呢?这个地方,我认为有匪贼聚集。”
姜念汐蹙着眉头看他,“我们的车队如此醒目……你怀疑我们一早被他们盯上了?”
“不仅被盯上了,这个驿站也大有问题,”裴铎用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驿丞消失不见,这地方看起来鲜有人住过,那驿卒又一问三不知,来得路上还有人鬼鬼祟祟跟踪……”
他本来还想说房内的铁锈味也有异常,不过看了看媳妇儿煞白的小脸,还是忍住了没说。
“不过夜间如果有什么动静,你只需要好好呆在房内,什么都不必担心,”裴铎想了想,叮嘱道,“我之前送你的匕首呢,还带着吗?”
姜念汐起身从包袱中拿过来那把匕首,攥在手心里,紧张道:“我一直带着。”
“夜间让秋月过来陪你,少筠和石虎在房门外守护,”裴铎轻松道,“我去外面办点事儿,安心等我回来。”
他说是要办点事,不过就是要预设埋伏,擒了那帮匪寇。
姜念汐明白这点,不过听到他说要离开,她的心还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真有匪寇在此,我们万一抵挡不住怎么办……”她轻咬着唇,抓住裴铎的衣袖,担心道,“还有你,要注意安全……”
裴铎闲闲勾起唇角笑了笑。
“你要相信你夫君的能力……”
姜念汐眸底映着他的倒影,郑重地打断他:“我相信。”
“万一打不过,我会迅速带着你们离开这里,”裴铎大手扶住她的腰身,低笑道,“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大不了行李银子都不要了,做人总得灵活点……”
姜念汐:“???”
她还以为他是誓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那种人。
“你想岔了,打仗靠得是脑子,其次才是蛮力,”裴铎闲闲补充一句,“是不是我强健的体魄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觉?”
姜念汐:“……”
她习惯性地理了理他的衣襟,抬起清澈的眸子,忐忑不安地叮嘱:“那你小心点。”
裴铎点点头:“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姜念汐想了想,认真道:“如果你的人吊打匪寇的话,记得留几个活口。”
裴铎一愣,哑然失笑:“你要不说的话,我险些忘了这事。”
姜念汐不由紧张道:“你该不会一个活口不想留吧?”
她甚至莫名为那群还未到来的匪寇捏了把汗。
裴铎揉了揉她的脸颊,低笑道:“想什么呢,给你开个玩笑而已,我是正经人,又不是穷凶极恶的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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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到驿站的外厅内,裴铎扫了一眼过去,发现耳背的驿卒已经被请了过来。
也不知用了什么招数,驿卒虽然坐在椅子上,花白的胡子微颤,两手焦灼不安地放在腿上,双腿抖得跟筛糠一般。
裴铎瞄了眼卫柘。
对方立刻大步走过来,无辜道:“少爷,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问了几句话……”
说着,抬手向外一指,直白道:“是雷兄弟模样太凶悍,吓到人家了。”
先前过来的时候,雷四带着几位兄弟径直去了驿站的后院,驿卒没看太清楚,现下离得近了,看到这人大冬天还还打了赤膊吭哧吭哧往院子里扛柴火,满脸络腮胡子,不说话时还瞪着一双虎目,确实有几分唬人。
裴铎揉了揉额角,一掀袍摆坐下,假惺惺客气道:“老伯莫怕,跟你打听个事儿……”
眼前的男子虽然俊美,但那双眸子不苟言笑时,便显得气势迫人,凌厉威严。
驿卒当即抖了抖胡子,站起身来,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公子,驿站外十五里处的山头上有个寨子,住了一大帮整日无所事事的混子,那帮混子原来也是有正经营生的,不过此前被逼离开了渠县,又没处可去,就在这里聚众成匪,打劫过往的富户。此前这驿站也是有驿丞的,因为出了一档子官家亲眷被寨子里的人劫夺银钱的事,生怕招惹官司,卸任走了,只留了我一个……”
裴铎凝起眉头,问:“渠县的知县也不管这事吗?”
驿卒摇了摇头,“这个地方罕有人至,驿站很快要废弃不用了,周知县也不曾过问过。”
裴铎想了会儿,转首吩咐道:“把院子里的灯笼都挂上,越亮越好,别让寨子里的人过来打劫时走错了路。”
卫柘:“……”
冷枫:“……”
他们家少爷还真够体贴的。
裴铎又道:“这寨子里的匪徒一共多少人?”
驿卒眯起眼睛想了会儿,不太确定道:“应该有五十来号人?一旦有人入住驿站,他们便会循迹过来打劫,我粗略数过,但不是太清楚。”
雷四在外头哼了一声,重声道:“你这老头,也真够可以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醒我们一下?要不是我们大人心思缜密,明察秋毫,早早察觉这里有异常,我们岂不是又要遇险?”
裴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等待驿卒开口分辩。
“公子,各位侠士,”驿卒向四周拱了拱手,满面惭愧道,“我一旦据实以告,他们少不了要找我秋后算账,我这也是为了自保而已……”
雷四闻言,冷笑几声,在外头重重啐了一下。
裴铎挥了挥手,淡声道:“将老伯送回自己的住所。”
驿卒擦拭掉额头的冷汗,脚步不稳地走了出去。
眼看人离开驿站,裴铎收回视线,从怀中掏出那张舆图来。
“卫柘、冷枫率五人与我守住驿站,”他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吩咐好几人埋伏的地点,又道,“雷四率剩下的弟兄去寨子,一旦匪徒离开山寨,把剩下的人捆了,一把火将寨子烧尽!”
将近午夜,外头的风刮得呼呼作响,几盏灯笼撞在门楣上,发出或浅或重的撞击声。
姜念汐没有半点睡意,在房内踱步一番后,又将窗棂掀开一点缝隙向外看去。
同时,秋月轻微的呼声响起,睡意朦胧间还吧唧几下嘴,咕哝道:“火锅真好吃……”
姜念汐一言难尽地望了眼角落处趴在桌案上睡觉的身影。
果然没心没肺只想着吃喝的人不会发愁。
姜念汐一瞬间还有点担心她以后能不能嫁得出去。
外头适时响起姜少筠的提醒。
“姐,你阖上眼睛睡会儿,别熬坏了身子。我姐夫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想必是那些匪徒来了!
姜念汐攥紧了匕首,心头一阵狂跳,低声道:“少筠,小虎,你们听好外面的动静,万一少爷他们支撑不住,我们立刻带着秋月撤走……”
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刀剑相击的声音,还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哎呦,我去!”
“妈的,他们有埋伏!”
“碰上硬茬子了!”
“上当了,别打了,快走!”
还有几声鬼哭狼嚎的惨叫。
姜念汐:“……”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五十多个匪寇被用绳子结结实实捆了,扔到了驿站的空房里。
与此同时,十多里远的寨子燃起了熊熊大火,一时间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
姜念汐很快听到了匪徒在房里痛心疾首的哀嚎哭骂声。
没多久,裴铎便提着剑返回了房间。
他神情轻松,衣袍也纹丝不乱,全然没有方才与别人打斗过的模样。
不过,姜念汐一眼便看到了他白皙额角上的蜿蜒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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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什么保养不保养身体的,也没那么重要……
姜念汐怔了怔, 迅即提起裙摆小步迎上来,声音听起来急切又焦灼。
“裴少爷,你受伤了?怎么样?疼不疼?”
说完, 踮起脚来,用帕子小心得为他擦拭额头。
裴铎俯下高大挺拔的身躯,方便她擦干净, 随口道:“没什么感觉, 兴许是破了点皮?”
姜念汐小心翼翼地擦完, 捧着他俊美的脸看了半天, 没找到任何受伤的地方。
“哦,是旁人的血溅到了脸上,”姜念汐轻舒一口气, 看到裴铎眉头微蹙了蹙, 一颗心又随即提到了嗓子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胳膊、腿有没有受伤?”
裴铎单手解开外袍,看着她一脸慌乱又紧张地抚摸他的胳膊,低笑着把她扯进怀里, 在她耳旁道:“待会我脱了,你好好检查……”
姜念汐:“……”
她指了指角落处, 小声道:“正经点, 秋月还在这里呢!”
房内响起了一声秋月睡意正酣时的呼声。
裴铎:“……”
他以手抵唇轻咳了一声, 扶额道:“先把秋月请出去吧……”
待房内只有两人的时候, 裴铎解开外袍, 褪下里衣, 毫不见外地坦露出腹肌分明的腰腹。
姜念汐微抿着唇, 眼神略带羞涩。
她飞快在他的肌肤上逡巡一遍, 轻声道:“腰部有一块鸡蛋大小的淤青, 我拿热巾帕帮你敷一下,再上点药……”
裴铎轻嘶一声,脸上露出些痛苦隐忍的神情。
他伸出大掌握住媳妇儿的纤手,皱眉道:“别敷了,用你的掌心帮我按摩一下……”
姜念汐霎时心疼不已。
“好,”想了想,她指挥道,“你先趴在床上,我去拿药油……”
待她翻出常用的药油过来,看到裴铎已经规规矩矩趴在卧榻上,仅用被子的一角盖住臀部和长腿。
虽说房内燃着炭火,很是暖和,但姜念汐还是担心他这样会着凉。
取过柔软的寝衣披在他肩背上,姜念汐顺势拉开一点岑被,发现他后腰处的淤青依然醒目。
她微微蹙起秀眉,下意识吸了口凉气。
“疼不疼?”
掌心轻柔得在淤青处打转,姜念汐柔声道。
裴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起唇角笑了笑,随后又咳了一声,悠悠道:“还好吧,你知道我一向受伤了也不会轻易喊疼的……”
姜念汐不自觉又想起他以往在狱中受过鞭刑的事。
现下虽然已经痊愈,身上几乎没有了痕迹,但也许难免会留下遗症。
如此一想,喉头突然哽住,她默了会儿,到底没忍住,泪珠扑簌簌一下子流出来。
本想着离开京都能远离是非,谁料到半路上还会遇到劫匪,免不了打打杀杀一通。
虽然擒住了匪徒,但还是伤受了伤!竟然有那么大一块淤青!
姜念汐先用掌心轻柔地按摩了一会儿,又给他涂上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油,一点点涂抹均匀。
脊背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
裴铎一个激灵,转首过来,不可思议道:“姜大小姐,你怎么又哭了?”
姜念汐闷不吭声地给他涂抹药油,片刻后,抽了抽鼻子,低声问:“那些抓到的匪徒怎么处置?”
裴铎侧过身来,单手支住身体,长臂一勾,把人揽到怀里,低笑道:“不过一点淤青,心疼成这样?要不明天你看哪个匪徒不顺眼,抽几鞭子帮我报仇?”
姜念汐:“???”
还能这样?!
她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红着眼眶,用手轻抚着他的胳膊胸膛,试探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未见的暗伤。
纤细温热的手指稍一触碰,指尖像带了簇小火苗似的在他身上游动。
裴铎身子一僵,大手抓住她的掌心,喉结迅速滑动几下,嗓音有几分低哑道:“明日通知渠县的周知县,把人送到县衙,由他处置就行了……话说,你能不能安分点,我都累了一晚上了……”
姜念汐:“???”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不用多想,”她动作轻柔地拉过下滑的寝衣,盖住裴铎的肩头,又习惯性依偎在他肩膀上,思忖道,“渠县的周知县?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不待裴铎回答,她眨了眨葳蕤的长睫,恍然想起来:“对了,此人名叫周戚,年岁不是很大,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和我爹是同乡。他几年前中举离京赴任时,曾到姜府特意拜谢过我爹。那时我年岁小,对他的印象倒很深刻,是个风度翩翩温和儒雅的君子。如今为官一方,应该也是位清正廉明的好知县,把匪徒交给他处置,于情于理都合适。”
裴铎闻言沉默了下,剑眉微凝,意有所指道:“是不是温和儒雅的男人,你记忆都深刻?”
姜念汐:“???”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话,他就只听到了这几个词?!
她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那倒不是!之所以记得周知县,是因为他到姜府的时候还给我和少筠带了竹蜻蜓,还陪我们下棋……”
说到这儿,她秀眉微挑,后知后觉地看了裴铎一眼,不可思议道:“裴少爷,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开什么玩笑,”裴铎鼻子轻哼一声,垂下长睫看着怀里娇美若花的媳妇儿,语气轻松道,“我是那种爱吃醋人吗?!”
姜念汐竟然真得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一向都是那种游刃有余,轻松自信的模样,很难让人联想到他会有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一面。
肯定不是。
因为已经折腾到很晚,平时这个时辰他们早已经入睡了,姜念汐此刻紧绷的神经也已经松懈下来,微微有些困倦。
她把头埋在裴铎的怀里,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轻声道:“裴大人,早点睡吧。”
外裳早已经换下,她穿着柔软的寝衣,熟门熟路地钻到了岑被里,纤手下意识搭在他腰上。
下一刻,姜念汐身子一抖,瞳眸微微睁大,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脸颊发烫,挣扎着想从被窝里爬出来,面红耳赤道:“你……你也太不知羞了!”
裴铎闲闲勾起唇角,低声道:“那不是……为了方便让你验伤吗?”
“那也不用全……脱了……”
后面几个字她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
她捂着眼睛慌乱无措地下了床,背过身去,羞恼道:“你……你先穿上寝衣!”
裴铎:“……”
“咱们又不是第一天成亲,还计较这个吗?”裴铎好整以暇地枕着手臂,半倚在床头上,勾起唇角,故意道,“媳妇儿,要不你适应适应?”
光线微暗的室内,女子如瀑似的长发倾泻而下,柔软地垂至腰间。
凝脂般的雪腮微微侧过来,姜念汐羞恼道:“你再这样……我就去和秋月挤一张床去睡!”
裴铎轻笑了笑,耸耸肩,认输道:“我穿上就是了。”
片刻后,姜念汐警惕地躺回床榻上。
一双灵动的瞳眸转了几圈,视线落在裴铎的脸上,她轻声提醒他:“你安分些,才受了伤,好好保养身体,趁早恢复才是。”
裴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点淤青的疼痛感,跟挠痒痒似的,也就她当做天大的不得了的事。
不过,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裴铎心头一动。
“其实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他敛了不正经的神色,露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之前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生孩子这件事要多努力才行。”
姜念汐微抿唇,睁大眸子盯着他的星目,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不过,这一路上我也没什么施展的机会……”裴铎话锋一转,垂眸看着怀里的媳妇儿,循循善诱,“但这件事绝对不能懈怠。且不说我们已经落后袁大人许多,仔细想想,如果回到燕州,要是给我爹娘带回去个孙子孙女当礼物,他们还不得高兴地合不拢嘴?”
生个孩子当礼物?姜念汐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但听起来似乎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所以,抓住这剩下的旅途机会,”裴铎俯下高大的身躯,将媳妇儿完全笼罩在身下,用长指摩挲着对方白皙柔嫩的脸颊,嗓音听起来有点暗哑,“什么保养不保养身体的,也没那么重要,当务之急是……”
话音未落,温热的唇便覆住了对方白皙的耳垂。
~~~~
因为睡得迟,早上起来得也就迟了些。
姜念汐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几乎快要升到了正空。
但因为裴铎吩咐不许吵醒少夫人,所以整个驿站安静如常。
连雷四和石虎在比试力气,都特意压低了声音,一脸严肃地举着石碾在院子内来回走动,画面颇具喜感。
姜念汐用了几口粥,收回往外看的视线,温声问秋月:“姑爷呢?”
她醒来的时候,裴铎早就已经离开了房间。
秋月咽下才出锅的热腾腾的白菜饼子,欢快道:“小姐,姑爷在驿站的大厅里审那帮土匪呢!哦,对了,姑爷还说了,要是您想抽贼人鞭子,就尽管去抽!”
姜念汐:“……”
厅内,青石铺就的地板上,一个双手被反绑的男子双膝跪地,两只三角眼滴溜溜打量了一通面前的人,又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去。
裴铎翘腿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茶盏撇了撇上头的浮沫,漫不经心道:“你是他们的头儿?”
男子闷闷嗯了一声,叹气道:“我叫胡久,他们都称我为胡老大。”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三角眼下意识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姿纤细窈窕的女子,披着雪白的狐岑,长得和画上的仙女似的,款款向厅内走来。
三角眼愣愣地张大嘴,不自觉看呆了眼。
下一刻,背后一阵阴风突然袭来。
回首过来,才看到刚才审问的那位昔日裴指挥使,正眼神阴恻恻地盯着他。
裴铎捏着把匕首在他脸上拍了拍,似笑非笑道:“胡老大,看什么呢?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太失态了?”
那冰凉的触感贴在脸颊上,三角眼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赶忙低下头去:“小的错了,再不敢乱看,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我这一遭……”
转眼间,姜念汐已经步履轻盈地走到裴铎身旁。
裴铎反手收回匕首,随手抛到桌子上,眉眼舒展,温声道:“起这么早?用过早饭了吗?”
姜念汐:“……”
眼看都要到午时了,这个时辰还叫早?
姜念汐看了下耷拉脑袋跪着的男子,又移目看向自家夫君,低声问:“审问完了吗?”
裴铎提过来一张椅子放在她面前,道:“刚开始,等我问清楚几件事,便让县衙的人领回去。”
姜念汐乖巧地坐下,小声确认:“已经报官了吗?”
“卫柘去了渠县,算算时间,应该不久就会回来,”裴铎道,“等把这边的事了结,我们下午启程往东边走,临边是高县,比这里条件好很多,快点赶路,晚间便能入住客栈。”
姜念汐过来,也是打算问清楚他这件事。
毕竟这驿站住宿太差,吃食几乎全无,他们带的干粮也有限,不宜在此久呆。
听裴铎说完,她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端起温热的茶盏暖着手,看裴铎如何审问匪贼。
裴铎一改方才的散漫模样。
他双手负在身后,站姿挺拔,一脸严肃地沉声道:“胡老大,把你们这群人的来历讲清楚!”
三角眼心中陡然一惊。
这京都来的前任裴指挥使,方才还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模样,现下怎么态度突然大变?
看样子如果不说真话,少不得还要再受些皮开肉绽之苦!昨晚被这群不好惹的人一拳打掉了几颗牙,现在嘴里说话还漏风……
想到这儿,三角眼当下也不敢抬头,只盯着膝下平直的青石砖缝,老老实实把寨中匪徒的来历交待得一清二楚。
“我们几人原来是境州的兵,但境州是个鸟都不拉屎的穷苦地方,守备大人又克扣军饷,过冬时发的棉衣还不如麻袋暖和,兄弟们离开境州后,连个正经营生也找不到,恰好又遇到了渠县这个匪帮,于是我们一合计,便加入了这个匪帮。后来,我渐渐成了匪帮头子,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平时都是靠打劫过往富商为生……”
裴铎挑了挑眉头,重声道:“你们原来是境州守备手底下的兵?”
三角眼诚恳地点点头,又添上一句:“大人,我们是办了正经手续离开的,不是私自离开的逃兵。”
裴铎哼了一声,道:“你们在这里日渐势大,为何渠县官府坐视不管?”
三角眼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对上对方审视玩味的眼神,又心虚地迅速低下头去。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这不是……私下给官府些好处,这事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眼,装作不知道了么……”
姜念汐:“!!!”
她闻言霍然站起身来。
把茶盏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她急切地追问:“你是说……周知县私下收受你们的贿赂?”
“对啊,”生怕她不信,三角眼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处,“夫人,这账册我都揣在怀里日日带着呢,就指望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三角眼很快被重新关了回去。
账册摆放在桌案上,一笔笔贿银清晰地记录在上面。
姜念汐愁容满面,将账册放下,重重叹了口气:“没想到,周大人竟然会变成这样……”
证据确凿,她虽然想相信周知县的为人,但已经过去几年,这人也许已经和记忆中的那位端正儒雅的青年不再一样。
裴铎随手翻了几下,嘲讽地勾起唇角,“我就说了么,什么温和儒雅,稳重谦和,那都是表象,不能被这些东西迷惑了双眼……”
姜念汐总觉得他的话好像意有所指——当初她挑选夫婿的时候,不就是以这些为标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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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后,卫柘从渠县回来,随行还带了几位县衙的差役,说是差役奉知县大人之命,过来捉拿匪徒。
不过看到竟然抓获了这么多匪徒,差役颇觉头疼,只得好声好气同裴铎打商量:“这位……裴大人,这么多人,我们也不好押送回去啊,要不借您的人一用,帮我们把人送到县衙,成吗?”
既然周知县收受过胡老大的贿赂,想也不用想,这群匪徒也会被他装模作样地拿回去,关上一段时日后,再从轻发落放出来。
裴铎略一思忖,笑了笑,爽快道:“行啊,正巧我们也要去渠县,顺路而行,不算费事。”
去渠县的路程大约有五十里远,此时启程,日落时分便能赶到。
姜念汐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车里,以手托腮,抿唇道:“我们要不要拿着证据,把周知县的行径告发给知州大人?”
裴铎舒展下长腿,闲适得从桌案上抄起话本翻阅几下,道:“不着急,既然决定去渠县,先会会那个周知县……话说,以岳父大人新婿的身份去拜访周知县,他应该会接待我吧?”
姜念汐想了会儿,轻声道:“还是用我的名义去拜访吧,周知县应该还记得我。”
裴铎默默凝视了她一会儿,突然抬眉一笑,把人顺手勾到怀里,随口道:“也好,看来姜大小姐是想再亲眼看看端正雅方的君子,面对银子的诱惑,是如何堕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回燕州的路上顺手端一窝土匪,下一章还有个怪要打……
第75章 给我娘子道歉!
既然临时改变了路线, 返回燕州的时间便相应地往后推移几日。
姜念汐忧心公婆会担心他们在路上的安全,犹豫要不要先写封信差人送过去。
了解到她的想法,裴铎闷笑道:“姜大小姐, 你多想了,我爹娘对我异常放心,才不会担心我们……”
姜念汐:“……”
于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他们已经在渠县最好的客栈入住。
虽然这地方相比其他县城不够繁华, 但好歹还有几处可以逛的街道铺子和上好的酒楼。
与裴铎合计一番后, 姜念汐当晚便让人给周知县递了拜帖。
处理匪寇的事裴铎吩咐卫柘与县衙的人交待清楚, 他闲暇无事, 便陪姜念汐在客栈里等待周知县的回帖。
客栈里的泉顶茶还算正宗,裴铎在客栈里优哉游哉喝了几口茶,再一抬眼, 便看到冷枫一脸严肃地拿了帖子回来。
他压低声音道:“少爷, 周知县说压根不认识什么姜侍郎的女儿,把帖子还了回来。”
裴铎:“???”
幸亏自己媳妇儿此时未在这里,没有听见这话。
他忍住暗骂对方几句的冲动,站起身来, 低声吩咐:“别告诉少夫人这事……再用我爹的名义去拜访,务必把这混蛋请出来。”
冷枫得到吩咐, 很快去而复返, 见了裴铎, 言简意赅道:“少爷, 事情办妥了。周知县说, 晚上要为少爷在酒楼接风。”
晚间, 裴铎带着姜念汐一道去了周知县宴请的酒楼。
酒楼在渠县最好的地段, 飞起的翘檐下挂着若干盏灯火闪耀的大灯笼, 把周边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再进到里面, 一派奢华堂皇的装饰,与周边街道上的酒楼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这酒楼的样子便知道是此地贵客平日相聚的地方,寻常人压根不会登入,所以这里并非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相反却一派幽静。
按照周知县预定的会面地方,两人一路随着伙计的引路,穿过几道曲折弯路,径直去了后面的“静雅阁”。
还未到近前,先听到一阵淙淙流水般的琵琶声传来。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姜念汐只是觉得有点异常,她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抬起眸子看了眼裴铎。
裴铎眉头一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纠结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姜大小姐,我先前说的,你都记住了?”
他在来之前告诉过媳妇儿,不论席间发生什么,都静观其变就好,不必多说。
姜念汐无声地点点头,用口型示意:“记住了。”
裴铎哑然失笑:“不必多说,不是让你不说……好了,有什么事看我眼神示意就好。”
说完,他顿了一下,眼神略有些复杂地看着前方的楼阁,踌躇道:“那个……待会儿我可能会有些异常的举动,你尽量配合一下。”
姜念汐:“???”
一时没听明白裴铎的意思,她竟然莫名有点紧张起来。
两人低声交谈间,这边伙计已经打开了阁门。
原来隐约不清的琵琶乐声,嘈嘈杂杂一下子倾泻出来,还夹杂着几声女子柔媚的娇嗔。
不过声音在两人进到里面的时候便戛然而止。
一个长相艳丽浓妆艳抹的女子离开坐席,用帕子捂着唇,向门口处抛了个十足的媚眼,便摇曳着腰肢,缓步到琴台旁落座,开始细挑慢捻地拨弄琴弦。
那个媚眼抛过来的时候,姜念汐当时心头便一凛,胳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堪堪稳住心神,再抬头向坐席处看去,才发现上首坐着位大约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穿着靛蓝常袍,浓眉长眼,高鼻方唇,猛地看上去和她几年前见过的周戚一样,但细细瞧了几眼,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像。
这种感觉不太好具体形容。
不过离京几年,水土不同,男子的容貌发生些许变化也属正常。
还未容她多想,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稍稍压上她肩膀,裴铎伸展长臂一揽,她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姜念汐:“???”
她稍稍睁大眸子,投出个疑惑的眼神。
裴铎神色如常地冲她笑了笑,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边周戚已经起身相迎,裴铎也客气道:“周大人,常听家父提起你,今日总算有幸拜见。”
周戚听说过裴铎曾在京都任指挥使,现在虽然暂无官职,但年少英勇,以后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而且裴铎之父又是燕州守备,他早就想要去结交相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有这份送上门的机缘,他内心自然狂喜不已,态度上表现得也算十二分恭敬。
他拱了拱手,惭愧道:“裴大人的大名谁没有听说过?今日相见,本官实在有幸。不过,大人一行走到渠县的地界上,竟然被这里的匪徒骚扰,本官因为此事简直无地自容,昨日已经将那帮匪徒下了狱,大人放心,本官一定对他们严惩不贷!”
裴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周大人不必客气,我已经不再是什么指挥使,大人以境安的名字相称吧。”
周戚忙道:“那下官僭越了,就冒昧称大人裴公子吧……”
说完,眼神往裴铎怀里的女子稍移了移,又及时挪开眼去,笑问:“裴公子带着的可是夫人……”
姜念汐一愣,下意识微抿了抿唇——看来周戚果然不认得她了。
裴铎伸出大手在她纤细的掌心上摩挲几下,似笑非笑地勾起唇,不置可否道:“带在身边的自然是最招人疼的心肝儿……”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姜念汐微微蹙起秀眉,不解其意地看了自家夫君一眼。
裴铎安抚似地轻拍了拍她的肩,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媳妇儿,稍安勿躁……”
不过,听到裴铎的话,周戚显然会错了意。
他露出个意味深长十分了然的表情,笑道:“如花美眷,佳人入怀,裴公子当真是艳福不浅……”
姜念汐:“???”
难道说,裴铎是故意让周知县认为她是他娇养的美妾或者外室之类的女子……
她恨恨瞪了眼裴铎。
那满怀幽怨含娇带嗔的眼神落在裴铎眼里,却无端多了几分莫名的撩拨意味。
他大手勾住媳妇儿的纤腰,掌心流连似地摩挲几下,在她耳旁低声道:“姜大小姐,别勾引我了。先配合一下,回去给你解释……”
姜念汐:“……”
入席坐下,裴铎与周知县你来我往寒暄几句,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酒菜上桌,推杯换盏,琵琶琴乐之声也叮咚不绝。
裴铎与周知县彼此敬了酒,又喝过几杯,便微垂下头,捏着姜念汐的纤腕,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本少爷斟酒喂酒?”
姜念汐:“……”
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让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此前是否也曾有过这样轻浮浪荡的举动。
“媳妇儿,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裴铎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未等她说话,又用长指轻佻地挑起姜念汐的下巴,轻笑了一声,“怎么,才跟了我多久,就开始怠慢本少爷了?”
姜念汐:“……”
他入戏这么快,她没有经验,一时竟然不知该怎么应对。
裴铎的视线移到酒盏上,复又与她的眸光相对,催促道:“难道还要本少爷教你如何喂酒不成?”
姜念汐:“……”
她轻吸一口气,脸上尽力绽放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乖巧道:“我……我这就给少爷倒酒。”
纤手执起玉壶,姜念汐顶着周知县略带玩味的视线,心情复杂地倒了一杯酒。
刚一端起来,裴铎便拉过来她的手腕,用大手托着她的掌心,把酒杯凑近自己的唇边。
然后投出个继续下去的眼神。
姜念汐硬着头皮,略显僵硬地坐到他的大腿上,笑靥如花,声音甜软:“少爷……原谅我方才的疏忽……”
说完,把酒杯稍稍倾斜,裴铎顺势将杯中的酒饮尽,用手指捻过她白皙的耳垂,笑道:“不错,就是要这样伺候本少爷……”
姜念汐:“……”
周知县不动声色得将一切尽收眼底,待裴铎饮完酒,他掀唇一笑,冲对面弹琴的女子挥了挥手,道:“茹玉,过来给我斟酒。”
那位模样艳丽的女子,听到吩咐,柔媚地应了一声:“大人,奴家这就来了……”
说完,娉娉袅袅地站起身来,姿态妖娆地走到周知县身旁,轻巧地落在他的大腿上。
斟酒喂酒一套动作熟练至极,还频频给周知县抛媚眼、送秋波。
姜念汐简直叹为观止。
周知县此时俨然把裴铎当成了同道中人,攀谈期间,姜念汐隐约听出了他的用意。
周戚已经在此地呆了几年,眼看要到了考核晋升的年头,如今燕州通判一职有空缺,他意欲提前与裴家人打好交道,也好方便以后裴铎他爹提点一二。
裴铎听完,毫不犹豫一口应承下来。
“周知县在此地为官清明廉政,高升必定指日可待……不过,渠县应属境州管辖,周大人为何不谋划就近升职境州通判一职?”
周知县嘁了一声,掏心掏肺道:“裴公子属实不知,这境州实在清苦,没有半点油水可言,连守备曹大人都整日跟我吐苦水呢……说到这儿,本官不得不提一句,曹守备如今正在渠县,何不请他来,咱们共同一叙呢?”
裴铎与姜念汐无声对视一眼,这难道就是那位克扣兵士粮银的境州守备大人?
没过多久,大腹便便的曹守备便应邀前来。
寒暄几句后,他自然而然地招来个女子斟酒,眼神却不自觉老往姜念汐这边瞄。
察觉到他油腻玩味的视线,姜念汐顿感一阵不适。
曹守备端起酒杯,环视一圈,笑道:“诸位别光顾着饮酒,忘了照拂美人儿……姑娘赏光,同诸位饮一杯?”
说完,眼神又直勾勾落在了姜念汐的脸上。
其余两位女子已经娇笑着举起了酒杯,声音甜得异常夸张:“跟大人饮酒,是我们的福分呢……”
姜念汐稍稍侧转眸子,便发现裴铎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副极力忍耐却马上要忍不住的样子。
她真得担心裴铎会直接将那位曹守备狠揍一顿。
稍一思量,她暗暗捏了捏裴铎的掌心,示意他先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两人今晚的心思便白费了。
裴铎稍掩饰了下,神色勉强变回平常模样。
长指转了转手中的酒杯,他低声道:“你能饮酒吗?”
“饮一杯应该无碍。”
姜念汐微点头笑了笑,硬着头皮饮了一杯酒。
酒液入喉,一股辛辣刺激的感觉直冲上来,她用帕子捂唇,猛地别过脸去咳了几声。
再抬头时,那双本就灵动的眸子,像染上了潋滟水色似的,妩媚动人。
裴铎稍稍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媳妇儿,你怎么样?”
“还好,”她微抿着唇,轻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裴铎蹙着长眉点了点头。
因为这一出同饮,席间的气氛比方才还要热闹几分。
曹守备的眼神更是频频往这个方向投来。
裴铎思忖片刻,径直将酒坛提到面前,勾唇笑了笑:“听闻两位大人酒量颇佳,今日一见如故,我们痛饮一坛如何?”
周知县与曹守备一听这话,顿时愣住。
他们虽然常饮酒,最多不过喝一大海碗罢了,这一坛足足不下十海碗,若是喝完,岂不得当场醉倒?
裴铎的视线在两人惊愕的脸上扫过,轻蔑地笑了笑:“没想到两位大人连这点海量也没有……”
曹守备本就想要在美人儿面前表现,如今一听裴铎相激,当下也顾不得其他。
“不就一坛吗?裴公子饮得,本官当然也能饮得!”
周知县一听,也不甘落后,摩拳擦掌,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一刻钟后,曹守备与周知县抱着酒坛坐在席位上,摆着手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得出人命了……”
两人不过勉强喝了半坛,看上去却已经醉意朦胧。
裴铎随手将酒坛扔到一旁,面色如常地挥了挥手,命令几位陪酒弹曲儿的女子离开。
姜念汐生怕他醉了,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襟,担心道:“你还好吗?”
“区区一坛酒而已,”裴铎挑了挑眉,低声道,“两个老贼醉得差不多了,我觉得他俩不光贪钱好色,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等会我审一审。”
看了一眼醉得不成样子的周知县,姜念汐默默点了点头,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裴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乖乖坐在那里看好戏。
他闲闲靠在椅背上,勾起唇角,轻松自若地笑问:“曹大人与周大人应当相交颇深吧?看得出来两位很是熟悉。”
曹守备强撑着精神,咧嘴一笑,眼神在姜念汐脸上若有似无地扫过,道:“那是自然,同乡故友嘛,自然彼此相互照拂……”
周知县嘻笑着敬了曹守备一杯,带着醉意道:“守备大人,先前您看上那个女子,下官已经命人同她讲明白了,被您看上那是她的福气,明日本官就会把她送到您府上去……”
此刻竖起耳朵倾听的姜念汐脸色微变,轻咬着唇看向裴铎。
没想到这曹守备还用这种欺男霸女的手段!
裴铎亦挑了挑眉头。
不过他很快装作无所谓地模样,随口问了一句:“哪家的女子这般好运气,能入得曹守备的青眼?”
周知县抖着手又往嘴里灌了一杯酒,大着舌头道:“本县城东一个落魄商户的女儿,长得有几分姿色,被曹大人看上了,要收到府中做第十二房小妾……”
说着,他醉意上涌,兜头往酒桌上一栽,趴在桌上醉晕了过去。
曹守备醉意熏熏地接着道:“本以为遇到得是人间美色,但和裴公子怀里的一比,觉得不过尔尔罢了……”
说着,他腆着肚子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向这边走,踉跄几步后在姜念汐身旁停下,嘻笑着道:“裴公子,我跟你打个商量,给你千金巨资,把你这美人儿送给我吧……”
话未说完,姜念汐看到裴铎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
下一刻,裴铎使出十足的力道,重重挥出一拳。
姜念汐只觉得耳旁闪过一阵利落的拳风,等她反应过来,曹守备已经低头趴在地上,口鼻鲜血横流,还不断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裴铎脚下用力,在他的手指上狠狠碾过,面色冰冷道:“给我娘子道歉!”
方才的醉意被这一阵惊吓,早已消失了大半,曹守备秉行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眼看碰上了不好惹的裴公子,心中叫苦不迭,以头碰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裴铎转首过来,温声对早就躲到一旁的姜念汐道:“媳妇儿,有没有吓到你?”
姜念汐真诚道:“……有一点,你刚才看上去挺凶的。”
“我已经收敛许多了,”裴铎牵住她的手,用鼻腔发出一声嘲讽的低哼,“便宜这两个老贼了。”
姜念汐默默咽了下口水,她觉得,这样揍一顿曹守备,其实已经挺解气了。
“还要接着审问他们吗?”姜念汐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曹守备,小声问。
其实她还有点担心他们惹麻烦,毕竟曹守备和周知县是官,而如今裴铎没什么官职,算起来,只是一个平头百姓。
百姓殴打当朝官员,恐怕无论如何都要受点惩罚的。
裴铎先拉开一张椅子让姜念汐坐下,然后自己在一旁坐了,长腿随意地翘起,慢悠悠道:“我娘子还有话要问你们,老老实实回答。”
此时周知县依然醉得人事不省,能回答问题的只有曹守备,曹守备只好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姜念汐想了一会儿,道:“曹大人,你与周大人相熟,你能否告诉我,现在的周大人和初到渠县任职的周知县,是同一个人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拗口,但实则姜念汐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品行端方的君子,在地方任职几年后,为何会变成这种模样。
不过这话一说出来,曹守备的脸色唰地一下由猪肝色变得煞白。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低声道:“两位,这……这可不管我的事儿啊!”
姜念汐:“???”
她满头雾水得与裴铎对视一眼,不由道:“曹大人,你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曹守备大家还记得吗?陷害凌府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