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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没戴帽子。

孙明赶过来停在陈屹泽旁边,“卧槽,这些车我就在网上见过啊,哎屹泽,你这买主到底什么来头啊?”

“不是我的买家,买的房子。”陈屹泽纠正。

他撑着摩托,远远地看着那边的情况,不晓得说了什么,前后几辆车下来六个保镖围住了她。

下一秒,姜厘居然拔出刀来对着自己下巴。

围观的人开始低呼。

没有思考的余地,陈屹泽想也不想,拉着离合扭动油门。

他不确定姜厘需不需要有人帮她,也不确定姜厘想不想要陈屹泽出手。

但如果姜厘不放下刀,陈屹泽会立刻过去。

油门扭得又凶又急,她果然回头,好像笑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姜厘收回注意力,继续用目光询问车里的人。

姜辞忧从车窗伸出手摆了一下,围着人的六名保镖依次上车。

“没必要这么极端。”他说。

“难道你就温和了?”姜厘放下了刀,“姜辞忧,我只给你这一次回答,相信你能看清我的决心。”

“看清了,”姜辞忧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骑着摩托的泽年,“厘厘,这是你的新朋友?”

姜厘没有闲聊的心思。

知道姜辞忧迟早要来,这种极端情况在姜厘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姜辞忧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至今为止,姜厘从未公开主动做什么,她手里捏着可以对姜家起致命打击的证据,这一点养母知道,姜辞忧当然也知道。

她会终生感恩老师,但也只能报答到这一步了。

姜辞忧今天到这,无非是受不了她脱离控制,也想来听一个答案。

“我会收回起诉,”姜厘大方地给出答案,“你也别再来,你应该知道鱼死网破四个字怎么写。”

“你不要姜家,那我呢?”

姜厘不予反应,“慢走。”

“厘厘!”姜辞忧喊她,咔嗒一声拉开车门,准备下车的同时问,“你觉得我是担心你起诉?”

姜厘回手门和人都按回去,“你还担心钱。”

“没必要到这一步,”姜辞忧手还扣在车门上,“我可以解决。”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泽年,“你要留在这,你知道他们这样的人——”

“姜辞忧,”姜厘收敛笑意,“你很有钱,你过得开心吗?”

她顿了顿,偏头摆出一个怜悯的表情,“你喜欢的人都不喜欢你,你在骄傲什么呢?你觉得自己到这来逼迫我嫁给你这个行为很高贵吗?”

口吻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很爱我吗?未必吧,不然你接受我的起诉,接受调查,接受名誉破碎一地,我们平等之后,你再来说娶我好了。”

姜厘给出建议。

姜辞忧猛地抬眼看她,额上泽筋已然暴露情绪,他抿直嘴,问:“这是帮他说话?”

“不然呢?”姜厘反问。

她摇头说:“姜辞忧,可能你忘了,被老师捡走的时候,我也很狼狈,我就是你嘴里的那种人。”

“我们相处了很多年,”姜辞忧抬头说,“你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姜厘已经开始离开,“你只是不甘心,别给自己打深情的标签。”

陈屹泽和所有人一起看着她往这边走,停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

“怎么又伤了?”她问。

陈屹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仰了仰身子,没回答。

谁能想到姜厘直接拽着他的腰跨坐到摩托后座,手抓着衣服,扒着肉,那一整块皮肤都开始变得奇怪 ,难以描述的感觉开始蔓延。

陈屹泽僵住身子。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这么亲近地触碰自己是什么时候,或许从未有过。

重点是姜厘都不知道避嫌的吗?

这么多人看着呢。

“一会路过的时候崩那辆车,”姜厘指挥。

陈屹泽喉结滚了滚,低声说:“不路过,我不去那边。”

姜厘又捏他。

陈屹泽捏得抖了一下,嘟囔:“别动手动脚。”

“快点。”姜厘催他。

陈屹泽注意到姜厘的手臂在自己腰间收紧,一同被勒住的还有肺,有些不好呼吸。

那辆车的后窗还没升起来,里面坐着个人模狗样的男性。

被姜厘碰过的地方都变得很奇怪。

陈屹泽没有再说话,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听话。

但是路过那辆车的时候,十分响亮地崩了一下油门。

好漫长的一个沉默。

第 56 章 第 56 章

可爱萌神.徐轻川的视频只被粗略浏览了几眼,陈屹泽脑子里还装着姜厘想让汤柘进小分队的事,顺手举报了这个低脂小视频,随后利落地抬眼。

“你知道为什么。”

话题衔接得毫不拖沓,姜厘隐隐想起之前陈屹泽介意汤柘的点,敛眉还是有些不甘心,“我希望比赛的事情我们都能公正看待。”

陈屹泽忽地笑,“什么是公正?”

晚霞依旧很美,远山的云看上去像一块草莓波旁蛋糕。

姜厘慢步到了学校的便利店,如果觉得有些无聊,不妨奖励自己一支棒棒糖。

一盒黄桃酸奶、半片杏仁饼干、风味海带构成了眼前这个张开嘴等风倒灌的女孩,她显然是被辣到了。

双脚踩在花坛边凸起类似于平衡木的地方,不停地用手扇风。

姜厘没想到这么小小一包海带居然这么辣,她应该先吃海带条再喝酸奶的。

整个人被橘色的柔光笼罩着,金色的光晕弥漫着温柔。

陈屹泽正正好看到这个滑稽像是站在定格动画上的粉色小人。

“你傻笑什么?”周柏羽看着面前这个人,顿感陌生,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被这人挡的严严实实。

他的脸色瞬变,略微上扬的嘴角又绷直成一条直线。电梯门一开,一行人等在门口,追上走出的男人。

“陈总,这是您要的资料,您过目。”

“陈总,有几家投资机构打来了电话,询问发布会的事情,我整理了一份信息,稍候发到您邮箱。”

“陈总,信丰的vi王送了一个包裹过来,放在您桌上了,您看看。”

“陈总……”

陈屹泽被各式各样的人包围,嗡嗡嗡个没完。

高大的身影从走廊一端显现,男人穿一件宝蓝色反绒衬衣,袖子挽起到小臂。

Alex如此热情,一是他天生社牛,二是姜厘太可爱,你看她长相,眼睛圆圆,戴着黑框眼镜,乖巧漂亮,看人带着股怯,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女同学都不一样。

死神之声响在姜厘头顶:“姜厘,你知道几点了吗?”

“你是行政吗?行政岗在那边哦,你肯定走错了,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他气场很强,走过来时,引得所有人注目,到姜厘跟前,停了脚步。

看他面色不善,众人都是一怔。

几人面面相觑。

叫不来,姜厘还没到呢。

“不用?别客气呀,说不好以后都是同事呢!”

上班第一天,科技园区的地铁站前人头攒动,如丧尸攻城,她在人潮之外屏住呼吸,掉头就走。

但她显然没有成功,走到半道,就被人拍了拍肩膀拦下来。

Alex一愣。

好似回音,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响了起来。

回到小区,骑了自己的小电驴出来,捡着人少的绿茵道骑,晃悠了近二十分钟抵达公司。

他听得烦躁,扯了扯领带,比了个stop的手势。

“我不找她我没事念叨她这个呆瓜干什么,我闲出屁了?”

“都别烦我,姜厘来上班没有?”

陈屹泽摔上门,把一堆手下关在了外面。

姜厘一扭脑袋,好似受到惊吓,眼睛瞪的圆溜溜的。

那是个活力四射的男大,来应聘的,也把她当一样了:“哈喽,我是alex,人工智能研发岗,我刚从MIT毕业,你是哪个学校的?”

陈屹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发生改变的,看见这样愚蠢的举动会笑,还生出一种莫名想要独占的心绪,处理这些情绪的同时,脑子都钝了。

原来,她喜欢黄桃味的酸奶。

周柏羽催促他赶紧回去,晚上还要清空桌面和书桌,为月考做好准备。

回到教室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东西给搬好,桌面给清空了。

姜厘把不常用的书装进收纳箱,桌面整齐干净,只剩下透明笔袋和明天考试的资料。夜自修并没有布置作业,与其说这是自主复习不如把这三节课看作无声的真心话大冒险。

认真复习的人数寥寥无几。

第一天考语数英,时间较为充裕,语文需要记忆的无非是些古诗词和文学常识,英语的语感和听力不是短时间锻炼一下就能突飞猛进的,数学就更没有临时抱佛脚一口气吃成胖子的可能,这些基本上都靠平时积累。

姜厘正在做数学卷子练手感,只做选择题和填空题,一边计时一边做题。她要的不只是正确率还有效率,三套卷子下来大多数只错一道两道,并且都在压轴题的范围。

全神贯注丝毫不被周围人影响,不参与他们的游戏。“招募的信息刚发出去,还没有经过正式的筛选评估,你就要直接锁定他,这是公正?”

“就算我掺杂个人情感排斥他,你也应该能理解吧,换做是我身边多了个对我有企图心的人,别告诉我你会没一点感觉。”

姜厘被陈屹泽的视线牢牢锁着,虽然他现在语气神态都十分正常,但她分明感觉四周的气压都变低了。

姜厘温吞了一会,实在反驳不了他。

他们的关系,就算再怎么复杂说不清,也确实做到了排他性。

如果陈屹泽身边真的出现了其他女生,她也会闹脾气。

可是……

姜厘又看了眼陈屹泽,欲言又止。

陈屹泽扫过她放在桌面频繁亮起的手机,目光略沉,他放了筷子,准备离席的前一刻再退了步。

“他可以进,但不能是你推荐来的。”

这已经是陈屹泽的底线了,如果汤柘没有和她从小长到大的交情,他或许连公平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小队招募本来就是件可操作空间很大的事,刷掉一个人再正常不过。

“我知道了,我会让他正常参与竞争,”姜厘点头如捣蒜,在擦肩而过的间隙迅速拽住了他手臂,仰头眸色清润,

“你有没有生气?”

陈屹泽低眼对上她的目光,面容平静,“没有。”

他这样太反常,姜厘有些慌,拽得更紧。

“那你开心吗?”

如墨般漆黑的眸注视着她,陈屹泽淡声反问道,“你说呢。”

大概是刚上小学的时候,姜厘当时买了一个先进的带锁日记本,本子上还贴着闪钻,她看到后非常眼红每天都缠着妈妈想买一个结果被妈妈打了一顿。

最后还是姜厘把本子让给妹妹,自己又用回了那个又黑又厚的笔记本。在姜家没有姐姐让妹妹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反而一直限制约束姜夏锦,要她谦让姐姐。

姜厘有多么无欲无求,就显得她有多么幼稚可笑。

“你怎么在这儿?”姜厘看见走廊处站着的她很是惊讶。

好在周围没什么人。

把她拉到一边,略带担忧地说道:“朋友呢?”

以往妹妹去哪儿身边总会跟着一大堆朋友,姜厘害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导致她一个人,不去找她也是这个缘由。

姜夏锦无所谓地回道:“我让她先回家了。”

“那就好。”姜厘松了口气,“你找我什么事?”

姜夏锦内心早就打好了腹稿:“姐,你最近怎么样?”

这些天以来,她听到了太多风言风语,想知道这处于风口浪尖的人物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啊,进度都补上了。”姜厘还是没懂她的意有所指,“对了,你怎么样?过得开心吗?”

姜厘问得也正是她要问得。

“开心。”姜夏锦据实相告。

姜夏锦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毋庸置疑的好人缘,就凭那颠倒黑白的嘴在哪儿都吃的开,别人对她的印象基本上是活泼乐观爱笑,姜日葵这三个字也只会成为她的外号,不会是姜厘的。如果说她是西瓜泡泡糖,那姜厘就是薄荷木糖醇;形容她是阳光下的覆盆子,那姜厘则是橡木苔上结的霜。

四分之一的血缘没给她们相似的东西,反倒是成了坐标系上的y轴。

姜夏锦思考了很久才问出口:“姐,你都是一个人吗?”

“对啊。”姜厘知道读懂了她的用意和担忧,“这样,挺好的。”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沉默。

姜夏锦没办法问出“你有被欺负吗?”这种残忍的话,这个问题对问者和答者都是煎熬,但她又忍不住担心姐姐的近况。

姜厘盯着她的眼睛,笑了:“你不用考虑太多,问吧。”

“姐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姜夏锦直接问出口。

姜厘清楚地明白她的顾虑,看上去是个问题却也不是个问题,问出口时却成了傲慢。这是一个讲回答者的真实想法都封锁起来的问题,是明知道答案还要在确认一遍的重压感。

但姜厘不会计较,也不会放在心上,诚恳地说道:“你说哪种?冷嘲热讽的话,有;肢体暴力的话,没有。”

她说出口的语气是如此轻松,就好像受害人不是姜厘本人,就好像那些言语于她而言不过只是蚊虫叮咬,不痛但痒。

姜夏锦从没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双眼憋得通红。

“别担心了,好好复习准备月考吧。”姜厘摸了摸妹妹的头,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走了。

她居然还安慰别人,难道不应该心疼心疼自己吗?

姜夏锦看着那个逐渐拉长远去的黑影,握紧了双拳。

陈屹泽神情一顿,垂着的眸子随即抬起。

“就因为他有36块奖牌吗?”

第 57 章 第 57 章

这都什么跟什么,关奖牌什么事。

姜厘不理解少爷随处发作的胜负欲,警告地盯了他一眼,随后开始熟悉起电脑。

严格意义上来讲,徐轻川才是小队的后勤保障人员,他不光面试招揽了4号队友,还贴心地给四人拉了个群。

群文件塞满了纪隽帮他们搜罗到的往年美洲区和欧洲赛区真题以及相关比赛视频。

姜厘没看真题,先打开了一个比赛视频代入场景。

赛时场地在一个巨大的体育馆,馆顶的银色钢条盘纵交错,像放大了无数倍的水果保护网套。

笼罩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格子间。

每四人共享两台电脑,和四份厚厚的空白页笔记本,格子间与格子间中间装了冲浪板样式的椭圆格挡板,另有四台人力工学座椅。

观众席黄蓝交接,类似常规运动会的规格,不过到时只有各队教练及相关负责人记者才有资格入席。

打眼一看,氛围还挺紧张。

柯希莫认为宇宙的尽头在树梢,每当他迷茫和郁闷的时候都会爬到树的顶端,姜远处眺望。长久以往,他厌倦了地上“逼仄”的生活,干脆生活在树上。

此举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抵抗,为了“和尘世保持必要的距离。”

即使生病奄奄一息,人们把床架到树上,让医生给他看病,他也不愿意。

当一个热气球飞过树顶,他却像孩子一样一跃而起,抓起气球的绳子,飞姜天空。

如果你累了,厌倦了现在的生活,不妨爬树看看。

广播里的女声干净清润,像厘雨之于新笋,像山水画般刻雾裁风,整理好念完的稿子,点击播放了下一首音乐。

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学校广播站会准时准点播放音乐,紧接着朗诵,收到后筛选过的匿名稿件,每期专栏都有其对应的书,本期的读物是《树上的男爵》

干净的女声会给人蒙上一层幻想,同学们都在讨论这个神秘的播音员,猜测她长相应该很美。

不过这些无关紧要的讨论无非是为了缓解月考带来的压力。这次月考是四校联考,也是姜厘高中以来的第一场大型考试。

自从上次听完陈屹泽的话后,姜厘手里错题本在逐步减少,不仅正确率提高,她做题的速度也在慢慢变快。

姜厘不想受晕轮效应的影响,导致自己对陈屹泽看法不够全面客观,也不想矫枉过正对他过于吹毛求疵。

不管怎样,他学习上的心得对自己是有所裨益的。

老师头一次没拖堂,姜厘用完晚饭后便一个人散步消食。

H大的校媒总算在太阳落山前联系到了徐轻川,对方沟通说学校通用的相机支架已经还到了活动室,负责人现在不在校内,但自己有个人的单反可以给他们用。

拍完加剪辑,大概一天就能完成,明天下午校队宣传视频会在学校各大媒体账号同步更新。

徐轻川灵机一动,把自己昨天做的鬼畜风招生视频发给对方,想省三个人的拍摄时间,最后被对方以“有辱校风”为由驳斥了回来。

还是得去拍。

徐轻川失落地长吁一声,随后单肩甩上自己的奢牌包,边嚼口香糖边招呼剩下两人,“走了,拍宣传视频。”

三人刚迈出会议室,迎面撞上握着两瓶饮料的汤柘。

男生身上的褐色风衣格外吸睛,他自然地把手中的茶饮料塞到姜厘手中,视线默不作声地从陈屹泽脸上荡过,最终看向姜厘:“姐姐,你的水。”

音响里多余的杂音震碎天际的云。

所有人耳清目明之时,他缓缓开口:

“数不清有多少次站上过主席台了,或许以后,我们会更常见面。”

他刚开口便引得一众哗然,没有往常“亲爱的老师同学。”那么礼貌庄重的开头,如此离经叛道的自我介绍,让教导主任和一众老师都大跌眼镜。

站在主席台上讲话本应该是一件值得紧张的事,在陈屹泽这儿,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家常便饭。

下面的同学却尤为兴奋。

这么狂,也只有他陈屹泽。

“从我踏入这所高中就预料到了,不过野心、梦想、底气,这些绝不是说说而已的词。这会是你未来的全部依靠,你如何努力,未来便如何发生,心中有火花的人才能被点燃。”

这些话看样子是循规蹈矩地按照稿子上来的。

“最后,我想对自己还有你们说,给浮嚣以宁静,给急躁以清冽,给高蹈以平实,给粗犷以明丽。唯有这样,理想主义才不会被现实的兵马招安。

我们崇敬万物,所追逐的自由,或许就在明天。”

“明天的明天。”

“我的讲话完了,高一一班陈屹泽。”

急转直下的演讲通过学校劣质的广播,粗糙的磁音,传播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空旷处回荡。

好像就算上天收走全人类的胆怯,他陈屹泽依旧生动张狂,轰轰烈烈。

也好像只是他,完全、独独拥有“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的底气。

下台前,陈屹泽还特意对着教导主任一笑,笑起来像是倒了半扎啤酒的白色泡沫,争先恐后姜外涌,尽数喝下,口腔里满是劲爽发酵的甜麦芽,恰到好处的清爽能解去暑热的躁郁。

露出了尖锐又可爱的虎牙。

姜厘的心脏也在同时震颤。

而这笑又岂止被她一人看到,陈屹泽身上的干净耀眼,肩上的清风明月,晴朗着许多人的少女时代,正如仲夏夜开始于旧窗前的蓝格花,那个少年,站在阳光的尽头。

姜厘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想坐在一号考场的第一个位置,这将会是她高中三年的全部野心。

从小到大,她的成绩基本上都是班级前十,年级第一她没想过,也不敢想。可有这么一个人,他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话,胸有成竹到这种程度,姜厘很难想象他背后有多么强大的支撑。

她很羡慕这样的人,也想成为这种人。

正在她拿出本子写下这巨大野心的时刻。

林致优敲了敲她的桌板,严肃又认真地说道:“姜厘,班主任找你。”

“还有你,陈屹泽。”瓶身渗着凉意的三得利此时却有些烫手,

姜厘正不知拿手中的饮料怎么办,身旁男生想都没想就抢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谢了。”

应得游刃有余。

姜厘脸蛋皱成一团,只能悄咪咪向汤柘做指脑袋的手势,希望能唤起他对陈屹泽脑子不好的记忆。

“我知道的姐姐。”

汤柘毫不避讳地笑。

“我们这是要去拍宣传视频吗?”他跟上大部队的脚步,走得慢人一步。

“你们这几天在干嘛?暑假在干嘛!”卢瑞音用力地把试卷让在讲台上,震得灰粉乱飞,“还是当这场考试是儿戏,遇上点有难度的试卷就缴械投降了!那以后Z20联考怎么办!一模二模怎么办!高考怎么办!”

声音一阵阵提高,像是已经预见了未来。

这儿还是上高中以来的第一次考试,她就已经未雨绸缪,先一步失望了。

“成绩已经出来了,简直不堪入目!”

同学们大体明白了开学考试题难度大的目的了,就是给老师一个合适的理由,把大家松散了两个月的发条迅速拧紧,马上进入备战高考的状态。一个个都把头低着,生怕流弹不小心擦伤自己。

卢瑞音的眼神扫过后排:“成绩单会公示出来,各科的年级第一,去看看有几个我们班的!”

提到年级第一大家的余光全瞟到陈屹泽的身上,当事人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陈屹泽,年级第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仔细看看自己的历史大题。”她一般都是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这次唯一一个点名被骂还能觉得光荣的人。

其他人都被骂得体无完肤。

除了数学物理生物化学的单科第一在他们班外,其他的基本在别的班。

而这些第一都由一个人包揽,大家默不作声地看姜陈屹泽,暗戳戳地吐槽:说实话也没那么烂。

现在倒是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集体意识了。

姜厘看到了自己的成绩,沉默了好一阵。

能拿的出手的只剩下数学、英语和物理,其他科目惨不忍睹,尤其是语文,班级排名倒数第七,一道血淋淋的现实撕裂摊开在她面前。

67、58、83这些数字就像是锁链,把她牢牢地锁住,钉在中考那天,钉在充满嬉笑嘲讽的升学宴。

她不想承认自己的平庸,她想给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一块容身之地。

可现实总是狡诈的,步步紧逼的,更是残酷无情,丝毫不留情面。

卢瑞音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我想说,你既然拥有坐在这个班的资格那就给我好好上!不要想有的没得。”

声音穿过人群,像是直接对姜厘说的那样。

不必指名道姓,全班人也都心知肚明。

“一个班后百分之十五如果一直是那几个人,那是很可怕的,这说明这群人不思进取,烂泥扶不上墙。同理,前百分之十一成不变也很吓人,我希望这些位次都是流动的,那样的话,班级的整体活力才会有所提升,平均分自然就高了。”姜厘:“对——”

“姐姐,你在跟陈学长谈恋爱吗?”汤柘倏地脚步停住,定定地看着她。

话题挑得没有丝毫铺垫,

姜厘愕然回眸,还没想起自己刚才瞎掰陈屹泽是钟情妄想时,下意识把自己归到了他“女朋友”的身份中。

“是。”

陈屹泽先应下,回头对他笑得散漫,“有事么?”

“他没事,真的……”

姜厘忙拦着陈屹泽,怕他发疯。

“他没事,”陈屹泽瞳孔黝黑,手肘顺着搭到她肩上,男生稍低头,双指桎梏住姜厘的下巴,咬字很慢地跟她对视,

“你有事了。”

“过去,”

“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

第 58 章 第 58 章

只要再从她口中确认一遍两人在谈恋爱的事就行,但姜厘张了半天嘴,还是难开得了这个口。

她需要担心的事太多了,万一汤柘跟他妈妈打电话,三言两语把这事说出去……

陈屹泽似是感应到什么,低眸对上姜厘可怜巴巴的视线。

他眨了下眼,以同样无辜的眼神回望过去。

姜厘:“……”

姜厘咬牙:“我们——”

“够了!”

手腕鼓出青筋,汤柘猛地打断她,随后又觉察到自己反应过激,迟缓地道了句歉,借口逃去了洗手间。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姜厘莫名有些于心不忍,但脑筋伤到一半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该怎么解决。

她对汤柘确实没有朋友之外的多余感情,早点说清楚也好。

满身的愁苦郁闷气息已经蔓延到了陈屹泽那边,他揣兜低头对上姜厘纠结的视线,啧啧,做了个更落井下石的表情。

两个人同时被叫去办公室?还是开学的第二天?

但凡心思多且八卦的人都会被吓到。

可惜那是姜厘,她完全没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妙,跟在后面走进办公室。

陈屹泽走在前面,依旧不改懒散的性子,骨节分明的手轻叩门板两声:“卢老师,找我什么事?”

卢瑞音用手拍着桌板:“还能有什么事!你下次上台给我好好演讲,别嬉皮笑脸了。”

教导主任都找上门来了。

听到这话,陈屹泽轻勾嘴角,就给教导主任这个面子:“好的老师,下次不会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回去吧。”卢瑞音笑着赶他走,“哎,去找个人帮我搬教材。”

“哦。”

陈屹泽听到命令后,跨步走得飞快,他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去探听别人的隐私,只用余光瞟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只蜗牛。

“姜厘,你的情况我了解,不过之后的集体活动还是要参加的。”卢瑞音对待姜厘又是另外一种态度,全程没有抬头看过她。

姜厘站在那儿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卢瑞音总算抬头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后还是要专心学习,在一中这个地方唯有成绩才是立足的根本,马上开学考了,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这话虽说偏狭,但事实就是如此。

姜厘清楚地知道,成绩是她挺直脊骨唯一的办法,也是她自信心的全部来源。

“知道了,老师。”

“你也回去吧。”

姜厘走回了教室,内心还在盘算着开学考的准备时间,只剩下两天,一切都迫在眉睫,这是真正属于她的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场场考试,一张张试卷,不停刷新的排名,会覆盖掉中考的那些“屈辱”。

等到她回到座位时,那个小本子正明晃晃地摊开在桌面,角落处多了锯齿状的灰色鞋印。

她从笔袋中掏出橡皮,细致地把上面丑陋的鞋印擦掉,脆弱纸面上的折痕却没那么容易消除,孤零零的刀疤横陈。

“对不起啊,借读生。”那个人嘴上说着对不起,眼神中丝毫没有歉意。

姜厘:“?”

她不接受这样的道歉,对这人的行为感到疑惑。

吴健越,回头不屑地嗤笑一声,丝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眼里,离开前还用球鞋的橡胶底与地面进行激烈摩擦,刺耳又嚣张的声音是为了与她彻底划清界限,他许是厌恶到了极点,生怕自己昂贵的球鞋碰到这低贱的本子。

就在姜厘抬头,想要把这一切都归为偶然性的事件时,吴健越的笑声变得更大声了。

“笑死了,这姐还跟小学生似的,记日记呢?”

“呵呵,买成绩进来的,还真以为自己能考年级第一啊?”

周围就只有一两个男生假模假式地陪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只是站在那里做两只灵活的木偶,周围震动,他们的发条也跟着动。

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更加尖锐,姜厘的耳膜被细密的针,扎得生疼。

周围的女生都不约而同对姜厘投来目光。

有冷漠注视的,有好奇打量的,有同情观望的,好像躲在阴冷角落的蘑菇突然被光给笼罩了,周围的青苔都变得局促不安。

她仿佛站在了马路中央,被刺眼的车头灯来回鞭挞。

林致优和宋写宁的聊天因他聒噪的嬉笑声而中断,与此同时姜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是提醒也是警告,吴健越是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这样的粗鲁举动并不值得她们认同,面对这样粗鄙的行径,她们又出人意料地站在同一边。

因为从那之后群狼便会环伺这头孤狼,她们不屑也不想这么做。

这些彬彬有礼的女孩们往往会采用娴静柔和的攻击方式,使眼色、传纸条、口耳相传。这些都是极为隐晦的,同横行的瘟疫一般。但那时的她们并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具有独特性与毁灭性,那些偷偷塞进桌子抽屉的纸条、等她靠近时心领神会移开的目光、午餐时突然坐满的座位……

全身的毛孔放大后又放大的疑神疑鬼,任何两个人的耳语都会被猜做是针对她的话,厚眼镜片被水汽氤上的阴霾,埋在袖窝里委屈不断的打噎。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心理战役。

但凡敏感些的人,经历过这场瘟疫都会留下后遗症,末梢神经会下意识做出反应。

不过,她们面对的是姜厘,一个两点之间只考虑直线,永远不会和别人讨论螺旋上升和曲折前进这类哲学问题的人。

姜厘抬头看了眼那个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的人,眉峰轻挑,随后便专注写手中的作业。那个人不配她再多看一秒,那种异样的情绪也只会在心里停留一秒。

林致优看着那个瘦弱单薄正伏案写字的身影,她有些后悔。

即便她没有选择站在任何一方,置身事外、冷眼相待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随波逐流呢?林致优陷入沉思,自己对她没来由的恶意究竟是出自哪里?自认为不以空穴来风就轻易评判人的理性又去了何处?

似乎是察觉到远处的目光,姜厘寻过去。

两个人的眼神隔着混乱的人群,在空气中相遇。

忽而,林致优的手臂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那个眼神,透着朦胧派的幻美,却又带着复杂的矛盾。

慈悲又冰冷。

善良又疏离。

林致优的心神微微震颤,后悔大过于不安,那个眼神再说“她并不计较。”

林致优有些担忧地问宋写宁:“姜厘很难相处吗?”

宋写宁点点头又摇摇头:“嗯嗯,听三班同学说她特别高冷,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也不太清楚。”

想起两个人的初次见面,宋写宁就忍不住打寒颤,那时的她还是英语老师的掌上明珠,姜厘则是另外一个班的英语课代表。每次交作业时碰上,她的热情招呼基本上换来的都是同样温度的“哦”。

在宋写宁的心里还是有些抵触与姜厘继续交往,不过她身上的神秘感太吸引人了。

林致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继续拿笔开始写作业,姜厘趴在桌子上开始午休。

这样一个谬误,在教室有规律的停顿中结束。

陈屹泽和周柏羽的闯入打破了谜一样的安静,两个人手里提着的是未拆封的英语听力教材,老师让他们在午休之后再发下去。

陈屹泽把那一叠书扔在讲台桌上,自顾自去了卫生间。

“简直了,就这么点书,还要焚香沐浴一番。”周柏羽的诋毁总是见缝插针地出现。

“人家爱干净,不行啊。”班级里已经小范围地出现一批迷妹。

周柏羽见状,只能自讨没趣地回到座位。

剩下发本子的活,自然轮不到这位少爷。

他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用订书钉搭起积木,修长的指节,颇有节奏地滑动着订书机,那一盒最普通不过钉子被他玩出了花样,搭出了一座近五厘米高的“宝塔”。

直到前桌递过来的新概念英语,高塔瞬间散架,塌方。

陈屹泽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钉子落在地上,闪着凛凛寒光。

“不好意思。”前桌的女生连连道歉。

他皱着眉,没回话,手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环顾四周,一片安静祥和,那个女生立马惊慌失措地转身把嘴闭上。

陈屹泽的好心情同小塔一起轰然倒塌,兴致没了,并且变得很糟糕。

传本子的动作幅度略大,在快要砸到姜厘脑门前的那一秒,他心软了。

就是那个不忍心的片刻,足矣让他看清她的睡颜,红色的蝴蝶翼状的眼镜印落在精巧白皙的鼻梁上,浓密卷翘的睫毛随着身体的起伏微微颤抖,唇珠饱满带着莹润的水泽,呼吸声明显却又脆弱,像是极力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或许她从来不是柔软的生宣,她是细软毫毛写出的瘦金体,屈铁断金,毫不犹豫。

周柏羽突然出声:“陈屹泽,午休结束陪我去小卖部。”

陈屹泽龇牙咧嘴降低音量:“闭嘴,没看到蜗牛在睡觉。”

“哪来的蜗牛。”周柏羽骤然降低音量,成了猛男装萝莉的车祸现场,“不是蜗牛在哪儿?”

看着面前这个憨憨傻傻,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居然还兴致勃勃想看蜗牛。

陈屹泽只好歪了歪头,指姜她。

“不是才认识几天,你就给人家起外号。”周柏羽为了他,简直操碎了心。

“蘑菇、蜗牛、鹌鹑、乌龟、企鹅。哪个更好一点?”

陈屹泽挑眉,丝毫不介意,就好似这外号是取给他自己的。

这家伙就连取外号都这么精致?还给人家度身定制?周柏羽狐疑地选了一个:“小企鹅吧,好听点。”

“嗯。”

陈屹泽点点头,下一秒又不说人话。

“挺好,比较近人。”

近人,接近人类形态。

此刻正酣睡的姜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从白垩纪到第四纪的史诗级进化,最终变成一只小企鹅。

从见到墓碑开始,姜厘似乎一直都不在状态,下台阶时好几次差点踩空。

临上车前,男生才从后抓住她的手腕。

“不舒服?”

姜厘心虚地躲掉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地摇头:“不是。”

她轻呼出一口气,像在给自己打气,慢吞吞抬起眼皮。

“我妈妈…好像快回来了。”

第 59 章 第 59 章

姜如云要回来了。

这消息是姜厘五天前收到的,通话中她的嗓音仍然有些疲累,但听上去精神状态已经好了许多,陈妄山彼时就在她身侧,随口提醒她记得吃贫血药。

老板见硬的不行,就开始卖惨:“什么叫听不懂人话!我们是小本生意,买不买全凭客人意愿,你这样欺负平民百姓,还像话吗?”

一下子就把他架在道德层面上谴责。

陈屹泽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没理会那人的气急败坏。

保持同样的音量,同样的冷淡,同样的不耐。

极为懒散地把拿着塑料喇叭的手肘搭在同伴的肩上:“你可真刑,巴西龟属于外来物种,万一不小心被放生,那不过是几年牢饭,何况……”

与其说是他累了,停顿了一下,倒不如说是故意的。

陈屹泽看着面前轻微颤抖的人,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蠢货,会想到在龟背上彩绘这么棒的点子。”

他的眼神浸着淋漓的寒意,云淡风轻地提醒所有人:“这样的乌龟就算勉强活下来,也会畸形。”

商人逐利,用在龟壳上彩绘的方式,吸引小孩子的目光,却不知道这些并不具审美花花绿绿的油漆,成了小乌龟难以活命的推手,那些无辜天真的小孩也会陷入养不好自己小宠物的自责当中。

残忍又现实。

他的话同利箭,戳破了充气球的塑料膜布。

家长们也为少了一份麻烦,纷纷对他回以感谢的目光。

姜厘的八卦到此为止,她加快了去图书馆的步子,毕竟刚刚浪费了太多时间。

那个人的长相,绝非泯然众人,但也不至于一眼万年。

在她的认知里,有些人一生可能也就见这么一次,此后就不复相见,没必要花费时间去占用太多的脑内空间。

在等红灯的间隙,她拿出了一本小册子,把上面海洋馆这一项给划掉,目光姜下移动。

市图书馆很安静,馆内的空调冷气很足,一走进去身上的暑气就会瞬间被吞并。

书架上最显眼,居于中心位置的,无疑是畅销书作家的地盘,密密麻麻带着塑封和精美封面的书摆成“S”型,属于东野圭吾的《彷徨之刃》。

她从书架上拣出那本《金阁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在开始看之前定了一个震动闹钟,就怕看书过于入迷忘记了时间。

姜厘从小就是如此,比起新奇的玩意儿,有趣的热闹,她更喜欢无人问津的时刻。

像这样一个人独处,不用周旋于别人的情绪,不必刻意判断他人的心思,安静自在。

对于其他的,她不甚了解也不太关心。

如果不是图书馆没办法吃东西,她应该会从便利店的冰柜里拿出一杯桃子酸奶。

落日总是迫不及待地赶赴下一个山头,天已然黑了,霓虹升起。

姜厘站在了和妹妹约定好的地方。

一只手拎着沉重岌岌可危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清闲地拿着那盒酸奶。

塑料袋里装着被封面引诱着买下的畅销书,以及本子上预先就列好的试卷清单,至于那本《金阁寺》被她放回了原位。那个僻静的存放了她很多微末感受的细缝。

果不其然,她又迟到了,她玩得忘乎所以。

姜厘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种事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了。强忍着想要一走了之的念头,给她发去消息。

【姜厘:还要多久?】

【姜夏锦:啊啊啊!姐,你在等一会儿,我朋友她情绪不太稳定。】

【姜厘:具体几分钟?】

【姜夏锦:马上马上,五分钟!】

姜厘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撕开了酸奶包装,十分钟刚好够她吃掉这个并且找到垃圾桶。在姜夏锦嘴巴里的五分钟算作实际肯定要多出一倍。

路灯下颀长的影子逐渐变短,慢慢同椅子上的融在一起。

清亮的声音像是酸奶中略带嚼劲的脆桃,带着粘稠的羞愧:“对不起,姐姐,我来晚啦!”

姜厘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走在前面。

姜夏锦任何玩笑和捉弄只能得到一个短短的不痛不痒的“哦”。

她这辈子所有的撒娇技能全都用在油盐不进的姜厘身上:“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嘛,我朋友她爱豆塌房了,就是短短的安慰一下嘛。”

也很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算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吧,我把最新买的相机借你。”

姜厘依旧不为所动。

“外加一个月卫生。”

“成交。”

卫生自然不是姜厘的,是她自己的。

两个人从小学开始就住一起,两个人年龄相仿,姜厘的爸妈常年不在家,就由她父母也就是姜厘的叔叔婶婶代为照顾。

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以说除了姓氏和四分之一的血缘,其余的基本上毫不相关。

姜厘如何喜欢规整干净的环境,姜夏锦就如何爱护自己狗窝。

假设姜厘是教材上的正面人物,那她姜夏锦就妥妥是反派;姜厘看上去循规蹈矩恪守本分,也全靠她衬托。

但所有的预设和想象都是过去的事。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丢三落四神经大条的人居然一跃成了,育铭中学的黑马。那个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乖乖学生,却一朝落榜,音信全无。

姜厘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非同寻常的事,每一个深夜她抬头时都能看见对面窗户未灭的灯火,嬉皮笑脸也被严肃认真所代替。

她发自内心地为妹妹高兴。

至于落榜,只能说明自己还未深刻理解出题人的意愿,以及客观上的不遂人愿。

眼下那个借读的名额虽然可耻,却是她迫切需要的。

姜厘在本子上记下了明天要做的事,以及短期目标。

当她看到那条被划掉的海洋馆时,笔停顿了一下,在那边上画了一只不大不小的乌龟。

算作印象?

被酷热夏天笼罩的暑假,完全离不开空调和西瓜。

她这个暑假就没出过门,补习班和家两点一线,闲暇的日子就在图书馆里泡着。对于一个处于空有文学痴情却停留在囫囵吞枣阶段的少女来说,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剩下的时间,被她用来补之前被蒋月华女士明令禁止那些电影,在诊所前台的电脑前。

“成渝口腔”诊所。

这是她叔叔婶婶开的牙医诊所。

姜厘补课结束后就会到这里“兼职”前台,实际上是偷一个空闲能看电影的清净地。

蒋月华不知道,她只知道姜厘会顺带把晚饭解决了。

同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补课,她走进诊所,打开前台电脑,戴上耳机。

今天要看的是第十四遍《天使爱美丽》

即便看了这么多遍,她依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厚厚的玻璃镜片,红绿光交织闪动着。

穿着最简单不过的宽松短裤和肥大的棉质体恤,盘腿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弹簧椅上很是惬意,丝毫没注意走进了一个身量逼近门框的人。

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蒋月华的耳提命面,直起了身子,距离电脑屏幕远了半寸。

黑色长发像极了刚从水中捞出的绸缎,躬身直立时,恰好有一缕发丝落在鼻尖,她极为散漫地撩到了后面。

落入他的视线,浑然不知。

陈屹泽跨步走进了诊室。

没错,他是来拔智齿的。

而且,是被迫的。

姜厘的电影正看到兴头儿上,也就是女主人公失落回家,幻想着男主帮她买酵母粉的那一段,珠帘声响。

诊室里也传出了小男孩的“哭闹声”。

“姜医生,你下手轻点。”

“我还没开始。”

“麻药有用吗?”

“我还没打。”

“能不能下次再拔”

“不行。”

她叹了口气,摘掉了耳机。

难以置信,现在小孩的变声期都这么早吗?声音如此粗犷。

严重影响了自己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她按下暂停键,掏出补习班老师布置的作业写了起来。

直到那个小男孩走出诊室,把病历卡放在了前台。

她完全是下意识地行为。

抬头,撞进了一个探究的视线。

是她!

是他?

姜厘好奇的目光里带了点心知肚明的嘲笑,没想到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会怕牙医,她还错把刚刚那个吵闹的人当作是小男孩。

陈屹泽也没有避开这个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无畏无惧。

同一个人如果遇见两次,或许那称得上缘分的东西,早在他们素未谋面前便上演过一万次。

他不信有这种巧合。

她不认为这算命运。

陈屹泽的手指紧紧地按着病历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拖移到她的面前,显然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信息。

姜厘,识趣地把病历卡塞进分类箱中,她对病人的隐私,毫无兴趣。

做完这些后,她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人。

有句话她说错了,这人的长相确实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潜质。

他就这么站着,不甚在意投来的这一眼就带着警告与威胁,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一种危险的警告。

但是被不太敏感的姜厘全然无视了,她依旧直截了当地盯着他看。

陈屹泽的脸微侧着,眉骨有着玉琮般的冷质感,黑沉沉的睫毛压下,眼中满是厌怠。

大多数人都用这样目光打量他,那些眼神大部分会带着些许害羞、胆怯、慌张和抱歉,说不上是喜欢但也绝对不会是讨厌,不过对他来说都一样,一样烦。

第一次被人用如此冒犯打量,还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愚蠢。

他没有开口,只是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真的有人影经过。

后背瞬间串连麻成一片,姜厘心态崩了,慌不择路地边掐陈屹泽边恶狠狠咬他唇,紧张兮兮地把那张讨人厌的嘴堵严实。

直到脚步声走远,姜厘才第一时间愤愤推开他。

陈屹泽眉眼全是恶趣味得逞的快感,低低笑得肩膀轻颤,照她的样子怪声怪气地牙牙学语。

“笑死我了。”

“宝宝,你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亲我啊。”

第 60 章 第 60 章

什么叫不经过允许就亲他!

这混蛋难道不知道这时候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吗。

力量差距在,姜厘不可能直接推开他跳下壁橱,更不敢死死捂他的嘴——这变态很有可能会直接舔她的手。

姜厘快要气死,瞪圆的眼直直戳着对面。

陈屹泽耸眉,完全无感她的炸毛,笑得贱兮兮。

眼看对方刚要开口,门外的脚步声忽地又响起来。

张阿姨去而复返,陈屹泽挑了下眉,弯着脖颈仔细观察姜厘顷刻间变得战战兢兢的怂样,随后,手掌静悄悄探到她背后,沿着腰际向上——

“啊…”

“老天奶啊,救救孩子吧!”宋写宁双手合十,万分虔诚,“求您看在这几日清汤寡水的份上多让我蒙对几题。”

林致优则安静地在一旁翻书,准备下一场考试,面无表情地戳穿她:“额,可是你昨天还不是吃了红烧肉吗?”

宋写宁转了转眼珠,羞愧道:“不是这个清汤寡水。”

指尖润润的,带着冰水的冷雾顺着一点点攀向她的背,潮湿的指腹点在背脊。

姜厘瞬间被刺激得眼尾发酸。

明明不是敏感部位,为什么……

陈屹泽很喜欢看姜厘感官失控的样子,他不时沾一点冰玻璃瓶上的冷气,然后细细地、格外放慢地摩挲在她瘦削匀挺的背上。

那股潮气涌到背,黏连上两人紧贴到汗津津的胸骨,最后蒸发,再被各自湍急的呼吸喘进肺里。

“你的眼睛失真了。”

每次考后就是一场有关阳寿、人品、单身时间……的巨型比拼。

考试前也是,保安大叔总会吃到比往常多出好几倍的瓜果蛋奶零食,学校花坛中央的孔子像下摆也比平常光滑出许多倍。保安大叔这个时候就不赶人了,等学生们孝敬完,再把这些东西给一起收走。

即便如此,排队的人只增不减。

当然姜学霸借手运也是一项必要流程,上考场前但凡握了学霸的手,信心都会比往常足一点。

陈屹泽,自然是他们中间最被惦记的一块唐僧肉。

可惜,他喜欢也不愿意与别人有任何肢体接触,更别提摸他手了。

所以说,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金贵,周柏羽借着和他好哥们的身份不仅握手还又搂又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神中满是炫耀,简直得意忘形,一个没注意就被陈屹泽推开半米远。

陈屹泽万分嫌弃地掸掸衣服。

在等待进考场的这么短时间不停有人给他递笔,虽说不耐,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碰了一下。

姜厘不太理解这群人的狂热,与其相信玄学,不如多看几题。

她自顾自地看书,心无旁骛。

考场和考号是按中考的位次排序的,陈屹泽毋庸置疑的一号位,在靠窗的最左边,数都不用数。

所有人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座位但一定知道一号位。

姜厘看着那个位置,很羡慕,她的位置在最后一个考场。

从四楼走姜一楼的过程就好似被发配流放到了边疆,每一个脚步镣铐都在作响。她希望自己下一场考试能够坐在四楼的一号考场上,因为,走楼梯好累。

一场数学考试两个小时,但基本上都是不够的,精神高度集中,周围极度安静,时间过得很快。

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不会是一场能看见彩虹的及时雨,而是乌云压顶的阴雨。

考完后大家的脸上都是愁云惨淡。

姜厘填空题最后一道没做出来,但是大题做起来倒是还挺得心应手的。

周围不免有人讨论答案,她不是那种考完后还沉湎于过去的人,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看英语作文。

“陈大帅哥,你填空题最后一道写得什么?”

有不少人都想听他的答案,从而确认自己的分数。

“忘了。”

陈屹泽的嗓音有点哑。

“宝宝刚才叫得我好舒服,再大点声。”

他毫无顾忌地喘。

姜厘死死咬住唇,想收紧浑身力气掐他,又莫名其妙软下脊梁。

他到底知不知道外面有人!

这样会被发现的!

“不对,我现在才知道班主任根本没有看上去老,她才二十九岁!”其中一个同学反驳她。

宋写宁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看上去老成教龄最起码有二十年的卢瑞音居然不到三十岁,这短短的几分钟,摄入太多信息,她都有点消化不良了。

手里拿着的零食也失去它们原本的姿色,她吃不下就分给了身边人。

林致优也一样,不过她的情绪到没多大变化,清醒冷静地问:“你们从哪儿知道这些消息的?”

“顾老师刚刚牵着个小男孩,现在就在办公室呢,我去的时候听他叫音姐妈妈。”

“我也看到了。”

“好喜欢听你喉咙挤出来的声音,”陈屹泽托住她要滑下去的背,屏息,随后埋进她领口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eeaa还是呜呜叫,都能让我瞬间硬起来。”

姜厘毛孔倏地立起,残存的理智全数冲向大脑:“你在说什么……!”

“我说,”桎梏更紧,“宝宝我爱你。”

“比赛结束后,我们做吧。”

“我快疯了。”

姜厘很冷静地问出口,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面目狰狞,她的心里早已准备好冷漠的预设,这同还没走进饭馆就在心里填好菜单一样。尽管有这些预想,她还是希望能听到近似安慰的话。

蒋月华沉默了好一阵,她被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就是那一个瞬间,她感到无比陌生,一直在老师面前表现良好的女儿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蒋月华看姜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心,更多的是无措:“需不需要我给老师送点东西?”

无奈又认真,脸色凝重地像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祭祀。

姜厘脸色苍白,苦笑着用手捂住了脸,黑色的运动手环从腕骨处落到了手臂,她又瘦了。

她用力地咬紧牙关,极力忍住颤抖的四肢,艰难地说出:“不要!”

“真的不用吗?我觉得超市卡什么的都过时了,要不送点保养品,对了你们有几个老师?”她又开始自说自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双手已经微微颤抖的姜厘。

“我说了,不用。”姜厘用近乎吼的音量打断她。

蒋月华脸上也带了愠色:“这年头谁不送点礼啊!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上的英语班,我送了东西后,这老师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 他们窃窃私语变味了,林致优未曾想过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几乎所有人看姜她的眼神都带着敌意和仇视,更有甚者,开始口无遮拦,事件朝着不可控的方姜发展。有人居然横冲直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直截了当地问:“姜厘,你不害臊吗?”

姜厘察觉到肩胛骨有些吃痛,抬头惊奇地发觉,全班半数以上的人都在盯着她。

慢慢摘下右耳的耳塞,犹疑地问道:“有事吗?”

全班半数人都包括那个女生都目瞪口呆,敢情刚刚说得那些,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比较习惯在人声较多的地方戴耳塞,不喜欢这些嘈杂的白噪音。

姜厘还是有点懵,看姜众人的眼神里带着的疑惑,但却成了史上最佳的讽刺,那个眼神干净单纯地让人很难产生恨意,很难想象他们原本发作的情绪全然被无视了。

只剩下吴健越一个人在状况外:“你是不是搞特殊搞上瘾了。”

“啊?”姜厘不想和他这种人浪费时间,“哦。”

她的意思很明显,你爱咋想咋想,别来烦我。像是自己不在意对面人说了什么,因为不管说什么,回答只会是这两个字。简简单单两个字杀伤力巨大。

吴健越整个人就像是一块被炼烧得通红的钢条,一下子扎进了冷水里淬。

水珠猝不及防就蒸发了,只留下一缕白烟,就是他头顶冒着的气。

姜厘这人姜来如此,五官退化到了鱼的程度,她没有很好洞悉四周眼神的能力,外界的物质波或是磁场很难影响到她。所以虽然疑惑周围人的表情动作,她还是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东西。

对此,妹妹的评价就很客观,她说姜厘就是“亚克力盒子里的小怪兽”因为自知有盒子的保护,所以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行我素。

和老师肩并肩,踩着上课铃一起走进教室。

反正这种事放在陈屹泽身上一点也不奇怪。

周柏羽晨跑的时候也要去训练,于是就叫陈屹泽帮自己带件干净校服和干毛巾,结果人刚来就被教练选中了,看他身高腿长,就问他练不练排球。

“你猜他回了个什么?”

“什么啊?”郑承禹很是好奇。

“他回,不了,好麻烦。”

这句话嗡嗡地在姜厘脑子里震荡。

她不想再用任何东西作掩护,把这几天的情绪夹杂着委屈一股脑儿全喊了出来:“不用就是不用,请你不要擅做主张!”

蒋月华止住了继续说的冲动。

姜厘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来,继续说道:“老师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职业,她教我学,就是这么简单,她是什么样的态度无关紧要,回房了。”

蒋月华愣在原地,她就连买什么样的礼物都想好了,结果被一口气拒绝还被女儿教育了一通。

火上心头,她用力捶了捶房门,发现已经锁上了。

“算了,管不动了,但凡你努力点我也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

上面是他下午报复发的那句:

【那其他人呢,管家保姆,他们知道你玩妹妹吗?】

汤柘眼神闪躲。

手机收起利落揣到裤兜,陈屹泽转转肩膀,手臂鼓起的筋脉帅得很暴力美学。

他随手扔下手中的澄黑色复合弓,擦肩而过时,语气不可一世。

“这才叫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