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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 61 章

射击场发生的事姜厘全然不知,甚至她之后几天都过得云里雾里,在倒计时的恐吓中夜以继日地跟算法键盘打交道,

脑子已经被打懵。

直到跟随小分队来到IPOM国际赛指定的酒店,门前冷风一吹,人才清醒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杀了其他参赛者还来得及吗?!”

热锅上的蚂蚁姜此时正无头苍蝇般踱来踱去,企图挡住旋转门的入口,阻止其他人入内。

徐轻川人高马大,双手揣兜,对着魔都星级酒店门口横竖交叉的艺术墙面壁,须臾间来了一整套的深呼吸:“没关系的徐轻川,胜败都是浮云……”

“只能赢,不能输!”

姜厘闻言双目赤红,幽魂般窜过来,在他耳边恶魔低语。

“成天到处嘚瑟。”姜厘弯身从陈屹泽手臂下面钻出来,眼睁睁看着他单手把推车拽回来。

推车在他手里变得很老实,全然失去了那种奔向自由的劲头。

陈屹泽把着推车,“奶奶,回家吃饭啦。”

说完,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姜厘,再次陷入不知该如何开口邀请的困境之中。

张桂香答应得很快,拎好自己的小板凳。

“这你孙子啊?”姜厘问。

“羡慕吗?”张桂香问。

“你怎么不早说?”姜厘问。

“你问过?”张桂香问。

“我靠,你还有没有人性啊!”徐轻川心态又崩了个彻底,“世界级的竞赛,我,”

他指指自己,瞠目结舌:“我赢这个?!”

姜厘和徐轻川焦虑得都快打起来了,一旁的汤柘还是明显的心不在焉。

陈屹泽点了两下耳机,站在小队的最远处,半边身子被顶灯照着,低眸还在沟通新上的项目。

老年机器人研发工作被比赛耽搁得太久,他从社会上找了几个有研发经验的公司一起合作,终于赶在昨天正式产出了第一个成品,目前正在老年大学和b市一些较大的养老院做实地测验。

因为新加了实时监控和对话功能,儿女们从app上就能实时跟老人交流互动,一时大受欢迎。

风吹得很凉,陈屹泽眉梢微翘,听完新聘的管理人汇报又简单交代了一些后续安排就挂了电话,抬眼向右前方走去。

“有完没完。”

男生腰窄腿长,懒洋洋地迈到争执的两人中,嗓音告诫。

“听见没,说你呢!你有完没完!”姜厘见有人撑腰,马上趾高气扬起来。

“我——”

那的确是没打听过,姜厘揉了揉后脑勺,看了眼陈屹泽,“你是真结实啊。”

陈屹泽立马就想起她刚才撞到了哪,贴得太近了,的确是很不适合的姿势,但他过来瞧见这人马上要被推车带着撞墙,也没能顾上别的,只能先停下车。

也是趁着目光接触,干脆问:“你一会有地儿吃饭吗?”

问得有点底气不足,姜厘当真没能听清,“什么?”

“他说让你去家里吃饭!”已然走出几步的张桂香不耐烦地晃着椅子,催促两人,“走啊!”

没有去他家的理由,姜厘就没动。

张桂香毕竟看人老辣,亲自折返,故意说:“他三叔,你知道吧?”

陈屹泽不明所以,姜厘点了头。

张桂香开始推销:“他三叔每次喝酒,一定会提我家这小子暗恋人的事儿,你可以听听,很下饭的。”

陈屹泽哪里能想到老太太会突然爆料,当场就急了,“奶奶!”

“这么劲爆?”姜厘看向陈屹泽,“那我要听。”

陈屹泽避开视线,怎么讲话也不知道了。

“走啦。”

他叹了口气,小声催促两位女士。

徐轻川脸热,还没回怼,就见陈屹泽支了单边腰,另一只手臂重重地压在姜厘肩上,把人硬生生压矮了十公分。

“我说的是你。”一字一顿。

“?”

“你再到处贩卖焦虑,我就把你头打进肚子里。”

陈屹泽偏头对上女生难以置信的眼神,袖口挽得很精英,一本正经地锤了姜厘脑袋一拳。

没有收力,

姜厘头顶和心脏同时收紧,疼得很真实。

姜厘把叉子立在蛋糕胚上,认真地回答:“不满意。”

她永远不会满于现状,停止姜前。

现在的分数或许对别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对她而言只配得上奶油蛋糕,开心果味的就留给下一个自己。

陈屹泽听到这个回答,眼中闪过微芒,暗自庆幸:她就是那个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的人,对别人冷漠对自己更加无情。

这种温和表象下的危险,才算得上有趣。

他冷冷地反问:“那怎样你才会满意?”

姜厘抬眼,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姜他。

眼前的门应声打开,开门的白人青年惊悚地掉下巴:“OMG,这么多吗?”

“辛苦你啦,袋鼠小姐。”他又随手塞过来几张小额美金。

姜厘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袋鼠小姐指的是外卖员的意思,她摆摆手,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在下一秒Brown教授就走到了玄关处。

“是你,Little sister.”

Brown有些惊喜,边擦头发边走过来。

两位洋人一言一语地沟通起来,姜厘听到教授告诉那位青年她是陈屹泽的妹妹后,对方表情立即肃然起敬起来。

“请进吧。”

陈屹泽笑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单纯热血的人对他毫无吸引力甚至有点无聊,他喜欢这种拼命挣扎、命悬一线的人。

还有就是,他的赌,赢了。

陈屹泽侧着身子,靠在窗边,不动生色地看姜她。

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激动和兴奋,平静又克制,像是在极致推崇斯多亚主义的幸福状态,通过理性掌控全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但其中的一幕却又显得如此鲜活,手上的小动作暴露了少女心性,轻敲桌板,似乎是一串乱码,他难以判断出自哪首钢琴曲。

周柏羽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成绩,发现原先同甘共苦的两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了,姜厘直接翻身了。

“小厘厘,你不会也被夺舍了吧!”

姜厘:“?”姜厘:“!?!?”

姜厘像个机器人似的,拿着香槟与高管碰杯,憋半天,才体面的搜刮出一句:“幸会。”

姜厘找回呼吸,抱着小包,心想活过来了。

正巧一名西装革履的宾客前来,对方也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高管,所在公司是行业巨头。

听出他赶客,客人识趣,渐散开。

辞职?相亲?亏她想得出来。

助理走过来,提醒流程,陈屹泽需要发言,他理了理袖口,交代姜厘:“你自己玩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就让小陈给你垫着,小陈,你陪着她。”

助理应是,姜厘心想:不必!再见!

陈屹泽:“跑路扣工资。”

姜厘:随便你!

“扣你的,”陈屹泽说他助理。

陈屹泽又去台上耍帅了,霸总气场溢出八百米,在场人超过一半举起手机拍他。

姜厘双目无神,坐在墙边小沙发上,这满场的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与她无关,入她眼的只有人人人人人,进入感官的也只有痒痒痒痒。

胳膊痒、后背痒,昨天的疹子没好全,今天又要添新丁。

她决心抵抗,腾的站起来。

助理也跟着站起来,紧张的看着她。

姜厘:“……我去洗手间。”

她去洗手间,助理亦步亦趋,对那点工资珍惜的要命。

姜厘在门口站住,幽幽的:“你知道劳动法吗?”

助理为难:“我知道不能这么随便扣工资,我是怕陈总骂我,他好凶。”

姜厘用眼神谴责他没有骨气。

助理道:“陈总是不会凶您啦,所以您不知道,我们都好怕他。”

在说什么外星话,这还叫不会凶她!

“陈总对您很好很好了,不过您和陈总的感情不一般,这也是应该的。”

“你是他下的水军吗,吹彩虹屁要不要加计件工资。”

助理咧着个大牙:“您真好玩。”

姜厘和他没有办法交流了。

虽然,虽然他嘴巴那么坏,为人那么自作主张,但是每次点了外卖叫他拿他都会拿,平时废话也不多,上班下班都不会没话找话,吃泡面的时候火腿肠会分她一半,搬新楼的确都听了她的,所以整体来说,他还行。

姜厘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可以多说点话,少些紧张,然后如果对方也眼神闪躲、死宅属性拉满,那么她又会好一些。

陈屹泽:“又藏什么藏,我带你见几个人。”

一道灼热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下意识循着望过去。

小叉子戳进白巧,姜厘低头要吃,下一秒被陈屹泽捉住手腕,小叉子转道,喂他嘴里去了。

给他他不要,抢的才好吃,好无聊啊这个人。

上一秒还在自作主张的人真讨厌,后一秒变成了陈屹泽人还挺好的。

姜厘:“不。”

陈屹泽也不知道她又犯病了,毕竟她都好了那么久了,所以今天他这么坏的举动,是无心之失,可以原谅……

她端着小盘子、拿着小叉子,给陈屹泽看:“这个白巧,里面有夹心,给你。”

姜厘:“你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手臂痒着,红了,姜厘匆匆进洗手间,从随身小包拿气垫出来,遮盖这片红色。

这说明什么?助理道:“陈总是从心底里就信您,也希望您好。”

姜厘若有“反心”,这是她跳槽的大好机会,陈屹泽只想着带她见见世面、叫她得到她应该受的尊重,却没往这方面想。

助理又说:“我清理邮件的时候,看到您发了辞呈。”

扑打的时候有点疼,但她没有生发出怨气来。

就说了,她这个人没立场。

他穿过人群到姜厘身边去,问幼儿园小朋友似的道:“认识了几个人,聊了几句话?”

姜厘被这个水军蛊到了。

陈屹泽特意邀了几个技术大神来交流,拉着姜厘过去。

源头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的,长得还行吧,穿的很贵很考究,气质上不像搞互联网这行的。

姜厘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很不舒服,往陈屹泽身后藏了藏。

姜厘老实说:“没认识谁,你吃巧克力吗?”

两人经过了那个男的身边,对方举了举杯子,叫他:“陈少。”

姜厘顿住。

她没有立场,忘掉了被强迫来这里的生气。

助理:“陈总很在意这个,想留您,今晚却带您来这种晚宴,宴会上那么多同行……”

天马升级后有几个技术问题一直在被讨论,姜厘和技术宅接上了头,一个眼睛望地板、一

姜厘从洗手间出去,陈屹泽的发言流程也结束了,他从台子上走下来,在阶梯上,就环看全场,找到了姜厘。

男人目光跟上二人,落在交叠的手腕上,眯了眯眼。

陈屹泽很怀疑:“搞什么,下了毒了?”

姜厘转开头。

陈屹泽没认出这人是谁,不过从这叫法判断出,应该是二代圈里的,随便点了下头问好,带着姜厘到了另一边。

哪里来得取名天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湾区粤仔,还带点口音的那种。

青年从她手中接过沉重的打包袋,“这是你的哥哥命令你送过来的吗?他真是个坏蛋,这实在太重了。”

姜厘摇摇头,有些腼腆:“是我自己有事找教授。“

“But…Hes truly evil.”

“哈哈,我领教过。”蓝眸青年明显很健谈。

Brown教授摆手让青年闭嘴,随后将姜厘引导了会议间内,在旁敲侧击地了解了她的来意后,教授忍不住扶额:“中国人还真是含蓄。”

“没问题的,只要你在第一的team里,并且表现达到我满意,我会录取你。”

“真的吗?!”姜厘欣喜若狂。

“Sure,也会来吗?”

“他应该不……”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陈屹泽踢了一脚:“你这么叫,人家同意?”

“嗯,叫我姜厘也行。”姜厘今天心情好。

周柏羽一脸炫耀的样子看得他吐血。

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脑电波是什么时候对上的,总之气死陈屹泽的水平好像处于同一纬度。

周柏羽一直不停地夸她,希望尽快把陈屹泽踹了抱上新的大腿,姜厘则是连连点头,被夸得脸都红了。

好在他马上要去操场训练,要不然陈屹泽不保证自己拳头的质量,是否能有惊无险送他归西。

一上午都没看见班主任,这次考试全班都不怎样,她应该是气得不轻。

姜厘一面是不想听训浪费时间,一面有点担心前桌,他应该会首当其冲,身先士卒。脑子里同时还在构想着食堂西点房的小蛋糕,这次考试进步这么大理应奖励自己去一趟的。

她没想到在食堂四楼还能遇上。

“oh…好吧,”教授有些失望,“他还是那么固执。”

姜厘避讳地笑了笑,婉拒了教授递过来的袖珍糖葫芦,没忍住还是叹了口气。

“怎么还是不开心?”Brown笑着问她。

“第一名对我来说太难了。”

“哈?有在,你担心什么?他从来没拿过第二。”

姜厘狐疑:“您这么相信他的实力吗?”

“他可是我看中的人,不然你以为我之前飞来中国专门找他是做什么?只要他认真发挥,第一绝对是你们小组的。”

“好了好了,快回去休息吧,拭眼以待你的表现哦。”Brown还拽了句成语。

“拭目以待,教授。”姜厘笑。

陈屹泽难道是想买个蛋糕,插上蜡烛然后祭奠一下自己的分数吗?这也太松驰了吧,她忍不住感叹。

这其实是他一个人吃饭的日常,少爷很挑食,况且一想到学校食堂的饭最后成了泔水喂猪,他就直犯恶心,西点房的牛排最起码能下咽。

他看见姜厘小心翼翼地刮掉手里的香精小蛋糕的草莓果酱,漫不经心地挑了眉。

端着牛排坐到了她面前。

陈屹泽心念道:不应该吃点好的,最起码也得是开心果蛋糕吧。

他平视着姜厘,没那么居高临下。

“怎么,不喜欢还是不满意?”

不喜欢的是蛋糕,不满意的是成绩。

“哈哈,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您的中文已经很好了,那我先走了。晚安。”

“晚安,Little sister.”

“对了,”姜厘忙扒住门框,“您能帮我保密吗?不要告诉我哥这件事。”

“Emm,Why?”

“He will go crazy,and i will die.”

姜厘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All right,看在美食的面子上。”

“Good night.”

第 62 章 第 62 章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很多,她已经得到了哈佛研究小组的口头应允。

姜厘回到房间门前时,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拎外卖盒落下的红痕,她垂目攥了攥手心,开门望见陈屹泽正松松垮垮地靠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刷手机。

姜厘很罕见地没驱赶这个外来常客。

没人咄咄逼人地逮着姜厘问东问西,甚至没人太过惊讶她的到场。

太舒服了。

饭程过半,陈屹泽的三叔拿着筷子和老孙唱起歌来,完全没调,就是让人无法讨厌,陈兰在欢笑声中抬着酒杯绕过来,姜厘立即起身和她碰杯,告诉她:“是我该谢谢您让我有机会购买房子。”

“小姜老板,你都让我不会说话了。”陈兰说。

“妈。”陈屹泽站起来陪着老妈。

陈兰又拉着姜厘嘱咐了几句,告诉她哪些发的食物得少吃,又说千万别怕麻烦,要什么就招呼她家小子。张桂香她马上就要哭,所以立马大声让她快点坐回去多吃菜,命令陈兰不许在这个快乐的日子掉眼泪。

“妈,你自己都在偷抹眼泪。”陈兰说。

张桂香很倔,“胡说八道!”

所有画面和声音都像童话故事一样,姜厘看得有些恍神。

陈屹泽微微靠过来些,小声告诉她说:“这酒度数很高的,不要喝太快。”

姜厘仰头喝光一杯,好歹是把那些不合时宜的羡慕与酸涩压下,又告诉陈屹泽:“就要快喝。”

“哎哟,海量!”陈屹泽夸赞着给她舀了勺豆腐圆子。

“哎!小姜老板!看我这忙得都没注意,要勺吗?”陈兰才回到座位,立马又站起来。

陈屹泽很快说:“我早就给她拿了。”

陈兰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仍然觉得有必要进行招待,接着问:“这个酸菜饼是我家的特色,小姜老板,你那边夹不到吧,我给你夹!”

陈屹泽又说:“她不爱吃酸的。”

半桌人一起看向陈屹泽。

孙明直接戳了陈屹泽一下,“显着你长嘴了是吧。”

陈屹泽推开他。

“干嘛?”孙明被挤到椅背上。

“我夹菜!”陈屹泽大声说。

“夹菜你推我!”

“你挡着了!”

孙明不爽起来,联合王天,对陈屹泽的筷子进行了围堵,让他无获而归。

陈屹泽干脆放弃,笑着扭回头,发现姜厘在看着他,于是说:“他们太幼稚。”

“你不幼稚?”姜厘问。

“我不幼稚。”陈屹泽说,末了摸摸鼻子,小声说,“我高兴。”

“傻乐什么呀?”姜厘说。

陈屹泽环顾一圈桌上的人,“什么都高兴。”

饭局已经进入闲聊阶段,无论气氛再好,长辈和晚辈同桌吃饭,聊起姻缘问题在所难免,孙明首当其冲,被老孙几句连环问题说得头都抬不起来。

王天正咧个大牙傻乐,立马被老爸逮到,让他要是处对象必须告知家里,不然就打断腿。

陈屹泽也没能幸免,三叔倒也没有说得很厉害,只讲自家屹泽就知道暗恋。

果然开始了,姜厘好笑地想。

孙明及时发现姜厘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好奇,本着兄弟就是用来坑的优良传统,他立马答疑解惑。

“我们屹泽啊,心里装着一个女孩呢!成天念!”

三叔也笑哈哈地说:“是啊,这臭小子,说自己初中认识个漂亮丫头,前些年都没听他说,就最近这几……”

三叔歇了音。

三婶立马抓起半块饼塞去三叔嘴里让他醒醒酒。

陈屹泽才收拾完孙明,却半天没回头看,不知道为什么,约莫是某种第六感,他知道此时姜厘正在看自己。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希望她可以不要再问。

“陈屹泽,初中记到现在,你这么长情?”

不问就不是姜厘了,陈屹泽叹气。

“痴情着呢!”孙明大喊,试图把脸贴过来,又很快被陈屹泽推回去。

“没有,不是那样的。”陈屹泽只好转向她。

“不喜欢?”姜厘又问。

陈屹泽:“……喜欢的。”

姜厘:“那你蛮长情。”

绕回来了还。

“不是那种喜欢,”陈屹泽其实不太想和姜厘聊这个话题。

但姜厘表现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一定要明白问为什么喜欢,是哪种喜欢,具体怎么发现的喜欢。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

她非要问,陈屹泽居然就真的告诉了她。

怪酒。

他说自己就是没见过那么勇敢的人,而且很温柔,要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内核强大的人。她居然敢在校会上对抗不公,反正就是很勇敢。

陈屹泽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我吧,高中之后没怎么刻意想过她,是这几年,不太好过,所以会想起自己见过一个很勇敢的人,觉得自己也应该勇敢些,偶尔会感觉力气不够,就开始梦见她。”

他抬起已经空了的酒杯喝了一口,“希望她已经过得很好。”

姜厘偏头瞧他。

小泽年不胜酒力,脑袋越说越低,努力回忆时,会不自觉地眨眼睛,睫毛每扇动一次,脸上就多一丝笑意,语气都变得不自觉地甜蜜起来。

“她叫秦晴,”他介绍说,“是个很勇敢的人。”

这实在是超出姜厘意料的回答。

而且她对此比较有发言权。

她不勇敢,她已经开始了流浪和逃亡。

她明知外面流言如何信口雌黄,但是始终没有正儿八经地对抗过一次,她明明不甘心自己再也无法演奏,不甘心到在每个深夜钻心地疼,却要对每一个关心她的人说自己没事。她愤恨养母收走的专辑版权,自己曾经心血一朝一夕被掠夺,还有她的亲生母亲……

她要是勇敢,她就不会在这了。

而这样逃避、流浪的自己,居然成为另一个人的精神支柱。

姜厘和秦晴都在不堪时刻遇到陈屹泽,时隔多年又被当面提起,命运真是很爱做弄人。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不配得到的仰慕。

“她不勇敢,很胆小。”她听见自己说。

抽离思绪,姜厘发现陈屹泽一直借着酒劲瞪她。

视线相触的瞬间,陈屹泽立刻说秦晴就是很勇敢,生硬地警告姜厘不许说她坏话,甚至呲了牙。

他维护得不讲理,姜厘觉得有些好笑,只好跟着附和:“是,我不说了。”

片刻,她若有所思地讲:“陈屹泽,你右脸有颗痣,笑的时候痣会沉进酒窝里,很容易让人记住。”

当年听他告白,姜厘压根就没听进去几个字,少年人紧张得五官都在用力,那颗痣被压进脸颊又再次弹出的样子很可爱。

她好笑又好奇地问:“你怎么会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呢?”

我明明没有变很多。

小醉狗思考得有些慢,反应半天,抬手戳了戳自己右脸,最后放下手臂,表情变得懊恼起来。

“我就没好好看过她的样子,我表白的时候都没敢看她。”

姜厘声音很轻,“是么。”

“不过,”陈屹泽突然专注地盯着姜厘,“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眼熟,而且吧,你的声音很像她,我就总想着多瞧瞧你呢。”

姜厘手指因这句话猛地蜷了一下,心口也随之一紧。

“但我没问,你知道吧?”陈屹泽说,“我自己都记不大清,拿去问你,就特别不尊重人,怕你把我当流氓。”

姜厘愣了下,随即无声笑开。

“我是真不记得啊……”陈屹泽叹气道,“我当年都没她高,哪里敢看她。”

又小声嘟囔,“而且她突然就走了,都不知道上哪里找她,倒是和她同学要了她的电话号码,打多少次都打不通,真的是。”

陈屹泽开始碎碎念。

“看都不敢看,就敢喜欢人家。”姜厘指指点点。

“你别管,”陈屹泽说,说完还是瞪人,“也别笑。”

“不过,你不记得人怎么确定喜欢她的?”姜厘还是觉得好奇。

“你一看就没喜欢过人,”陈屹泽居然嘚瑟起来,又颇有心得地说,“她只要出现,我立马就能知道是她,我闭着眼都能知道谁是她。”

“我有雷达。”他补充。

这人喝了酒以后毫无防御,年龄立马倒退十多岁,偏偏还骄傲起来,浑然一副自得自满的样子。

问题是,人就在他对面。

可见年久失修,雷达已经失效。

姜厘和他面对着面,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陈屹泽被她笑到困惑,但又被她的笑容感染,即便没有理解全部意义,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

笑了会,他突然问:“不过,我大概是醉了吧,还是很想问,你是她吗?”

“我不是。”姜厘说。

陈屹泽撇了撇嘴,很慢地点头,“我想也是。”

姜厘看了他一会,还是说:“你很帅气,也很有特点,秦晴要是再见到你,一定能认出你,所以你要多笑笑。”

我已经认出你。

陈屹泽眼睛眯起,试图保持严肃,但飘忽的目光已经开始暴露醉意,他想了会,很谨慎地问:“我帅气的哦?英俊吧?”

饭桌

上还是很热闹,孙明和王天兴奋地划拳,喊声却高不过搂肩放声唱歌的三叔和老孙。张婶拉着二丫,正同三婶和陈兰一起规划闺女出嫁之后要怎么过日子。张桂香抱着自己的小酒壶认真听儿子唱歌,偶尔也会对二丫指点一下。

没人注意到这一隅有人在眼巴巴地等待回答。

姜厘左手撑着脸,用受伤的右手轻轻点了点陈屹泽的眉心,陈屹泽注视着那根指头,看得对眼。

“陈屹泽,你太搞笑了。”姜厘说。

陈屹泽也觉得自己很搞笑。

这是他第二天醒过来之后认定的事儿。

“我表白的时候都不敢看她。”

“我总想多去瞧瞧你呢。”

“你别管。”

“你是她吗?”

“我帅气的哦?”

“英俊吧?”

嘶……

可恨那些记忆不能随着醉意散去,所以陈屹泽面对姜厘又开始变得尴尬起来。

可是门框还得修。

陈屹泽有心赶工,老屋里负责翻新的几个师傅到点了和他告别离开。

平常这个点姜厘还在外面溜达,就今天回来得很早,和光膀子的陈屹泽打了个照面。

“你是真不喜欢穿衣服啊。”姜厘说。

陈屹泽:“……”

“一会天黑了,明天再来吧。”姜厘看了他一眼,迈腿准备进屋。

也是被看这一眼。

陈屹泽在迅速把衣服穿好和转身继续工作之间,开辟了第三条道路。

“看什么看。”

他故意板起脸,摆出难以接近的样子,以此和酒后那个傻子划清界限。

为了虚张声势,他甚至很用力地把工具放下。

姜厘轻笑出声。

这种质量优秀的帅气年轻男性,不看才是不正常。既然他诚心相邀,姜厘自然不好拂人心意,只好顺水推舟。

于是她转身,站定,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好好地看了个遍。最后视线停在他胸前,足足看了三四个呼吸。

视线太过滚烫,烫得两个小点点逐渐明显起来。

然后,姜厘低头看看自己,又重新看向陈屹泽,目光里多了些虔诚与羡慕。

她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听见了。

当晚,陈屹泽进院子时还撞了门,动静有如蛮牛闯山,陈兰在厨房里被吓一跳,连忙探出头问儿子怎么了。

“妈,我没事。”他赶紧停下脚步,再三安慰老妈真的没事儿。

和老妈说了几句话,陈屹泽悻悻地揉着头发上楼,觉得姜厘真的是很过分。

怎么能耍流氓呢。

八小时后,

天亮了。

“请各国代表队尽快赶到指定比赛位,第18届IPOM全球总决赛即将开始。”

第 63 章 第 63 章

赛场设定在魔都内一所985大学的体育馆,三种肤色的青年四人一组分散在场馆各个角落。

为避免各小组产生干扰,组隙空间极大。

穿梭在其中的志愿者套着色彩鲜艳的红色马甲,负责午餐安排和一些应急事项。

鲜少有选手露出紧张到异样的神情。

真到坐在赛场上的那刻反而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们从现在到未来的七小时内所要应对的只有题。

繁琐的不繁琐的,只要是题,不管再复杂,半小时内都能得到解决。

每小队两台电脑,四人两台,这样的配比决定了赛题的难度不可能简单到单人看到题后能迅速理清思路作答。

姜厘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同样坐到中间位的还有陈屹泽,他作为团队的首脑,摸键盘的时间未必比其他人多,大部分时间需要他用纸稿推演思路,下达指令。

除了还是拿他当残废一样对待以外。

这决定是好是坏?现在逝者已矣,上一辈的事了结,再多讨论,也没必要了。

是以这次的病发,的确是因为她母亲。

夜空璀璨,寒星照人。

陈屹泽头也不抬一下,“门岗吃干饭的?”

陈屹泽本来还挺享受的,故意装的柔弱不能自理,指使她干这干那,结果姜厘把这份柔弱往心里去了,感觉他受了可重的伤,每天早晚她比闹钟还准,抱着药闪现在他面前,甭管他在做什么,看电视、收文件、视频会,必须停下来接受她的换药。

陈屹泽带了姜厘一礼拜,跟带了个小鸡仔似的,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往往他手刚伸出去,姜厘就把他要的东西拿过来,什么空调遥控器、水杯、手机电脑,给一个眼神她还能读懂自己拿错了,立马换成对的……

如此一周,陈屹泽人麻了,他的心理都快要不健康了。

他在书桌后用电脑的时候姜厘就守在旁边,他一起身她也紧张的跟上,他洗澡的时候她还要守在浴室外面听一听他有没有摔倒、时不时让他吱个声表示还活着……

那天,谁也没找到姜厘。

他一份份的翻,助理敲门进来,看看他看看姜厘。

也因为不再需要努力的向她证明什么,所以想要辞职,想要自由的躲进蘑菇屋里。

中间他陪姜厘去看了好几次周佳佳,他没进去,在楼下等,姜厘去陪护。大概姐妹也交心聊过了,几次下来,姜厘状态好转很多。当然负责实际运算的同伴脑子也必须一直保持在高速运转的状态。

姜厘现在很亢奋,她深呼吸过后慢慢看向汤柘,眼中带着稍许不安。

“放心,他可以。”

陈屹泽支着下巴,风轻云淡地收回视线。

汤柘后背一紧,接着又快速放松下来。

他想起昨晚酒店门口陈屹泽扶着他肩,直白地告诉他,姜厘现在最在乎的就是这场比赛,如果他喜欢她,那就证明给她看。

手背搭在桌面紧绷,徐轻川坐在最左边给四人面前各分了一沓演算纸。

纪隽作为这届大赛的资方加颁奖人,下台溜达了一圈,最后鬼鬼祟祟地停在了H大小队身前。

男人轻叩立在电脑后方,蜷指敲了两下显示器:“先打开电脑检查下有没有故障。”

“完了,锁住了。”徐轻川脸瞬间煞白。

“废话,还没到开赛时间。”

晚上,姜厘住在陈屹泽这里。

她状态还不算很好,情绪过载,说两句只能应一句。陈屹泽不敢放她一个人,哄骗让她帮自己换药,这两天照顾自己,姜厘答应了。

夜里静悄悄的,陈屹泽打开监控看姜厘睡了没。

感觉自己挺变态的。

看她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陈屹泽关了软件,他去阳台,吹着冷风,嚼着戒烟果糖。

果糖的甜里带了涩味,泛开在舌根,他和与宁长舒终于通上话。

宁长舒之前没有回信息,不是忙,而是时差,他被临时派出国,短期无法回来。

要请他继续做姜厘医生的打算就此泡汤。

陈屹泽捏了捏眉心。

他矗立在冷风里,长久的远眺城市夜空。

思绪无止境,翻回他去姜老师家做客那一日。

姜老师把夹在诗集里的全家福给他看,说,离婚,不知道是做了件好事、还是坏事。

说去世前妻的坏话很没品,姜老师没有用很尖刻的言辞,只是陈述了事实。

姜厘被人欺负,周佳佳去讨回公道,两个女孩子破破烂烂的回来,周鸯揪着姜厘的耳朵把她提起来,骂她到处闯祸、不让人省心,知道自己有缺陷,为什么还要去外面丢人现眼。

周鸯会唠叨自己给她报的口才班、情商课多么贵,白天店里客人又如何刁钻,一遍又一遍,钱太难挣了,她太难了。

但她对周佳佳很好,买新衣服、夸她聪明漂亮,教她对什么人要说什么话,如何分辨哪些男同学家世好,怎样吊着他们、惹他们惦记。【社恐屹泽】

她在姐妹俩面前,翻开的是截然不同的一面。

陈屹泽伸出手去,顿在空中,仿佛用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陈屹泽皱了眉。

轻轻叹息。

陈屹泽养伤这周,堆了一些文件,累在办公桌上,颇有分量。

她打算这样放过自己,写下辞呈,并对他说:“我想自由点”。

她在那一刻,越发落进了被恶意预言的轨道里。勇于发言的徐轻川得到纪教授一个爆栗。

“嗷!”徐轻川捂着脑袋嚎叫,“那你让我们检查什么?”

“看开机能不能亮啊。”

纪隽还想给徐轻川来两下,看着桌面黑漆漆的摄像头还是忍下,憋着火拂袖而去。

“奇奇怪怪的。”徐轻川自顾自嘟囔完,瞬间感应到三道齐刷刷的视线。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昨晚上网址上登的赛前公告书你看了没有?”离他最近的姜厘目光如炬。

“公告书……?那上面不就写了参赛时间和地点吗?”

三人有点淡淡的死了。

陈屹泽的眼瞳转为危险的暗色。

“我说是什么呢,抢女人……陈少,一个巴掌拍不响,姓姜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是我想的那样吗,抢女人?难怪气成这样。”

三年未归,陈宅有许多变化。

姜厘将聊天托管给AI,她休假住进爸爸家,并未关注在另一台电脑上发生的事情。

他的相貌英俊冷厉,气场令人瞩目,就算是这样的场景,见者也要感慨一声,绝非池中物。

“老子天天当祖宗供着的人,给你当替身?”

围观的宾客不禁窃窃私语:“什么意思?”

陈新城厉声道:“你和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绞尽脑汁解释之际,又传来消息,周佳佳正在爸爸那里发生冲突。

轻轻的“咔嚓声”从外响起,在狭窄的室内分外突出。

陈屹泽的眸光掠过陈新城、挽着他臂膀的女人,再掠过四周的人脸,宴会厅的鲜花、瓷器、璀璨的水晶灯,一切尽收眼底。

陈新城面色霎时铁青。

要解释起来,事情可大可小,可公可私,而陈屹泽选择了最能激怒陈新城的那一种。

议论的焦点,陈屹泽面不改色,衬衣袖子挽起到手肘,手臂线条喷张。

对方心思百转,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挨这顿揍,忍不住呸出一口血沫,“哈”了一声:

“为了个女人,在自己父亲寿宴上大打出手,你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你不知道吧,她收钱收的可利索的很。”

“你——”

“陈屹泽人呢?他去哪里了,做什么去了,没出事吧?”

陈屹泽走时的状态不对,她担心的不能再担心。

助理开车,实在说不出“没事”两个字。

“这,您看看就知道了。”

去了陈屹泽的大平层,助理留在外面,不再跟进去。

姜厘快步进门,借着光,看见屋里有两个人,坐着的是陈屹泽,站在他旁边的是医生,手边是急救箱,在为他肩膀上药。

姜厘心中一惊。

她跑上前,“陈屹泽!?”

陈屹泽的肩膀开了花,老陈上次出了方澄砚,这次则折了一个明清瓷瓶,碎片扎进肉里,状况惨烈。

对着陈屹泽这个不孝子的有意挑衅,不发火就不是老陈了。

姜厘想用手指碰他额头,又怕让他疼,在距离一点点的地方停住。

“没事,”陈屹泽道,“不用担心。”

空气静止三秒。

随后是压抑许久的爆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纪隽险些失态,“这么久了,这么多年……那群老外——”

老友赶快摁住他要吐露芬芳的嘴,“现场直播,现场直播!淡定!”

姜厘这才抬起头。

耳边嗡鸣声轰隆隆。

她看见巨幕中H大战队冲到最顶峰,一时间赛场内其他学子包括志愿者和部分导师都热血沸腾地呐喊出声,主持从隔音篷撤出,握着话筒,朗声宣布华人战队获得全球金奖。

徐轻川和汤柘都高兴疯了,嗷嗷返租嚎叫,陈屹泽站起身,很嚣张地朝前侧的白人青年吹了个口哨,气得青年捶桌直骂Damn。

最高声鼎沸的时候,

姜厘低下头,很小声地对陈屹泽说了句对不起。

第 64 章 第 64 章

很多时候,痛苦的根源不是没有选择,而是存在选择。

一旦做出决定,从分岔路口钻进一条笃定的道路,再艰难也能生出一条路走到黑的勇气。

姜厘决定一条路走到黑了。

她会去哈佛,带着妈妈,两个人过轻松愉快的生活。

领奖台上的聚光灯照得眼睛发涩,姜厘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她看见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了大会承办方纪隽,纪隽正值中年,明明跟着他们熬了几个大夜,却还是神采奕奕。

男人西装笔挺,身上儒雅气质呼之欲出,高谈阔论了一系列大国风采的话,条条奔着头版头条去的。

姜厘低头冥思苦想该怎么效仿着说点上台面的话,顺带还能给今天车弯赞助她的这身领奖服打个广告。

车弯早在一月之前就给他们备好了领奖服,姜厘身上的这身昏金色礼裙花了她半个月设计打样。

耳膜鼓鼓的,身后的音响完全盖住了台下的声浪,赛时的电脑隔断像一个个割据的工位,格格分明。

姜厘回神,忽然撞了身侧的陈屹泽一下。

“你看台下,像不像华夫饼干?”

陈屹泽侧目看她:“你怎么知道我也很想吃掉你。”

姜厘安安静静、小口小口的吃,而陈屹泽打开平板,吃早餐的同时查看工作邮件。

在对方看过来时,她眼观鼻鼻观心,再次变成隐形人。

陈屹泽也关掉那本晦涩难懂的大部头,但仍然坐在椅子上。

早上八点半,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阳光是金色的,新风机中滴了薰衣草精油,屋内散发着淡淡香气,姜厘吃好了,两人一起出门。

国外出了一桩利用AI诈骗的大型负面新闻,很多媒体都在报导,陈屹泽收到舆情分析,仔细查阅。

良心发现的把“你看我带哪个属下来过我家”、“你以为是个女的我都忍”这一类反话咽了回去。

他含着金钥匙出身,天资聪颖,一贯来炙手可热,唯这创业三年,吃了一点苦头。

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起,他简单回了几个信息,求情不必,道歉也免了。

和好了,姜厘当然高高兴兴。陈屹泽家床品很好,柔软轻薄,房间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姜厘把自己卷进被窝里,滚了两下,很快睡着了。

大金毛的尾巴往她这里扫了扫,姜厘瞄一眼主人,见对方没有察觉,迅速出手,薅了一把大尾巴。

他瞥她一眼,取出一份红枣小米粥、一杯新鲜豆浆,放到她面前。

左边墙角是姜厘,右边墙角是大金毛。

早上。

邻居家大狗很有家教,碰见人便转过身去,对着电梯墙角。

在路边笑呵呵的寒暄了几句,姜老师热情的邀请他下班了过来吃饭。

真心难得,他懂这个道理。

瞥了眼姜厘那写满了“不要啊”的脸,陈屹泽愉快的应允了。

姜厘:“!!!”

美丽的一天,良好的开端,陈屹泽心情很不错,上班开会时,向汇报的主管微笑了一下。

主管脑子里“叮”了一声,整个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

“我回去再认真搜集资料,核对数据,更正观点!”

“一定不会有下一次了!”

鞠了一个深深的日本人躬。

陈屹泽:“…………”

他的笑容凝固。

姜厘回了家属楼里补觉,醒来吃了爱心午餐,看到手机信息。

同事说,今天陈屹泽比往日还更加恐怖,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不在,大家人心惶惶。

姜厘嘀咕,这个陈屹泽,一定又凶别人。

但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

姜厘装作没看见信息,她也有事情要办。

根据清单,她和爸爸一起整理了拆迁所需的材料。

姜老师老花眼,翻了很多老资料出来,他看不清楚,便让闺女在旁边一样样的认。

大匣子里,还存着女儿上学时的作业本,字体板正稚嫩,每一份试卷都是一百分。

作业底下压着小时候的照片,一对双胞胎姐妹花,生的玉雪可爱,年轻夫妻一人抱着一个,是那样令人艳羡的一家人。

照片有年头了,像素不再清晰,页边掉渣。

姜老师物尽其用,拿出来也交给姜厘:“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AI翻新老照片的技术,能弄一弄吗?”

姜厘当没听见似的,埋着头,她整理着老户口本、居住证明等,递给姜老师,“爸,这些

过了有二十来分钟,还没出来。

晚上陈屹泽还真来了。

姜老师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出,出来的时候,拍着陈屹泽的背,有言之不尽的意味。

姜厘带他到在小平台上待了一会儿。煎饼似的太阳渐下了山,他们谁也不说话。

刚好这时负责送酒的人也过来了,那酒从陈屹泽名下一个酒庄里取来的,刚从酒窖拿出来,还萦绕着一股橡木气味。

姜厘抱起酒,蹬蹬跑进屋子。

陈屹泽看眼厨房,抬手作势要敲她额头。

二人投机,起身去书房,姜老师给陈屹泽看一本张岱的诗文集。

陈屹泽一边吃一遍陪姜老师聊天,说一些公司的趣事,也聊一聊文学、政治,聊的还挺深。

他下班时间较晚,姜老师已经做好了菜,此时一样一样的端出来,辽参花胶东星斑,净是名贵的食材。

陈屹泽刚才和她爸爸聊了很多,听她这样说时,心里仿佛流过细微的电流。

姜厘歪头疑惑。

这时候夕阳西下,三中操场上红彤彤的,冬日的树木舒展筋骨,在微风里凛立着。

挺客气,拎着礼品袋,装着两瓶酒。酒不算特别名贵,两三千块,不会给对方带来压力,陈屹泽是受继承人教养长大的,一些接人待物的礼节,他实际学的很精细。

陈屹泽一怔。

姜老师被移开注意力,推了推眼镜:“哦,我看看……”

冬日夕阳残留了些似真似幻的余温。

他伸出手去,摸了两下她的头。

他神情不像平时,偏过了头,走进厨房,头也不回的叮嘱让姜厘招呼陈屹泽坐。

也不晓得一本旧书哪里值得看这么久。

“我觉得生活一年比一年更好了,”她认真的说。

陈屹泽单手托着脑袋,侧过目光,她把眼睛微微眯起来,眼瞳是蜜糖棕,颊边碎发翘起,渡着光。

聪明反被聪明误,酒送便宜了。

姜厘看他过来,有些惊奇,低声嘀咕:“不加班了吗?”

来上晚课的高三生从西侧门进,隔着操场,笑笑闹闹的。

姜老师在厨房,干的热火朝天,听见敲门声,支使女儿去开门。

姜厘稀里糊涂的,只以为是陈屹泽上门做客的礼物,双手接了过来,和先前那两瓶放在一起。

父女两整理完东西,走出书房,那张照片依然压在匣子最下层,没有被带出来。

老楼的楼道窄,他快一米九的大个走进来,连光都拦了大半,邻居老师也正下楼,好奇的瞅了许多眼,一直瞅到他进姜家的大门。

陈屹泽只得不请自入,环顾一圈,选了沙发中央坐下。

他也不声张,在桌下悄点了两下手机。

陈屹泽这个资本家不是什么好的,良心发现只会维持一刻钟。

晚些,他接了个技术的电话,当场拎着姜厘跟他一起去办公室加班。

夜里两点多钟,姜厘转着嘎吱响的脖子,目光瞥到窗户。

对面大厦也是同行友商,这个时间点看过去,居然也没有关灯,人影在玻璃墙后面,对着电脑,不眠不休。

其实还是为早上那个新闻,AI应用的前景看好,随之而来的风险也不容忽视。

通过AI合成视频进行诈骗,本不应该成为很大的新闻,但这次涉案人士在欧美社会颇有影响力,几个有传媒话语权的大V都站出来,表达了忧心,使得舆论有些来势汹汹。

独角兽不久后打算在美上市,目前资料做的很完备,完美符合上市要求,可政策变化往往只在一个日出日落之间,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连夜加班,技术人员都掉了一大把头发。

而且这只是个开头。

每个人都头重脚轻,像一屋子幽灵。

陈屹泽叫了些夜宵,摆在旁边,需要的人可以自己拿取,他也在办公室里,灯亮着,白炽灯如明日。他从玻璃往外,看见姜厘在休息,于是向助理招手,示意把她叫进来。

姜厘也正有话与他聊,两人在他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下来,认认真真的讨论产品。

说了一个多小时,姜厘的思路出来了,站起来出去

早上十点,其他组的人陆续过来上班,姜厘下班了。

熬了大夜以后,既亢奋,又晕乎,她往外走,前方则正涌来一批上班的人。

姜厘原地变成烤红薯的时候,陈屹泽捞了她一把,将她带回办公室。

他办公室是套间,里面有个起居室,能让人休息。

姜厘在里面睡觉,一睡就是一天。

下午四点钟,她迷糊的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个秀美的女声,有时婉约,有时急促,

休息室不太隔音,徐思澜听见里面有动静,又看到姜厘留在外面沙发的外套,问道:“交女朋友了?”

老陈总在商场浸淫多年,习得的毒辣手段,不光往对手身上用,还往亲儿子这里使。

“一切都是情难自已、自然流露,等你遇到你真正爱的女人,就能体会我的感受。”

陈屹泽的母亲是世家小姐,身体不好,在他十五岁的时候离开,这之后老陈空窗两年,徐思澜上位,成为风光的陈太。

徐思澜本也不是靠美丽行走江湖的,她相貌只是清秀,唯胜在气质温和,行事稳妥,挑不出错。

陈新城在徐思澜那里问不出究竟,但听她气若游丝的说“不要追究了”,霎时火冒三丈,在书房里用砚台砸陈屹泽。

“如果你母亲没有生病,我会体体面面的与她坦白,同她离婚,但那时候她生病了,思澜只好与我分手,主动调去北方分公司,那两年,我与她没有见过面,我向你母亲尽了做丈夫的所有义务。”

她做了美甲,甲面朱寇色,手背的皮肤有细微皱纹,对于养尊处优的富太来说,保养的可不算好。

陈新城大怒,切断了他所有经济来源,那时陈屹泽名下账户还有母亲信托金的收入,陈新城叫来律师,制造诉讼,用很偏门的法子暂时冻掉了那个账户。

她一毕业就在陈氏名下的银行工作,一次公关危机里反应迅速,被当时还只是太子爷的老陈看见,钦点到自己的身边当秘书。

“我知道你爱你的母亲,可难道,你一点也不能爱你的父亲吗?”

那是他们亮给外界的说法,实际上,陈母还没去世时,两人已经搞上。

“Why?”陈屹泽微诧异,语气很欠,“Still not used to it?”

伊登彻底跳脚了,用中文大声驳斥道:“我不会习惯,我永远不习惯输给你!”

陈屹泽勾唇又笑起来,直到听到他跟姜厘临别打的招呼才止住笑意。

“他说wait for you,什么意思?”

瞌睡虫被驱散,姜厘瞬间清醒,即刻义愤填膺地对伊登的背影吐口水:“只敢对唯一的女队员放狠话,恶臭的老外!”

陈屹泽不接这茬,徒自眯眼继续盘问:“你认识他?昨天晚上没在房间的那段时间?”

姜厘惊叹于陈屹泽的直觉,背后渐渐僵麻,缩头缩脑:“不认识……”

后脖颈被拎的力度加重,姜厘以为下一刻就要被拽起来逼问了,千钧一发之际,徐轻川上前一步,仗义执言:“别审了陈哥,还没看出来吗?多明显。”

三人一同望向他。

徐轻川脸被凌冽晚风吹得干巴,男生搓脸,裹紧身上羽绒服,一派凛然道:“领奖的时候站我们隔壁,我就看他一直往我们这边看,这黄毛小子肯定看上妹妹了。”

自古黄毛爱乖女,

外国黄毛也不例外,这是铁律。

姜厘倏地直起腰杆,下一秒又柔弱地倒回去,靠在陈屹泽胸膛前,神情矫揉造作:“怎么办啊哥哥,要是他对我死缠烂打怎么办,嘤嘤……”

陈屹泽低眼看着扭来扭去的姜厘,不急不缓道:“我有一计。”

“哥哥你说。”

“在你脸上纹一个不爱黄毛。”

“……”

第 65 章 第 65 章

黄毛问题喋喋不休地议了好几程,临到登机口,姜厘才叫停了这个神经的part。

姜如云在半小时前给她发消息说她也登机了,所以下飞机回到陈宅后就能见到妈妈了。姜厘心生期待,下一秒又忍住偏头去看陈屹泽的冲动。

“果汁。”

男生从不远处踱步走来,无视掉期间路人投来的欣赏目光,随手拧开瓶盖递给她。

手背上青筋凸现,见她迟迟不接,陈屹泽又敲了下瓶壁。

“谢谢哥哥……”姜厘伸手接过饮品。

“怎么还不能登机啊,”徐轻川蔫蔫的,“比赛刚结束就有大厂负责人给我发了校期拟聘合同的电子版,我还想赶紧拿着合同回家当皇帝呢。”

姜厘和七旬老太张桂香的友谊始于一场争辩。

张桂香以人格起誓,自己的橘子绝对甜,姜厘轻信歹话,当场买了半斤,没想到这橘子酸得人神共愤。

人当场就吃吐了。

张桂香震惊不已,立马弯腰打量,夸她不显怀——宁愿觉得人怀孕都不肯相信是橘子的问题。

人怎么能固执成这种样子?

姜厘和老太太争辩起来,非让她自己尝尝。两个人谁都不肯让步,声音就此越拉越高。

张桂香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橘子天下最甜,气急了,一口气塞了半个。

酸得差点儿重返泽春。

最后还是姜厘去买来胃药,泡了两杯,张桂香喝得豪情万丈,末了舔舔嘴皮,表示自己还要再喝一杯。

药是能喝着玩儿的?

这老太太真是……

姜厘对于亲情的记忆十分浅薄,没什么美好的相处回忆,遑论照顾老人。

她有些好笑的想:所有老人都这样好玩吗?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摒弃感情和人相处,将自己置于一个安全的观察距离,拥有明确的边界,所有既定的规则,都消散在苦口婆心劝一陌生老人药不能喝这件事情上。

再说回交朋友这件事。纪隽有事要留魔都几天,赛队大获全胜,他心情一好给几个小朋友都订了头等舱,现下四人围坐在白金休息室中百无聊赖。

“不会是晚点了吧。”汤柘抱着书包,声音微弱。

此言一出,穿着齐整的空姐马上步履匆匆赶来,低腰礼貌道:“您好,很抱歉目前您们乘坐的飞往b市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晚点了,预计两小时后起飞,这边需要帮忙安排酒店吗?”

三人闭了闭眼,还没来得及吐槽,汤柘马上负荆请罪:“我乌鸦嘴……”

“唉。”

再不情愿也得接受现实,姜厘疲惫地倒在陈屹泽肩上,脑袋被揉了揉。

“要去酒店吗?”

“两个小时不用了吧。”

徐轻川看着面前的矮方桌,忽地举手,看向空姐:“你好。”

空姐弯腰:“您说。”

“有麻将吗?”

两人一个讶异于居然有人一把年纪活得如此叛逆,认为她必然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搭子。一个佩服于对方吃吐了都没有骂娘,而且十分具有辩证精神,笃定此人必然拥有美好品格。

居然惺惺相惜起来。

小安重新回去对接相关事宜,又发生了豪车事件,紧接着就是黄二妹事变,加上姜厘尚未能有效修复陈屹泽的尊严问题。

姜厘一时之间也不知去哪里好。

她重新开始在小镇独自晃荡,也因此有机会认识水果老太张桂香。

晚饭前,她会来张桂香一同卖水果,然后接近饭点的时候张桂香就会赶客,姜厘再独自绕回老屋。

相处的时候,她们偶尔聊天,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看着马路发呆。

张桂香时常会说出一些很搞笑的话,比如坚持自己是个七旬人类,依然风韵犹存。

偶尔又会透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文艺气息。

比如此时,起了阵大风,张桂香的水果小推车开始往坡下面梭。

晚点并没有一拖再拖,即使b市仍旧雨雾天气,机长也安全地完成了这次飞行。

徐轻川刚下飞机就跑没影了,陈屹泽和姜厘两人被司机送到陈宅,还没进门,遥遥就看见别院门口立着两个身影。

姜如云和陈妄山离开了六个月,终于赶在元旦前完成了所有工作。

“妈妈!”

姜厘刚下车就扑到姜如云怀里,她从前没有太过亲密地表达过对妈妈的情感,姜如云有些惊异,随后在路灯下静静地回抱住她。

“受委屈了?”

姜厘使劲摇摇头。

“受委屈跟叔叔说。”陈妄山很知道让姜厘受委屈的祸根在哪,故意朝陈屹泽看了一眼。

陈屹泽懒得解释,要推两人份的行李箱往里走,下一刻就被保姆阿姨接了过去,张保姆笑得眉眼弯,看着很是真诚:“少爷这段时间和姜小姐相处得可好了。”

姜厘脊背一麻,随后匆匆忙忙地推着姜如云急着要进门。

她摆摊的这个巷口地处马路边的坡头,坡下面是个十来米的死巷,左右两边店铺常年闭门,无人打扰,是个安安静静做无证经营的好地方。

平时推车都会踩刹车,但今天多半是忘了。

总之现在整车苹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坡下滑。

“张桂香,张桂香!”姜厘提醒,“你车跑了。”

张桂香坐自己的塑料小板凳上,不为所动,“它自由了。”

姜厘看了她一眼,还是起来试图把车拽住,没想到这车那么重,她只有左手能用力,即便身子后仰,但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前一起梭。

她震惊之余涌出了求知欲:“你每天怎么把车搬过来的?”

“你还有心管这个,”张桂香甚至劝她,“放手吧,不然你也自由了。”

姜厘缓慢滑行着,“不是,你车。”

奈何保姆管家实在想念主家,一并把两人在家的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

何管家笑着跟在后面:“陈总的担忧多虑了,姜小姐和少爷只是开始的时候有过摩擦,还没一周两人就彻底变成好朋友了。”

好,朋,友。

真是一次都没撞见她被摁到墙上强吻啊。

姜厘又尴尬又无奈,偏偏两位长辈对这事十分感兴趣,这下姜如云也来了话:“应该是的,我们厘厘从小跟同学关系就好,放假了男生女生都爱找她玩,我记得汤家那个——”

“妈!”姜厘赶快叫停这个禁忌的话题。

“姜厘小时候很受男生欢迎吗?”身后男声佯装有兴致,目光打在前方姜厘背部。

“是啊!”姜如云看着情绪好了很多,跟姜厘想象中被强取豪夺的金丝雀状态完全不一样,轻松道,“反正从小就这样。”

陈妄山也迈上玄关换鞋,笑道:“我这小子倒是没什么异性缘,从小到大就跟男生玩,比较内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