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被他绑架了,她所拥有的全……
关谈月被这个回答刺激得浑身一震, 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宛如一块巨石僵在原地。
其实她隐隐有些预兆,在杜鸣告诉她这个婚不能结时, 她就感觉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不对劲。
想必是和魏赴洲有关——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会这么严重,也始终不愿意相信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那个用心呵护自己、为她摘星星摘月亮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毁了她曾经拥有的全部?
关谈月不信, 坚持问:“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指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然而杜鸣的回答彻底打碎她的期望:“关小姐, 经过我的调查,无论是当年对这片土进行勘察的地质员的论述, 还是手握私人地契老人的说辞,亦或是鸿业地产更是在此事告成后,从魏赴洲手下拿下巨额投资——都指向魏赴洲曾将其收买的事实。这些我都有录音, 你可以听听。”
他把这些拷贝在电脑里,说着就要拿出电脑放给她听,关谈月哪敢听, 但却为了证实某些东西而没有制止, 直到越听脸色越白, 到最后几乎全无血色。
“这回你相信了吧?”杜鸣摁下暂停键, 对关谈月说。
关谈月只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错乱,像是一下被一团朦朦胧的雾罩住了, 她拼命地伸手拨也拨不开。
她被浓雾憋得快要闷死了,一抬头,居然看见黢黑的天快速笼上一层阴云,今晚的夜色又透又亮,乌云都清晰可见,耳边间或传来一两道闷雷。
好像是要下雨了。
关谈月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竟比那时家中破产, 她被一群讨债鬼堵在在门口时还要绝望。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杜鸣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让她冷静,关谈月扶着额,表情很崩溃,把头埋低,看着不远处的地上被雨水溅出密密麻麻的斑点,到最后完全浸透,被路灯一照反射出亮白的波光。
关谈月抬起头来,脸色非常难看:“谁叫你来告诉我这些。”
杜鸣笑了笑,有点佩服这姑娘的洞察力,居然在这么绝望的情景下还能去理清事情的根源所在。他脸上最初的和善全然不见了,只剩下狡猾与阴险:“关小姐,谁叫我来的不重要,你的选择更重要。”
“你对魏赴洲这般情深义重,可他却对你用尽了手段,先是想尽办法毁了你不说,后又逼你留在身边,还没有对你说过一句真话——你说,他对你可曾有半分真心?”
“……”
关谈月眼睫颤了颤,抬起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劝你回头是岸。”杜鸣拿出来一张名片,推到她跟前,“关小姐难道就不想报复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当年魏赴洲对你所做的一切都还给他,看他像一只可怜的狗在你膝下摇尾乞怜,岂不是很大快人心?现在你有这个机会,我给你。”
关谈月接过那张名片,看见上面居然没有写姓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杜鸣继续道:“你可以先不用着急,我给你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考虑,只要你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到时候自会有人和你对接。”
“可我凭什么信你?”
关谈月捏着那张名片,强忍住落泪的冲动,眼神变得清明,“用一张不明不白的名片就和我谈判,我怎么知道你和你背后的人不是在利用我?”
关谈月不用想都知道,杜鸣背后绝对有人,他一个在晟世危亡之际临阵跳槽的普通律师,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撼动魏赴洲,想必定是被背后之人收买了。
而他又是最了解晟世破产的人,如若不是恰巧发现这一猫腻,还没那么利用大价值。
所以这个人会是谁呢?
是和魏赴洲作对的人吗?
魏赴洲在商场上树敌太多了,关谈月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他是谁。
“关小姐,这世上做任何事都有风险,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也没有百分之百的败绩。”杜鸣笑着道,“你想要前者,我不可能给你,也给不起;可你若担忧后者,那也没必要。”
“况且你仔细想想,希望魏赴洲倒台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又谁会和自己的同伴对着干呢。”
“……”
关谈月没再说话,二人的交谈到此为止。
后来杜鸣离开了,关谈月没带伞,一个人在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面坐了好久,看上去是在躲雨,实则根本不知道该去向哪。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完全找不到归所,从一开始的万众瞩目到现如今陨落凋零,集齐了这世上最悲惨的所有——父母不爱她、朋友离开她,丈夫背弃她。就好像受到诅咒一般,所有得到的爱都在被老天爷一点点收走,在突然的某一刻就被夺去了全部的气运。
而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从她重逢魏赴洲开始。
她被他绑架了,她所拥有的全部也都不再属于她了。
她只是他手中一份最耀眼、最闪亮的战利品,时时刻刻被他放在嘴边、挂在胸前,一边又被他看着那个曾经高傲的女孩向他低头,该有多愉悦。
关谈月最终淋着雨离开,不过她不打算回家,也无家可归,就这么茫然地在这片商圈来回打转。
路过的人形色匆匆,看她淋着雨落魄地走,都猜测她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纷纷朝她撇来同情的目光。
她并不知道,那会儿魏赴洲找她都找疯了,自从收到老陈的电话,班也顾不得上就驱车前往此处,一圈圈地来回寻找。
等他终于找到她时,是在一个灯火阑珊的路灯下,女孩埋着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上面有商铺的房檐挡着,但仍有一半椅子露在外面。
关谈月侧过来坐,才没让那雨又浇到自己。
魏赴洲连伞都顾不上打,下了车就朝女孩快步走去。
听见脚步声靠近,关谈月回头,早预料到可能是魏赴洲寻来,毕竟他消息一向灵通,只要她消失一小会儿对方就能收到消息。
关谈月这冷淡一撇,像是有无数寒冰朝他刺来,根根刺在他心上,魏赴洲满心的担忧和焦躁仿佛都被一盆冷水浇灭了,让他没由来生出一阵心寒来。
他只当她是还在为秦潇潇的事想不开,有些生气,强硬地拉过她的手腕:“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淋雨?关谈月,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清楚地记得她的生理期,就在这之后的三两天,因为从小被照顾得很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也没受过累,所以她的生理期很准时,魏赴洲也从来没听她闹过疼或难受什么的。
可是这一淋雨只怕要落下病根,魏赴洲心说她这么娇贵的身子,能承受得了这么狂风暴雨的糟蹋?他很是忧心,也实在想不明白她明明这些天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开始哀伤,还是说被什么人什么事给刺激了。
关谈月看着他,两只眼睛黑洞洞的,一句话也不说。
魏赴洲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后怕。
“跟我回家。”
他扔下一句,便不顾女孩抗拒,强行要把她拉上车。关谈月终于有了动静,用尽全部力气想要挣脱,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他身上,把他的手都要抠出血来。
她这一反应让魏赴洲震惊了,他当然不会放开她的手,然而那天下着大雨,他掌心太滑,一个没攥住就让她溜了空子。
女孩往后退两步,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头发,用一种格外陌生且敌对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疯了么?”魏赴洲拧着眉头,不解地问。
“我不会跟你走的。”关谈月咬着牙说,眼眶发涩,雨水顺着她的流进眼里,让她有些睁不开眼,“魏赴洲,我死也不会跟你走的。”
魏赴洲简直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一天的工夫,他的妻子就完全变了个人,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厌恶他痛恨他的样子。
他往前走一步,关谈月就退后一步,他再往前走,她就又退,永远都只跟他保持三四米的距离,好像只要他一追上来,她就有机会拔腿跑似的。
最后,魏赴洲荒唐地笑了一声,实在是觉得特别可笑,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抬眼,眸中的光近乎锋利:“好,你不想走,那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他没有一点留恋地转过身,动作十分决绝,关谈月舒了一口气,还以为他真的放弃管她了,也是在这时,他突然又回身来,以极快的速度朝她奔来,绝对比天上的闪电还快。关谈月吓了一跳,掉头要跑,却已来不及,身子已经被他死死裹进怀里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关谈月大吼。
“你今天到底中了什么邪?”
有了刚才的经验,魏赴洲这回绝不放手,力气大到勒得她腰窝生疼,“一个人在这淋雨,又说什么也不跟我回去,我看你不是因为秦潇潇难过,是在跟我较劲吧。”
魏赴洲恶狠狠地道,“我怎么你了,嗯?说呀。”
关谈月不正面回答他,拼命在他怀中挣扎,抠他的手:“你放开我!你这个恶魔!”
魏赴洲被抠得双手都是伤口,可无论她如何挣扎,他也不会松手。也不知过了多久,关谈月摆脱不开他的怀抱,整个人都累瘫了,缺氧缺得头晕眼花,在雨中崩溃大哭。
魏赴洲全程冷着脸,最后把她拖进车里,替她系好安全带,自己则绕到驾驶位。
他没急着发动车子,在车里坐了好半天,似乎是还在思考刚才关谈月剧烈的情绪波动究竟是因为什么。
当然他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想不明白,实在有些烦躁,有气也撒不出,扯了下领带,想点根烟,却因为空气太潮,怎么也点不着,气得他把烟盒扔回中控台。
“关谈月,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了,咱俩就谁都别走。你要是还想出去淋雨,那你就下车试试。”
第72章 魏赴洲很怕被抛弃,他不想被……
关谈月耷拉着眼角, 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力气,依然不肯说出缘由, 心里却对魏赴洲失望透顶。
人在苦难中才能学会成长,关谈月当初是关家最得天独厚的娇娇女,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 一路顺遂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可没有人会一直顺下去。二十五岁关家破产,关谈月被迫嫁给魏赴洲, 第一次遭受众叛亲离,开始学着独立,才知道了什么叫世事艰难。
她并不后悔有这样的经历, 因为倘若没有这些,她也许还像之前一样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要修养没修养, 要内涵没内涵。成日只知吃喝玩乐, 拿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富尽情挥霍, 空虚地浪费掉每一天——
她是否会在年老什么都没留下时, 遗憾自己浪费了全部宝贵的青春,都没有用尽全力为自己搏一回?
关谈月想明白这些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漫长的痛苦和自我怀疑中认清自己到底想过怎样一种生活。
可苦难不值得被歌颂,不然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绝望这么难过了。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愿意为自己的理想付出一些努力,试图活成一个让别人看得起、至少对得起自己的样子。
但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这一切苦难都是别人造成的,不是顺应天意而发生的, 她就会陷入巨大的错乱,仿佛拼尽全力奔赴的未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她突然就有点不想玩这场游戏了。
更别提毁掉这些的还是那个她爱的人。
所以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
就非得看她这样落魄和失意,才觉得好笑是吗?
关谈月道:“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咱们两个到此为止吧。”
她说出这句话时,浑身发冷,呼出的气却是灼热,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颤,五感仿佛都被堵住,脑子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清醒。
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烧了,刚说完,心中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下一秒便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魏赴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此之前还以为她只是跟他闹个别扭:“你……”
正要发作,转头瞥见女孩头歪向一边,脸颊潮红,早已没了意识。他吓了一跳,立刻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月月!月月!”
魏赴洲唤了两声,见她没了回应,便顾不上别的,立即驱车送她去医院。
十分钟后,魏赴洲抱着她走进医院,经过一些列查体,进入急诊室输液。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都没什么问题,医生考虑是体温骤升加之消耗过大体力不支晕倒,于是便给关谈月打了退烧针,又输入一些补液的液体,关谈月慢慢地也就苏醒过来,神情仍是恹恹。
她说得那句话始终像噩梦一样笼罩在魏赴洲头上,挥之不去,可看她这副虚弱的模样,又问不出口,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是心疼她。
魏赴洲冷着脸,去探她头上的体温,退烧了。
关谈月弱弱地撇头,躲开他的手。
她这个淡漠的样子勾得魏赴洲又是一阵来火,实在想不明白她到底要干嘛:“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拧是吗?”
关谈月动了动,根本没力气挣脱。
他道:“你刚才晕倒了,你猜医生怎么说。”
他这话说得就很有歧义了,关谈月的表情总算有一点变化,带着质疑望向他。
关于她晕倒这件事,关谈月自己也很好奇,因为她一直身体很好,以前也从来没晕倒过,最多就是有点低血糖,饿得心慌手抖冒冷汗,赶紧吃点东西就好了,这回突然晕倒,难不成……?
关谈月面露菜色:“医生怎么说的?”
“情况不太好。”
魏赴洲说得很直接,一点也不掩饰,面无表情地道,“医生说你这辈子都不能再离开我。”
关谈月:“……”
“你……”她荒唐地笑了一声,“你有病吧。”
魏赴洲挑挑眉,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其实他特别想问问,关谈月说出那句话到底是何意味,那句话把他的心扎得鲜血淋漓,到现在都还疼到窒息。
他那样爱她,她也那样爱他,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是为什么她又要离开他?
魏赴洲就是不明白这一切都的根源到底在哪里,他也不敢问。
他怕一问,关谈月会说出比这更决绝的话;他怕他一问,她就会彻底不要他。
魏赴洲很怕被抛弃,他不想被抛弃。
幸而后来,关谈月也没再提这件事,她一句话也没说,情绪一直不高,输完液便跟着魏赴洲回家了。
那晚,她病得厉害,没多久就睡去,魏赴洲却是一夜未眠。
他侧过身来看着身旁的女孩,听她呼吸声均匀,脸色被莹白的月光一照,终于变得柔和,不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魏赴洲终是放心不下她,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又给她掖掖被角,就这么一直在黑夜中睁眼到黎明。
等天终于亮了,魏赴洲五点半准时起床,声音很轻还是惊动了关谈月。
她假装闭着眼,不睁开,还以为他是去上班,一颗心便放下来,再次沉沉睡去,却不想这一觉一直睡到十二点,竟是被魏赴洲叫醒的。
“起来,吃饭了。”他端着饭来到她跟前,说。
关谈月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眼神带了疑惑。
她没去上班是因为昨晚发了烧,今天早晨还在低烧,所以请了病假。魏赴洲为什么没去上班,她不太懂。
看出她的疑惑,魏赴洲回答:“我请了个假,在家照顾你,你都病成这样了,我怎么能放心。”
“我用不着你管。”
“……”
关谈月不跟他理论,强撑着坐起来,就要下地,结果头脑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要栽倒下去。
魏赴洲伸手便要扶她,被她一把打开。
“你别碰我!”
她脾气很坏地道。
魏赴洲胸中火气郁结,却还是强忍着脾气告诉她不用下地,因为他已经把饭拿过来了。关谈月却不听,说什么也不肯吃他做的饭,还非要下地。
魏赴洲发火道:“你能不能先别跟我对着干了,好好把饭吃了行么?自己身体弱成什么样不知道么。”
关谈月却冷冷瞪了他一眼:“你让我饿死算了。”
“……”魏赴洲被她气得简直难以言喻,讽刺,“又一心想死,闹绝食?你除了会这一招,还会别的吗?”
关谈月:“我干什么也跟你没关系。”
魏赴洲最讨厌听这种话,冷了脸,舀了一口饭,强硬地放到她嘴边:“吃。”
“怎么,想逼我?”关谈月把头一撇,目光略过食物时,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污秽,冷笑道,“你除了会逼迫人,也不会别的了。”
“……”
那日的对话不欢而散,后来魏赴洲没再管她,起身外面接了个电话,然后就离开家赶往公司了。
他推卸不得,临走前告诉关谈月他很快就回来,并叫保镖把这栋别墅围得如铁桶一般严密,连一只苍蝇都放不进去。同时,还直接将她反锁在家内,根本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关谈月也没打算跑,毕竟她这么个羸弱的身子,就算跑也跑不远,一定会被魏赴洲再抓回来。
她只是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可以让他彻底后悔的时机。
未来一个礼拜,关谈月和魏赴洲几乎没什么交流,两人就如同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连句打个招呼的话都嫌多。
关谈月一点也不着急,她反正是不急,可魏赴洲就不同了,他是个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会比她更先沉不住气。
果然,一个礼拜后,魏赴洲明显有些受不了这种冷战,开始强迫她和他说话。他其实是个很能承受的孤独的人,也分人,如果那个人是关谈月,他多沉默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而他始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错了,又怎么惹到她了,他不曾出口相问,怕得到一个让他绝望的回答,就像有预兆似的,魏赴洲已经能猜出关谈月不爱他了。
她或许在谋划着离开他。
他怎么能相信,于是就会更加生气,一身的偏执和暴戾都发泄在她身上,又恢复到以前那个样子,囚禁、监视、压迫,逼着她做任何事情。
当然他没有一次成功过,一次也没有。有时候看她屈居于自己的淫威下,女孩淡漠又冰冷的神情,再找不出曾经一点爱意,像个仿生机器人,要不就是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他冷笑。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赢了。
她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她了,魏赴洲发现,现在这个她让他感到害怕。
他总感觉她在想什么,好像在做某种决绝的选择——然而那选择的结果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关谈月最后一次拿出那张名片的时候,是在工作室一个平静的午后,刚吃过饱饭,胃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不记得自己看过这张名片多少次,四角都有些卷边,关谈月站在阳台的窗前,拨通了那个酝酿许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里面传来一股低沉老成的男声:“喂?”
“我是关谈月。”她道。
电话里的男人笑了一下,早有预料似的,对她说:“关小姐,你总算想通了。”
关谈月没说话,耷拉着眼,指甲轻轻抠着围栏上的凸起处,抠得甲床泛青:“你是谁。”
那男人却道:“关小姐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那我可没法帮你。”关谈月冷淡地回怼,“我不认可杜鸣说的,咱们既然要合作,也彼此都得讲究个诚信,我在明你在暗,回头我万一被坑了都找不到个人影,我可没嘴说理去。”
“你说是吧,齐爷。”
第73章 (补剧情) “魏赴洲,我们离……
对面的男人短暂地顿了一下, 随后笑道:“关小姐,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找我。”关谈月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比我有勇有谋得人多的是, 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们商人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不懂,我现在连他公司都进不去, 他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也不会和我说。”
齐季青其实本没打算走这一步棋, 因为现在还不到火候,他原本是想利用影子公司给他一记重创, 再凭借当年关家破产的往事给他最后一击。可魏赴洲把他也逼到了极点,居然看穿他背后的阴谋反将一军,令他吃了不少亏, 这算是把他彻底激怒了,眼看着明洲蒸蒸日上,还有这么一个胆识过人的年轻人在, 他感到害怕, 他必须要有所行动。
“关小姐不用做什么。”齐季青缓缓道, 语气中带了必胜的信心, “他最在意的是什么你还不知道,你往那一站, 他的魂就都被你勾走了,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就行。”
关谈月垂下睫,呼叹了口气道:“我该怎么做。”
齐季青笑了笑,像是酝酿着一个惊天计谋,笑声里都带了阴险:“不难,只需要你帮我偷点东西。”
“……”
没过几天,关谈月找了个机会提前下班, 看魏赴洲还没有回来,便询问老陈他还多久到家。
老陈只说他好像在忙开会,应该不会早,关谈月进屋换好衣服,翻箱倒柜地从卧室里找出自己以前许久不用的U盘,潜进书房,打开魏赴洲的电脑。
魏赴洲虽然平时不告诉她工作上的事,可关于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关谈月本来以为他的电脑里不会放这些秘密文件,却没想打开后真有她想要的东西。
魏赴是真的没想过要防她。
关谈月找到了那份齐季青需要的文件,拷贝在U盘里,一切都顺利得出奇,让她有点难以置信。等她合上电脑,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窗帘拉上,一点点检测屋内是否藏有摄像头。
她把书房每个角落都翻遍了,用手机也检测了,都没有发现摄像头的痕迹,这才稍稍放心下来,把电脑放回原位,走出书房。
U盘握在手里很烫手,关谈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平静不下来。
她不擅长偷东西,而有的东西偷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想搞垮魏赴洲,也绝不止偷个东西那么简单。
关谈月把U盘藏好,打算第二天上班路上就寄给齐季青,心情郁闷难安,最后干脆到四楼弹钢琴。
那天天气很不错,夏日的晚风少见清凉,天上隐约可见几颗寥落星子。
穿堂风从窗外飘进来,把遮着窗户的薄纱吹起,银白的月色流淌,宛如一副梦中仙境。
魏赴洲到家的时候,就听见楼上传来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琴声悠扬,好似缓缓溪流抚平内心燥郁。
他纳闷自己时隔数年再听到这首歌,居然内心平静得毫无波澜,还有空停下来欣赏。等回过神,他换好鞋,又往前走两步,正好看见全身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清雅,白衬衫熨得平整服帖,肩角折叠笔直利落,衬出轮廓分明的薄背。西装裤也是一样齐整,裤侧的折角都轧得恰到好处,其余看不出一丝褶皱。头发更是被打理得很好,几乎不见突兀的碎发。
可是他却从镜子里看到那个满身淤泥又脏又乱的自己。
那个让她厌恶、也让他痛恨的自己。
他垂了垂睫,面无表情地上了四楼,来到钢琴房。然后就看见关谈月坐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弹着那首《六月船歌》。
她弹了好多遍,哪怕她现在就换一首,魏赴洲都不会说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记忆被刺痛了。
他走上前,一把拉住女孩的手腕,后者失了力,手指在琴键上划过一道乱音。关谈月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魏赴洲冷若冰霜地站在自己面前,像个凶神恶煞的鬼。
那一刻,她还以为自己的行为露馅了,被他发现了,一颗心不禁提到嗓子眼,惊恐地看着他。
“不许弹了。”他说。
“为什么。”
“别的都可以,但不许弹这首。”
“我弹什么你也要管?我喜欢这首。”
“我不喜欢。”
“……”
魏赴洲眼神幽深地望向关谈月,里面寒光凛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女孩大卸八块,关谈月没由来一阵心悸,忘了后面要说的话。
她也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讨厌这首曲子,记忆在漫长的过往中转了一圈,没找出个结果来,却被他眼里难以消弭的怨念刺得浑身发痛。
魏赴洲笑了声,有些失望地抚上她的脸:“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也是,反正我的事,你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
关谈月往后一躲,眼里带了抹疑惑。
这几天,他们二人只要一见面,几乎就是这样针锋相对,关谈月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用她最熟悉的方法伤害她,她也用他最熟悉的方法伤害他,可是今天,魏赴洲的方式让她陌生。
“你想说什么。”关谈月蹙着眉问。
魏赴洲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甘心地攥成个拳头停顿两秒,收回来,手肘搭在钢琴架上。
“关谈月,其实你根本没有爱过我。说来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我都感到难以相信,也许是终于被我逼得没了办法,又或许是想再找机会离开我,装模作样了几天终于装不下去,原形毕露,现在又回到以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你说对不对。”
关谈月抬抬眼,有些诧异他居然质疑她的真心,淡淡道:“你要是这么认为,那就这么认为吧,反正我无所谓。”
“……”
她这个状态有些激怒了魏赴洲,男人生硬地捏住她的脸,发火:“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有要过你一句道歉,即便你那样对我,你们家那样对我,我被人要打死了,你站在楼上看我的笑话,我都没要你一句道歉。”
他捧住她的脸,眼底一片猩红,喷涌而出的爱与恨都像潮水似地淹没她,“但是月月,你心里呢,你心里后悔过么?还是你觉得那个卑贱的男孩就该去死,你恨他,你那么讨厌他,你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所以无论他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在你眼里还是那个肮脏的家仆,你死都不可能会爱上他。”
“……”
关谈月眼睫颤抖,终于从他的话中回忆到一丝过往,是早已被她遗忘的过去,却如他所说从来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魏赴洲记了一辈子。
那时的关谈月只有十几岁,对魏赴洲的印象只有脏与厌恶。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他吃瘪,看他被自己使唤得跑前跑后还不能有一点怨言,尊严被自己狠狠踩在脚下,以此来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她每天会抽出两个小时练钢琴,闲了就约一群朋友吃喝玩乐,而他,只配在她家做脏活累活,生动地诠释了“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区别。
那天她在楼上弹钢琴,悠扬的琴声传出,是她那时最喜欢的《六月船歌》。弹着弹着却听见楼下传来暴打的声音。
她好奇地走过去,看见魏赴洲瘦弱的身躯淹没在拳打脚踢里,浑身泥泞和血渍,是他把那些追债人又来找他要钱了。
说实话那时她有点害怕,一个姑娘家围观一群男人打架,总会有些无措,可是她看见魏赴洲的眼睛,从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下露出来,像一个恶魔死死盯着她。
“帮我。”他说。
也许是因为求生的本能,他居然会寻求她的帮助,就是希望她帮忙打个报警电话或救护车,都行。因为离着太远,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关谈月当然没听见,但是看出了他的嘴型,可她几乎一下就被这眼神吓得退开,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也许压根就不想帮,她立刻关上窗户,头也不回地走了。
“操,还帮你,谁他妈帮你?”施暴者狠狠踢了他两脚,怒骂,“没人要的杂种,一分钱都拿不出的穷光蛋,晦气!”
“……”
后来,关谈月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再见到魏赴洲时已经是第二天,才知道他在医院躺了一整晚。
头上被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也被打断了,缠着石膏,肋骨也裂了,医生强烈要求他住院,他没钱,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帮我。”他问。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叫板过,无论是她如何欺负他、挖苦他,都没有和她一般见识。
可那次,他破天荒地质问她,眼神幽深可怕得吓人,连带着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她在楼上,白裙蹁跹,像个天使。
他多么渴望得到天使拯救,却没想到天使希望他下地狱。
这段过往跨越十几年又清晰地复现在关谈月的脑海里,面前的两张脸重合在一起,构成了现在的魏赴洲。
长大了的男孩等比例复刻,依旧是浑身颤抖,眼角噙着泪,一声声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帮我?!”
关谈月回答不出来,被他死死捏着脸,任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男人气到了极点,像是要把这些年全部的怨念都发泄出来,一把将关谈月抱起,猛放在钢琴上。
错乱的琴键声不断,把关谈月吓了一跳,脊柱磕在钢琴罩上,磕得她生疼。也就是这一短暂地走神,魏赴洲已经撕开她的衣服,强硬地吻上来。
滚烫的吻落下,从她的眉眼游走到她的唇,再到她的雪颈。男人失了理智,贪婪地吮吸每一毫,手将她的手腕攥紧,力气大到让她根本挣脱不开。
关谈月的挣扎淹没在他有如烈火般的吻里,只感觉颈侧又湿又热,一时竟不知是自己的泪还是他的泪。
就在他将要得逞时,关谈月使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他,魏赴洲似乎也没想到她力气变得这样大,尚未反应过来时,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
“啪”。
“……”
魏赴洲被打懵了。
关谈月揽着自己被扯坏的衣服,哭得像泪人:“你混蛋!”
男人后知后觉,没再有多余举动,眼神从混沌渐渐变得清明。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想报复我,让我家破产么?”
她再也忍不下去,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魏赴洲也总算知道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他不敢相信她说的话,瞳孔骤缩,整个人失力地退后两步,宛如将落未落的枯叶。
“你……都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关谈月没回答,捂住脸,痛苦地放声大哭。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他跟魏赴洲其实是一类人,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没把曾经犯下的过错当回事。
他简单地以为,关家那样对他,他就一定要报复回去,他想得到的东西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得到。
她简单地以为,自己曾经对他造成的伤害,他说不在乎,那就是真不在乎。
他们的倔强、傲慢、无礼、强势、偏执,构成了他们全部的爱情。
可惜这爱情都是负面的,没有被真正的温暖和喜悦浇灌,自然只会生长出一朵充满戾气和毒瘴的花。
现在,他们扯平了。
她那样伤害过他,他也这样逼迫报复了她。
堪称两不相欠。
几乎一瞬间,关谈月就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回到最幸福的那段时光了。
她止住哭泣,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道:“魏赴洲,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段……涩涩的,不影响观阅
第74章 “你们这才结婚不到一年,不……
魏赴洲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他是不会同意离婚的, 在未来不久的一段时间里,也都在和她做对抗。
他依然可以用很多龌龊的手段,比如继续把她关起来, 找保镖跟踪她,不让她单独出门;在家安装许多定位器和监控,时刻检测她的行踪和一举一动;又或者他什么都不干了, 公司不要了, 钱也不要了,每天就蹲在家里盯着她——也不是不可能。
魏赴洲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要关谈月。于是他就真的这样做了,又变成以前那个面部可憎的样子,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留在身边。
本以为故事的结局会变得和以前一样, 关谈月一哭二闹三上吊,魏赴洲不肯退步,关谈月最后妥协。然而时日一长, 魏赴洲就发现, 这一切根本不是这样。
关谈月的人生没有为此发生丝毫的改变, 甚至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变得不再挣扎,不再哭闹, 更没有心情和他吵架。她内心平静得像一摊死水,完全没有波澜。有时,看他因为离婚而发疯,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可能影响她努力生活的决心。直至半个月过去,平静的生活忽然被打破,关谈月没去工作室, 她辞职了。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国外的专递寄到家中,是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原来她在前几天申请了专业重读,并通过了笔试面试,魏赴洲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通过,却知道这很不容易。
关谈月那天心情不错,拿着那份录取通知书走到魏赴洲面前,跟他说她要去英国读书了。她希望他不要妨碍她的学业,并尽快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魏赴洲看着那份录取书,只觉得刺眼,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躲得掉么。”
“我不觉得咱们俩这么耗着有什么意义。”关谈月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的故事,早就应该结束了。”
魏赴洲像是被刺激到,眼神犀利地朝她撇来,站起身,猛地攥住她的手:“我不信,我也不接受。你就这么放弃了,你要当逃兵?关谈月,你怎么忍心。如果你还恨我,我给你道歉,是我罪孽深重,我不得好死,或者你让我怎么补偿你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他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看着比她气势要足好几分,可此刻弓着身,说出的话却像个苦苦哀求的孩子,一遍又一遍乞求她别走。
关谈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一点儿动容,垂着睫,抠开他的手:“我们回不到过去了。如果你真的心存悔意,那就让我去追求我想要的生活,放我走吧。”
……
关谈月和魏赴洲离婚的那天是一个风轻云淡的上午,跟他们结婚的日子一样,都是初秋一个艳阳天。
只是十月份的时候,路边已经偶见枯黄的落叶摇摇欲坠,气候逐渐寒凉,向漫长的冬天过渡,而九月份的天气却依旧火热,丝毫不见降温的趋势。
本来,再过几天,他们补办婚礼的日子就到了,魏赴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给她准备了最盛大的草坪婚礼,有鲜花、有城堡,还有雪山,他会在天地的见证下对她说出坚守一生的誓言,满足一个女孩对婚礼全部的幻想,还给她定做了几十克拉的大钻戒,就等着婚礼现场给她戴上。
然而这些现在都用不到了。
关谈月也很纳闷他到底是怎么想通的,也许是在她拿出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许是在告诉他“她也有她想追求的生活”时。
关谈月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事,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魏赴洲恰巧知道。
一个寂静的清晨,魏赴洲一宿未眠,脸色苍白如纸,面似枯槁地对枕边人道:“关谈月,我同意跟你离婚了。”
“我放过你了。”
屋内寂静,针落可闻。
关谈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当她回过神来,终于发现这句话确确实实是从魏赴洲口中说出来时,除了巨大的震撼以外,心里还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过,痛到窒息。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这才结婚不到一年。”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着二人般配的结婚照,遗憾地叹了口气,“不再考虑考虑?”
“不了。”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见他们这么决绝,工作人员也不好再继续劝下去,接着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婚?”
关谈月:“性格不合。”
魏赴洲:“她不爱我。”
“……”
工作人员匪夷所思地看了二人一眼,关谈月脸一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
“财产分割问题,你们商量好了么?”
关谈月回答道:“我们俩婚后一直都是自己存自己的钱,我存的那部分我拿走,其他的,不管是房子车子、珠宝首饰,都归他。”
“不用。”魏赴洲颓然地回了一句,看着很没精神,已经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没睡着觉了,“婚后财产,我挣的一半都打到你卡里,那些给你买的包和首饰,还有一整间屋子的衣服和化妆品,你也都拿走吧,留给我也没用。”
“我要你工资干什么?”关谈月拔高声音,转头瞪了他一眼,“还有那些你给我买的东西,谁稀罕,过季的货,我可不要。”
然而她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加一起就得有上亿,天知道魏赴洲给她买了多少,而且全都是奢侈品。她并不想落一个最后临走还占他小便宜的罪名,更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外生活还被人说是靠他的钱撑下来。
“是,大小姐眼界高,过季的衣服不穿,你自己挣几个钱?这一年下来攒够五根手指头了吗?怕不是到时候连英国的一件地摊货都买不起。”
“你!”
“行了,二位都别吵了。”
工作人员赶紧劝架,关谈月真没想到临到最后一刻还能跟他吵一架,又跟魏赴洲掰扯了好半天,最后二人达成一致,魏赴洲的工资她不要,魏赴洲给她买的女性用品她留下。
工作人员最后确认了一下双方意愿,然后便准备在离婚证上盖钢印。
关谈月的心提起来,死死咬住唇,魏赴洲盯着工作人员的手,只感觉那钢印下压的瞬间,动作立刻被分解放慢,每一步都像是碾压在他心上。
他目露凶光,几乎下一秒就要从工作人员手中抢过离婚证,撕成碎片,然而拉着关谈月的手,带她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知道他不配。
只听“咔哒”一声,钢印在离婚证上烙下深邃的痕迹,然后又是第二声。
关谈月只感觉这声像从天外传来,连带着那抹红一样,都刺得她发慌,心也跟着一块死了,在往后的年岁里,再也不会有魏赴洲的痕迹。
二人惶然地从民政局走出来,关谈月走在前面,魏赴洲跟在后面,关谈月站定在边道上,回头望了他一眼,男人也站定,深深地望向她。
有点像电视剧的画面,关谈月不知该说些什么,为了让自己少些留恋,只对他说了一句“保重”。
魏赴洲点点头,也说:“保重。”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他们浅薄的人生里,可能只剩下这么短短几秒的对视,是他们此生最后的交集。
关谈月看着他的脸,在最后明明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却花了好几秒才把头转回来,居然有点贪心,想多看他几眼,想把速度放慢再放慢。
她突然想对他说:魏赴洲,你以后别抽烟了,真的对身体不好,胃穿孔了还抽,我走了以后你可千万别自暴自弃,别等我回国了就听到你这个叱咤风云的企业家暴毙在家的消息,那可太瘆人了。
她还想说:魏赴洲,你以后多睡点觉吧,失眠严重就去医院看病,一天就睡四个小时,狗都没你能熬,哪天阳痿了你就高兴了。
她突然发现,她一直很心疼他,只是嘴硬都不肯说,现在倒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
然而都没机会了。
关谈月眼前一片湿润,下一秒就有落泪的冲动,为了不让他看见,立刻转过头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魏赴洲僵在原地,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听不见,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纤细的身影化为一个黑点,拐进路口,再也消失不见了。
他守了十五年的光,在这一刻,宛如忽明忽暗的旧电灯,“啪嗒”一声,灭了。
他的女孩,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熬不动了,天知道我这两千多字卡成什么样qwq
第75章 “这次回国,答应我,不要见……
关谈月来到机场时, 乔书杰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他事先把她的行李运到这边,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可以带上飞机, 其余全部寄到她英国那边的学校。
关谈月接过行李,对他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回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乔书杰对他们离婚的原因一概不知, 只知道这件事是关谈月主动提出的,魏总为此消沉了许久, 连工作都不怎么上心。
他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位雷厉风行的领导也有这一面。
乔书杰问:“是有什么事么,关小姐?”
关谈月犹豫了片刻,最终从口袋里慢慢摸出一个U盘, 怕扔了被有心人捡走,还是选择交到他手里:“你把这个交给魏赴洲吧,让他小心齐季青, 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乔书杰表情疑惑:“这是……”
他还想再问什么, 关谈月却没有回答, 转身进了机场, 走远了。
九月份的伦敦气候还是多变的,昼夜温差很大, 需要随身携带雨伞。天上的雨总在下,像小孩子的脸一样阴晴不定。
那年的九月份,关谈月要奔赴一种新的人生,就如同伦敦的雨一般,一天折腾十几个来回,也许更多。
她第一次尝试去自己生活,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 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她要独立面对很多事情,比如规律地早起、吃饭,自己做饭,打工挣学费,按部就班地上学、睡觉,学会向生活低头。
她会遇到很多坏人,比如道德败坏的老师;不懂得尊重人的同学;歧视她华人身份的白种人;总觊觎她的美貌的快餐店老板。
她还会遇到很多好人,例如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她送上一份饭的室友;一起陪她打工做家教的同行;一位热心肠并不着急要房租、逢年过节还带她们出去旅游的年轻房东;以及她的合伙人艾利弗·琼斯。
原来不管能不能做到,最后都要硬着头皮迎难而上,而不管生活糟糕成什么样子,一切也都会归于平静。
所以真的很难吗?
好像也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依靠别人才能生活呢。
后来的许多年,关谈月都在这种挑战中感受到莫大的乐趣,仿佛每走过一个阶段,就有一个副本展现在她面前,她需要击败它才能开启下一个旅程。副本的难度叠加式上升,她自身的能力也在提升,刷副本掉落的装备全都成了她的技能点。
可如果某一阶段实在打不过呢?也没关系,那就先躺一会儿,多刷刷低阶副本,也许突然有一天就茅塞顿开了。就算真的血条归零,彻底失败,也不过是重启游戏,再重头打一遍,没什么大不了的。
倘若关谈月以后再听到有人对她说:你一个女孩子,找个有钱的好男人嫁了就算了,干嘛要自己那么拼命呢。
她绝不可能再一笑置之,说不定还要起身和他争论一番了。
又是一个初秋的上午,秋高气爽,天气少见没有阴雨。关谈月开车来到Nebula总部楼下,一进屋,还在忙碌的人们就立刻身板挺直,宛如摩西分海似地站到两边,亲切地称呼她“关老板”。
她穿着一身整齐的白衬衫和包腿短裙,头发高高挽起,不见一丝碎发,整张脸妆容清丽干练。走进Nebula面对这一群人时,轻轻点头示意,到会议室开了个早会。
不久后,早会结束,实习生端上来茶水,她没喝,这时有前台接待人员过来通报,说门口有个自称姓“闻”的中国男人在外面等她。
关谈月忙完手头的工作,走出去。
刚从楼上下来,她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接待处等她,正在翻阅一本Nebula招生宣传册。六年过去,他没太大变化,依旧是穿着那身最符合他气质的白西装,模样温润如玉,比当年多了丝成熟和稳重。
她初到英国第二年就遇到闻钰,听说他父亲去世了,在国内没什么留恋,又不想继承父业,于是便来了他最熟悉的英国从头开始自己打拼。
他在这方面是专业的,有实力又有人脉,所以创业对他来说不成问题,没过多久规模就做得不小。后来知道关谈月也在当地,便来找她,俩人一来二去又联系上,关谈月却听说他始终没有结婚。
闻钰看到她的时候,正要同她打招呼,关谈月接了一个电话,是艾利弗打来的。
他说她不同意她把Nebula的分店开在中国,且不说国内钢琴工作室已经饱和,便是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影响力还不足以跨越到大洋彼岸,就算真的做起来,也很可能因为冷门而无人问津。
关谈月却道:“艾利弗,你知道把工作室开到国内是我最大的梦想,我已经等了六年,不能再等了。我们先把分工作室做起来,如果真的有亏损,到时候所有问题我一人承担,绝不会拉上你。”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艾利弗用一口地道的英文道,“我当初同你一起创业,就是看中了你身上这股不认输的劲,不然我凭什么投资给你。我只是觉得这样风险太大,咱们多等两年,又不是等不起,用不着这么着急。”
关谈月沉默了半晌,还是道:“你总说两年,可是两年又两年,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有承诺在先,一定要去完成这件事,比我的身家性命还要重要。你就答应了我吧。”
“……”
艾利弗实在拿她没办法,只好同意,语气带了点火气:“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管不动你了还不行么?不过既然你目标那么远大,那你告诉我,你准备在哪里选址?策划都做好了么?”
“这你不用担心。”关谈月笑了笑,说,“我已经把这些都安排好了,并找简妮回国准备了,就等你一声令下,我才敢开干啊。”
“你……!”艾利弗气不打一处来,“真有你的。”
电话挂断,关谈月脸上的笑却没收住。
关谈月和闻钰寒暄了两句,闻钰提出要请她吃午饭,关谈月答应了,随他走出公司。
然而没来及说两句,关谈月的电话就又响起,这回是简妮打来的,同她汇报国内分工作室的一些事宜。
一直从Nebula到餐厅,关谈月几乎一直在接电话,就没有时间闲下来,直到她被闻钰带着,在餐厅一处靠窗的位置坐定,这才彻底打完电话,然后把手机静音,决定再有什么电话都不接,先专心地把这顿午饭享用了再说。
“你可真是个大忙人,我想和你说句话都插不上嘴。”闻钰把餐单递过来,笑道,“关总,赶紧看看想吃什么吧,我请客。”
关谈月道:“你就拿我开玩笑吧,看我这么忙,你特别幸灾乐祸是不是?我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以前多正经一人。”
“我正经?”闻钰微微蹙眉,点点头,喝了口红酒,“你说得不错,我就是因为太正经,才入不了你关小姐的眼。”
关谈月无语:“你瞎胡说八道什么。”
闻钰却没停:“月月,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们当时……”
“诶诶诶,你打住。”关谈月敛了笑,用手指着他,眼神带了警告,“说了,不许提往事,罚酒。”
“……”
闻钰笑了笑,将红酒一饮而尽。
关谈月把菜点好,交给服务员。
知道她不乐意听,闻钰不再提那个话题,说起了别的:“过几天我要回国处理些公司上的事,虽说我父亲的企业是我伯伯在管,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听说又最近出了点财务问题,我还是要回去看看。你过几天是不是也要回国一趟?我听说你好像要参加一个演出。”
关谈月点点头,这时,服务员端上一盆沙拉,她叉了一块西红柿道:“申城大剧院邀请我参加一场钢琴演出,我可没想到他们会主动请我。不过正好我也顺便去监工一趟,看看分工作室弄得怎么样。”
闻钰颔首:“那一起回去吧,我定两张机票。”
关谈月说:“好。”
二人达成了协议,午饭过后,闻钰送关谈月回公司。
伦敦的街头没有国内堵塞,大道空旷,一路通畅无阻。到了门口,关谈月下车,闻钰看着她的背影,倏地叫住她。
关谈月扶着车门,回头。
她站在光里,由于是仰视角度,不比车内昏暗的光线,一缕柔光照在她身上。六年过去,这个姑娘已经从女孩长成女人,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却让从身到心全都变了副样子。
她就像是被催熟了一般,不会再像之前穿那么幼稚的公主裙子,也不会再流露出那副不成熟的表情,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很多时候,闻钰都怀疑这到底还是不是以前认识的那个她,就好像一夕之间,刁蛮娇气的大小姐被夺舍了,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自抑的坚韧来,足以面对这世上任何困难。
可是他知道,人只有在面对重大变故时才会生出这样的觉悟,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闻钰本应该替她高兴,但是却开心不起来。
谁会让自己心爱的女孩变成这副坚不可摧的模样?
除了魏赴洲那个混蛋。
起初,他也不敢相信关谈月会爱上魏赴洲,毕竟当年她那样厌恶过他,他们之间又存在那样的深仇大恨,后来他们离婚,他也以为是关谈月终于逃离了他的魔爪,因为关谈月表现得太云淡风轻了,且从来不会主动提他们的事,闻钰问到也是被她一带而过,任谁也不会想到她会动真感情。
可当某个深夜的酒吧内,她看到关谈月喝醉,差点要被一个白人色鬼侵犯时,他救下她,带她回家,却发现她搂着自己的脖子不放开,一遍遍喊着魏赴洲的名字。
闻钰在那一刻彻底震惊了,但酒后吐真言,她在这时说的话不可能有假——她居然真的爱上了魏赴洲。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嫉妒笼上心头,几乎要把他折磨得疯掉。
看他欲言又止,关谈月有些疑惑,问:“你想说什么?”
闻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把心底的话说出来:“这次回国,答应我,不要见他。”
“……”
关谈月的身形在微风中微微一顿,像一株单薄的白荷。
在短暂的几秒里,她反应过来他说的可能是谁,荒唐一笑,眸中的光带了随意:“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和他,早就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钮祜禄·月
第76章 “清洲”单车修理店。……
国庆节前夕, 各大高校开始放假,大一生陆恬回老家前准备把自己搁置已久的破单车拿去修一修,修得好就留着, 修不好就卖了。
申城城建大学是个普通二本,地处偏远,因为不是重点高校, 没建在最繁华的市中心地带, 但也不算荒僻。然而他顺着学校外围绕了一圈,却没找到那家同学推荐的修车店, 拍照给同学发过去,才发现原来的位置已经从修车店改成五金店,怪不得找不到。
他只好又用地图搜索附近的单车修理店, 运气不错让他发现一家,就在不远处的土坡路,距离此处一公里多一点远, 陆恬能接受, 于是便推着“嘎吱嘎吱”响的自行车走过去了。
可是刚一到就后悔了, 因为这个地方也实在太破烂了。
他记得几年前土坡路还没那么破败, 那会儿响应国家号召,发展郊区经济, 他们建安区虽是申城的边角料,却也为此迎来了一波热潮,商圈食品街都兴建了起来。
然而光发展起来没用,没人——有人也是外地人,落户在城郊边上,各有各的穷酸,你让他去逛商场?那不是开玩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