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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流鹤冷嗤一声,扯下床单团团抱住,拧着眉一把扔进水池里。

他想起今日还要习剑,从剑骨里抽出剑。

剑场三抱青松山崖,最外一侧朝云而开,云层滚滚,远远便看见一众等候在剑场上,着云纹皎皎弟子袍的习剑同门。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剑场前,一袭白衣,衣襟、袖口与下摆处皆绣金银两种丝线而成的云纹显赫,在光色中光芒闪烁,乌黑长发被一柄白玉簪束起。

他习无情剑道,自然是负责太初内门弟子的剑课。

该死,迟到了。

别看沈遇平日看起来挺好相处,真到正事上,那叫一个毫不留情,能微笑着说出最严厉的惩罚,真就一笑面虎。

在看清剑场的情形后,闻流鹤脸色瞬间一变,到空中时便迅速收剑握在手中,脚踏青松落地,下一秒一道气力便朝着他膝盖打来。

膝盖落地,闻流鹤腿弯一软,当众跪在地上。

沈遇垂眸扫他一眼:“等这支香烧完,再起来。”动人的嗓音跟着落下,却并不是好话。

闻流鹤眉头一皱,抬眸迅速扫过旁边龙舌鼎中的香,才烧上三分之一。

就算他迟到在先,但他怎么说也是沈遇的亲传弟子,这样子罚他跪于当众,是不是太过了?

闻流鹤抿唇,心中不由忿忿大骂沈遇三百回合,少年锋利的剑眉锁起,压着生来就有戾气。

沈遇扫他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心中叹息一声,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我才要对你分外严格。

沈遇从剑骨里抽出辟邪剑,开始演示剑法,即使他刻意放缓剑招,剑光也粼粼闪烁,一招一式间,周围的云雾随着剑意翻涌。

长剑出鞘,白衣剑仙最后挽一个利落的剑花,收剑而立。

众弟子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示意中纷纷起剑模仿,沈遇从台上下来,纠正他们的动作。

闻流鹤感觉屁股被人猛踹一脚,那一脚毫不留情,他又没注意,差点把他给踹飞出去。

闻流鹤手撑在地上,皱着眉回头看去,眼睛射出杀人的冷光。

来人穿太初弟子袍,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姿态嚣张。

因师门不同,弟子袍在细节处也略有变化,腰封间草纹缠缠,挂着拳头大小的腰带,正是问药一脉,药尊的关门弟子,齐非白。

闻流鹤与齐非白的渊源追溯起来,可能要从七岁入太初之前,闻流鹤一脚把齐非白踹进粪坑里说起。

也或许是在更早之前,闻家和齐家都是修仙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联系,魏英红当年杀夫证道失败这件事,本来只在长辈之间被谈及。

大人们有分寸,并不会深谈,但这消息无意间却被齐非白听了去。

齐非白性格恶劣,当年神剑在他两人间择主闻流鹤,便暗生嫉妒,当即带着一群毛小孩就来围堵闻流鹤,骂他是没娘的东西,骂他是狗杂种。

闻流鹤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小霸王难得被揍了个狠。

闻流鹤怎么能忍,第二天就把齐非白骗出来,一脚把这狗崽子给踹进粪坑,成全他一条狗命。

这梁子便结深了。

闻流鹤被他踹上一脚,拳头紧握,就要起身揍死这狗崽子。

齐非白瞧见他的动作,手里甩着药袋,抬起下巴指指那烧着的香,表情要多得瑟有多得瑟:“诶诶,那香才烧一半,我没记错的话,你师父不是让你烧完再起来吗?”

闻流鹤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盛怒之下才不管这么多,当务之急就是把这傻叉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他正要起身,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确实,本尊罚他烧完这柱香再起。”

闻流鹤起身的动作一顿。

青松遮来绿影,沈遇从剑场下上来,雪白的云履踩上阶梯:“但齐非白小友趁我罚弟子时,平白无故踹人又是何意?”

齐非白脸上刚扬起的笑容一僵,摇药袋的手也跟着一顿,他本以为沈遇和闻流鹤是师徒关系不合,才给出这样的惩罚,所以他才敢上前踹人。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并非如此。

齐非白脑子转得快,当即随机应变,脸上露出笑容:“师叔,我这不是和流鹤闹着玩吗?”

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闻流鹤呲呲牙,想给他来一拳。

沈遇撩起眼皮,手轻轻放在闻流鹤头顶,压下他的躁动,笑着问他:“是吗?”

闻流鹤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当即无比虚弱地往地上一躺,捂住心口:“怎么办,感觉喘不上气来了,要死了,要死了。”

这拙劣的演技简直没眼看。

沈遇别开眼去不忍看,违心道:“小友这一脚,好像差点把我徒弟踹死了,本尊这徒弟金贵,平日都是每日一朵冰莲养着的,养上十年,小友便看着赔吧。”

“……”齐非白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脚踹下去,差点把自己全部身家踹进去。

齐非白知道自己敌不过这亲师徒一唱一和,当即摇人。

不消片刻,药尊很快赶到。

药尊到时,龙舌鼎里那支香甚至还没燃完,于是闻流鹤又跪又躺,凄凄惨惨,看起来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药尊从齐非白口中得知前因后果,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弟子顽劣的性子,叙述的事实必然有调油加醋的成分在,但到底是自家弟子,怎么样也得护着。

他眼眸一转,目光往剑场一扫,笑着道:“本来就是小孩子闹着玩,一方当真而已,但既然生了矛盾,那就要解决,剑场有剑场的规矩,既然这事是在师弟这里发生,那就以剑场的规矩来解决如何?”

“流鹤赢了,便让非白道歉,非白赢了,这事便一笔勾销。”

沈遇蹙眉,眼皮跳个不停。

闻流鹤在地上一滚,捂着心口,表演得很起劲:“哎呦哎呦,我被踹废了,起不来,怎么比?”

沈遇想翻白眼,伸脚轻轻踹他,问他的意愿:“你药尊师伯说的解决方式,你要比吗?”

闻流鹤往旁边一看,龙舌鼎中最后一点香终于烧尽,他听到沈遇的声音,当即生龙活虎地站起来,视线扫过畏畏缩缩的齐非白,勾唇:

“比,怎么不比。”

妈的,怎么打得过,齐非白虽然经常厌恶闻流鹤,但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闻流鹤的对手,脸色当即一变,朝药尊犹豫道:“师父,我……”

药尊递给他安抚的一眼,朝沈遇道:“两人修道不同,用剑者用剑,用药者用药如何。”

沈遇的眉头深深皱起,这提议看似合理,其实根本不公平,用药本就是在用外力,谁知道齐非白那药袋里有什么玩意。

他正要开口拒绝,就听闻流鹤道:“行啊,小爷我同意了。”

剑场上,众弟子纷纷散开。

沈遇摸摸一直跳个不停的眼皮,想起闻流鹤的那柄断剑,突然出声叫住闻流鹤。

闻流鹤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

沈遇叹息一声,从剑骨里唤出辟邪剑,递到闻流鹤面前,他启唇:“用这把,注意防身,有任何不对,记得示意为师。”

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一把接过他手中之剑,笑得很猖狂:“师父,同龄人中,你何曾见我输过?”

话落,闻流鹤飞下剑场。

未防止他人干预,剑场生出防护阵法。

剑场上瞬间剑光闪烁,闻流鹤的剑带着破空之声,迅速朝着齐非白刺去,齐非白脸色一变,瞬间举剑一挡,药袋中软骨散飘上剑身,以柔气朝着闻流鹤克去。

两人瞬间来回数十下,闻流鹤皱皱鼻子,感觉视线一阵模糊,手腕差点握不住剑柄。

闻流鹤凝神,抓紧剑柄,在下一次剑招来临之前,一剑点在齐非白剑尖之上,借力将他剑势引偏,冰冷的剑身瞬间刺入齐非白心口。

他的剑招太快太出人意料。

“噗嗤”一声裂帛声,鲜血瞬间染上胸前的布料,鲜血顺着冰冷的辟邪剑身滴落到地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其他人甚至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

赢了。

闻流鹤眉眼飞扬,俊朗英气的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他嘴角露出笑,抬头去看沈遇,那表情就好像在说“快夸夸我啊”——

然而却撞入一双失去笑意的冷眸中。

第68章

那一剑其实刺得并不深。

闻流鹤在将剑刺入的刹那,确确实实起了杀心,但直接一剑刺死齐非白这贱种,实在太便宜他。

比起这样直接利落的死法,闻流鹤更想直接把人的脑袋给割下来,将其挂在犬舍梁木之间,任由恶狗吞食。

而且现在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虽不在乎他人目光与评价,但他师从问剑峰,十年相伴,就算是草木都会有情,心下总归还是有维护问剑峰脸面的意思。

他又不蠢,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那剑尖只刺入胸膛皮肉之下,见了血,恐吓的程度更高一些,权当给这贱人一个教训,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方式折磨他。

闻流鹤仰着头,锐利的眼眸微眯,看向高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收敛笑容,也正低着头看他。

那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唇紧紧抿在一起,是一道冰冷的弧度。

闻流鹤一怔。

为什么,那样看他?

就在他疑惑不解时,闻流鹤突然听见周围的抽气声,还有小声的“天”“下死手”之类夹着惊恐的议论声。

闻流鹤转动眼珠,看向齐非白,这贱人根本不惊吓,明明只是被刺入小截剑身,却瞳孔圆睁,呆滞在一起,整个人僵在原地,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少年眨眨眼睛,逐渐明白过来。

啊,被误会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闻流鹤利落收剑,冰冷锋利的剑尖脱出齐非白的胸口,发出清晰的声响。

齐非白终于回过神来,他从胸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冷汗冒上额头,四肢一软,瞬间摔倒在地。

闻流鹤瞧见他的反应,心中嗤笑一声,挑起一侧的眉头,还颇有兴致地在手中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红色液体顺着剑身倾斜的角度,从剑尖滴落到地上。

剑上血痕的界限足以判断深浅,神色各异的众太初弟子见他收剑,再视线移动,去瞧那剑上血痕,便反应过来。

特么的,玩的好会的一招吓唬人。

刚才那一丝恐怖的杀意绝对是错觉。

闻流鹤再一次抬起头去看沈遇,朝他扬扬手中的辟邪剑,缓慢地眨眨眼。

师父,你看呀,我没杀人啊。

沈遇依旧抿着唇。

别人或许认为那丝杀机只是错觉,因为那杀机太快太短暂,就像他那迅速刺出的一剑,只瞬间便消失无踪。

要不是他的本命剑辟邪被闻流鹤握在手中,沈遇险些也以为是自己误会人了。

那是切切实实的杀意,虽然不知道为何中途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戏耍齐非白一番,但那杀意确实存在。

甚至……到现在,沈遇还能通过辟邪感受到那丝被藏起来的,隐隐约约的杀心。

他知道闻流鹤性格顽劣,小时候被捧得太过脱离人群,又幼年丧母,所以存在无法共情他人的性格缺陷。

但沈遇一直认为他本性不坏,在大是大非上能分辨对错,只要稍加引导,便能改邪归正,让这世界又多一个如魏英红般仗剑天下,匡扶正义的修道者。

但直到现在,沈遇才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不懂闻流鹤,不懂这个,他收入师门的唯一的弟子。

像魏英红吗?

完全不像。

沈遇竟然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恶心感,闻流鹤那张脸逐渐褪去模糊的虚影,在他眼中清晰起来,打破他虚无飘渺的幻想,在他的道心上扎上一刀。

他为自己这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感受感到恶心。

沈遇闭闭眼,逝者已逝,不该如此。

他既收闻流鹤为徒,便该好好教他成个人形,他这么多年一直做得很好,便该一直好下去。

白衣仙人睁开眼睛,眸光冷淡,启唇轻呼辟邪。

闻流鹤只觉手心剑柄一阵震动,辟邪便瞬间从手心脱出,飞向高台上方的仙人。

闻流鹤五指一缩,手心抓空,怔在原地。

突然,空气中浮出一丝腥味。

起初围观的众人皱皱鼻子,以为是血的味道,直到那味道越来越刺鼻,腥里夹着股恶臭的骚味,大家才纷纷意识到,不是血的味道。

“快看快看!”

“我靠,齐非白被吓尿了!”

听到喧闹声,闻流鹤转动眼珠,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齐非白。

一滩尚有热气的液体宛如细小的溪流,从齐非白身下流出,蜿蜒到他的脚边。

什么玩意,闻流鹤皱皱眉,表情嫌恶地移开脚步,云履踩上剑阵阵眼,从里面解开剑阵防护阵法。

阵法被解开,闻到空气中的尿骚味,站在沈遇旁边的药尊脸色顿时难堪无比。

自家爱徒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就败给闻流鹤,还被如此戏耍一遭,甚至还被吓得尿裤子了,可谓丢脸至极。

药尊身为齐非白的师父,更是觉得脸上无光,他飞身而下,扶起齐非白,就要带着人离开,却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拦住去路。

闻流鹤伸手挡在两人身前,歪歪头,露齿一笑,声音朗朗:“师伯,既然我赢了,那说好的道歉呢?”

齐非白刚才直面闻流鹤的杀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见闻流鹤近身,吓得一个哆嗦,立即被察觉到的药尊给强制压住动作。

药尊皱眉,盯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狂妄少年,怒极反笑,他一手拍开闻流鹤的手臂,没拍开。

药尊:“……”这么大力气,吃什么长大的?

药尊愤愤偏过头,朝沈遇冷哼一声:“师弟,你可好好看看,这般目无尊长,狂妄无礼,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弟?”

沈遇踩下阶梯,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剑场。

宽大的白袍擦过闻流鹤垂在大腿处的手,柔软的布料像是触手的云朵。

沈遇伸出手,拍拍闻流鹤跟铁壁一样拦住去路的手臂。

闻流鹤看他一眼,沈遇并未看他,只留给他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闻流鹤眸光闪烁,最后舌尖狠狠顶一下犬齿,撤回手臂。

沈遇站至闻流鹤面前,并不认药尊的指责,看向差不多回神的齐非白,淡声开口:“既然有约定在先,师侄惜败,便该遵守约定,为事先偷袭的事情向我家弟子道歉,于情如此,于理如此。”

听到他的话,闻流鹤瞬间惊喜地抬起头看他,相较于他的喜形于色,另外两人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沈遇继续开口,接他之前的话:“师弟第一次收徒,在教育弟子这方面,确实不如师兄教导有方,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一番话滴水不漏,利落地把帽子反扣回来,还让人挑不出错处,药尊眼神一变,知道这不道歉,这关怕是过不了,还会损他声誉。

药尊眉头一皱,松开齐非白。

齐非白站在剑场上,问剑峰的云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脱身,他唇角颤抖,反应过来发生的一切后,窘迫,羞耻与恨意齐齐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抱……”齐非白顿了一下,难堪地闭闭眼睛,又再次睁开,肩膀微微下垂,他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歉。”

当众在沈遇的维护下得到齐非白的道歉,就算知道这道歉肯定不是出自齐非白的真心,闻流鹤也顿觉心情舒畅。

闻流鹤拍拍衣袖,咧嘴一笑:“师弟知错就好。”

他这一句话要多得瑟有多得瑟,气得齐非白牙痒痒,肺管子一阵一阵疼。

药尊唤出葫形飞舟,打算带齐非白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飞舟将要启程时,药尊突然回过头看向沈遇。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蜿蜒到眉间的绿色伤疤,是被自己炼制的禁药所伤,至今无法复原,他拿那只有着伤疤的眼睛看人时,便仿佛有一条毒蛇从草丛里蹿出,阴寒至极,触目惊心。

药尊冷冷启唇:“也请师弟日后好好管教你这弟子,他这习性若是不改,迟早酿成大祸,若有相关问题,师弟亦可向我请教。”

沈遇唇角露出笑的弧度,让人顿觉如沐春风,眸中情思却不显:“多谢师兄好意。”

事已至此,沈遇之前示范过剑招,这剑课也没继续上的必要,沈遇下课放人,御剑而起,带着闻流鹤回问剑峰。

凌厉剑光破空而出。

回到问剑峰,闻流鹤从断剑上一跃而下,沈遇先他一步,走在他身前。

闻流鹤从刚才开始就有话要说,但一直找不到时机,现在回到问剑峰,便立即高兴地伸出手,想去抓沈遇的袖子:“师父——”

沈遇察觉到身后的动作,垂眸拂袖,躲开少年兴冲冲伸过来的手。

手心只抓到一阵落寞的风。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他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明亮的眼眸里顿时露出不解来,他困惑地仰起头去看向沈遇。

“闻流鹤,你可知错?”那道轻浅的声音突然就落下来。

闻流鹤一时间没反应过俩。

知错?知什么错?

联想起之前药尊的话,闻流鹤喉结上下滚动,阴冷自眸中一闪而过,他舔舔干燥的唇,皱着眉哑着声音反问:“我能有什么错?”

沈遇停下脚步。

闻流鹤亦步亦趋,跟着停下。

沈遇偏过头来看他,长睫覆在眼眸上,不笑时,逼人的冷意便从那双眼眸里显出:“身为太初弟子,为什么对同门起杀心?”

闻流鹤一怔,反驳道:“我没杀他。”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沈遇忽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淡下去,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转身拂袖离开。

“思过崖,禁闭三月。”

“自己去领罚。”

在反应过来沈遇话里的意思后,闻流鹤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接着一点点收敛,唇角的弧度变成一条平直锋冷的直线。

在看见沈遇眼里失望的瞬间,少年一颗高高飞扬的心,转瞬间就沉入谷底。

第69章

闻流鹤被关思过崖的这三月,整个问剑峰便忽地冷清下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少个人,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却感觉让人空落落的。

闻流鹤在的时候,整个问剑峰都很吵,各种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抱怨声,将问剑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安静刺开一个口,于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便顺着这小孔涌进来。

思过崖位于长留雪山之巅,山顶常年飘雾飘雪,严寒艰苦,岩石和树木都被厚厚的山雪覆盖,冷风一阵一阵刮过,都吹不走那层厚厚的雪。

三月期限到的那日,沈遇撑着伞慢慢踩上雪路。

四周一片寂静,呵气成冰,雪花下落,发出簌簌声,冰凌断裂,砸到地上,冰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冻得人一个哆嗦。

拾级而上的仙人在察觉到这逼人的寒意时,脸色微微一变,他抿抿唇,朝山巅走去。

雪峰山巅一侧,陷入崖壁内侧的凹状崖,被符文阵法限住去路。

身后是冰冷的崖壁,身前是一跃能下的山崖。

山风大的时候,呼啸着刮动方圆百里的雪花,能把整个视线都给模糊掉,冷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闻流鹤嘴皮颤抖,感觉血液都被冻得凝固,在他一度怀疑自己能被冻死的时候,突然从山巅下掉落一只还未成形的狐妖。

这狐妖还未成形,以雪为食,周身妖气不浓,藏在这太初雪峰中,竟然也没被发现。

黑暗中,闻流鹤双手抱臂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在一起,观它皮肉紧实,雪白的毛发柔软而浓密,有心等它再长些,到时候剥去皮毛,熬过这漫长的三个月。

而且,这雪狐是妖,杀了也没人怪他。

雪狐通灵,耳朵转动着观察四周,就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猛地抓住四肢,拽入黑暗中。

一人一兔被困其中,自是进出不得。

雪狐耳朵应激般竖起,奋力挣扎无果,看向黑暗中如困兽般的少年,尝试着放松僵硬的四肢,把毛绒绒的身体蜷缩在少年身边,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瞳试探地看着他。

闻流鹤一怔。

因为雪狐这突如其来亲昵的动作,也因为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闻流鹤手中力气一松,下意识松开雪狐的四肢。

雪狐伸出舌头舔舔湿漉漉的毛发,埋下绒线团子般的脑袋,耳朵一垂一垂,前肢慢慢爬上他的腿,然后在他失温的怀里蜷成一团,驱散着他身体的冷意。

闻流鹤动作僵硬,腰身绷直靠在冰冷的崖壁上,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展到这种地步。

但终归有利于他。

想明白这一切后,闻流鹤眨眨眼睛,抬起手臂,把手掌落在雪狐的脑袋上。

小狐狸蹭蹭他的手心,便不再动静了。

闻流鹤垂下眼皮,虽然是只未化形的妖兽,出生懵懂,却知道惧他事就要讨好他,不像人,如果害怕他,便会寻众而来,用莫须有的口号和罪名来行私欲之心。

这样想着,闻流鹤把手伸到雪狐的腹部,雪狐用那处呼吸,触碰到一阵温热,雪狐被摸到柔软的敏感处,耳朵颤颤,并不敢动静。

于是三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

大雪过后,白雪皑皑,松树的清香被雪水湿润,变得更加浓郁。

思过崖三月的阵法开始松动。

雪狐当初应该是在结阵尚且不稳时掉入其中,如今阵法松动,便立即找准时机,趁着阵法松动快速蹿出思过崖。

闻流鹤醒来时,那股熟悉的热源已经离他远去,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苍茫的空气与冷意,锋利的眉头顿时一皱。

他都不打算剥皮了,这小畜生通灵果真只通一半,跑得还真快。

雪狐四肢蹿上雪峰,往山而下,在堆雪深厚的阶石处,与撑伞上山的白衣仙人狭路相逢。

仙人垂眸看它。

狐瞳瞬间失光,四肢软倒在地,顷刻间化作点点雪光散入仙人雪白的长指间。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素白的伞面上,几乎与其融为一体,沈遇将分身收回,捕捉到片刻的记忆,脚步不由一顿,这孽徒,手往哪摸呢?

算了,反正只是担心闻流鹤被冻死分出的一缕分身,又不是共感共情的存在,沈遇踩着云履,往思过崖走去。

阵法破后,闻流鹤乘着断剑飞出,收剑入骨。

漫长的雪梯将云端与人间勾连,天气稍稍回暖,山峰覆雪的轮廓在阳光与云雾间若隐若现,闻流鹤远远便看见沈遇。

白衣黑发,点在雪山之间。

看见来人的瞬间,闻流鹤眉头忽地皱起,两人的距离很快拉近。

闻流鹤冷着脸往旁边走,就要擦过沈遇的肩膀往下走,就被一只手抓住手腕,闻流鹤皱眉看去。

沈遇低垂着眼睑,他自幼被授以正道,这三个月他自己也有思考过,究竟是论迹看人,还是论心看人。

闻流鹤虽有杀心,却并未真正伤人,罚三月禁闭,从闻流鹤的角度来说,确实足够委屈,但如果没有重罚,又怎么能稳住他这一颗杀心?

沈遇年长于他,又是师长,知他心中肯定怨怼颇多,便率先开口,嗓音含着淡淡的笑:“三个月没见,这就把你师父给忘了?”

有几点白色的雪花坠在他浓黑纤长的睫毛上,像是压雪的一截小树枝,沈遇一垂睫毛,那雪便簌簌下落。

看得闻流鹤气不打一处来,他眉头紧锁,猛地甩开沈遇的手,但没甩开。

闻流鹤:“……”

沈遇勾唇,但考虑到徒弟的自尊心,到底没有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拍掉闻流鹤落雪的肩身,将伞身倾斜,共同遮在两人身上,拉着人就要往下走。

闻流鹤任他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这一罚,怎么还罚出个闷葫芦了?

沈遇没忍住直接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脑瓜子上,疼得闻流鹤瞬间呲牙咧嘴,他顿时怒目圆睁,瞪着沈遇,恶声恶气骂道:“你打我干嘛?!”

“不能打?”沈遇改打为揉,摸摸他的脑袋,笑:“别矫情了啊,你师父我可不吃这一套,走吧,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闻流鹤抿抿唇,依旧不说话。

沈遇拉他一下,闻流鹤才终于舍得跟着动了,他压着眉骨,跟在沈遇身后,沉默地往雪山下走。

从思过崖回来后,闻流鹤便一直很安静,但安静不代表不计较。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沈遇,于是另谋出路,开始摧残沈遇那些养着的花花草草和仙鹤灵兽,动静闹得还挺大,问剑峰的灵兽们作四散状,跟逃难似的,甚至有些跑到其他山峰躲着去了。

沈遇知道他心里有气,见他没搞出什么大事来,也就眼睛一睁一闭,任凭他去了。

不过就算闻流鹤搞这些报复行为,也始终安安静静,不像以前一样会自言自语对着那花草和动物说话。

这陡然间的安静,竟然一时间还有些适应不了。

金光粉粉的仙池内,今日仙鹤们难得清闲,无人所扰,正安静地梳着尾羽,深棕色的圆润眼瞳将池内的金光吸收,倒映着八角亭中正在交流的两人。

“试剑大会?”

沈遇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拎着酒壶,一身白衣如一片片落下来的花朵,点缀在石桌之上。

许是因酒的缘故,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眸中盛着几近醉人的笑意,看向对面的顾长青,继续开口:“你打算让我那小师侄参加?”

顾长青端起茶轻抿一口,闻言笑道:“不小了,现在和流鹤都差不多高了。”

沈遇微微挑眉,顾长青讲究避世修行,他只见过徐不寒一面,十年前,那仙气飘飘粉雕玉琢的小孩就站在闻思远身旁,与闻流鹤那混不吝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记得当他飞身而下时,那小孩还抬起头来,轻轻看他一眼。

端正有方,庄重持重。

要是教起来,一定省下不少烦恼。

顾长青瞧见他表情微妙,心下叹息一声,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家师弟罚徒弟关禁闭的事情。

闻流鹤当着众人面戏耍齐非白,确实有错,但师弟这惩罚,未免罚得太过一些?

顾长青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便启唇开口:“二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这可是学习和实战的好机会,你当真不让流鹤去吗?”

沈遇举着手中银色的酒器,袖间衣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他晃晃手中银色的酒器,没忍住笑:“依他的性子,我不说,他说不定还自己会闹着去,我若提起这事,那他就是指定不去了。”

听到他似抱怨般的语气,顾长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只传声的青色纸鹤穿过云雾,扇动着两侧的翼身,忽地从远方飞来,缓缓降落到两人面前。

沈遇笑着晃晃手指,接听纸鹤的消息。

在听清声鹤里的消息后,他嘴角的笑容忽地一僵。

顾长青见他收敛笑意,腰背微微挺直,问他:“怎么了?”

沈遇:“流鹤被药尊带去审判堂了。”

顾长青放下茶盏,眉头蹙起:“审判堂?!这不是弟子犯了重罪才该去的地方吗?”

“说是药田被毁,正在当众受刑。”

沈遇揉揉额心,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间,他就说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看到闻流鹤。

“先去看看再说。”

顾长青唤出飞舟,两人往太初主峰飞去。

第70章

太初主峰,常年云雾环绕,飞檐角翘,梁柱上气势威武的苍龙飞身而上,双翅朝两侧展开,几欲飞出斗拱。

琉璃殿内,聚集天地灵气的阵法自脚下而起。

大堂之上,刑堂的长老和弟子身穿青袍,站在右侧,药尊横眉冷对,站在高台之上,一只手捏着一只四肢正在挣扎晃动的灵兽。

其身如狐,雪白兽头,它受到惊慌,牙嘴大张,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榴榴声。

药尊抓紧这小畜生的皮毛,以防止挣脱,听见它的声音,眉头紧锁,沉着脸把这畜牲往众人面前一举,化神期的威压瞬间朝着闻流鹤毫不顾忌地压过去:“闻流鹤,你私放灵兽毁本尊药田,你可知罪?”

闻流鹤刚入修行不过十年,哪能受得住这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他当时为追寻四散的灵兽,途经药田,脚刚踩下地面,还没踩热,就被这人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提来审判堂。

闻流鹤看这小老头就是纯记仇,三个月前在剑场上他让齐非白在颜面尽失,这为老不尊的家伙,便想借题发挥,给齐非白找回场子。

还真真是师徒情深,处处护着他那不中用的弟子。

闻流鹤掀起眼皮,看向药尊旁边站着的齐非白,齐非白抬起下巴,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要多得意洋洋有多得意洋洋。

真是狗仗狗势,这贱人也是命好,遇到这么护短的师父。

闻流鹤眼下一暗,双唇紧抿,舌尖狠狠顶弄牙齿,生生受住药尊压到脊骨处与膝盖处的威势。

娘的,输人也不能输阵,闻流鹤仰着脖子,朝药尊勾唇一笑,表情桀骜:“嗤,谁会对你那破药田感兴趣?我闻流鹤生于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各种灵药与宝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怎会看得上你那小小药田?也就你这不知道打哪来的药修,会把这废田当一块宝。”

全场忽地一静,恐怖的窒息感瞬间蔓延。

他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却一字一字皆往药尊肺管子里扎。

药尊并非正统仙门出身,天赋资质更是一般,阴差阳错入药道,靠吃各种灵药走捷径修至化神期,然后在这个境界整整卡上五六百年。

同期的修士基本上皆已飞升,只剩下他苦等一轮,又一轮。

药尊眉头狠狠皱起,气得直发抖,他猛地从旁边长老手中夺过行刑专用的龙吟鞭,重重吐着气,不顾行刑长老的阻拦,一记生猛凶悍的长鞭便朝着闻流鹤抽打而去。

龙吟鞭是太初用刑之鞭,饶是苍龙受此一鞭,都要振出哀吟。

长鞭飞出,带着破空之声抽向闻流鹤的后背。

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沿着伤口流淌而出,浸湿洁净的弟子袍,在后背上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鞭痕。

闻流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肌肉一阵抽搐,喉间顿时涌上一阵腥甜,他急忙咬牙吞下血肉,额间冒出汗,鼻梁上的青筋死死绷起。

“私毁药田,目无尊长,本尊今日就替你师父好好教教你,还不跪下!”

闻流鹤咬着牙,整个人紧绷在一起,沙哑着嗓音骂道:“跪你爹。”

药尊皱眉,抬起手臂再一次挥鞭而下。

一道道凌厉的风声响起,鲜红的鞭痕在背上纵横交错。

被阵法和威压镇在原地,闻流鹤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地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年的湿发掉落到地上,闻流鹤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闻流鹤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当年沈遇让他看看他娘的道走得对不对时,自己就不该答应。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去探测魏英红走的道,为什么偏偏选择入这破仙门,做了最错误的决定?

为修这狗屁的无情道,他常年隐居问剑峰,压抑脾性,连自己的本性都快看不清。

又一道凌空之声朝他而来,闻流鹤手指都几乎嵌入皮肉中,他挺直脊背,不肯弯腰,但意料之内的鞭刑没有到来。

不对劲。

闻流鹤后知后觉掀起厚重的眼皮,在朦胧眩晕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黑发,仿若姑射仙人。

闻流鹤一怔,额发全湿,一双眼里现出错愕,看着他。

沈遇乘飞舟而下,看见审判庭中的闻流鹤凄惨的模样,呼吸几乎一滞,面上笑意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沈遇挥动袖袍,瞬间飞身上前,在下一鞭即将挥下之时,想也不想,直接伸出手狠狠抓住鞭身,男人冷冷抬起眼眸,眼里乍出惊人的寒光。

整个太初门都知道问剑峰主爱笑,即使不笑的时候眼里都含着醉人的笑意,却不知道但他收敛笑意的时候,冷得就像是太初雪峰上的雪,让人不敢靠近。

药尊也被他的气势吓得停住动作,在反应过来后,他脸色一变。

沈遇年纪虽轻,才三百多来岁,却并非普通小辈,更不是他说打就能打的。

药尊沉着脸冷道:“师弟,你来得正好,你这孽徒驱使灵兽毁坏药田,你不忍下手,我这便替你好好教训教训。”

沈遇掐出灵诀,打向药尊的手腕,被抓着脖颈的榴榴瞬间四肢着急,浑身白毛乍起,像一支箭一样蹿到沈遇身前,爪子四扑,抱在他腿脚处。

沈遇抓起闻流鹤的衣领,将人放在飞舟上。

闻流鹤昏昏沉沉,闻到他身上的发香。

额侧的发丝垂在仙人白皙脸侧,唇被抿成一条平直的弧度,没有笑意。

沈遇偏过头看向药尊,猛地挥手,甩开长鞭,声音冷得冻人:“多谢师兄好意,但我这弟子虽然调皮了些,却还没顽劣至此,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师兄动用私刑,又是何意?”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我的弟子做错了事,也该由我来罚才对。”

沈遇拂动衣袖,云履轻轻踩上云舟。

顾长青将身上的药袋取出放在沈遇手里,也有几分被自家小师弟的表情给吓住。

顾长青视线掠过闻流鹤背后的惨状,那鞭伤触目惊心,几乎可以见骨,他眉心一凝,如果是自己的弟子受这种伤,估计自己也稳不住。

他叹息一声,沉声嘱咐道:“这药你拿着,先给师侄用着,也注意自己手上的伤,你先带师侄回去疗伤,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师兄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沈遇眼中总算浮出一点些微的笑意,细长的手指将绿色药带的绳索抓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染上一层粉,他开口:“多谢师兄了。”

话落,沈遇便驱动飞舟,带着闻流鹤往问剑峰洗灵池走。

沈遇敛下眼睑,视线像是一场缓缓下落又静止的雪,落在闻流鹤的背身之上。

向来无拘无束,于天地间自由生长的问剑仙人,此时竟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爬在飞舟上之人的脸,他怕他一看,看见那眉眼,就听见自己心脏寸寸裂开的声音。

沈遇抓着药袋的手指一寸寸缩紧,手心处鲜艳的鞭伤擦进柔软丝绸般的布料,摩擦出火辣辣的疼痛,疼痛使他手心一抽。

手背上盘根错节的淡色青筋在他湿着汗的皮肤下绷起,如同青绿的藤蔓在冷白色的手背皮肤上轻轻缠绕。

层层云雾从他们身间掠过。

闻流鹤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刚开始,再狠的鞭刑都能受住,却在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整个心开始酸疼起来。

所有的坚硬与盔甲在一瞬间就被生生撬开,柔软与委屈,差点让闻流鹤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湿上眼眶。

他闭着眼忍着疼,意志将欲昏厥,又觉得太丢人,以至于错过沈遇看向他的,那明显的,如看故人般的目光。

问剑峰到了。

洗灵池隐在层层青竹之间,地下是一处灵脉的发源地,活水不绝,既是疗伤池,也是一处热泉。

云履轻点碧色竹叶,沈遇从飞舟上下来,掐诀将飞舟直接沉入洗灵池中。

热泉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如一双无形的手抚过闻流鹤背部的伤口。

鲜血被灵泉水稀释,变成雾状般的红色液体顺流飘走,新肉开始生长,疼得闻流鹤一个哆嗦,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遇想咬手指,心乱如麻,他胸腔微微起伏,企图平复心绪,在察觉到闻流鹤动静的瞬间,抬眸把视线定在闻流鹤脸上。

沉默片刻后,沈遇将飞舟召至灵泉边,他蹲下身,白衣下摆顺着边缘处的石沿滑进温热的灵池中,被温泉水打湿,湿热的水汽蒸到他的发间,像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遇从喉间重重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摸到腰封处,从里面取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洁白手帕。

泉水温热,雾气蒸散。

灵泉外的仙人抿着唇,浓黑的长睫被热气湿润,轻轻去擦拭少年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湿润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少年因为痛苦死死绷起的眉弓。

咕噜水声,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在湿热的水汽中纠缠着,暧昧难分彼此。

闻流鹤眼珠滚动,忽地睁开眼睛。

沈遇低下头。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