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薄薄水汽向上氤氲,青绿水声潺潺而动。
一波碧水掩映在青青竹林中,温泉被青石环绕,在这片寂静无声的青色中,显出白衣轮廓。
雾气模糊视线,沈遇半蹲在石台边,长长的漆黑睫毛在水汽中显得更加浓密。
见闻流鹤睁开眼睛,沈遇掀起眼皮,视线从闻流鹤的伤势上很快滑过。
想起这人疼到咬牙的动作,沈遇嘴角勾出一丝懒洋洋的弧度,收回拿着手帕的手,笑着打趣他:“刚才在大堂上不是还铁骨铮铮,现在知道怕了?”
闻流鹤却一把抓住他要撤回的手。
刚在灵泉里泡过的手缠着湿漉漉的水,坚硬的指骨死死扣住沈遇冷白的手腕。
少年人正在生长期,身体里无限蓬勃的热意与能量,体温本就偏高,相接处的皮肤立即就带起一阵湿热的滚烫。
沈遇挑挑眉,没想到他还有这力气。
他也没挣脱的意思,动动手指,把手帕一松,接着将指尖的几滴水弹在闻流鹤毫无防备的眼睛上。
男人又恢复往日那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尾音稍稍扬起:“怎么,这样子抓住为师的手腕作甚?”
沈遇指尖弹出的水溅到他眼睛和脸上,闻流鹤闭闭眼,很快偏头开,听到沈遇的话再一次睁开眼睛,手指抓紧沈遇的手腕往上一晃,没好气地开口:“你的伤。”
方才沈遇急着去抓那龙吟鞭,手心擦过鲜艳的伤痕,很快变得红肿,他的肤色本来就冷,富有光泽感,像是冰雪凝就的骨架,接着在外披上一层玉做的皮。
那手心上伤痕,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闻流鹤想起他这鞭痕的来源,眸色没忍住一暗。
沈遇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知后觉才察觉到手心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遇蜷蜷手指,笑着朝人吩咐:“小伤而已,刚好你师伯给了些药,上来给为师上药。”
闻流鹤眯着眼,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抱怨道:“不是,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奴役我?”
沈遇轻瞥他一眼:“你伤的是背,又不是手。”
洗灵池有生肌骨的作用,但对这种外伤用处一般,闻流鹤本就是随意玩笑一句,很快松开沈遇的手腕,从灵池上起身。
少年人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温热的泉水漫到沈遇脚边,绣着仙鹤的衣摆又湿上几分。
闻流鹤坐到石台边,从沈遇手中取过药袋,并不说话,低着头将药膏细心地涂在沈遇的手心处。
有几片竹叶落到灵池的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树叶沙沙声与温泉潺潺声交织在一起。
沈遇手被闻流鹤的手托着,感到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心下不得不感慨年轻就是好,体内永远蕴藏这蓬勃的生命力,修仙虽能长生不老,可这体质问题却难以调养。
想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现在老了,也懒了,不到不得已,都极少用剑了。
沈遇改蹲为坐,乌黑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背身流泻而下,过长的发尾漫进水中,像是灵泉生出水草。
衣摆处也被泉水浸出湿润的痕迹,绣在上面的仙鹤也像是飞进水池里,尾羽伸展,变得生动起来。
沈遇索性脱掉鞋袜,赤_裸着脚伸入温暖的灵池中。
药膏冰冰凉凉,泉水却温温热热。
少年滚烫的气息落在手心处,有些痒。
沈遇看着那落到水面上的竹叶,像是一叶小小的舟,在他的心神上打转。
他没有父母,幼年时被师父从战壕里捡回太初,长至七岁时面临择道时,因为不愿与师父分离,便自然而然拜入师门,修无情剑道。
十六岁时,第一次出长留,在试剑大会上遇见魏英红,两人结为知己,时有书信往来。
两百岁时,师父得道飞升,师兄顾长青也从问剑峰搬至长水台。
飞升之时,无尽的金光从天边坠入人间。
问剑峰素来是整个太初的武力担当,师门又专修无情道,常年不出长留,有这把剑稳在长留身后,邪祟难进,妖魔绕道,所谓问剑剑出,太初常存,便是如此。
彼时,师父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和蔼又欣慰的笑容,亲手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交到他手中。
这责任与孤独,一握便是百年之久。
无论原因如何,从决定修无情道的那一刻开始,从师父手中接过令牌那一刻开始,沈遇便注定与大多数人产生不了羁绊。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垂眸问他:“所以,你怎么被药尊抓了去?”
闻流鹤替他缠好绷带,心下有些尴尬。
总不能说为了报复那三个月的禁闭,特意去糟蹋沈遇那些花草和灵兽吧,结果在找回灵兽的路上,飞来横锅从天而降,把他砸个猝不及防。
关键是,他现在还打不过。
闻流鹤眼神闪躲,避重就轻地开口:“他那药田不知怎么被毁了,我当时恰好路过,他本来就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不抓我抓谁。”
沈遇让闻流鹤转过身背对着他,垂眸查看他的伤口。
触目惊心的鞭伤被灵泉修复不少,沈遇让他解掉外袍,取出竹片给他上药。
听到他的抱怨,沈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来:“你也知道他对你没有好印象,还挺有自知之明。”
闻流鹤舔舔犬齿,药尊这几鞭子下去,一点也没浇灭他的气焰:“这怪我?”
沈遇手指拿着竹片,听见他嚣张的语气,就往他伤口上一戳,教训道:“他是你的师长,这些话当着为师的面说说就好,在他面前怎么也要装装样子。”
闻流鹤瞬间疼得呲牙咧嘴,他顿一顿,本想怼回去,突地反应过来,眼前一亮:“所以师父这是信我?”
“我为什么不信你?”
尾音微微扬起,含着笑意的声音落到闻流鹤的耳膜上,磁石一般吸着他的心神。
上完药后,沈遇取出绷带,伸手绕过闻流鹤的腰腹缠绕一圈。
温热的手指擦过腰身。
闻流鹤浑身一颤,感觉瞬间有电流顺着腰身,直往他心里钻,他急忙抓住绷带,打断沈遇的动作,背对着沈遇开口:“师父,我自己来吧。”
沈遇看着他的背影,虽然疑惑,但乐得清闲,将绷带递给闻流鹤,他并不是扭捏的性子,于是决定把事情说开:“你知道我为何罚你禁闭三个月吗?”
闻流鹤缠绷带的手收紧,他垂眸,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一片青色竹叶落到沈遇的膝上,他捡起那根竹叶握在手心:“我当时把辟邪剑借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闻流鹤依旧背对着沈遇,闻言点点头。
沈遇叹息一声:“身为剑修,你自然知道本命剑的含义,命剑与剑主心神相通,而为师在辟邪剑身上,清楚地探测到了你的杀心,齐非白虽有错在先,但错不至死。”
闻流鹤低着头,心中不服,紧绷着下颚,咬着牙齿,才没有立即说出冲撞的话来。
沈遇继续点出他的不对之处:“或许你们之间存在其他恩恩怨怨,但他是你同门,你们皆师从太初,难道不喜于他,便要杀他?那不在太初,遇见冒犯你的其他修士,无人拦你,岂不是要生吞活剥?”
“当然,你并未动手,没有动手,你便没有错。”
沈遇叹息一声,最后道:“罚,确实是为师罚重了。”
空气忽地寂静下来。
闻流鹤眨眨眼睛,怔在原地。
片刻后,少年转过身来,得寸进尺道:“既然师父说自己罚重了,那没有歉礼吗?”
见闻流鹤缠好绷带,沈遇收回还飘在洗灵池里孤零零的飞舟,温泉水缓缓流淌,带来一阵惬意。
听到闻流鹤不要脸的话,沈遇施施然起身,语气十分不近人情:“没有。”
闻流鹤继续打着算盘开口:“那师父岂不是要背负一个言行不一的骂名了,徒弟为师父考虑,还是赔一个比较好。”
这伶牙俐齿和不要脸的劲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沈遇被他逗笑了,轻轻扫他一眼,笑道:“你这么一说,为师在这么一思考,突然感觉自己能背负这样的骂名了。”
闻流鹤:“……”
闻流鹤仰起头,在徐徐上升的雾气与云光中,捕捉到他嘴角的笑容,突然感觉心跳漏跳一拍。
很奇怪。
沈遇爱笑,也经常这样笑,嘴角懒懒地往上勾起一个弧度,笑意便从那被掩在两丛浓黑长睫的眼眸里流泻而出。
闻流鹤常看他这样笑,但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还是头一次,跳得快,还鼓噪发烫。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闻流鹤便突地想起那雪狐狸,明明一人一狐毫不干系,一个是长留仙山惊才绝艳的白衣剑仙,一个是潜逃躲藏在雪峰的小妖魔。
若是一人一狐出现在同一处,那大抵是仙人将兽妖除之而后快的画面。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看来一眼:“怎么?”
闻流鹤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师父,你该少笑一点。”
沈遇嘴角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就听闻流鹤道:“你这样子天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狐狸精转世,小心被抓了去。”
“……”沈遇抬起脚,也不管他刚受伤,直接一脚把他踹进温泉里。
完全没料到沈遇突然来这出,闻流鹤猝不及防,瞬间被热水呛了个狠,一连咳嗽好几声。
沈遇动作优雅地拍拍手,开口:“你也该少说点话。”
闻流鹤不置可否,游到水池边,少年初现肌肉轮廓的手臂搭在泉边湿滑的石头上,他抬头正要说话,就见一堆衣服突然坠到草地上。
布料带着主人身上的一丝清香,一些还落到闻流鹤的手臂上。
清浅的阳光落到地面,灵泉碧波荡漾,水汽缭绕,沈遇宽衣解带,只留一件雪白的亵裤包裹住修长的双腿,步入温泉灵池中。
男人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随着水流轻轻流动。
水汽在周身环绕,沈遇缓缓坐下,肩膀浮出水面,将赤裸的背身抵靠上凹凸不平的石壁。
温热的泉水使得肌肉逐渐放松,灵气在四肢百骸上游走,沈遇伸出手臂,将四散的头发拢在一起,露出雪白的脊线,他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阖上双眸:“过来给为师搓背。”
沈遇赤_裸的身形在绿波荡漾的池水间若隐若现,闻流鹤一偏头,就能看到他脖颈处的淡色青筋,皮肤处覆着汗或水汽之类的液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闻流鹤不知道为什么心越跳越快,闻言不由有些恼羞成怒道:“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要给你搓背??”
沈遇了解他的性子,撩撩头发,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笑道:“你死了都得爬起来给我搓背。”
闻流鹤心下一梗,他双手撑住石台,利落地从泉水里一跃而起,视线一扫,发现沈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条搓澡巾。
搓澡巾由柔软的棉绳制成,表面有许多细小的颗粒,被整整齐齐叠放在一块偌大的青石上。
闻流鹤合理怀疑,沈遇把他从药尊手里救回来,是担心少上一个伺候他的仆从,毕竟问剑峰前前后后,
沈遇催他:“还没好?”
“别催了别催了,没见过有师父这么使唤徒弟的。”
闻流鹤臭着一张脸,拿起搓澡巾,走到沈遇背后,石台稍高于灵池,闻流鹤双膝跪在石台上,拿起搓澡巾。
沈遇舒展肌肉,懒散地靠在石壁上,喉间溢出一丝笑:“现在不是见到了吗?”
闻流鹤低头,他跪在石台上,比泡在泉水中的人高出一大截,而这个视角,恰好能将男人一览无余。
视野之中,蒸出的水汽在沈遇脸侧的发梢处凝成一滴水,那滴水沿着脖颈处绷起的淡色青筋往下,顺着线条流畅的肩颈线滑过锁骨内侧,留下一条蜿蜒湿濡的水痕。
圆润的水珠到冷白的胸肌处,擦过那雪地里新冒出来的一点红芽。
水珠受到阻碍,停留片刻,才接着向下行近,丝滑地走过最后一截冷色的肌理,没入水中。
水波轻轻拍打胸膛,发出轻微的响声,唤回闻流鹤的神志。
第72章
闭上双眼时,五感的触达便越发清晰。
碧波送往,绿池波光粼粼,被倒映在水面的竹叶跟着摇晃,竹叶晃到温泉的一角,朦胧的雾气将角落里的两人笼罩。
潺潺水声入耳,腰身抵在被泉水泡得温热的石壁上。
沈遇舒展肌肉,轻阖的睫毛被水汽湿润,光洁的额侧也蒸上湿湿的水意,他微抬一侧的肩膀,手臂折叠,把胳膊肘搭在温泉边缘处,擦到石台上面一层柔柔的苔藓。
停留在背上的动作一滞,察觉到闻流鹤的走神,沈遇莞尔:“神思不属,在想什么?”
闻流鹤喉结滚动,舔舔干燥的唇,听到沈遇的话后不由一顿。
雾气与绿意相映,沈遇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嗓音里带出一点疑惑:“怎么?”
瞧见面前的男人一副等待回答的样子,闻流鹤就知道这糊弄不过去,他眼珠转动,忽地想起前几日的早课,少年垂垂眼眸,立即转移话题:“师父知道朝夕一族吗?”
朝夕一族,生于仑奴云境中,朝时生,暮时死,生命就在这一日间,它们虽然生命短暂,却拥有强大的灵能与知觉,从出生一刻起,便继承先辈的传承与记忆,生生不息。
沈遇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闻流鹤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早有准备般开口:“前几日听顾师伯授课,无意间听他谈起,便有些好奇。”
沈遇思绪一晃,回忆起他为数不多遇见的人,叹息一声:“我曾遇见过一朝夕族人,白日相识,相谈甚欢,夜晚便化作雾气离开,倒是有些遗憾。”
闻流鹤一怔:“那师父的存在,岂不就是他的一生?”
“你这歪理,就算他生命短暂,我也担不起他的一生,他看见的日光,遇见的月色,树枝上的晨露,脚下刚醒来的花草,才是他的一生,我只不过刚好路过而已。”
沈遇睁开眼睛,微微扬起脑袋,看向空茫的白日,叹息一声:“生命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过短暂了。”
闻流鹤给他搓完背,放下操澡巾,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手撑下颚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我却觉得人世万年,生命不过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大多数人说不定还没别人一瞬间活得潇洒自在,他能遇到师父,这一生也算值了。”
沈遇狐疑地看看他,得到来自闻流鹤的认可,还真是天开眼了,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不过沈遇还是欣然接受这夸奖,他想起顾长青的话,拇指和中指一弹,把泉水弹到闻流鹤毫无防备的脸上:“这么注重这一瞬间,那三个月后,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你去不去?”
没料到沈遇故技重施,闻流鹤擦掉鼻子上的水,闻言立即态度一变:“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生命不在这一瞬间,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至于这试剑大会,徒弟我呀,还是不参加比较好。”
“刚才不是想要歉礼吗?”沈遇懒洋洋靠在泉边,看向他:“你好好准备三个月后的试剑大会,如果给咱们问剑峰长脸,歉礼有,奖励也有。”
闻流鹤垂着眼眸,错开他的视线。
视野之中,是蒸着水汽的脖颈,锁骨和胸膛。
因为男人放松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冷白的胸线便隐入碧波水线之下,但泉水清澈,即使有白色的雾气模糊视线,那两点红色也在绿意水波下若隐若现。
会冷吗?
内心涌出这样的疑惑后,闻流鹤才反应过来,他么的,这是温泉池,再冷也冷不到面前这正怡然自得泡在温泉水里的人。
闻流鹤自己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关注面前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奇怪,变得不再像自己,总是被另一个人搅乱心神。
喉间一阵发干,于是闻流鹤低着头,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师父,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当然——”
尾音高高扬起,在看见闻流鹤眼前一亮,沈遇立即语调一降,剩下的话语跟着低低落下:“不可以。”
闻流鹤眸色一沉:“……”
沈遇转过身来,温热水波在他周身一阵荡漾,雾气上升,青色绿波以雪色为中心一层层往外荡开。
男人面对闻流鹤,一条肌肉流畅的手臂搭在石台上,一手懒洋洋支着下颚,他的手刚刚在泉水里泡过,指关节还蒸着薄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刚从水里夹出几朵湿漉漉的粉色花瓣。
沈遇微仰着头,嘴角掀起浅浅的弧度:“当然要在你师父承受范围之内,到时候你要是要整个太初,为师可给不起。”
说到最后,他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苦恼来。
闻流鹤嘴角一抽:“谁要这东西。”
沈遇知道他心不在太初,本来就是给他开玩笑,回道:“没大没小,好歹也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门,就算你想要,都不一定给你。”
如果我想要,我就会得到。
闻流鹤眸光晃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还是把这句过于张狂的话给吞回腹中。
暮色逐渐四合,银河中斗转星移,无边星群从旷寂天边降落到人间,将天地勾连成一块星布。
沈遇回到厢房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泡过洗灵池后,浑身肌肉和骨骼都像是被深度按摩了一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在四肢百骸里漫走。
修仙到一定境界者,其实并不需要夜眠,大多数修仙者都是通过冥想来代替睡眠,于冥想途中,吸收天地之灵气来维持身体机能。
沈遇双腿盘坐在床上,闭眼陷入冥想中。
庞大的神识如往常一般,将整个问剑峰笼罩。
不过闻流鹤有神剑护体,所以沈遇自然不知道这人已经偷偷溜出问剑峰。
夜幕低垂,此处的云雾非常浓厚,如同海浪般翻滚,波涛汹涌。
群风吹来阵阵松涛声,山峰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被云雾遮挡的月光里若隐若现,静谧的月色穿过山峰的遮挡,将被山势环抱的开阔药田笼罩。
闻流鹤换上夜行衣,顺着路线悄然来到药田。
虽然有沈遇护着,但药尊在审判庭上一口咬定是他驱使灵兽毁坏药田,现在两方僵持不下,进退不得。
闻流鹤比谁都清楚,如果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无论他有没有事,会不会被罚,那么这嫌疑便会始终跟着他,无论他以后做什么,这始终是别人心里的一根刺。
连带着问剑峰都会受到影响。
这件事本就非他所为,所以一定会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闻流鹤左思右想,当晚便夜探药田。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夹着微末的药草清香,闻流鹤伸手摸摸发烫的剑骨,轻手轻脚穿过重重禁制,突然看见两道模糊的黑影。
那两道黑影站在山石后,似乎正在交谈,闻流鹤眯着眼睛,他五感异于常人,很快从气息中辨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药尊。
察觉到是药尊后,闻流鹤心中狠意一滑而过,他降低呼吸,不动声色凑近些许,才发现站在药尊对面的那人,周身魔气环绕,气息不纯,竟是魔人。
闻流鹤心中一惊,立即拿出留音石握在手中。
两人压低声音,正在激烈地争吵。
药尊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提英,本尊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是你毁我药田,这入魔的禁药哪是这么轻易就能研制出来的?”
那被唤提英的魔人冷笑一声,笑声桀桀:“本座看你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给你那么多稀世药材,这件事却一拖再拖,若不是毁你药田,你还会记起这件事,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求着我寻药材?你现在的修为与地位又是谁的功劳?”
药尊脸色一变:“你这是在威胁本尊?”
提英给他下最后通牒:“本座看你那药早就研制好了,为何还不找人试药,可别怪本座不遵守承诺。”
药尊眉头越皱越深,低声怒道:“你以为正统仙体那么好找?要是不给自己留好退路,到时候被发现,你也讨不到好处。”
闻流鹤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握着音石就打算悄声离开,提英鼻尖一皱,他向来警惕,手指一抬,一道魔气瞬间试探性地朝着这边打过来。
药尊瞧见他的动作,跟着一皱眉。
“谁?”
闻流鹤心脏狂跳,立即将音石藏进靴子里,唤出断剑便要飞出,一双鬼爪鬼魅般从下方探出,将他死死拽回地面。
闻流鹤目光一凝,立即将剑背一振握在手中,一个旋身,反手对着鬼爪利落斩去,漆黑的鬼爪瞬间被斩断,在空气中化作雾气消散。
提英眉头一皱,被他彻底惹恼,电光般蹿至闻流鹤身前,手掌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至空中。
氧气阻断,闻流鹤额间瞬间暴起青筋。
瞧见闻流鹤狼狈的模样,提英嘴角勾起残忍的笑:“还挺会打。”
药尊匆匆赶到,瞧见闻流鹤,瞬间脸色一变,提英放下闻流鹤,将他一脚踩在地上,问药尊:“这玩意怎么处理?杀了?”
药尊皱着眉,摇摇头:“不能杀,他是闻家血脉,问剑峰唯一的入门弟子,倘若消失,难保不会查到我身上。”
提英镇压住闻流鹤的挣扎,闻言道:“问剑峰?那峰主不就是上好的正统仙体,修为强大,离飞升指日可待,他不是欠你人情?还帮你试过药,现在干脆让他来试试这入魔的药。”
闻流鹤心下一空。
提英冷嗤一声,脚掌发力踩在闻流鹤的后背处,刚被缠住的伤口瞬间绷出血来。
药尊脸色一变,他虽与魔人合作,但也明白问剑峰对太初的意义所在,但他没有选择,眼下最好的解法便在沈遇身上。
因有以往试药的前因在,将沈遇唤来并不会让这人生疑,只是依照沈遇的个性,就算是死也不会吃这下这入魔丹,得混上其他药物遮掩一番,又要费上许多灵草。
怪只怪,当年你欠我的那个人情好了,药尊抿着唇,视线在闻流鹤的身上滑过,嗓音嘶哑道:“行。”
一口猩甜涌上喉间,闻流鹤脸色顿时一变,他咬紧牙齿,将喉间的鲜血尽数吞下,身体快于思维一步,急切地开口:“我来,我来替他。”
闻流鹤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都是一怔,他眼珠迟缓地转动,很快变得释然。
就他师父那坚守正道的模样,让他入魔那还不如杀了他难受。
而自己向来无拘无束,修仙修魔都没什么差别,闻流鹤这么一想,发现自己还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两人听到他的话,面上都有些古怪,看向地上的少年。
提英脸上露出兴味,笑出一声:“哦?你?”
闻流鹤控制着抖动的四肢,脸颊上冷汗连连,脸上露出不在乎的笑,开口道:“我既然撞破你们的密谋,你们必不会让我好过,不如将魔药下在我身上,我现在修为虽不及我师父,但也是正统仙体,之后还能及时向你们告知情况,你们也多一个保障,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有些被说动,提英与药尊对视一眼,很快做下决定。
药尊从药袋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颗散发着墨绿魔气的药丸,蹲下身,捏住闻流鹤的下巴,嗤笑道:“我看你平日心高气傲,没想到也是个怕死的。”
闻流鹤一双兽似的眼眸看着他,恨不得将他咬死。
药尊被他吓得动作一顿,觉得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小辈唬住,瞬间感觉有些丢脸,他没忍住低骂一声,掐着闻流鹤的下巴就要把药喂下去。
提英抬起手,突然出声:“等等。”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
提英对上闻流鹤凶狠的目光,越看越觉得是个修魔的人才,把脚从闻流鹤背上移开,踢踢他,扬扬下巴:“让他自己吃。”
药尊虽然担心闻流鹤耍诈,但提英这么要求了,便只好将药塞给闻流鹤。
闻流鹤从药尊手里接过药,冰凉的药丸,除却周身环绕的魔气外,和普通药物没什么区别。
闻流鹤抿抿唇,掀起眼皮,皱着眉再一次面前的魔人。
提英注意到他的目光,歪歪头裂嘴一笑:“别想着耍诈,你吃下药后,本座要是没检测到你身上的魔气,管你是谁,都要杀了你喂狗吃。”
闻流鹤心中低骂一声,眼睛一闭,将药吞吃入腹。
闻流鹤感觉那一粒药丸就像是掉入身体里的炸药,从喉腔掉入腹中,五脏六腑都瞬间燃烧起来。
剑骨瞬间发烫,几乎要将他烧死。
闻流鹤还来不及多加感受这烧心裂肺的疼痛,接着便昏厥过去,昏过去前,闻流鹤想,特么的,太痛了,幸好不是沈遇来受这罪。
药尊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情况?”
提英看着地上满头大汗,眉头紧锁的少年,勾唇一笑:“魔气入体,必经的一遭,你这药确实不错,明日再来看看。”
闻流鹤的意识不断地下沉,不断地下沉,坠入一片暗渊之中,那些交谈的声音慢慢变得很遥远,接着——
那些声音随着梦中的雾气消散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青青竹叶晃动,飞落到温泉碧池之上,在绿波上打着转。
洗灵池?
闻流鹤低头,看见自己雪白的云履,他穿着干净的弟子袍,正行走在蜿蜒湿滑的石子路上,朦胧的雾气散开,白衣仙人只穿一件雪白的亵裤,懒洋洋坐在水池边。
仙人上身赤_裸,乌黑的长发一半散落在地上,一半滑落进水中,发梢像是顽劣的手指,正顺着水池上的竹叶一起幽幽打圈。
他刚刚出水,连亵裤也是湿的,修长雪白的腿部线条在湿润的布料间若隐若现,双条手臂撑在两侧,微微仰着上身,那些身上蒸着的湿濡热水汽,便缓缓凝聚成水珠。
沈遇瞧见走过来的少年,掀起浓长卷翘的漆黑睫毛,嗓音跟着微微扬起:“来了?”
闻流鹤低下头,仙人的锁骨处盛着一汪水,不断有水滴顺着他晃动的动作从那小小的春池里荡漾而出。
漾出来的水滴便顺着冷色的肌理坠下冷白胸部,滑过胸膛外侧,接着很是可惜地掉到地面上,去滋养那些苔藓和绿草。
闻流鹤目光一顿,视线控制不住地化作那些半途而废的水珠继续往下,到狭窄的腰腹处。
冷白的肌肉如雪川一样覆在上面,小腹处清晰的血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如青色藤蔓一样蔓延,冷静又克制地消失进里裤雪白的边缘。
让人想爱,让人想坐上去。
让人想,彼此纠缠。
轰隆一声,强大的情与爱瞬间击中闻流鹤的心,他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动着从喉咙里吐出来。
在这一刻,魔气入体,闻流鹤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不对劲的来源。
少年春情缠绕,恍然间终于情开,知晓自己真心何在。
第73章
翌日,烈烈云光于翻滚的云层中浮现。
闻流鹤醒来之时,只觉腰酸背痛,两种气息在四肢百骸里蹿逃,筋脉一阵阵抽疼。
闻流鹤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青筋暴起,抓紧床沿,少年阴沉的眉骨里压出一道骇人的弧度,在看清周围的环境后,那眉眼间暗藏的煞气才渐渐消散。
这是一间简陋的厢房,从鼻息间隐隐约约浮动的草药香来判断,他应该还是在药田附近。
闻流鹤蜷缩手指,逐渐清晰地感觉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身体里游走,它们谁也不肯让谁,竟形成分庭对抗之势,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是……仙魔同修?
竟然没有暴毙而亡,闻流鹤惊讶地挑眉,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在明白自己的心思后,摆在闻流鹤面前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拿下自己的师父。
闻流鹤伸出手摸摸下巴,越想越不对劲,他眉头深深皱起。
嗤,这好像不太好攻略啊。
于是这一日,长水台迎来了一位难得一见的客人。
凌冽寒光随破空声一闪,徐不寒利落收剑,抬眸看向双手抱臂靠在松树下的高大少年。
徐不寒脸上表情冷得像一块冰,声音也冷得像一块冰,只有眼眸细微的流转,透露出他些微的困惑。
听完闻流鹤的一番话后,他抿唇,总结道:“所以,师兄这是在请教我,怎么做一名好弟子?”闻流鹤比徐不寒早入师门几秒,白占一个师兄的名头。
徐不寒和顾长青可谓当代修仙界楷模,闻流鹤一开始想着或许可以过来取取经,但在听到徐不寒声音的一瞬间,闻流鹤就知道问错人了。
眼前之人,一看就是无情道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这人动情。
他要是向徐不寒请教,估计只会将师徒关系越来越固化,永远走不出那些所谓的条条框框。
“得了,我去问问其他人。”
闻流鹤眉头一皱,作势要走,却被徐不寒叫住。
“等一下。”
徐不寒回忆起与顾长青相处的细枝末节,他感情迟钝,可每当师父手把手教他握剑时,徐不寒便觉得和师父的关系亲近不少。
于是徐不寒抿抿唇,静静开口:“或许师兄,可以试试肢体接触?”
闻流鹤狐疑地瞧他一眼:“身体接触?”
在听到这个关键词后,闻流鹤的脑子一下子闪过各种活色生香的画面,耳根不由微微一红。
少年抬起手,咬着下唇没忍住捏捏耳朵。
靠啊,进展直接就这么快吗?
但——
闻流鹤眼珠一转。
也不是不行。
徐不寒还欲再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少年像是突然顿悟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表情一变,跟来时一样莫名其妙,急匆匆踩着飞剑离开长水台。
发生了什么?
寒风吹拂,顾长青从后峰过来,就瞧见闻流鹤急急离去的身影,断剑剑尾在空气中曳出一道嚣张的白日流星。
顾长青挑眉,脸上露出疑惑,询问徐不寒:“怎么走得这么急?”
徐不寒熟练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外衫,搭在顾长青肩背上,他收回手,抿抿唇道:“师兄好像有事要和沈遇师叔商量,所以急着走。”
云雾从袖间滚过,闻流鹤并不清楚两人之后的交谈,正准备一落地就开始实施他的追求师父大作战,然而回到问剑峰,就吃上了闭门羹。
沈遇打坐着打坐着,突然顿悟道心。
透过窗户缝,看见盘坐在床上的仙人,瀑布般的乌发垂落到床上,雪白的里衣贴合在上身,身形轮廓若隐若现,胸前衣襟交叠,显出尖三角的形状,露出小半截洁白的肤色。
闻流鹤喉结滚动,微微眯眼,这人天天这么衣衫不整勾引他,也不怪自己定力不佳,要是有人能不动心才是怪哉。
不过现在只能看不能吃,闻流鹤怒而咬牙,只好静悄悄爬在窗台上,撑着下颚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遇。
沈遇:【……】
系统:【……】
因为这个世界天道意志很强,所以从多年前来开始,一人一统便万分谨慎,默契地几乎不再交流。
但此刻闻流鹤的视线实在太有实质性,让人想不在意都难。
沈遇沉下呼吸,越来越觉得这师徒线走得不对劲。
他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运转周身灵力,参悟道心。
等上两日无果,便到下山历练的节点。
今年的试剑大会定在三个月后的云天门,太初门在试剑大会举行前,便有让参会弟子下山历练的惯例。
出发这日,闻流鹤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包裹,把断剑抽出剑骨,接着重新收回,又再次抽出,又再次收回……
命剑通灵,如此一连几次,锋利的剑身也忍不住振动两下表示不满。
察觉到命剑的抗议,闻流鹤叹息一声,一小步一小步磨蹭着走下青绿阶梯,停在问剑峰山门前时。
山雾如云,山门前的剑碑处,插着一柄气势磅礴的石剑,待时而动,以钝示人,以锋策己,藏锋守太初,出鞘镇邪祟。
闻流鹤百无聊赖盯着那柄长剑上的篆文,心中来来回回诵念数十遍,以至于那字都在他脑子里变得流动起来,才终于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喊。
“流鹤。”
很奇怪,明明在以前看来再平常不过的称呼,此刻却别有一番味道。
闻流鹤脚尖一转,转过身来,便看见赶来的白衣仙人穿过云雾,如一场大雪坠到青绿山水间。
男人墨发如云,绸长发带随性一绑,飘在风中,他唇角常带笑,此刻亦轻轻勾起,眉眼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初见般。
这样一个大美人从青绿石阶上,朝着你快步走来,就像为你一人于云端坠落凡尘,偏还看着你,偏还笑着,偏偏还笑着唤你的名字。
就算是块顽石,也该开窍,生出七窍玲珑花来。
闻流鹤瞬间心跳加快,他急忙上前好几步,移动间视线转动,去捕捉沈遇手心的伤口,见那伤口复原,他才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来。
师伯给的药膏确实好用。
等沈遇踩下最后一阶石梯,闻流鹤便迫不及待一把将人抱住,少年人热意蓬勃的手臂将他的劲瘦的腰身圈住,手掌绕到他的后背。
与其说是两条手臂,不如说是缠绕着的两条蟒蛇更合适些。
滚烫的手心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腰背上,那肌理即使隔着一层衣物,也像磁石一般吸附着闻流鹤的触碰。
闻流鹤手臂寸寸收紧,恨不得把沈遇揉进身体里,过近的贴近,胸膛带着另一人柔韧的胸膛挤压似的上下起伏,呼吸交融,心跳交叠,几乎融为一体。
闻流鹤想,如果现在这个人一剑刺穿他的心,他都心甘情愿。
天,他竟是画本里的痴人。
沈遇被他抱着,视线一垂,接着往他发梢一扫,发现自己这徒弟又长高不少,心中可谓喜忧参半,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闻流鹤闭闭眼,把脑袋埋在沈遇的肩膀上,低下头深深地去吸他的味道。
时间如果停止在这一刻,该多好。
刚才还好,但接下来这一系列的举止越来越不符合沈遇对闻流鹤的了解。
少年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沈遇微微挑眉,心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雏鸟离巢情结?
毕竟自闻流鹤入问剑峰以来,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长时间,沈遇遥想当年,自己第一次出长留参加试剑大会时,好像也有这样的情结?
现在是不是该回应一下?
山门朱红,湿滑的青绿阶梯自其往上蔓延,归路消散在云雾之中。
剑碑前长风烈烈,衣袍翩飞,沈遇任凭少年抱紧,心下被他青涩的动作弄得有些想笑。
果然,平日再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真到离别时候,到底还是有少年情绪的。
闻流鹤不舍,沈遇心中亦然。
十年朝朝暮暮,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来了,他每次闭关出关,都能第一时间瞧见这人,两人本就聚多离少,上次关闻流鹤三月禁闭他都不习惯,更何况现在是放人下山历练?
沈遇心下叹息一声,敛下眼睫,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将手掌轻轻放在闻流鹤的脑袋上,揉揉他的脑袋,含着笑意的嗓音跟着落下。
“伤好了吗?”
回想起不久前的记忆,闻流鹤身体先是下意识一僵,接着很快放松开来,他笑着开口:“好了,现在就能和药尊大战三百回合。”
沈遇勾勾唇,两人不再说话,他又被抱上好一会儿,感觉真要被自己这不知轻重的徒弟给揉进骨头里了。
见闻流鹤还没松手的意思,沈遇笑着打趣道:“怎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