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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非常适合接吻。

然后又在心里唾弃自己:你无耻!你不要脸!你耍流氓!

纪亭衍已经没办法思考了,听了她的声音就本能地给出回答:“窈窈……”

骆窈刚准备放开的手顿住,捏了捏他的后颈,纪亭衍的呼吸因此越发混乱。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用仅存的理智挣扎:“十五分钟……”

骆窈低低应了一句,像诱人堕深渊一般轻哄,“阿衍哥。”

“……”

“你知道法式热吻吗?”

“……不知道。”

“我教你。”

第36章 我保证

骆窈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 或许是相对时间太过漫长,又或许是她姐睡着忘记了刚才的叮嘱,总之自摔倒再到被抱起来, 好像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纪亭衍是个十分聪明好学的学生, 只需稍微点播, 耐心诱导,很快他就融会贯通, 反客为主。

骆窈靠进他的怀里, 中间有段两人都喘不上来气,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换成一下一下的啄吻, 仿佛遇着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很快又沉溺其中。

“纪亭衍。”

门外传来薛翘冷冰冰的声音,游戏戛然而止,骆窈压低声音道:“我姐来了。”

“玩物丧志”的纪亭衍同学找回了理智和思考,平复了一下呼吸说:“我先把手电筒捡起来。”

骆窈抿了下唇,好像有点肿,将围巾往上扯一扯,遮到眼睛底下。

好在是晚上她没有涂口红, 不过起身看见纪亭衍的模样, 仍是努力憋住笑意。

好性感的嘴唇。

薛翘没有再出声, 而是改成了敲门,骆窈冲纪亭衍使了个眼色, 打开门探出去:“姐。”

薛翘用审视的目光扫荡了一圈,蹙起眉头道:“你俩一直在里面也没开灯?”

“电闸跳了。”骆窈小声解释,“正帮忙修电闸呢!“

手电筒的光束晃了晃,薛翘眯起眼避开, 也没心思再做审问,伸手就把骆窈拉出来:“走了。”

“姐、姐,我鞋还没穿呢!”

骆窈弯下腰穿鞋,趁着薛翘没留意的功夫,踮起脚隔着围巾快速亲了一下,纪亭衍心中一跳,手电筒的光又晃了晃。

薛翘皱眉:“还没穿好?”

“好了好了。”骆窈抱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回头悄咪咪地说,“阿衍哥晚安。”

纪亭衍抬手摸了摸刚才她吻过的地方,唇角弧度渐深,双眸熠熠生辉。

夜晚寂静非常,鞋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分外明显。他们刚才说话都尽可能压低音量,骆窈拉着薛翘道:“姐,慢点儿,轻点儿。”

薛翘淡淡地斜她一眼,没说什么,直到两人悄声无息地回了房间,她才拿起床头的手表,递到骆窈眼跟前。

崭新的梅花牌手表,是骆窈和哥嫂一起凑钱买的生日礼物,薛翘刚带没几天,表面的玻璃都反着光。

骆窈抬眼笑道:“怎么了?表坏了?”

“嗯,是坏了。”薛翘似笑非笑,“十五分钟的时间,它走了大半圈。”

呵呵呵真幽默。骆窈干笑:“都是那……电闸!太难修了!“

薛翘用手指碰碰她的围巾:“都进屋了还戴着干嘛,摘了吧。”

骆窈下意识抿嘴,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看着她过分艳丽的红唇,薛翘眉眼往下压:“你这嘴,电闸漏电了?”

骆窈哼哼两声:“这不是很正常么?我俩都谈好几个月了,你和公安同志的速度可比我们快多了。”

“少倒打一耙。”薛翘没好气地轻敲她的脑袋,“别说我没提醒过你,给我注意着点儿。”

闻言,骆窈近乎无意识地想顶一句这都是什么年代了,可转念一想,是啊,现在不是她那个年代。

她翻身趴到自己的床上,从枕头里露出小半张脸,八卦道:“姐,你和公安同志不是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么?那婚前会不会……”

“小不羞。”薛翘盖上毯子瞪她一眼,“什么都敢说。”

“这有什么。我和妈回林安的时候还去了一个展览厅呢,你知道主题叫什么吗?性与性.病知识展览。”

“妈肯定拦着你不让去。”

“到底没拦住。”骆窈躺在自己的胳膊上,半撑起身子说,“既然能展览出来,说明这些本来就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正儿八经的生理卫生知识,人家大大方方科普,肯定也是想让咱们多一分了解,少一分隐患么。”

听到这番话,薛翘没有反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得对,多一分了解,少一分隐患。”

骆窈眨眨眼:“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我那案子了。”薛翘缓缓叹一口气,随后话锋一转,沉声对她说,“总之……”

“哎呀我知道了。”骆窈举手发誓,“除了亲嘴儿,其他什么都不做,我保证。”

薛翘又好气又好笑:“熄灯。”

……

收假之后,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骆窈和剧组沟通了一下时间,转头就奔赴了考场。

是的,播音系的考试就是这么贴心,选在假期之后连考三天,然后隔小半个月,才是最后一门的考试日期。

骆窈不敢提前交卷,从姓名栏到最后一题的标点符号,她都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以上。

理论知识结束,非卷面的专业课考试稍微轻松一些,骆窈的学号比较靠后,等她出来的时候,综合楼其他系的考场基本也已经收卷了。

骆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看见了沈卉和温海洋,边儿上还站着那位“闻名燕广”的表演系男生。

三个人一台戏,骆窈看着温海洋一会儿趾高气扬一会儿好声好气,眉毛扬了扬,转身往楼下走。

“欸窈窈,你的东西。”

刚到宿舍,杨雯雯就拿给她一个牛皮袋子,骆窈边接边问:“谁送来的?”

杨雯雯冲她眨眨眼:“你男朋友……的同事。”

“我考试回来正好碰到,就帮你拿上来了,什么东西啊?”

骆窈打开看了一眼,肋骨忽然隐隐作疼,不免失笑。

“云南白药。”

剧组的录音地点仍然选在制作中心,骆窈熬了几天临考夜,选择早起出门,然后在公交车上眯一会儿。

今天阳光暖和,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头垫在围巾上,不一会儿,困意便如同加热的水蒸气,一点点升腾起来,慢慢扩散。

因为是一个人坐公交,她不敢睡得太死,双手环抱着包,还留了一些注意力,旁边一坐下人,她就清醒了三分。

是位刚上车的中学生,他冲骆窈笑了笑,问:“姐姐,这有人坐吗?”

“没人。”骆窈打了个哈欠,缓解了下僵硬的坐姿,想了想又说,“我换到外面吧,再过两站我就下车了。”

中学生道了句好,等她出来后才往里面走。

车子开动,骆窈又闭上了眼睛,这回只是闭目养神,没有睡着。

冬天穿得厚,容易造成感觉迟钝,骆窈今天穿着一件厚棉服,因为被阳光晒得有些热,衣襟敞着,坐下来便落到两边。她一开始没在意,可过了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刚想动作,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巧啊。”

骆窈睁眼转头,有些惊讶地开口:“萧曼茜?”

车上人有点多,萧曼茜把孩子绑在身前,自己抓着车厢里的扶手,还随着车子行进摇摇晃晃。

骆窈说:“没座儿吗?你坐我这儿。”

“不用不用。”萧曼茜推拒,“我刚一直坐着呢,快下车了才想着跟你打个招呼。”

骆窈应了一句:“那你等一下。”

说完,她转过身,对坐在旁边的那个中学生摊开手:“给我。”

中学生一脸不解:“给什么?”

骆窈眼神玩味:“我兜里的五十块钱没了,你最好现在还给我,不然我就带你上派出所。”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的乘客还是听见了,纷纷注意过来。

五十块钱呢,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不是小数目。这么小的孩子就敢偷钱,真是不得了。

中学生面露异样,却依旧不承认:“你冤枉人!谁偷你钱了?”

说着,他眼眶泛红,像是委屈得要哭出来。

人的情感总是会下意识地偏向更弱的一方,因而见此场景,其他乘客都开始劝道:“小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对啊,说不定你的钱是在哪儿不小心丢了,或者忘记放哪儿了,你先找找。”

骆窈从善如流地摸了摸兜,然后哎呀一声:“我的车票也一起不见了。”

她扬声问售票员大姐:“大姐,我票不见了,等会儿查票报编号成不,我记着呢,01987153。”

中学生的脸色一变,遮掩着做了个弯腰的动作,再伸手时,手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姐姐,这是你的车票吗?跑到前座底下了。”

骆窈接过来一看:“是我的。”

“小姑娘丢三落四的,说不定你的钱也是没注意丢哪儿了,别随随便便冤枉人小孩儿啊。”

“五十块呢,搁谁身上不急啊,姑娘啊你好好想想。”

骆窈紧锁眉头:“可能真是我睡糊涂不知道落哪儿了,对不起啊弟弟。”

中学生扯嘴角:“没关系姐姐。”

骆窈到站换乘,萧曼茜和她同一站下车,边走边问:“那孩子真偷了你钱?”

“没有,就偷了张车票。”她的钱都放在包里呢。

萧曼茜瞪大眼:“那你还……”

“我觉得几分钱也是钱,但总有人不觉得,为了张车票为难人小孩儿,保不准就说我以大欺小呢。”

萧曼茜刚才也有这个想法,不免讪讪道:“就算你记得编号,他也有可能不拿出来,然后再偷别人的抵上,或者自己补票掩盖。”

“确实。”骆窈表示赞同,“所以我先说了五十块钱吓吓他,让他没办法想这么多。”

“这么说起来,我确实以大欺小。”

“小孩儿脸皮薄,还可以再教教。”

“那孩子可不是个脸皮薄的,要是再厚点儿,被人指着骂的就变成我了。由他父母教去吧,我只管拿回我的东西。”她并没有多良善。

萧曼茜失笑,哄了哄怀里的女儿:“可能就是因为你这么个不吃闷亏的个性,才不上邱兆昌的当。”

小婴儿醒了,眨巴着葡萄大的眼睛偏头看她,骆窈弯起眼睛逗了逗:“都这么大了。”

萧曼茜面露慈爱:“小孩儿见风长。”

“那也是你养得好。”

等车的人不少,她们找了个背风的位置。骆窈重新把外套拉链合好,接着就听萧曼茜问道:“你去哪儿啊?”

骆窈言简意赅:“去做兼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呼出一口白气,随意聊了几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段时间了。”萧曼茜帮女儿掖好衣角,过了会儿又说,“我打算回来开个服装店。”

骆窈挑眉,没有发表意见。

萧曼茜自顾自地道:“上回回林安,除了去看望我奶奶,我还去找了一位当地的刺绣大师。”

“我这次打算做传统服饰的买卖。”

骆窈漫不经心地说:“现在人可都赶潮流。”

开放加大了洋货和新鲜事物对人们的吸引力,跟着那些影视明星穿衣打扮,那才叫做时髦。

萧曼茜并不反驳,只说:“传统服饰也不意味着落后。”

骆窈知道她是重生的,有着几十年后的经历和见识,因此附和道:“你说得有道理。”

有人支持,萧曼茜自然觉得高兴,想到什么又开口:“那天在林安,我听你母亲提起过她以前也跟着厂里学过一些刺绣。”

有吗?骆窈还真不清楚,没急着说话。

萧曼茜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是这样的,我现在没什么人帮衬,如果你母亲有意向的话,我想聘她来我这儿。”

“那真是不凑巧,我妈现在正替我大嫂的班呢。”

闻言,萧曼茜有些失望:“这样啊,那没关系,我再找找别人。”

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正欢快地吐着泡泡,眼睛被阳光晒得眯起来,嘴巴微张,跟小金鱼似的,骆窈忍不住轻笑,想了想说:“不过我可以把消息转告给她,答不答应她说了算。”

萧曼茜眼神都亮起来:“好,谢谢你。”

第37章 您觉着怎么样呢

外国文化对于人们的吸引力使得译制片的需求增大, 配音行业因此进入辉煌时期,但即便如此,配音演员的工资其实并不高。

偏偏这份工作的门槛还不低, 水平能够上制作中心创作出来的影视剧, 多半都是行业内有名有姓的前辈了。

也是这回剧组的导演和编剧不按套路出牌, 非但挑了些新人,还让新人一人负责两个角色。

对此, 导演理直气壮:“我们只看声音和角色和演员贴不贴, 最后的效果如何。再说了,哪个前辈不是从新人磨出来的?”

骆窈表示心虚, 她倒是还没有这方面的职业规划, 只不过凑巧能赚个外快而已。

在这之前,她已经把玫笙和阿芷的戏份琢磨练习了许久,因此不用过多培训就能直接上手,录音间外不乏提前到场边等边围观的其他演员,听了之后直说:“小姑娘技巧虽然还有些稚嫩,但胜在情感恰当充沛。”

可能导演想给大家一个“下马威”,证明自己的眼光有多么正确,一开头就让骆窈配了阿芷那段感情爆发的戏。

播放画面上饰演阿芷的演员化了妆, 面容枯槁, 双眼眦裂, 配完一场的骆窈也眸中含泪,胸腔不住起伏, 情绪到位的同时仍然台词清晰。

“少爷,礼、少、爷,我祝您生无所爱,死而有憾。”

“这句不错, 宛姐您觉得呢?”录音师摘了一半的耳机,对站着身边的编剧问道。

其他组的编剧少有这样跟到录音间的情况,但谁让宛姐除了几个主角的剧情之外,最重视这三个配角的戏份。当初拍摄的时候,老太太直接跟着剧组住招待所,吹毛求疵的程度差点没把饰演玫笙的演员讲戏讲哭。

闻言,戴起老花镜的宛姐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先让里面暂停一下,让骆窈出来,我和她讲一讲。”

得,这位不满意。录音师又看向导演,导演抓了抓自己的短寸皱着眉道:“我觉着挺好的。”

宛姐坚持:“挺好,就说明不是最好。”

导演拉长脸不说话了。就在大家以为他们又要争论起来的时候,导演气不顺地叹道:“暂停吧,我去看看别组的情况。”

两人意见不合总有个得先递台阶,否则没完没了只会平白浪费时间。

骆窈眼眶发红地走出来,情绪已然脱戏:“宛姐,哪里有问题么?”

老太太对剧情信手捏来,仿佛已经将所有剧情和台词刻入了脑子里,随取随用,还能上下文联系,点出特殊选词的用意。

骆窈努力消化了一会儿,旁边负责玉溪的配音演员开口问道:“听说您写这几个角色的时候是有原型的?”

宛姐有些累了,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艺术来源于生活,角色都是无数原型的整合。”

创作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坚持,宛姐深觉自己笔下的每一个角色都不只是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血肉,因此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都被折腾得够呛。

骆窈有幸体会,不免感叹终究还是时代不同,新世纪的影视井喷很大一部分是短平快的快消作品,像这样不以经济收益为首要目的的文艺创作,或许是它成为经典的原因之一吧。

午饭也是在制作中心解决的,骆窈早饭没怎么吃,饿得两眼冒金星,在食堂打了五两米饭,两荤两素,配一碗番茄蛋汤。

一位不认识的工作人员看了说:“嗬,这姑娘饭量不小啊!”

现在没人讲究减肥那一套,粮食是精贵东西,有的吃的时候没人会拒绝。这句调侃换个意思,大概就是“这姑娘可真有福气”。

骆窈冲他笑道:“早听说这儿的食堂大师傅手艺好,难得来一趟,当然得抓紧机会尝尝。”

听她这么说,那人立刻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那确实,尤其是晚上的炒饼。一点儿也不夸张,放开了我能吃一斤!”

骆窈没敢耽误他的进食大业,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吃两口,那人就端了碗碟过来:“姑娘,我坐这儿你不介意吧?”

骆窈当然摇头。

很快,她就知道了这人是负责现场收音抗话筒的同志,虽然人高马大,但相貌占了便宜,看起来比骆窈还要小。

“欸,早前那个暂定玫笙的姑娘,叫什么乐的,跟你是不是认识啊?”

骆窈想了想:“梁雅乐?”

“对对对,就这个名儿。”话筒同志压低声音说,“那姑娘也怪有意思的,前两天还跑过来缠导演呢,找了不少关系当说客,非得把玫笙的角色抢回去。”

怪不得把宿舍里所有东西都搬走了,估计最近被气得不轻。

“其实啊,咱导演真不是个拘泥的性子,要不然就这姑娘的做法。”他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看出来了,要不然你一个抗话筒的也不能如此没心眼告诉我这么多八卦。

吃完饭,骆窈继续回去录音。导演让她试了试玫笙的唱段部分,发现她私底下练过之后更是惊喜,越发满意自己的决定。

宛姐年纪大了,其实并不能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但她这么尽心,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尽可能地追求效率。骆窈也难免沉浸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连午间小憩说梦话,都能冒一两句台词出来。

之后便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并保持着这个频率往返制作中心和学校,直到最后一门考试逼近,她才暂时搁下工作回去准备。

“宛姐,要不您坐单位的车回去吧?”

“不了,我要去趟机场。”

“呦,是您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吧?在外得有个七八年了。”

“主意大,出国回国都只通知一声。”

“那说不准还给您带个洋女婿回来。骆窈,顺风车搭不搭?”

骆窈摆摆手:“不劳烦您,公交已经来了。”

今天结束得早,公交晃悠得她昏昏欲睡,骆窈盘算着睡个回笼觉,走到校门口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

骆淑慧正在门卫处登记呢,见到女儿惊喜地招呼道:“窈窈,你没在学校啊?”

骆窈帮她填好访客信息,搂着人往里走:“我刚打工回来呢,累死了。”

“同学都看着呢,惯会撒娇。”骆淑慧捏了捏她的脸,有些心疼地说,“脸都瘦得没肉了。”

这就是亲妈滤镜了,她每天在伙食上的花费可不低,没胖起来就不错了。

“您怎么想着来看我了?”

骆淑慧以前虽然没有工作,但每天揽着一大家子的家务,说清闲还真不见得,但就这样她还怕做得不够。如今可能因为替了徐春妮的班,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吃白饭的,反而多了一些心安理得的休息时间。

而且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给你送腊八粥。”骆淑慧拍了拍手上的保温桶,“看你电话都说不了几句,也就不让你回去了,左右我今天没班,过来给你送一趟。”

“知道,您现在可是个大忙人。”骆窈笑着打趣。

“少跟我贫!”

舍友都不在,骆淑慧趁着女儿喝粥的功夫,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柜。

她们宿舍的人都爱干净,而且有领地意识,自己的东西绝不放在别人的地盘,不合群的梁雅乐更不用说了,恨不得将自己的床位书桌罩起来,隔出一个私人空间。

屋内一眼看去还算整洁,但骆窈最近腾不出时间,堆了好几件穿过的厚外套。

“这些衣服妈带回去帮你洗了吧。”

腊八粥还热乎着,上头撒了一层香喷喷的花生碎,骆窈尝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别忙活了,拢共没几天就放假了。”

可当妈的哪里能见着脏衣服就这么放着,找了个编织袋装了起来搁到一边,又拿了墩布和桶要去水房接水拖地,骆窈好说歹说才将人摁在旁边的椅子上,找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家里最近怎么样了?”

骆淑慧这才打开了话匣,但手底下也没停,边说边收拾她的床。

“对了窈窈,上次说的那个刺绣的活儿,你觉得妈能去吗?”

萧曼茜的事骆窈当天就打电话告诉了她,骆淑慧听了一边高兴一边纠结,现在还没决定下来呢。

“您想去么?”骆窈偏头看她。

“想啊!”这话没有犹豫。

上班的感觉和在家太不一样了,但毕竟只是替工,她又已经过了厂里的招工年龄,如今能有个正式的工作,即便不是铁饭碗她也愿意啊。

“想去您就去呗,等大嫂过了头三个月,估计就得回岗位了,到时候您也能清闲下来,就算要生的时候再让您去替班,那也还有大半年呢,权当出去散散心。”

骆淑慧伸手帮她整理了下碎发,表情有些感慨:“唉,其实我也是看她离了婚带着孩子不容易。”

“当初跟你爸结婚的时候,妈想着照顾好家里才是正事儿,就答应了把工作让出来。”她笑容泛出一些苦涩,“你爸走了以后,那些人没念着这些好,反而说我养不活你,着急忙慌就想给我找下家,你还差点儿被送了人。”

“一想到这儿,妈就觉得害怕……多亏了你薛叔叔。”

骆窈放下碗,故意生气道:“您要是气不过,咱明儿就回林安,我替您狠狠揍一顿!”

“就你厉害!”骆淑慧破涕为笑,没好气地嗔她一眼,“都过去了,咱不想了,万一揍出毛病来咱还得管他们治病。”

骆窈咬到一颗大红枣,被甜腻的滋味刺激得皱了下眉,想到什么又说:“不过有些事儿您还是得注意。”

“什么事儿?”

“萧曼茜虽然已经离婚了,但邱家那些人,断不断得干净还不知道,万一哪天上门来找麻烦呢?您可得考虑清楚。”

骆淑慧思忖了几秒:“只要曼茜那姑娘拎得清就行,要是真来闹事,妈报派出所,不然让你爸跟战友要两条军犬来震一震。”

闻言,骆窈眼尾挑出几分狡黠:“我爸?”

骆淑慧面色一红,拍了下她的脑袋:“喝粥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本就生得好,今天稍微捯饬了一下,羞恼时仿佛上了妆,很有几分年轻时候的神态。

骆窈躲了躲,乖乖低头喝粥。

要不怎么说人类的情感最是复杂,天天一个房间住着,一个被窝躺着,十几年相敬如宾,现在不过是每天一起上下班的功夫,关系反而突飞猛进。

然而轻易调侃长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骆淑慧缓过了劲儿后一手插腰,又恢复了母亲的威严:“你不提这茬我还差点忘了。”

“窈窈,你和隔壁那个阿衍,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呐?”

骆窈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见她脸上写着“别想骗妈”的神气,忍不住笑:“那依您的火眼金睛,如果我真和阿衍哥有什么,您觉得怎么样呢?”

……

年末繁忙,各行各业都想尽快解决囤积的工作,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年。

纪亭衍并着几个同事坐上所里的车外出,准备和其他系统的同志一起开会。

会议室里大概有五十多号人,纪亭衍刚走进去,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陆长征。

对方也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你啊。”

身边的同事问:“你俩认识?”

纪亭衍微微颔首:“见过一次面。”

会议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天色渐黑,一行人陆陆续续从里头出来,眼尖的注意到门厅外头的姑娘,朝陆长征投去艳羡的目光。

“陆队长!你对象又来等你下班了!”

“好福气啊陆队长!”

“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对象,家里有没有姐姐妹妹,给我也介绍一个!”

陆长征看了眼不远处的纪亭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瞎起什么哄,有也看不上你!”

他推开闹人的同事,几步小跑到薛翘身边:“不是说等我去找你吗?”

“节约时间。”薛翘不以为意,余光注意到那头的纪亭衍,开口问,“研究所的人也过来了?”

陆长征应声道:“和痕检的同事一起研究讨论。”

“那你等等,我和他说句话。”

……

骆淑慧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阿衍那孩子自然是没话说,上进孝顺,工作也稳定。”

“……但妈说句不好听的,你真要和他处对象,有没有考虑过他家里的情况?”

骆窈用手撑着下巴:“处对象是俩人的事儿,考虑家里情况做什么?”

“你这孩子!”骆淑慧点点她的额头,“处对象是你俩人处,那将来结婚呢?你嫁到他们家去不得和他爸妈住在一块儿啊?还有他那弟弟,小好几岁,不也得在家再待上几年?”

“我告诉你啊,妈也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但就他妈妈那个脾气品性,还有那偏心劲儿,你以后要和她处,指不定得受多少气呢!”

骆窈眨眨眼:“您看我是受气的人么?”

“那到底是长辈,你难道还照样动拳头不成?”骆淑慧扬眉道,“窈窈,妈也不需要你嫁一个多大本事的人,妈就希望你能过上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日子,别离家太远,将来受欺负了家里能帮衬帮衬……”

“妈妈妈……”骆窈抬手制止,“您想太远了,我刚才说的是如——果——”

“……”骆淑慧撇撇嘴,“如果……如果你也得想清楚了!”

老一辈有个说法,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所以女孩要千挑万选,要权衡利弊,而骆窈只觉得头大,那些冒出头的想法被骆淑慧一个字一个字打回了原形,变成藏起来的肉刺,看不见,却隐隐有存在感。

第38章 同时也是自我保护

薛翘对纪亭衍的印象, 就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

小时候她要强,听说人家以前连跳过三级也跟着要跳,结果揠苗助长, 没两天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原来的班级。

那时候骆窈还处于幼儿园刚升一年级的适应阶段, 每次奶奶带着她去学校, 她路上不说,到了校门口才泪眼汪汪地问:“再也不去幼儿园了吗?”

父亲再婚, 她并不是始终淡定, 毕竟哥哥和她一样没妈,但妹妹有自己的妈妈, 大人总说后妈都是偏向亲生的, 而且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她觉得自己可以和妹妹分享,但不能忍受妹妹完全占有她的东西。

后来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妹妹很乖,不争不抢,吃饭永远只夹面前的一道菜,扎头发只喜欢红色小花的发卡,不管爸爸给她买多少玩具,最后都归了自己, 她只玩那个缝缝补补的布老虎。

稍微长大一点, 她觉得妹妹这叫专一, 任由花花世界如何令人心动,她喜欢的永远是最好。

可等她再懂事些才发现, 专一不是情愿,而是被束缚的,她始终以客人自处,周到懂事, 薛翘又有些不太开心。

不知道她最近在学校遇见了什么,许是自己想通和解,内心的性情才慢慢展现出来。

她喜好广泛不定,买衣服要最新最时髦的款式,穿过几次就被打入冷宫,如果不是手头钱不够,她肯定不会选择把旧衣服拿出来改,而是一季一季地换新。

她好像有丰富的见识,人文地理美食音乐哪一样都能提上几嘴,但要让她专精一个,很快她又觉得没趣。

当然,除了钱。

小学毕业的时候,爷爷从战友那儿要回来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狗,米黄色的毛,额头那儿落了个黑斑,薛翘给取名叫二郎神。

有回她到同学家玩,把二郎神托给骆窈,结果回家的时候,骆窈抱着后妈差点哭晕过去,原来二郎神趁人没注意跑上街,被车给撞死了。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养过宠物,而骆窈深刻地复习了一个词,叫分离。

亲爸去世,亲妈改嫁,婚姻、血缘并不能将人与人永远缔结在一起,责任更不能,世界上有太多的意外和诱惑,今天付出了感情,说不定明天就反噬到肝肠寸断,保持自由,保持分寸,同时也是自我保护。

薛翘读法,法律能规范人的行为,但难以解释人的改变。她有时候觉得骆窈天性如此,有时候又觉得是小时候被压抑得太狠,激起逆反心理,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她深觉如果两人分开,更痛苦的应该是纪亭衍,但站在家人的立场,她当然更担心骆窈,尤其元旦那天过后。

这种感觉就好像明知道犯错的大概率是自家孩子,但仍然要义正严辞地指责别人家不对。

因此她站在纪亭衍面前几次欲言又止,难得纠结,最后问道:“和窈窈交往的事儿,你跟家里说了吗?”

纪亭衍顿了下,说:“还没有。”

“为什么没说?”

纪亭衍沉默了一会儿:“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之前,我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薛翘眯起眼:“什么意思?”

纪亭衍睫毛颤了颤:“以我现在的情况,叔叔阿姨愿意把窈窈交给我吗?”

“未必。”

“所以。”

薛翘定定地看着他,“你想过和窈窈结婚?”

这回纪亭衍愣了愣,好似有些不解:“当然。”

如果别人这么说,薛翘肯定不相信,但他好像从来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听说小学那会儿跳级,老师不同意,结果他认真和人分析了自己的水平和现今所学水平的不对等,并主动提出进行高年级水平测试。

从提出要求到说服老师再到成功跳级,效率之高到监护人都来不及通知,等父母爷奶知道的时候,人家已经从低年级直接跃升到了高年级。

初高中的时候高考废止,别的同学下乡的下乡,休学的休学,进厂的进厂,纪科长那会儿还不是科长,想找人推荐他去工农兵大学,或者走途径去当兵,这在当时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纪亭衍没答应,听从学校安排下了乡,幸运地被安排到村小学当老师。

他没有放弃过自我提升,没两年高考恢复,他成为了院里这一代最早考上大学的人。

他总是谋定而后动,或许有时冲动,但从不鲁莽。

“……”薛翘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说道,“窈窈向来直接,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但她不喜欢别人对她得寸进尺,所以你能看到的喜欢不一定长久,而可能长久的喜欢,她不会让你看到。”

“想什么呢纪工,有你的电话,小王喊了你好几遍了。”

纪亭衍猛然回过神,看了眼一脸好奇的高传波,淡淡点了下头:“知道了,就去。”

电话是纪德平打来的,家属院没人接,于是找到了研究所。

纪亭衍静静听了会儿,没什么表情地说:“我没意见,爸你决定就好。”

……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当天,骆窈恨不得放一串鞭炮庆祝,半年来的填鸭终于看到尽头,她回想起来都觉得疯狂又不可思议。

宿舍里梁雅乐早已搬走,两个舞蹈妹子准备舞团考试,杨雯雯和李梅香今年过年不打算回家,骆窈和她们约好搬走前要聚一顿,所以没急着收拾东西,先去制作中心完成收尾工作。

心情好工作状态就好,那天她去得晚,但走得早,和她一起的还有编剧宛姐。

老人家最近染了风寒,导演不敢再让她像以前那样从早待到晚,骆窈的戏份一结束,就开始打发人走:“回去吧回去吧,剩下的都是小角色,我做主了。”

宛姐还想逞能,导演直接打电话让她刚回国的女儿来接。

“谢谢您导演,那我先带我母亲回去了。”宛姐的女儿身穿浅色西服套装,头发用发带收起来,两颗大大的仿珍珠耳环,十分有摩登女郎的韵味。

可能是刚回国,她说话不时夹杂几句英文,下楼时和骆窈简单聊了几句,热情地道:“如果当年我留在国内,咱俩还能算个校友。”

骆窈礼貌微笑。在这个圈子,四海之内皆校友。

出来时雪已经停了,许久未见的太阳高挂空中,晒得人心情都晴朗舒适,骆窈在公交站牌前找了找,没有跟往常一样回学校,而是换了条路线。

这是她第一次来研究所,站点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索性名头够大好找,她一走近,门卫处就有人上前询问:“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找人。”

“请先过来做个登记。”

骆窈从善如流,门卫看了后说:“稍等,我给研究楼办公处打个电话。”

电话还没打出去,里头走出来一批人,骆窈眼尖,跑出门卫处挥手:“阿衍哥!”

那天和公安系统的同志开会,众人就见过相似一幕,因而其他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纪工,喊你呢。”

“是纪工对象吗?”

“长得可真好看,纪工不厚道啊,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知道。”

又是半个多月没见,骆窈直接小跑过去将人抱住,纪亭衍下意识搂住她,酸得周围同事浑身一颤。

“哇啊啊——”

“哎呀你们别打扰人家小俩口,都识趣点儿,走了走了。”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承认,当时看到薛翘来接陆长征的时候,心里有过一丝丝的波动,但他也清楚自己上下班时间不定,所以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放假啦!想来就来了,你不欢迎啊?”骆窈的手搭在他的肩膀。

“怎么会。”纪亭衍俯身贴了贴她的额头,声音温柔,“窈窈……”

“阿衍哥,你确定……我们要站在这儿说话吗?”

中午休息时间,大楼前不时有人路过,看到这幅场景或偷笑或围观,纪亭衍神情一滞,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

离开前,骆窈还冲门卫打了声招呼,然后靠在纪亭衍身上说:“你刚才是不是有事要外出啊?”

“有个同事要调走,大家打算吃个送行饭。”

“啊,那你缺席了不是不好?”

“没关系,礼节之前已经尽到了,再说……”他捏了捏骆窈的手,语气含笑,“他们会理解的。”

两人就近找了家热乎乎的涮羊肉店,人很多,吵吵嚷嚷烟雾香气互相缭绕。骆窈大方地说要请客,纪亭衍拉着她的手,看她在前面一蹦一跳,眼中笑意渐深:“搬宿舍的时候我去帮你?”

“不用啦,我爸说到时候跟厂里借车出来,让大哥一趟直接拉走。”她边回头边说话,脚下没留意,差点被门槛绊倒,纪亭衍眼疾手快地将人拉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看路。”

骆窈不以为意,笑眯眯地说:“是饿得没劲儿了,等会儿我要点三份羊肉。”

谁料刚转过身,迎面就对上一个冒着热气的铜锅,骆窈躲了一下,正好撞上一位路过的大姐。

那人许是刚付完帐,这一下钱票落了满地,骆窈肩上的包也掉了,因为拉链没拉好,撒了一些东西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同时道歉,弯下腰去捡东西。地面是老旧的青砖,人来人往难免不太干净,骆窈随意将东西捞起来,就用手拿着,没急着放回包里。

“没事吧?”纪亭衍上下打量她。

“没事儿。”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骆窈拿手帕擦干净自己的东西,才一样样放回包里。

纪亭衍在旁边帮忙,视线注意到了什么,伸手拿起露出一部分的照片,撩起眼睑看她:“照片你都是随身带着?”

骆窈神情一顿,反应很快地说:“睹物思人嘛,难道你回去就压箱底了?”

她倒打一耙的技术向来熟练,纪亭衍还没有仔细看过这张单人照,此时拿在手中观察了一下,脑海中忽然有些念头一闪而过。

因为纪亭衍下午还要上班,他们没吃太久,剩下的菜骆窈自然是不想动的,纪亭衍让服务员打包准备带回研究所,顺带去柜台结了帐。

“说好我请客的。”

看着她吃的红艳艳的嘴唇,纪亭衍喉间动了动,等走到没人的地方才终于浅尝辄止地贴了一下。

“下次,下次让你请。”

骆窈哪里还有功夫反驳。

……

晚上,高传波从实验室回来。屋内灯光如昼,他见怪不怪地随口说道:“还在忙呢?”

纪亭衍站在桌前,手指搭在袖口上,听见动静侧过身,也不抬头,淡淡开口:“高工。”

高传波:“咋了?”

“你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高传波:???

第39章 来年顺顺利利发大财……

高传波傻眼, 好半晌仍然摸不着头脑:“啥意思,个体实验?”

“……”确实没什么必要问他。纪亭衍微叹,“没什么, 随便问问。”

一放假, 骆窈就像只飞出笼子的鸟, 彻底放飞自我。

早晨睡到自然醒,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下午出去逛街, 看电影,或者带薛峥压马路, 溜冰, 然后拎回一袋一袋的战利品,晚上嗑瓜子吃果脯,看电视上的林妹妹进了贾府,头戴束发紫金冠的宝玉笑着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几个长辈看在她刚放假的份上忍耐了三天,第四天早晨骆窈才翻个身,床铺就惨遭重物袭击,震得床板都抖了抖。

她眼睛都没睁就喊:“薛——峥——”

薛峥在旁边滚了一圈,撑着圆乎乎的脸蛋说:“三姐, 太阳晒屁股了!奶奶说你三天没练功了!”

距离产生美, 刚到家那会儿收拾个房间都怕累着她, 好饭好菜地填补,才几天呢, 地位就断崖下跌了。

骆窈裹着薄被坐起来,起床气很大地揉搓他的肉脸:“我好像也三天没揍你了!”

“唔不跟里吼惹。”小家伙挣扎地从她手下逃脱,气哼哼地跑出去告状,“奶奶——”

真是个记打不记吃的小白眼狼。

骆窈用力伸了个懒腰, 认命地起床洗漱。

好吧,幸福又短暂的生活结束了,毕竟还得顾虑着下学期的工作分配,可别大鱼没捞着,鱼竿先丢了。

三十年后的年味和现在不能比,一进入腊月,家里就开始忙活,置办年货、去尘扫除、烧香祭祀,下了雪的大街上热热闹闹,生怕买不着紧俏的干货。

八十年代初国家宣布取消票证,一直到九十年代才彻底告别舞台,因此有些供不应求的商品仍然得凭票供应。

薛家当然是不用愁的,厂里过年过节都会发一些米面粮油肉罐头,今年薛翘也从单位领了福利回家,除了常见的东西之外,还有一箱新鲜水果。

“草莓!”骆窈眼睛一亮,直接下手,被骆淑慧毫不留情地拍掉。

“就你贪嘴,还没洗呢!”

薛峥用筷子戳了一个,举高手晃悠:“可以拿来做糖葫芦!”

“牙长好了吗你就吃!”骆窈摘掉草莓蒂搁到他的鼻子上,薛峥跟小猪崽似的哼哼几下,逗得大家伙都笑起来。

“行了行了回来再吃,先去买东西,去晚了可就没了。”

一家九口除去怀孕的徐春妮留在家,其他人全部出动,兵分三路没入燕城置办年货的大军。

骆窈和薛翘挤在露天摊前选春联,刚挑好一副,就碰见了熟人。

“窈窈姐姐!翘翘姐姐!”裹成球的岳游怀里抱着一张福字,身后的岳秉一手拿着炮.仗,一手提溜着张四方桌。

骆窈指着上头的网格和圆洞,好奇地问:“这啥啊?”

“不知道了吧?”岳秉得意地掂了掂,“克朗棋玩儿过没?过年去我家来两把?”

骆窈小时候还真没玩过这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下才挑眉道:“这玩意儿不就跟台球差不多么。”

岳秉好脾气地说:“你总不能把那么大张台球桌搁家里吧?瞧瞧这,不占地儿,随时都能玩儿。”

燕城现在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台球室,多是大院内胡同口公园里摆上一张,排队玩,其他人就在边上边等边看,有机灵的小贩挑着馄饨摊凉粉桶就过来了,十几分钟能卖出一天的量。

家属院南面也摆了一张,不过是收费的,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花衬衫数着钱让人玩,有时候蹿腾出了矛盾,台球杆就耍成了金箍棒,老爷子从不让他们过去凑热闹。

冬天冻人,这活动就少了,但谁让燕城人好玩儿呢,有闲钱的便买克朗棋摆家里消遣。

“窈窈姐姐,过年你们来我家吗?”

骆窈看着他笑:“得拜年呢,当然来。”

岳游今天戴了顶针织的毛线帽,头顶留了个毛球,被无良亲哥挂上一串小灯笼,还有路过的大爷逗他:“这灯笼咋卖呢?”

岳游这才发现身后的红尾巴,回身要抓灯笼,却和小狗追尾巴似的疯狂绕圈。薛翘看不下了,抬手将灯笼拿下来,小狗岳游晃晃脑袋说:“翘翘姐姐,薛峥呢?”

“跟爷爷上门桥买吃的去了。”

骆窈补充:“西饼屋新出来一款奶油面包,是小动物形状的,每天限量卖完就没了。”

岳游一听急了,拉着亲哥就要走:“哥,哥,咱们快去!”

岳秉腾不开手,只能叫唤:“祖宗,咱春联还没买呢,回去妈又得说我了。欸!你别急啊,摔炮不要了?”

薛翘偏头看骆窈一眼,骆窈神气地轻哼一声:“让他得瑟!”

……

姐妹俩买好长辈要求的清单,路过一家做促销的服装店,骆窈拉着薛翘走进去。

店里东西很杂,童装男装女装羊毛衫西服裤都有,靠着走道边的架子上还摆着一盒盒毛线。因为快到饭点了,里面人不多,等两人逛上一圈,店里的客人只剩下她们。

骆窈看中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摸摸料子不错,拿起来比划了一下,问薛翘:“这件给爸穿怎么样?”

薛宏明今年本命年,家里每人给他准备了一件红色单品,老爷子是红腰带,老太太是红袜子,薛尉送了顶大红帽,徐春妮上庙里求了条红绳,薛峥送了条崭新的红领巾。

至于骆淑慧,她没好意思说,不过骆窈也能猜到。

薛翘看了眼,说:“小了点儿。”

于是骆窈扬声问:“姐姐,有别的号么?”

卖衣服的大姨正吃饭呢,被她喊得心花怒放,放下碗筷热情道:“这款断码了,要不你瞧瞧这件,料子比你刚才拿的更好,弹性大着呢!”

骆窈翻出领标一看,啧,可不更好么,名牌啊,放到以后做出品牌打出名气,一件羊毛衫得上千块。

现在也不便宜,而且不在促销范围内。骆窈想了想,冲大姨粲然一笑:“姐姐,我买两件,你能给我些优惠么?”

大姨将挑衣服的杆放到一边,阔气道:“给你打个九折。”

骆窈笑得更亲切:“五折吧。”

还有这么还价的?大姨理智回笼,倒吸一口气:“姑娘,咱都是凭良心卖东西,这衣服要打五折,我可就亏本了!大过年的,你总得让我赚点儿路费回家吧?”

骆窈露出懊恼惭愧的神情,又放身上比划了一阵,说道:“我拿三件,你给我打六折。怎么样姐姐?大过年的,六折够吉利吧?祝您来年一帆风顺。”

大姨被她说得摇头直笑:“六折我也亏啊,八折!不能再少了!”

“这样吧。”骆窈挑了一件红色,一件驼色,明眸皓齿的五官笑起来别提多好看,“这两件您给我打八折。”

又拿了件深灰色的:“这一件您给我打六折。”

“又有顺又有发,来年顺顺利利发大财。行么?”

“……”大姨败下阵来,笑叹一声,“行!谁家的姑娘,生得好看又嘴甜!”

她拿出袋子给骆窈装衣服,凑过来时又压低声音说:“不过这价格我只卖你一个,可别到处说啊。”

骆窈心领神会:“放心吧姐姐,我还会给您介绍生意呢。”

“那敢情好。”

薛翘在旁边围观她的杀价历程,默默把刚才挑好的毛线拿给妹妹。骆窈眨眨眼,回身冲大姨道:“姐姐,这毛线能给多少折扣呢?”

大姨:“……”

又拎了一袋子出来,薛翘瞥了眼袋子里多余的毛线,说道:“我只要三两,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骆窈哎呀一声:“你买的你给爸织,我买的我自己织。”

薛翘:“给纪亭衍织?”

骆窈不置可否。

薛翘目光扫过装着羊毛衫的牛皮袋,这下没有多问,毕竟刚才比划大小的时候就知道了,红色和驼色是给爸妈的,深灰色是给纪亭衍的。

她沉默了几秒,倏然开口:“你会织吗?”

骆窈转头:“啊?”

薛翘眼里藏了些笑意:“你小时候帮妈缠毛线缠烦了,以后回回见着毛线就找借口躲,现在居然有心思织围巾?”

骆窈哪里知道还有这茬,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没这手艺啊!

她呆呆地眨眨眼,忽然挽住薛翘的胳膊,声音放得又乖又甜:“姐~”

薛翘抢先表明态度:“不帮。”

骆窈追上去:“姐,二姐,翘翘,亲爱的薛翘同志。”

薛翘憋着笑,脚步越来越快:“爷爷说了,自力更生。”

骆窈跺脚:“薛翘!”

薛翘回过头,唇角扬起:“请我吃一顿鱼汤面,我就考虑考虑。”

……

下午四点,薛家一家满载而归,骆窈半路买了几个塑料面具,薛峥抢走孙悟空和鲁智深,一溜烟儿跑下楼找小伙伴玩去了。

骆窈瘫在床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房间:“妈,晚上我想吃锅贴。”

“没有,只有小米粥就咸菜。”

骆窈凑到厨房门口,见她舀了一勺面粉准备和面,笑嘻嘻道:“谢谢妈!”

骆淑慧嗔她一眼:“以后别买那么贵的东西,羊毛衫我和你爸都有呢!”

“这不是爸本命年么,正好店里两件打折,顺带给您也添新衣。”

骆淑慧:“哦,合着妈是顺带?”

母上大人最近越发能说会道了,骆窈倒了杯水:“瞧您说的,特意给您俩搭配的情侣装,不对,夫妻装!”

骆淑慧失笑,沾着面粉都想打她,骆窈躲了躲,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吓得瞬间定住。

“发生啥事儿了?”坐在沙发上的老爷子站起来要往外走,骆窈也飞快喝完水,跟着他一道出门。

院里站了好些邻居,骆窈凑在边上听了几嘴。

原来是纪科长要离婚了!

“这么些年了都没想着离,怎么一从西北回来就要离婚了?”

“还不是郑敏自己作的,你猜她跑西北去干了啥?”

“干啥了?”

“趁着探亲外出的机会帮纪桦那小子当逃兵!”

听到这话,退伍老兵薛老同志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就说她安分不了!当逃兵,亏她做得出来!”

怪不得纪科长要离婚呢,这可触碰到他们这些当过兵的底线了。

不过大过年的离婚,院里还是头一遭,纪科长这次动作迅速,上午到家,下午就领人办完了手续。

临近春节不好赶人,居委会和同住家属院的领导都来劝了几次,最后决定让郑敏先待在家属院,过完年再谈搬走的事。

骆窈往里探了探,不由得问:“那刚才那声响是怎么回事儿?”

一位大娘回道:“嗐,那是有群皮小子拿擦炮炸茅坑呢。”

骆窈:“……”

她和薛翘今天买了好些烟花爆竹,薛峥那小子出门的时候应该没拿吧?

第40章 新年快乐

“炸茅坑?!不要命了?”身边的薛老爷子还没缓过劲儿, 又被这消息气得不轻,对骆窈道,“薛峥呢, 薛峥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你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这群倒霉孩子, 真是竹竿上插鸡毛!”

骆窈连忙应声跑出去, 最后在食堂空地前找到一群滚铁环的孩子,薛峥那小子正戴着鲁智深的面具, 哇呀呀地往前冲呢。

见状, 骆窈松了口气,心道幸好没找着一个堪比人形生化武器的臭弟弟, 朝那边招呼一声:“薛峥!回家了!”

薛峥一个急刹车, 铁环哐当哐倒在地上转悠:“来啦来啦!”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刚暗了一些,家属院就有人点上了灯。骆窈怕他刚跑了一脑门汗着凉,拿手帕给他擦了擦,问道:“你刚才拿炮.仗出去了吗?”

薛峥点头:“拿了,又给二区的大胖抢走了,他还抢走了我的孙悟空!”

“你就没抢回来?”

小家伙神气十足地哼哼:“我才不抢呢,他拿炮.仗炸茅坑去了, 我嫌臭!”

幸亏你小子贼。骆窈笑了笑, 故意激他:“是不抢还是抢不过啊?”

薛峥头颅高昂:“爷爷说了,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不打, 要知己知彼,不能不……不……”

“不自量力。”

“对!爷爷就是这么说的!”

骆窈拍拍他聪明的小脑瓜:“那同样的道理,吃得了就吃,吃不了就别硬塞, 所以晚上的锅贴你只准吃十个。”

“那不行!”薛峥听了立刻往家里跑,“我要吃二十个!”

小短腿跑得快,骆窈也不追他,从另一头抄近路,走到三号楼后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阿衍,你去帮我跟你爸说说。”

纪亭衍的语气十分平静:“离婚手续已经办好了。”

“离了还可以再复婚啊!你爸最听你的话了,你跟他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纪亭衍沉默了一会儿:“爸早前跟我打电话提过这事儿,我说我没意见。”

“你啥意思?”郑敏愣了,“啊?啥叫没意见?”

她忽然激动起来:“有孩子让自己父母离婚的吗?纪亭衍,你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男人的声音似乎被寒风裹挟着,顿时冷了几分:“爸要跟您离婚是因为您帮纪桦逃跑,这是原则问题,您知道他最忌讳这个,不是我说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那不是……那不是……你跟我说纪桦……”

“妈。”纪亭衍打断她的话,“您回屋吧,我去食堂打饭。”

郑敏又变了脸色,带着几分讨好:“阿衍,阿衍啊,你看爸妈离婚了,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要是能劝劝你爸,妈回去给你做饭,做好吃的!”

空气凝滞了几秒,骆窈没听见纪亭衍说话,眉心一皱,偷偷探出头瞄了几眼。

男人背着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问:“您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郑敏语塞,随即干笑道:“当、当然知道了,红烧肉!烤、烤鸭!”

他可不怎么吃这些大肉,骆窈撇撇嘴。

有冷风吹过,头顶的树枝晃了晃,一整块积雪砸下来,在地上摔碎,雪花四溅。

纪亭衍推掉郑敏抓着自己的手,一丝波动也无:“不劳烦您,我吃食堂已经习惯了。”

骆窈瞬间躲回来,想了想又转过身,动作很轻地原路返回。

……

春节规定放假三天,有些单位体恤员工提早放假,也有些单位假期没个定数。纪亭衍被纪科长临时叫回来,又连夜回研究所,骆窈都没来得及去找他,心不在焉地在客厅嗑瓜子。

“窈窈,今天怎么没有《红楼梦》啊?”

骆淑慧和老太太正等着喜欢的电视剧呢,时间一到播的却是别的片子,骆窈喝了口茶缓解口干,解释道:“全集还在审查呢,这几天只是试播,目的是看看观众的反应。”

如果没记错,这个版本的《红楼梦》要等到五月份才能播出。在制作中心待了些日子,骆窈总是混了些门道,笑着对她们说:“您要是乐意看啊,可以给电视台写信或者打电话,多少代表了群众意见嘛,说不定审查能快一些。”

在屋里头听广播的老爷子出来听见这话,终于找到了机会:“那正好,让我继续看《西游记》。”

老太太不乐意:“你下午不都看完了吗?”

“下午那是重播,这集是新的,唐僧都跑到盘丝洞去了。”

“我看是你想去盘丝洞吧?”

“你这老太太,说的叫什么话!我去得了吗?好好,即使我去了,也非得拿花生米把那些蜘蛛精给突突干净!”

十分强烈的求生欲。

骆窈掩嘴轻笑,起身准备去洗漱,薛峥从外头跑进来,老太太见了就说:“大冷天的还跑外头玩儿,赶紧烧壶水热热脸。”

“我来我来。”骆窈走到厨房,薛峥跟个小尾巴似的,悄悄观察外头的情况,然后才小声对骆窈说。

“三姐,给。”

“什么啊?秘密接头似的。”

小家伙嘻嘻笑道:“阿衍哥哥给我的。”

骆窈动作一顿,将那张纸条打开,眉眼染上几分笑意,伸手捏捏他的脸:“又吃糖葫芦了吧?”

薛峥立刻捂住嘴:“没有,阿衍哥哥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骆窈轻笑:“快去刷牙,小情报员。”

“是!长官!”薛峥敬了个少先队礼。

腊月二八贴窗花,腊月二九蒸馒头,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夜饭,小孩子早早换上新衣,帮大人挂上成双成对的灯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到空地放烟花,能玩上一整天。

二区离厂更近,为了安全起见是不允许放烟花的,因此二区的孩子们都会跑到一区最靠边的大空地上,整个家属院也只有这里烟火通明。

从骆窈懂事起城里就有禁鞭令了,每年春节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后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任何差别,顶多是大街上人少了些,关门的店铺多了些,手机一关,没了庆贺新年的短信和新闻推送,谁也不知道哪天是大年初一。

因此她前几天买了各种各样的烟花爆竹,为的就是过把瘾。

傍晚薛翘被她拉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别扭:“幼不幼稚。”

“你说什么!”骆窈没听见她说话,声音努力盖过炮.仗的动静,“我让大哥拿那个最大的礼花过来,你点不点?”

薛翘看着她映在明灭烟火下的脸,倏然一笑,摇摇头。

于是骆窈围巾一甩,又去拿新的花样。

摔炮擦炮仙女棒都是小意思,孩子们最喜欢的还有彩珠筒,长长一根棒指着天空,比较哪一发冲得最高。长辈们每年都要叮嘱别对着人,可每年总有几个不省心的拿着当武器模拟打仗。

这波尚未结束,其他人就抢先上去摆好了冲天炮。这跟刚才玩过的二踢脚还不太一样,不同大小的烟花做成火箭的形状,水泥地上立不住,还特意找了砖头夹在缝缝里,等引线点燃,炮.仗便发出又长又尖的啸声,一路火花冲向天空。

骆窈玩上头了,使唤薛峥和他的小伙伴把她买的冲天炮全部摆成一排,想要来个壮观的场面。

“三姐,这来不及点!”敢不敢点燃引线向来是小孩儿证明勇气的方式,但这么多躲都不赶趟。

骆窈自然也不会让他们这些小不点来,趁着薛尉抱了花盒过来,回头跟他说:“大哥快快,放那儿一起!”

最大的花盒上场,其他人都发出羡慕的呼声,这可是高档烟火,一个火星子下去,他们今年的压岁钱就没了。

薛尉用剩余的砖头垫高了一点,和两个妹妹并着其他几个差不多大的站成一排,每人手里拿了根细香。

骆窈站在最中间,还没点身子就往后躲,后头一群孩子看了直笑。

“窈窈姐胆小鬼!”

“快着点儿啊!”

周围吵吵嚷嚷,骆窈捂着一边耳朵也开始咋呼:“大哥你数一二三啊。”

“别吵别吵,还想不想看了?”

“数了啊数了啊!记得一起点别岔了!”

“一!二!三!”

引线随着心跳快速点燃,骆窈刚刚撤开,一排冲天炮就砰砰砰地飞上去,她被吓得浑身一震,回过头,花盒绽放出绚丽的花火,像动画片里神仙变出来会发光的小树,由红转黄,最后变成金灿灿。

“哇!!好漂亮!”

“谁还有炮打灯儿啊!”

“许愿许愿!这会儿许愿灵不灵?”

“我要长高高!”

“我要拿一百分!”

“我要拿压岁钱!过年啦!!”

四周亮如白昼,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仿佛能响彻云霄,骆窈笑容渐深,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长大,依然是个可以任性会笑会闹没有烦恼的孩子。她仰起头,抱着薛翘不由自主跟着一起欢呼。

“新年快乐!”

年三十守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等零点一过,饺子出锅,鞭炮声要一直持续到早晨。

这是骆窈第一次收到传统意义上的红包,是用裁好的红纸包的,爷爷奶奶给了五块,爸妈十块,向来爱花钱的她都有些不舍得拿出来,找了个饼干盒子,妥帖地放好。

一早起来要上香,其他人早早睡了,薛翘看她站了老半天,出声询问:“还不睡?再数一遍压岁钱也不会变多。”

骆窈噗嗤一声,随即吸了吸鼻子,忽然有些眼眶发热。

“睡了睡了,晚安。”

……

职工家庭假期短,因此走亲戚没法和以前一样,初二开始一家一家来,关系近的还留下来吃饭。

都是初四就得上班的人,点卯似的赶场,这家还没坐热乎呢,就要赶去下一家拜年了。

薛家关系近的亲戚并不多,老爷子的兄弟都留在战场上了,老太太倒有个姊妹,但人家嫁到了东南沿海,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面,过年最多通个电话,年节礼倒是早就寄过来了。

老两口只得薛宏明一个孩子,再往下的亲戚只剩薛翘的姥姥姥爷,以及徐春妮的娘家。

骆淑慧这边的亲戚自然是不可能搭理,因此相比家属院的其他人,他们家还算清闲。

等到了初二,就开始给朋友拜年了,薛家和岳家关系近,留着吃了顿午饭,下午岳秉邀请骆窈他们一起打克朗棋,骆窈婉拒。

她还有约呢。

回家拿上织好的围巾,对着镜子鼓捣了半个多小时,再臭美十几分钟,这才踩上带跟的长筒靴出门。

纪家今年十分安静,没了吵闹的纪桦,郑敏躲在房里不肯出门,纪德平随意吃了点饭,等初二大儿子放假,才和他一起去老邻居王奶奶那儿拜年。

见郑敏没来,王奶奶关心了几句,得知两人离了婚,她摆摆手,笑着道:“大过年的不叹气,离了也好,你拉拔拉拔纪桦,那孩子本性不坏。”

离开王家,纪德平去了隔壁的老房子,见里面添了不少家具有些惊讶,纪亭衍还是那个说法:“租出去了,过完年人就回来了。”

纪德平颔首:“总归是爷爷奶奶留给你的房子,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他还有几个战友想见一见,听儿子说要走,以为是研究所的事,摆摆手随他去了。

春节公交都少了几班,纪亭衍等了几分钟,看看表,耐心不足地小跑起来。

燕城的人民公园分外热闹,广场上舞龙舞狮,还有外地来的杂耍艺人,再过条马路就是春节庙会,冰糖葫芦堆成山卖,热气腾腾的小吃香味飘出好几里,把逛庙会的人馋虫都勾出来了,还有小孩拉着父母不肯走,没来得及哭,大人们连连答应。

“给你买给你买,不是告诉你了吗,过年不许哭,否则这一年你都得哭鼻子!”

纪亭衍额头上冒了些汗,一边喘着气平缓呼吸,一边四处寻找什么。

小摊前人最多,围观杂耍的里三层外三层,他往里走了走,离着卖玩具的推车几步远,忽然停住脚步。

推车前多半是小孩儿和带着小孩儿的家长,有个身影却分外显眼。

她穿着枣红色的大衣,腰带收出盈盈一握的曲线,被发带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一晃一晃,不时能窥见她好看的侧脸。

纪亭衍唇角微扬,上前温声唤她:“窈窈。”

小姑娘动作一滞,转过身时用面具遮住了脸。

那是个古代女子的样子,柳叶眉樱桃嘴,只露出她盈盈秋水的眼睛,纪亭衍微微俯身,见她勾起眼尾,袅袅婷婷地开口:“这位哥哥好生眼熟,我们可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