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当然!”骆窈斩钉截铁。

等到九十年代福利房允许购买产权,面积再小也不可能砸手里。

纪亭衍看着她倏然一笑,温声道:“你说好就好。”

闻言,骆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兴奋的心情迅速褪去,笑道:“我随便说说,分给你的房子,当然要看你自己的想法。”

纪亭衍眼眸深邃:“窈窈,我……”

“阿衍哥。”骆窈打断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一趟家属院。”

小姑娘撅嘴皱眉,像在外贪玩突然想起家长叮嘱似的,话里带着撒娇,纪亭衍最受不住这招,不着痕迹地叹一口气,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顺着她道:“那我送你。”

……

“你说你,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家里今天吃炸酱面,骆淑慧又舀了小半勺面粉加水和面,回头问道,“欸对了,你实习之后是打算住单位宿舍还是住家里啊。要住家里的话,你爸打算给你也买一辆自行车。”

“现在考虑还早着呢,等工作落实下来再说吧。”骆窈抬手伸了个懒腰,在菜篮子里挑了半个黄瓜解馋,含糊不清地问,“我姐呢?”

“加班。”骆淑慧应道。

“这么忙啊,我走之前就加班,现在还加班。”

“好像是案子有着落了。”

“抓到人了?”

“那我不清楚,翘翘也没多说。”

骆窈又啃了一口黄瓜:“欸,那您的工作怎么样了啊?大嫂不是说准备复工了吗?”

骆淑慧把揉好的面团用盆扣住,洗手准备做面码:“提起这个啊,我前几天去找了趟曼茜那姑娘,你别说,她请的那位刺绣大师,妈还认得呢。”

“这么巧。”

“是啊,那时候妈作为厂里的代表去学习,她还夸妈有天赋!”

“这么说您决定要去那儿上班了?”

骆淑慧神采飞扬:“嗯,决定了!就算只是学几针的功夫妈都稳赚不赔。”

春寒料峭,燕广的校庆进入了倒计时,涂涵珺和梁博新请了假回学校,正和同学对流程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涵珺。”

她回过头,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打招呼:“裴老师,你来彩排啊?”

裴峻今天西装革履,头发都用发油精心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有时间么?想和你说点事儿。”

一旁的同学听了识趣道:“那涵珺咱们等会儿再继续。”

涂涵珺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人就已经没影儿了,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偏头对裴峻说:“那……裴老师我们边走边说吧。”

适逢上课时间,礼堂外人不多,涂涵珺没往僻静的地方走,顺着过道往艺术展览厅去:“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大事儿。”裴峻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看你最近好像挺忙的,都没怎么在书店见过你,我刚才还经过小摊呢,突然就想起你了,买了你爱吃的梅菜干馅饼,还热乎着,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涂涵珺莫名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亲昵和温情,干笑着拒绝:“谢谢您,不过我刚和同学在食堂吃过了,不饿。”

“这样啊。”裴峻也不强求。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涂涵珺抿抿唇,开口问道:“裴老师,您要是没其他的事儿,我就回去继续忙了。”

“涵珺。”裴峻停住脚步,突然俯下身直视她的眼睛,“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涂涵珺下意识往后仰,随即退后两步:“没有啊。”

裴峻唇边挂笑:“那我怎么觉得你忽然间待我这么疏远啊?”

“您是前辈,我敬重您是应该的。”

“可我不想当你的前辈。”裴峻抬手勾起她的头发挽到耳后,“我知道,你心里总是觉得和我有距离,觉得配不上我,但是涵珺,为了你,我可以不在乎这些。”

这样的动作他以前也做过,但那时候涂涵珺会脸红心跳,而现在她只觉心中警铃大作。

“裴老师,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义正严辞,“对您也从来只是前辈的敬重!”

“是么?”裴峻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情绪,“涵珺啊,女孩子不能好高骛远,以你这样的条件,难道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么?”

涂涵珺心里有些不适,余光瞥见同班同学路过,连忙冲她招手:“欸我知道了马上来。”

“裴老师不好意思,同学们都等着我呢!”

裴峻定定地看着她,然后颔首道:“忙去吧。”

涂涵珺立刻要走,想到什么又停下看他,再次强调道:“裴老师,之前如果我有做出什么让您误会的事儿,我向您道歉,是我冒犯了。但我确确实实对您只有前辈的敬重,没有别的想法,希望您……不要多想。”

裴峻温声笑道:“好,刚才是我逾矩了,我也向你道歉。”

“不用不用。”涂涵珺惶恐地摆摆手,马上溜之大吉。

裴峻在原地站了许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馅饼,轻哼一声扔进了垃圾桶,用手帕细细地擦掉指尖的油渍。

傍晚彩排结束,裴峻回到家中,裴彦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见到他兴奋地喊:“爸爸!明天放学你能带我去吃烤鸭吗?”

裴峻捏了捏他的脸,宠溺道:“当然可以。”

裴彦高兴地摇头晃脑:“那我能和妈妈通电话吗?”

裴峻动作一顿:“不是和你说了吗?妈妈在国外,咱们醒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裴彦有些失望,还要再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裴峻摸摸他的头:“写作业吧,爸爸去开门。”

家里住的是楼房,楼道没窗,天一黑就看不清楚,裴峻打开门,见到来人有些意外,却仍然得体地问:“你们好,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外头站着两位身着警服的公安,闻言便说:“请问您是裴峻先生吗?”

裴峻道:“是我。”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冲他颔首:“打扰您,我们是燕城派出所的公安,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第47章 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好的。”裴峻泰然将人迎进来, “您二位进来说吧。裴彦,到屋里写作业去,大伯和叔叔要谈点事儿。”

“哦。”裴彦不高兴地鼓着嘴, 抱起自己的书包和作业, 关门前还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见笑了, 孩子不懂事。”

公安同志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开口道:“请问, 裴杰是你什么人?”

裴峻坐姿端正:“是我弟弟。”

“你现在能联系上他吗?”

闻言, 裴峻面露难色:“前几年还有通电话,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裴峻想了想:“大概是前年夏天, 七八月份的样子吧,他向我借了一笔钱,说要到国外做生意,结果再也没有消息了。”

公安同志又问了一些情况和细节,负责做记录的那位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刚才那孩子你说你是他大伯,那就是裴杰的儿子?这几年他就从没回来看过儿子?”

裴峻双手握了握,叹了口气道:“不瞒您说, 其实他待孩子一直不好, 否则我也不会将孩子带过来养在身边……”

解释了一番, 他问:“公安同志,我弟弟是犯了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的, 裴杰涉嫌流氓罪,我们在其出租屋内找到了关键性证据,但人已经不见踪影。”

裴峻大吃一惊:“他……不是在国外吗?”

“目前来看,他近几年的行动轨迹一直在燕城周边的村镇。裴峻同志, 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希望能及时和我们联系。”

“当然当然。”裴峻起身道,“长兄如父,他干出这样的事儿,我也感到无比羞愧。您二位放心,我一定积极配合,一有消息肯定会通知你们。”

送走公安,裴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骆窈本来没打算请假去参加校庆,但梁博新和乔芳走不开,只能让她作为代表送去对母校的祝贺。

校庆当天,校园内彩旗飘飘,各处的教学楼综合楼办公楼上都挂着印了祝福语的红色长绸,气派的大门口装点着鲜花,前来庆生的校友络绎不绝,还能看见几辆小轿车。

骆窈领了纪念品,在礼堂后台找到了正在做准备的杨雯雯她们。

“窈窈你来啦!”

她俩今天一个穿西装一个穿裙子,骆窈笑道:“你们不是在外头主持吗,梅香,不怕冷了?”

李梅香无奈道:“还不是雯雯忽悠我借的。”

“欸别赖我啊。”杨雯雯表示不背这个锅,“分明是你见着这条裙子就走不动路,非要我找个理由说服你穿它。”

“好看。”骆窈帮忙整理了下领口,余光扫过不远处,和那头的裴峻对上视线。

他周边围着许多人,有负责化妆对流程的,也有单纯来向前辈问好的。

“裴老师。”她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裴峻桃花眼飞扬,冲她笑了笑。

骆窈很快收回目光:“那你俩忙吧,我到别地儿转悠转悠。”

她本来想去找涂涵珺,但半路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没多犹豫开口叫人:“颖玉姐。”

关颖玉见到她就笑:“骆窈啊,正好我找你有事儿呢!”

关颖玉虽然最早读的是新闻,但从小就在文学创作上极有天分的她很快女承母业,出国深造了戏剧影视文学,毕业之后已经有了好几部作品。

如今回国发展,她用手里头的民国本子拉到了投资,正准备物色导演和演员。

“当演员?”骆窈摆手,“您开玩笑吧,我不会演戏。”

“怎么不会啊。”关颖玉有备而来,“我都听说了,你在我母亲那个剧组配音的时候,比演员表现得还好。这个角色和你特别贴合,那天一遇见你我就琢磨上这事儿了。”

“都是前辈们抬爱,过分夸奖了。我真的不会演戏。”

骆窈以前还真去娱乐圈混过一段时间,不过那会儿纯粹是新鲜,掏钱给自己投资出了一个只有几场戏的配角,但演了之后才知道一点儿也不好玩,还被骆女士狠狠说了一顿,停了三个月的生活费。

现在的她虽然不用考虑骆女士的感受,也不用担心丢了名媛的身份,但三分钟热度一过,新鲜劲儿早没了,提到拍戏就想起当时在片场里一遍又一遍吊威亚的痛苦。

隔行如隔山啊。关颖玉说的“表现好”,那会儿配音前辈们也给出了评价——感情充沛,技巧不足。毕竟相比科班出身的他们来说,她只是个半吊子。

两厢取舍,她还是先踏踏实实将工作落实下来吧。

“女主的戏份这么重,我担待不起,再说现在正实习呢,台里也不会允许我外出揽私活,您说对吧?”

她话说得和气,但态度十分坚决,关颖玉很是遗憾地叹了一声,不愿意放弃,笑着试探:“要不我给你点儿时间考虑考虑?”

骆窈莞尔:“今天校庆,来的人多。咱们学校人才济济,您好好逛逛,说不定就能遇着更合适的。”

闻言,关颖玉只好说:“行吧,你要是有适合的人选记得向我推荐啊。”

“一定。”

“如果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这是我的号码。”

瞧瞧人家还有名片,还是中英双语的。骆窈这回没有推辞,双手接下。

“行了,典礼差不多开始了,咱们过去吧。”

关颖玉只在燕广待了半年多,印象有限,骆窈很自觉地担任起了导游,期间免不了提起过去的事儿,关颖玉感慨道:“你看,咱们学校这些年发展得也很好。想当初我做出出国这个决定,也是费了一番周折……”

听到这话,骆窈眸光一闪,顺着她的话问道:“所以当时您为什么会选择出国啊?”

……

典礼开始的时候,骆窈到处找涂涵珺,她负责的是人员安排和场地调度,这会儿正忙着,见到骆窈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就又被人叫走。

骆窈说:“涂涂,我有重要消息要告诉你。”

“我也有重大消息要和你说。”涂涵珺找到一个空隙说话,舔了舔缺水干渴的唇,“但我现在腾不出空,明天咱们电台见面再谈。”

“晚上不行吗?”

“晚上有庆功宴呢,走不开。”

“涵珺!老师找你!”半分钟不到的功夫,又有人来找她。

“欸就来!”涂涵珺忙得焦头烂额,花了两秒钟回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重复道,“明天电台见!”

庆功宴?骆窈拉住涂涵珺的手:“那我晚上和你一起去。”

好歹她也为校庆出了份力,待会儿跟许一白说一声应该问题不大。

“啊?”涂涵珺没来得及思考,“那行,咱们到时候见啊!”

第48章 人不行别怪酒

老国营饭店的大厅内觥筹交错, 推杯换盏,圆滑的学生趁机结识前辈,憨实的学生忙着填饱肚子。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点, 温海洋拖着一身酒气回到西餐厅, 沈卉嫌弃道:“小奇, 让厨房煮点解酒汤。”

“好嘞。”

见他看起来还算清醒,沈卉冷哼一声:“好玩儿么?”

温海洋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懒散地摆手道:“要不是我爸逼着我认识那么些人, 我早就回来了。”

“菜没吃几口,灌了一肚子水, 你说我开个餐厅养活自己挺好的……”

“那我呢?”沈卉双手抱胸, “就养活你自己是吧?”

闻言,温海洋傻笑道:“嘿嘿,还有你还有你,我还给你带礼物了呢。”

他将东西从兜里掏出来,沈卉狐疑:“什么啊?传呼机?你买的?”

“我捡的。”温海洋摁亮屏幕,“你瞧瞧上头发来的信息,530,知道什么意思么?”

不等沈卉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我想你。别说, 这哥们儿还挺会玩儿的哈, 当初咱们院那些小子买了传呼机也老给对象发什么1314……酸得不行,瞧瞧我, 实在多了……”

“这个传呼机好像是骆窈的。”沈卉没听他叨咕,拿过传呼机观察几眼,说道。

“啊?”温海洋反应迟钝地愣了下,“骆窈的?上面写她名儿了?”

沈卉没好气地啧了一声:“这上面的挂绳是手工编的, 我见过,就是她的。”

“那敢情好,明儿咱敲她一笔。”

话音刚落,传呼机又响了起来,温海洋探身去够,一把从沈卉手里抢过来。

沈卉:“你干嘛啊?”

“肯定是骆窈对象呼来的,我去逗逗他。”酒意上头就想使坏,温海洋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拎着传呼机就往大堂走。

纪亭衍放下听筒没多久,电话就回过来了,他眼中浮起笑意,接起来问:“窈窈?”

“骆窈喝多了,在我这儿睡着呢,你有事儿和我说吧。”

突如其来的男声令纪亭衍一怔,脸色骤然变冷:“你是谁?”

那头打了个嗝,语气吊儿郎当:“我凭什么告诉你啊,有事儿说事儿啊,没事儿我挂了。”

纪亭衍还要开口,忽然听见电话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今天校庆,客人还不少——”

嘟嘟嘟,通话结束。

传达室值班的同事见他这副表情,不由得问:“咋了纪工,出啥事儿了?”

纪亭衍眉头紧锁,立即说:“您能借我自行车用用吗?”

他的车钥匙在宿舍里,这会儿也没功夫回去拿了,同事听后忙应道:“成,你随便用,别急啊纪工,不管啥事儿路上都得注意安全,要是能帮得上忙……”

没等他说完,纪亭衍已经跑出去了,那人叹一口气:“得是什么事儿才能让纪工着急成这样啊。”

……

“你就不怕明儿骆窈知道了揍你?”

温海洋酒壮怂人胆,忘了当初的痛:“开个玩笑而已,多大点事儿。”

沈卉翻了个白眼,回屋算账去了。

燕广的熄灯时间是十一点,十点出头的时候已经没剩几桌客人了,温海洋喝了醒酒汤意识缓解不少,坐在柜台后头让店里的钢琴师弹《甜蜜蜜》。

“欢迎光临,先生一个人吗?”

都这会儿了还有人来呢?温海洋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惊讶好半晌才说出话:“神了嘿,这样都能找过来啊?”

他一开口,纪亭衍就认出了声音,大步上前,连气都没喘匀便问:“骆窈呢?”

他记得温海洋,当下心头一紧,语气更是冷淡:“是你。”

“我……”许是他的脸色太过骇人,温海洋张了张嘴,罕见地没有耍贫,咕哝道,“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传呼机还搁在吧台的电话旁呢,他指了指:“喏,我只是捡到了她的传呼机而已。既然你来了就拿回去吧,还省的我跑一趟。”

闻言,纪亭衍神情缓和了些,只是目光不肯放松,凝视着他:“在哪儿捡的?”

温海洋挠了挠脸,像被家长问话似的觉察到一股厚重的压迫感,一五一十地回答:“就附近的绿化带那儿,我估摸着她就是参加完庆功宴想抄小路回学校,结果这玩意儿掉草丛里没听见。要不是我半路想吐,也发现不了。”

纪亭衍转身就走,温海洋跟在后面跑了出来:“欸你找得到那地儿吗?要不我带你去?哥们儿——”

寂静的深夜,燕广校门口却聚集了一群人,播音班的辅导员冲学生们道:“很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老师和公安同志继续找。”

在路灯的映照下,杨雯雯眼尖看到了骑车过来的纪亭衍,忙道:“老师!那是骆窈的男朋友!咱们可以问问他!”

李梅香已经迫不及待地跑过去,等不及纪亭衍停车就问:“骆窈有去找你吗?”

闻言,纪亭衍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心往下沉:“没有,她不在学校?”

……

简陋的出租屋内,钨丝灯的昏黄光晕在角落停止蔓延,骆窈脑袋昏昏沉沉的,说不了话使不上劲,只能拿眼神表达自己的嫌恶。

“醒得倒快。”裴峻今天喝了不少酒,此时双眼迷醉地看了会儿骆窈,轻笑一声,“想不到你还会些拳脚功夫,但是路见不平之前好歹问问人家需不需要你的帮助啊。”

两小时前,骆窈和涂涵珺在庆功宴吃过饭后便提前离了席。

涂涵珺将那天彩排的事情告诉了她,骆窈接着就道:“我先前碰到颖玉姐了,听她话里的意思,那孩子应该不是她的。”

“啊?难道还有别人?”涂涵珺缩起肩膀,“我觉着裴老师越来越奇怪了,而且你听他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像以前那个亲和的样子,我反正是不太舒服。”

骆窈摸着下巴:“你前段时间突然保持距离变得冷淡,他肯定急了。”

涂涵珺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忽然间目光凝滞,拉着骆窈悄声道:“窈窈,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裴峻?”

远方昏暗处人影晃动,骆窈眯起眼睛分辨:“有点像,而且旁边的女生也有点眼熟。”

涂涵珺拉了拉她的手,做了个擦眼泪的动作:“之前在电视台卫生间哭的那个姑娘。”

骆窈恍然:“对,是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跟上去看看。

这边靠近饭店后门,最早是富商修葺出来的花园,后来被收走,成了公共的地界。

她们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能隐约听见那头的对话。

“求求您别这样。”

“少在这儿给我装矜持,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

涂涵珺和骆窈打手势:咱们冲上去救她?

骆窈想了想:我负责揍裴峻,你趁机拉着那女生跑。

涂涵珺:成!

骆窈随地找了块趁手的石头,冲涂涵珺比划了一下,从旁边绕到裴峻后头,对着他狠狠砸去。

裴峻惨叫一声,骆窈拳头往他脑袋上招呼,脚踢下三路,涂涵珺瞅准时机将女生拉走就跑,骆窈又添了几脚,趁着裴峻躬身痛呼的时候溜之大吉。

涂涵珺本想带着人到饭店里面找保安找老师同学,但那个女生死活不肯过去,无法,只能带着她走到更远的地方。

骆窈很快就跟上来了,喘着气问:“怎么跑这儿了?”

涂涵珺累得说不出话,手往旁边指。

那名女生正蹲在地上哭,怎么说都不听,骆窈只得道:“这样吧,我在这儿陪她,你去找个电话报案。”

“不行!不能报派出所!”女生突然喊道。

骆窈安抚道:“行行行,不报派出所,让她给你买瓶水总成了吧?”

女生不说话了,接着哭。涂涵珺使了个眼色,转身跑开。

快九点了,小路周围没什么人,骆窈插着腰叹一口气:“哭吧,哭痛快再叫我。”

她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不知道过去多久,传呼机响了,骆窈唇角上扬,正低着头查看消息,女生忽然停止了哭泣,闷声说:“你能送我回家吗?”

骆窈回头看她:“现在?要不等我朋友过来一起送你吧?”

女生:“我不舒服,想吐。”

绿化带那儿有垃圾桶,骆窈跟在她身边走过去,突然感觉到后面有动静,正想回头看,口鼻瞬间被人捂住。骆窈本能反击,下一秒却被那个女生扑上来箍住,一股刺激的气味冲击上来,很快她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看见被她揍成猪头的裴峻,和那个反水的女生。

裴峻手里拿着一方手帕,扔到她的脸上:“本来是打算用在她身上助兴的,不过你也不错,毕竟我曾经也看中过你。”

他站起身搂住那个女生,笑容里满是得意:“知道她为什么向着我么?”

刻意压制的低音炮激起人的鸡皮疙瘩:“因为她爱我,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我。”

骆窈犯恶心,以他现在亢奋又神经的状态,要么是假酒害人,要么就是受刺激了,很大程度两者皆有。

裴峻慢悠悠地解了一颗扣子:“你放心,我不碰你。有男朋友的人都是被用过的二手货,下贱!我嫌脏。”

“刚才还有涵珺吧?要报派出所?”裴峻摸了摸骆窈的脸,粗糙的手套刮过她的皮肤,“都是误会,干嘛要麻烦公安同志呢?我有对她做什么不妥的事儿么?”

那个女生细声细气地回答:“没、没有。”

“听听。”裴峻笑道,“至于你么,好心地把她送回家之后又到哪里去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说完,裴峻拍拍自己衣服上的脚印,吩咐那个女生:“你记得把屋子打扫一遍,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

子夜时分,陷入睡眠的燕城藏着一些人的心焦如焚。

涂涵珺急得快哭出声:“都怪我,我就该和她们在一起的!”

本打算来看小情侣闹矛盾的温海洋忙喊:“别急别急,我再摇些兄弟,将整个燕城都翻过来不信找不着!”

这时,打完电话的公安同志跑了回来,辅导员立马上前问:“怎么样了?”

公安同志说:“所里的同事盘问过了,那位女同志说裴峻并没有想对她耍流氓,是场误会,裴峻被打了之后去药店买了药回家,那位女同志也表示骆窈把自己送回去后就离开了,至于去了哪儿她就不清楚了。”

“不可能!”涂涵珺抢着开口,“如果是这样,窈窈会先和我说一声的。”

辅导员也说:“我跟骆窈家里联系过了,她没有回去。”

这个年代没有监控,要在偌大的燕城找一个人需要耗费人力和时间,公安同志刚想安抚,便听见有人喊道:“等一下。”

几人回头望去,纪亭衍面沉如水,眉心仿佛萦绕着一团黑压压的浓雾,声音冷峻:“同志,我在绿化带那儿找到了这个。”

凌晨三点,建新路社区居委会接到投诉,有人大半夜不睡觉砸墙,邻居前去沟通,对方拒不出面,反而报复性地砸得更大声。

居委会前去调解,没想到这家软硬都不吃,连门都不打开,最后有人察觉不对劲,求助片警强行进屋,发现了被捆着手脚的骆窈。

……

骆窈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愣神,紧接着听到骆淑慧惊喜的声音:“窈窈你醒了!”

她偏了偏头,只觉得眼皮沉重脑壳发懵,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妈?”

见她这样子,骆淑慧刚止住没多久的泪水又盈满了眼眶,哽咽道:“别乱动,妈去给你叫医生。”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骆淑慧握着她的手说:“你可把妈给吓死了,让你别仗着会打架就逞强,你……”

“淑慧。”薛宏明拍拍她的肩膀,“先别说了,让孩子休息休息。”

于是骆窈重新阖上眼。

在她休息恢复的这段时间,病房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波人。

涂涵珺和辅导员同学们一起来看她,义愤填膺地怒骂裴峻的真面目。

“人渣!败类!窈窈你知道吗?他居然和人贩子有联系!”

骆窈问:“他是帮凶?”

忙里抽空的薛翘边削苹果边说:“他和那个人贩子是老乡,经常提供一些“符合条件”的女生和小孩儿的信息。”

骆窈表示怪不得他那天说我要被人贩子拐走了。

“据他交代,他当时想联系来着,结果公安来得太快,他一直被留在派出所,耽搁了时间。”薛翘将苹果切成小块给她。

骆窈吃了一口:“幸好我让涂涂去报案了。”

薛翘说:“你同学叫来的是辖区公安,是后来纪亭衍问了情况告知负责裴杰案件的公安,考虑到裴峻和裴杰的关系,两个案件极有可能存在联系,才走了传唤程序。”

“阿衍哥?裴杰?”骆窈脑子又迷糊了。

“裴杰就是我年前一直忙活的案件嫌疑人,他侵犯妇女,并长期对受害者进行精神虐待和洗脑。我去乡下做普法活动的时候,受害者拼命击打自己的腹部被家人发现,检查以后才知道是怀孕,可她不承认自己被侵犯,一个劲儿地说是因为受了上天的惩罚才怀了孕。”

骆窈扯了扯嘴:“我觉得裴峻也有这种洗脑倾向。”

“确实。”陆长征带同事给她做笔录的时候说,“裴杰的本事就是耳濡目染跟裴峻学的。”

他们在裴峻的家里找到了一台手持摄像机,里面存储了女生的私.密影像,裴峻以此作为把柄,恩威并施,以爱裹挟着侮辱和贬低,让她们对他产生负罪感,唯命是从。

“她们?!”

“摄像机是近年的国外产品,准确地说,在同组的这位女同事之前,他还交往过两位女生,其中一位是裴杰的妻子。”

骆窈:“啊???”

是我乱了还是这个世界乱了?

……

关颖玉会来,骆窈并不意外,了解完事情的始末,她表示您当时出国真是个明智的选择。

闻言,关颖玉牵强地笑了笑:“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关颖玉和裴峻当年之所以分手,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出国。

高考填志愿时关颖玉和裴峻一起报了新闻学,读了半年后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戏剧创作,七十年代末出国留学大多是公派,自费审核复杂,好不容易能如愿,关颖玉兴奋不已,换来的却是裴峻的愤怒。

“他说我崇洋媚外好高骛远,不考虑和他的未来。还说我做什么事儿都三心二意,水平差能力低,去了国外肯定没过多久就跑回来在他跟前哭。”

“我当时很生气,从没想过他心里是这么看低我的,一怒之下就分手了。”

关颖玉的离开刺激到了裴峻,他觉得她有心机又贪慕虚荣,并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找个老实又听话的女生。在阴郁的情绪和不间断地自我暗示下,内心深处的阴暗面被放了出来,在第二任女友身上得以成型。

第二任是校外人士,原生家庭不待见早早出来打工,裴峻在那段时间转系,打造出了一个受到情伤的痛苦深情人设,让那位怜爱又着迷,不仅愿意供养他读书,还在怀孕后答应了裴峻所谓的请求——保全他的名声,嫁给他弟弟裴杰,给孩子上了户口。

“就是薛峥的那个同班同学?”

“对。”薛翘颔首,“工作调到燕城之前,那个女生病重去世,裴峻把裴彦一起带来了燕城,说是为了照顾孩子的情绪,才对外称父母都在国外。”

国际长途又贵又不方便,也就是近几年大城市的话务大楼才开通了此项业务,即便是寄信,大半年一封也足够糊弄人了。

“他居然还有糊弄孩子的良心。”骆窈哂笑,“那……裴杰干的事儿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裴杰骗了他哥,说是要出国做生意,实则一直留在国内,还模仿他哥的做法害人。”

“抓着了吗?”

薛翘摇头:“户口本在裴峻手里,逃不了多远。”

将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消化完,骆窈吃了药犯困,打了个哈欠:“阿衍哥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打人手受了伤,怕你担心说等好了再过来。”

骆窈:“……他肯定不让你跟我这么说。”

薛翘晲她一眼:“有件事儿我觉得你倒是要做好准备。”

骆窈撩起眼睑:“什么事儿?”

“你俩的事儿啊,你觉着家里这下还能不知道?”

“……”骆窈沉默几秒,掀起被子盖住头,“知道就知道呗。”

……

半梦半醒间,骆窈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她对这双手太过熟悉和了解,双眼朦胧地笑了笑,用力回握:“阿衍哥。”

“感觉怎么样?”纪亭衍轻抚她的脸,骆窈贴着蹭了蹭。

“现在好多了。”

裴峻用的不知道是哪种迷药,让她浑身无力迷迷瞪瞪,要不是后半夜药效消退恢复了些力气,她也闹不出扰民的动静。

纪亭衍在绿化带那儿找到的正是装迷药的瓶子,很小一个,许是当时防止骆窈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上面留了指纹。

骆窈垂眼看他手上结痂的伤口:“你打他了?”

“他活该。”不单是绑走骆窈这件事,还有在派出所跟他说的那些难听话,一想起眼中就染上几分戾气。

骆窈第一次听他这么说话,捏捏他的手指:“嗯,他活该,我真后悔当时没有踹断他的第三条腿!”

闻言,纪亭衍愣了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清了清嗓子才说:“窈窈……”

“我知道,这次我太冲动也太轻率。”这些天家里长辈没少跟自己讲道理,她也认真反思过,因而不等他继续便接话道,“我错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一定不仗着自己的拳头轻易出手。”

“……你很好,是他们太坏了。”纪亭衍声音轻缓。

骆窈听了就笑:“阿衍哥,你以后一定是个溺爱孩子的家长。”

纪亭衍摸摸她的头:“等你养好伤再教训你。”

你居然是这种人!骆窈忍俊不禁:“怎么教训?”

说着,她吻了一下男人的伤口:“这么教训?”

“严肃点!”纪亭衍板着张脸,笑意却从眼睛里透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存在感极强的咳嗽,骆窈抬头,看见一张吊儿郎当的笑脸。

温海洋打趣地说:“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纪亭衍将枕头垫在她身后,骆窈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说:“知道不是时候还进来?”

“嘿,你怎么对恩人说话的?”

“恩人?”骆窈挑眉。

“可不,要不是我捡到你的传呼机,他也不能及时赶到,对吧哥们儿?”温海洋撑着纪亭衍的肩膀道,“不过我可真好奇啊,也没告诉你地址,你是怎么找到我家店的?”

纪亭衍挪开自己的肩膀,淡淡道:“校庆,钢琴声。”

就这?温海洋竖起大拇指,骆窈听出猫腻,皱眉道:“你怎么告诉阿衍哥的?”

“呵呵……”温海洋这会儿可是清醒状态,想起骆窈那手劲,怕她秋后算账,打哈哈道,“没、没什么啊。”

提着一篮水果的沈卉毫不留情地拆台:“你不说人家对象还能不记得?”

温海洋瞪她一眼,连忙转移话题:“所以说酒不是个好东西,你们瞧那个姓裴的,不就是酒后脑热才做了坏事!”

酒只是其中一个诱因。裴峻调来燕城之后,工作很快稳定下来,紧接着就结识了现在这位同事,他的手段和技巧因此逐渐成熟,知道该选什么样的人,更知道该如何控制她们的想法。

“所以他才转移了目标选择涂涵珺。”沈卉蹙起眉心,“因为她崇拜自己,还比你天真、单纯、要面子。”

骆窈:“……”

这话听着不是很舒服。

“按理说他应该是个很缜密的人,但是这次的做法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因为关颖玉回国了,而且比他成功比他有钱。

那天他俩一起吃饭,其实不过是关颖玉来燕广谈事情偶然遇见,但这根刺在裴峻心里埋了十年,如今复发,他急于展现自己的成功,只能到别的地方找成就感。

万众瞩目的校庆主持人让他享受,庆功宴的捧场奉承令他自得,小酒一喝人就膨胀,男女关系也要找点存在感,结果被骆窈她们撞见。

“人不行别怪酒。”骆窈似笑非笑地看着温海洋,“不过道谢也是要的,你以前不是想和我切磋切磋么?等我好了,就用这个当谢礼怎么样?”

纪亭衍说:“我来吧。”

骆窈很诚恳:“那我们一起吧,显得我俩诚意足。”

温海洋:“……”

我谢谢您嘞!

第49章 总不可能是因为爱

这件事的影响很大, 还波及了燕广和电视台。医院一楼大厅摆放了台12寸的黑白电视,骆窈下楼打发时间的时候,注意到二套的台呼已经重新制作过了。

不仅如此, 由裴峻负责的那档节目也做出了调整, 三楼那个刚割了阑尾的大娘每回见了屏幕上的新主持人就夸:“真俊的小伙子啊!”

上一辈的传统审美便是如此, 浓眉大眼国字脸,一听说当过兵那更是女婿的上上选, 像纪亭衍这样的清冷气质, 人家要扶着眼镜审视一番,然后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一听是研究员, 立马换了态度, 把他好一顿夸,毕竟谁家长辈不喜欢读书好工作体面的后生呢?

“小伙子几岁了?结婚了没有啊?”

骆窈心想我这么大一个活人您是能选择性看不见不成?

歪过头靠在纪亭衍的肩膀上,故意将声音拖得又甜又腻:“阿衍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呀?”

嗲过头了,骆窈自己先打个哆嗦,然后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僵住,估计也被腻得不行,难为他还能配合自己秀恩爱。

“先做完下午的检查好不好?”

其实骆窈只有些皮外伤, 稍微严重点的是砸墙造成的踝骨挫伤, 再加上纪亭衍和家里人对她吸入了迷药不放心, 非得让她彻底养好才行。

骆窈讨厌闷在医院,但不排斥这样的关心, 于是抬头亲了他一下:“那午饭能换换口味吗?”

“小姑娘忒不矜持!”大娘捂着割完阑尾的伤口处叹息,选择眼不见为净。

纪亭衍面颊薄红,轻声哄道:“阿姨熬了汤,对你身体好, 等出院了我再带你吃好吃的。”

薛家人对他俩谈恋爱的事儿接受程度良好,毕竟纪亭衍不是什么生人,一个大院住着知根知底,性子又沉稳,怕是只有骆窈欺负他的份儿。

饶是先前有所顾虑的骆淑慧也没说半句挑剔,人家可是为了找到女儿忙活整整一晚上,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联系医生、安排病房、跑派出所,稍微得了空便跑过来探望,头三天就没合过眼。

骆淑慧本来就对他挺满意的,唯一担心的郑敏年后已经搬离了家属院。小伙子条件好还把女儿放在心上,丈母娘便越看越顺眼。

骆窈对此结果抱以顺其自然的态度。

她不是铁石心肠,看纪亭衍请假几天忙前忙后瘦了一圈更是心疼,糊弄遮掩的假话说不出口。

只能顺其自然。

“好吧。”骆窈努嘴,“那你带我出去晒太阳。”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如此春暖花开的好时光,当然要到外头谈情说爱……不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

骆窈脚上打了石膏,坐着轮椅又被抱到长凳上。正值春光最盛的时候,随着枝头冒出鲜嫩的新芽,万物复苏,微风拂面,鸟语花香,紫外线照样要防。

她可能是造型最别致的病人,但凡路过的都要投来同情的目光,心想多可怜的姑娘啊,肯定是伤了脸才不肯露面。

骆窈没骨头地贴着纪亭衍说话:“吃过午饭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不是要上班吗,好好睡一觉。”

“没关系,陪你做完检查再回去。”

“还没关系?”骆窈捏了捏他的脸说,“脸色比我还差,下午检查有奶奶在呢。”

纪亭衍声音轻缓:“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的情景,现在想起还万分后怕。从焦躁不安到惊慌失措,然后强制让自己镇定不要手忙脚乱,可脑子能保持清醒,心脏却由不得自己控制,揪心,狂跳,巨大的恐惧像一个黑洞,压迫得几乎喘不上气。

抱着她的力道突然收紧,骆窈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心跟着酸胀起来,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们或许可以走得很远。

前方的石子路有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妻,骆窈对着他们发呆,突然想起以前有人问过她:你觉得是什么支撑着两个人走完一辈子呢?

她那会儿是怎么回答的?

——总不可能是因为爱。

年轻时富有激情和冲动,总有一天会被生活搓磨出妥协,然后重新找到一个平衡点,或许是习惯或许是懒得折腾,又或许是更冷冰冰的利益相关,永恒的爱只存在在文学作品里,而她对未来的信心不堪一击。

骆窈张了张嘴,想问他你会永远爱我吗,然后无声笑了下,没问出口。

她的症结不在于他是否承诺。

……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不过脚踝的伤还要花时间静养,第二天骆窈终于办理了出院,薛宏明开车来接她,骆淑慧在家里给她准备了一碗龙须面,里面还炖了块大猪蹄。

“二月二吃龙须,一年都能交好运。”

还一套一套的,骆窈用筷子戳了戳胶原蛋白满满的猪蹄:“那这又有什么讲究?”

“我知道!”薛峥举手道,“是以形补形!”

小家伙剃了个光头,顶着圆溜溜的脑袋像个小和尚,骆窈盘了盘,又揉揉他胖了一圈的肉脸:“好啊薛峥,敢说你姐的脚是猪蹄!”

“我木有!”

其他人很没有同情心地笑出声。

刚实习就请这么长时间的假,骆窈真怕工作不保,于是慢慢挪到书桌前写材料。裴家两兄弟的案件还未公开审理,但在社会上已经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骆窈先前提出的关于“性”的选题变得更为敏感,但不是个坏事,因为有关部门对其更为重视,有意向加强并联合开展宣传教育。

梁博新虽然让她好好静养不急着上班,但闲着也是闲着,没钱束缚了她的兴趣爱好,解决办法也唯有赚钱。

下午薛峥放学回来,居然给她带了两颗大白兔奶糖,骆窈和他一人一个,小家伙坐在椅子上托腮作思考状,然后说:“三姐,裴彦的爸爸和大伯都做了坏事儿,那裴彦会转学吗?”

骆窈摸摸他的头:“三姐也不知道。”

裴杰和裴峻一旦定罪,裴彦的监护人应该是关系最近的姥姥姥爷一家,那家人在外省,想来也不太可能让裴彦继续留在这里吧。

薛峥鼓了鼓腮帮子:“今天有个同学还打他了,说他爸爸那么坏,他肯定也是个坏孩子。”

骆窈顿了下说:“他是不是坏孩子要看他自己有没有做坏事儿。”

薛峥歪头想了想:“他今天把学校的足球给扔臭水沟里了。”

“所以你觉得他是坏孩子了吗?”

薛峥摇头:“老师罚他洗足球了,说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

“老师说得对,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像洗足球这么简单。”

“什么事儿啊?”

骆窈抬眉:“等二姐回来你问问她,她就是专门学这个的。”

晚上纪亭衍回了家属院,薛家人为表达感谢邀请他留下来吃饭,想到如今纪科长一个人在家,自然不会让他去食堂,也一并邀请来了。

传呼机是瞒不住的,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饶是纪亭衍将原因往他身上揽,骆窈仍然免不了一通数落,她撇撇嘴,在桌子下踩了一脚。

纪亭衍抬眼看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低声说道:“小心脚别用力。”

骆窈顿时没了脾气。

两家的关系算是亲上加亲,老爷子也跟对待自己人似的不客气,直接拿出架势要试试纪亭衍的酒量。

“来阿衍,陪爷爷喝几杯!”

“爸,别了,阿衍明天还得上班呢。”

“就几杯!”

骆窈瞧着这热情劲儿,在心里叹一口气,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和纪亭衍曾经“同居”过,怕是更刹不住车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挺想看看纪亭衍喝醉是什么样子。

第50章 下回请早

伤筋动骨一百天, 虽然时间上没有那么夸张,但往后的一个多月,骆窈都是重点看护对象。就连销假回电台, 纪亭衍都三天两头地来接她上下班。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要是忙就别赶来赶去, 我可以自己回。”骆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手扶着他的腰。脱去了厚重的棉袄, 明显感觉到男人瘦了不止一圈, 拿皮尺量量,说不定比她还细。

车摆头晃了晃, 纪亭衍无奈地笑道:“别挠我痒。”

哪儿是挠你痒啊, 我是摸摸你的腹肌还在不在。骆窈小声哼哼,最后为了两人的生命安全考虑,只好老老实实地抱着。

恋爱公开之后他们的相处模式没发生太大的变化,只是约会不用再遮遮掩掩,有时候骆窈去纪家找他,薛家人还会让她顺带捎上一些东西。

消息在大院里传开,周边几栋楼的邻居见到他俩回来就打趣:“又去接窈窈下班呐?”

新的一年纪科长又开启了他不着家的忙碌,纪亭衍最近回家属院却不用再吃食堂, 成为了薛家的固定食客。

“来来来阿衍, 这是特意给你做的氽丸子, 尤其这汤你可得多喝点儿,炖白了的, 正好补补身体。”

纪亭衍阻止了她的动作:“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说着,他先给骆窈盛了一碗,然后再盛自己的, 薛峥看了撅起嘴:“阿衍哥哥怎么不帮我盛啊!”

“是啊,怎么不帮咱们薛峥盛啊。”老爷子笑起来,“来,爷爷帮你。”

骆窈冲小家伙摆了个炫耀的表情,薛峥不甘示弱地做了个鬼脸。

纪亭衍看起来寡情,但稳重又踏实的性格很讨长辈喜欢,短短一个多月,连老太太嘴里都常惦记着他的名字。

吃过饭骆窈陪他回去打扫卫生,这人爱干净,尤其自己的房间必定一尘不染,骆窈待在春新路的那段时间,只要他有空,屋里一根头发都看不见。

说是帮忙,纪亭衍也不可能让她动手,骆窈趴在沙发上翘着脚看资料,签字笔随着思路在指间转圈。

关于性卫生知识专题的节目台里开过几次会,结合有关部门下达的倡议和通知,稿件内容是改了又改。

新版块的模式一直是从故事出发,但关于这方面的真人真事少有当事人同意采访或采用的,骆窈抱着纪亭衍给她找来的记录和资料翻来覆去,边思考边嘀咕:“吴教授曾经还在报刊上开展过相关咨询研究呢,要是能联系上他们取取经就好了。”

“吴则清教授?”

骆窈偏头看他:“对呀,你认识?”

纪亭衍清洗了一遍拖布,道:“不认识,但曾经参加过她丈夫的交流会。”

骆窈惊喜地问:“那你有办法联系上吗?”

纪亭衍想了想:“我问问同事。”

吴则清教授的丈夫是高传波的博士生导师。

闻言,骆窈起身扑到他怀里:“谢谢阿衍哥!你真棒!”

纪亭衍吓了一大跳,赶忙抱紧她,意识到手脏又放开:“告诉你地很滑别下来,脚没事吧?”

“早八百年就没事儿了。”骆窈笑嘻嘻地说,“我帮你换水?”

“不用。”

“那既然帮不了你什么忙,我就回家了。”

这下纪亭衍沉默了,随后稍稍低头。

骆窈挑眉。

纪亭衍面不改色:“帮忙。”

明明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骆窈却有点被撩到,搂着他的脖颈结结实实亲了一下,笑着问:“够不够?”

纪亭衍笑容浅浅,回吻她:“记得及时补给。”

不想她走就不想她走吧。骆窈傲娇地轻哼,心里却像喝了杯蜜糖水,温热又泛着甜。

目的虽然不直白,方法还是很值得鼓励滴。

……

隔天纪亭衍带回消息,还递给她一张大红的喜帖。

“谁的啊?”骆窈疑惑地打开,上头写着她和纪亭衍的大名,喜宴的主人正是高传波。

纪亭衍解释道:“高工打算在燕城办宴席,会邀请他的导师,到时候正好引荐你认识。”

确实是个好机会。

骆窈看了看时间,应道:“好,那周五下班你陪我去剪头发,然后周六一起过去。”

“剪头发?”纪亭衍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一头秀发上,“怎么突然想剪头发了?”

烫染过的发质一般都比较干燥,但骆窈定期保养,家里的蜂花护发素消耗飞快,头发依旧顺滑有光泽。

“就是想换个发型。”

大波浪再好看也看腻了,而且新年新气象,好运从头开始嘛。

骆窈歪头问:“你不高兴?”

她知道很多男人都有长发情结,一袭白裙长发飘飘,心中的白月光不外如是。但情结的重要之处应该是人本身,否则从电视里爬出来那位也足够叫人念念不忘,你问问他们喜欢么。

纪亭衍轻咳一声说:“我在期待。”

听到这话,骆窈拉长音哦了一声:“那就是说你觉得我现在不好看咯?”

纪亭衍滴水不漏:“……并同时开始怀念。”

骆窈被逗笑,内心的愉悦藏不住,率先从眉眼间泄漏出来。

市面上为什么还没有功效型的眼霜呢,再这样下去她怕长鱼尾纹啊。

周五那天录完音,骆窈就开始整理东西,涂涵珺坐在对面问:“窈窈,昌盛街新开了一家台球室,咱俩一起去玩玩儿?”

“不好意思啊。”骆窈扬眉笑道,“下班后本人有约会。”

涂涵珺听了便啧啧两声:“那明天呢?”

“明天也没空。”骆窈勾起自己的背包带,冲她抛了个媚眼,“下回请早。”

“重色轻友。”涂涵珺小声嘀咕着,一旁的乔芳掩嘴轻笑。

“窈窈最近的气色可真好。”

正所谓赏心悦目,漂亮的人自带一种愉悦心情的能力。

“热恋中的人能不好嘛,上下班还有对象接送,昨天我还撞见隔壁几组的同事躲在大厅围观呢,都羡慕惨了。”

看见她的表情,乔芳打趣道:“你也可以找一个啊。”

“我呀?”涂涵珺想到了裴峻,突然打了个哆嗦,连连摇头,“还是算了吧。”

……

最近上映的电影《霹雳舞》掀起了新一轮的潮流,蝙蝠衫、健美裤、高帮球鞋出现在服装店的展示架,连卖衣服的导购都将发带绑在额头上,街边的音乐是动感的迪斯科。

这时候的美发厅还没有托尼老师,烫着爆炸头的老板娘热情推荐道:“姑娘你要剪短啊?考不考虑烫个最新款的发型,像我这样的,适合你们年轻人,洋气得很!”

骆窈瞧着她足以遮天蔽日的头发,和纪亭衍对视一眼,干笑道:“不了,我没您这个气质,驾驭不了。”

在骆窈的指导下,她及胸的长发剪到了锁骨,新长出来的部分一起重新烫成了水波纹卷,卷度不大,看起来比原先的还自然,中分偏分都行,随便打理搭配一下气质就马上发生变化。

透过镜子和坐在身后的纪亭衍对上视线,男人沉声道:“好看。”

骆窈笑起来。

越来越自觉了。

老板娘也是第一次烫这样的发型,扶着她的头上下打量,惊叹道:“姑娘你还挺有想法!”

一旁的小姐姐头顶蒸汽机,一条条蒸汽管连着发片仿佛美杜莎的头发,留下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她看着骆窈说:“我都有些后悔了,还是烫成你这样好看!”

老板娘连忙道:“你的也不差啊姑娘,适合她的发型不一定适合你。”

骆窈还在这里买了个牡丹牌的调温电热卷发器,狼牙棒似的造型,小巧适合家用,是个意外收获。

付钱的时候看见那位小姐姐的港风卷发,还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

从美发厅出来,骆窈挽着纪亭衍去了友谊商店,让导购员拿了一件类似电影同款的外套,放到纪亭衍身上比划了一阵,挑眉问:“试试?”

拢起的眉心说明了一切。

刚流行起来的服装总是需要一定的接受时间,去年喇叭裤还被看作是奇装异服呢,现在谁穿蝙蝠衫一准儿被长辈训斥一顿。

骆窈只是突发奇想,见他不喜欢也不勉强,纪亭衍却将衣架拿下来,板着张脸说:“试给你看,不买。”

骆窈眼睛弯了弯:“那我应该借台相机来。”

身高腿长的衣架子自然穿什么都好看,但气质不是那么个气质,动感的嘻哈风配上一张禁欲老干部的脸,骆窈仍然配合地捧脸花痴:“阿衍哥好帅!”

纪亭衍面无表情地将外套脱掉,骆窈从他的平直的唇线中看出一丝嫌弃,这才没忍住笑出声。

骆窈从来没有和男人一起逛过街。网络发达的时代,购物可以足不出户,衣服从某软件上的九块九包邮到专卖店的私人定制,动动手指打个电话就能搞定。

实在闲得慌,心血来潮的时候,便叫上几个小姐妹,互相吹捧挑刺一通,然后刷卡付账,东西很快就会送到家。

她曾经听过旁人吐槽和男朋友逛街到底有多无趣,反应敷衍不说,每进一家店都是坐在休息区玩手机,没逛多会儿就喊停。

骆窈没有此等经验,但至少就目前看来,体验还算良好。

纪亭衍是个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即使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即使夸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会叫人觉得存心敷衍和扫兴。

骆窈兴致勃勃地逛了一圈,自己买了条裙子和一双皮鞋,给纪亭衍挑了衬衫长裤,还做主买了件牛仔外套。

“换个风格也不错啊!”她还记着他有个酒窝呢,平时总是成熟的打扮,偶尔也可以青春活泼一下嘛。

许是和刚才的嘻哈风相比,牛仔外套还算板正规矩,纪亭衍很快妥协,拎着大包小包一起回家。

……

高传波家在外省,但媳妇儿是燕城人,又考虑到工作原因,只能将父母从老家接过来,花巨资在大饭店办了宴席。

来的人不算多,但都是至亲好友,这会儿不时兴伴郎伴娘,一长排自行车已经算是很气派的迎亲场面。

新娘穿着崭新的红裙子,和西装笔挺的高传波别着胸花站在一块儿招呼客人,骆窈和纪亭衍一起上前说恭喜,高传波满面红光地说:“老听所里那群小子提起你,纪工这家伙天天躲被窝里看你的照片都不给我瞧瞧,这下总算见着庐山真面目了。”

“是吗?”骆窈偏头看纪亭衍,男人清了清嗓子,一脸泰然,她笑了笑,又和他们寒暄了几句,被安排到研究所那桌就坐。

岳秉也在。他身边坐着一位俏丽的姑娘,见到他们松了口气似的站起来,指着旁边说:“师兄窈窈你们来啦!坐这儿吧这儿有位置!”

那姑娘听了有些不满,却没说什么,站起来往别桌去了,骆窈拉着纪亭衍坐下,意味深长地问:“拿我俩当挡箭牌呢?”

岳秉坦然:“哪儿啊,本来也不认识。”

骆窈抬眉,也不再继续问。

她今天没有多打扮,但胜在天生丽质,和纪亭衍一起出现时更是郎才女貌。桌上其他几位同事挤眉弄眼地说:“纪工,你也不介绍介绍?”

纪亭衍握着骆窈的手,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开口道:“我女朋友,骆窈。”

然后又一一介绍:“这是刘华、张伟民、王成功……”

骆窈挨个打了招呼,小王同志激动道:“嫂子好!我是纪工的助理,先前去学校给你送过东西的!”

他在纪亭衍面前向来这么称呼,但当着骆窈的面这么叫,其他人心照不宣地露出打趣的神情,纪亭衍眉心一动,转头看骆窈。

小姑娘从来不会露怯,依旧落落大方地说:“原来是你啊,辛苦啦。”

纪亭衍抿抿唇,握着的手又紧了紧。

大饭店的菜自然丰盛,大鱼大肉还有一盘海鲜,高工可真是下血本了啊。

这些菜放到过年都未必吃的上,因此大家虽然还保持着素质和矜持,但筷子却没停过。

不过桌子没有转盘,夹对面的菜得站起来才行,纪亭衍低头轻声问骆窈想不想吃海鲜,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盛了一碗面让她先吃,然后又夹了两只虾放到自己面前,等壳都剥干净了才放到骆窈的碗里。

“我想吃豆儿酱。”她一发话,纪亭衍就起身舀了一勺,骆窈已经包好了一张卷饼,又给他夹了两个香菇丸子。

“多吃肉,长胖一点儿。”

纪亭衍无奈地笑了笑,哪里敢挑食。

岳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被身边的刘华推了推:“嘛呢岳秉,不吃饭搁这儿发呆。”

岳秉吸了一口气,捂着腮帮子皱起脸:“没什么,就是有点牙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