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科学研究所。
张秀薇:啊?
……
岳秉提前打过电话,进门时纪亭衍刚好从实验室出来,一身白大褂清清冷冷,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又被手指推了回去。
“边走边说。”
岳秉赶忙跟上。
小王同志今天放假,岳秉熟门熟路地自己端茶倒水,虽然曾拿骆窈来打趣纪亭衍,但他私底下对这个师兄尊敬更多,见他忙碌也不多寒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要速战速决。
谁料正事谈完已过六点,岳秉瞄了眼时间,讶然道:“都这个点儿了,师兄赶快下班吧。”
纪亭衍不紧不慢地写完材料,闻言嗯了一声,面上看不出什么,收拾东西的动作却透出几分着急。
两人相继走出大楼,前头的纪亭衍忽然停下脚步,然后张开双臂,接住了扑向他的姑娘。
岳秉扬起眉梢,下一秒便听见刚才对自己毫不留情一板一眼的师兄用极度温柔的嗓音开口。
“等很久了?”
他本能地打了个颤,紧接着又抖了抖,因为骆窈撒娇的声音他更是从未听过。
“晚了十七分零八秒,纪老师这么不守时?”
为了彰显存在感,岳秉不得不咳嗽两声,见这俩终于分来眼神,他憋着笑开口,语气里满是调侃:“不怪师兄,怪我,怪我临时找师兄谈事儿才耽误了时间。”
骆窈仍旧靠在纪亭衍怀里:“是么?”
“那当然,你可不能冤枉我师兄啊。”
骆窈笑:“这么有眼力见的话你现在就该走了,岳秉同志。”
骆窈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浅色牛仔裤下的臀部挺翘,随着抬手的动作露出一截纤腰,雪白的肌肤一晃而过。
距离较远,王穗穗其实看不清楚他们脸上的表情,可男人的大手覆在那片肌肤上,占有欲十足地往自己怀里带,那动作像是一记巴掌,饶是这段日子反复叫自己死心,仍然酸得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难怪刚才见她下车的时候觉得眼熟,这不是之前出现在春新路的女生么?
想到某种可能,王穗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所以早在那时候他们就住在一起了?难怪姥姥说那个租客不喜见人呢。
呵,怎么敢?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学姐?”张秀薇不解地推推她,实在是没弄清楚对方想要做什么。
看到字条后她没时间多想,等下一班公交赶来研究所,就瞧见在街边买汽水的王穗穗,陪她等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
“学姐,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王穗穗如梦初醒,像是终于能呼吸般大口喘气,然后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恢复正常,指向那头三人说:“我听见他要找什么重要的人,还以为……”
她还没说完,张秀薇已经自动脑补完毕,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发不出来的闷气,可想想学姐也是为了帮自己,打个旋又回归平静:“那是他师兄,我在婚礼上见过的。”
“旁边的女生呢?”
“他师兄的对象啊!感情可好了,吃饭的时候帮她剥虾夹菜,恨不得上个厕所都要陪她去。”张秀薇没察觉身旁人的脸色越来越差,自顾自地说,“不过她长得也漂亮,感觉除了他俩也没有谁配得上对方了,听说还是个播音员,这叫什么,天生一对?”
“是吧学姐?”言罢,她转过头,登时被王穗穗的表情吓了一跳。
对方嘴唇紧抿,眼神没有焦距,脸色灰暗,腮边的肌肉仿佛都在抖动。
“怎、怎么了?”
然而下一秒,王穗穗笑了笑,状态与平时无异,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错觉。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觉得岳秉和他对象挺般配的。”
张秀薇错愕,随后不可置信地道:“学姐你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么?”王穗穗双手抱胸,眼角的讥讽尽显,将刚才的话尽数还给她,“哦,忘了告诉你,他对象跟那边那个女生是同事,也是个播音员,你说的嘛,工作体面,长相么……”
她的目光上下巡视,嗤笑道:“和岳秉也很般配,我觉着也是天生一对啊。”
王穗穗登时有股报复的快感,可话说完,内心深处又沁出星点悲哀。
她一直想见见纪亭衍的女朋友,可现在真的见到了,又觉得没有必要。没见到之前,至少自己还憋着股劲,如今卸了劲,整颗心都空落落的。
暗恋多年又如何,两家关系近又怎么样,他心里有你时连逾矩的事都不惧,心里没你时一个表情都欠奉。
张秀薇如此和自己以前有什么不同?尤其这副不死心的模样,连跟踪这样猥琐的行径都使出来了。
太难看了,真的太难看了,仿佛跳梁小丑,只有自己蹦哒得欢,旁人只觉得笑话。
她嘴唇张合,几番欲言又止,而后扬起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说:“你跟着他是想发现什么呢?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俩有没有在一起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因为是真的代表你没戏,是假的代表他宁愿和别人做戏也不愿意与你在一起。”
“他不喜欢你,就这么简单,再怎么折腾难堪的都是自己。”
“王穗穗!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张秀薇怒极反笑,失手将汽水瓶子打翻在地。
没有涉及自身利益时,尚能保持客观,可但凡牵扯上自己,本就不牢靠的友谊能立刻翻脸不认人。
绿色的玻璃瓶碎成几块,清脆的响动引来老板的斥责:“嘛呢你俩?吵架上外头吵去!我这儿还得做生意呢!”
王穗穗不再多言,冷哼一声快步离开,张秀薇却被老板拦住。
“欸,瓶子钱得赔啊!”
张秀薇脸颊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臊的,她低头在包里翻腾了几下,越翻越手忙脚乱,最后掏出一块钱大力拍在冰柜上。
“给你!”
“神经病!”老板啐了一口,拎起扫把清扫地上的碎玻璃,还叮嘱自家孩子别走过来。
“爸爸,她们刚才为什么吵架呀?”
“闹翻了呗。”老板掂了掂畚斗里的玻璃,“你以后交朋友可得擦亮眼睛,否则一遇上事儿能cei个稀烂。”
“老板,来瓶水。”告别师兄和骆窈,岳秉穿过马路找了家小卖部买水,听到老板后半句话,顺嘴搭话道,“出啥事儿了啊,cei成这样?”
“要冰的不?”
“常温就成。”
老板从架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这才道:“嗐,就俩姑娘吵架,闹起来了。”
小卖部在拐角处,出门转个一百八十度就是条巷道,岳秉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
正在这时,张秀薇去而复返,想到刚才扔出去的那一块钱,顿时心疼地喊:“老板,你得找我钱!”
汽水都要不了一块钱,一个瓶子她凭什么给这么多?
岳秉闻声转头,见到来人先是一愣,然后眉眼沉沉压下来,聚集着不耐和腻烦。
啧,没完了是吧?
第67章 为了求偶
陪纪亭衍推了自行车出来, 骆窈跳上后座,目光正对马路对面,和岳秉的撞上。
他身边的姑娘骆窈还有印象, 当下有点意外, 只是见岳秉冲自己摇头, 便明白他不愿意旁人掺和,于是装作没看见, 揽过纪亭衍的腰说:“走吧。”
电影院最近的排片骆窈不感兴趣, 听说录像厅进了一批新的录像带,便拉着纪亭衍占了最后两个座位。
今天外头没挂宣传海报, 骆窈也不知道播的是什么影片, 直到厅内出现一声凄厉的惨叫,电视画面突然变得可怖诡异,她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恐怖片!
这一下令人毫无准备,狭小的房间里,观众的尖叫简直要盖过电视,骆窈也免不了被吓一跳,浑身一凛,脊背发凉, 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男人的掌心与她相扣, 此时已经倾身过来, 带着熟悉又安定的气息。
“没事儿。”骆窈握紧他的手,“就是没反应过来。”
那语气仿佛在安慰他。
然而过了十几分钟, 她整个人开始往他身上缩。
纪亭衍低头一看,小姑娘的脸被骤然亮起的光线照得发白,神色凝重,眼睛闭上又睁开, 一副又怕又想看的模样。
他觉得好笑,抬手挡住她的眼睛,骆窈拉下来,他又挡回去,这下小姑娘忍不住抬头瞪他:“干嘛呀!”
纪亭衍还未说话,厅内又是一阵尖叫,显然播到了什么高能场面,骆窈偏头瞄了一眼又赶忙闭上,贴在他颈边问:“你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
大概就纪亭衍看来,这部片子全靠音效和乍现放大的惊悚画面营造气氛,抛开这些,剧情简单,人物形象虚浮,尤其里头的专业内容,很不专业。
比如化学试剂错用、生物体征判断偏差、血液的颜色状态太过出戏等,甚至有一幕收音话筒都入了画,实在很难让他进入状态。
不过为了她的观看体验,纪亭衍什么都没说,当下因为她过近又有点发颤的声音心神一滞,才低低道:“猜的。”
座位中间隔着扶手,硬邦邦的木头硌得骆窈肋骨难受,她抬头看向男人,眼神中带着怀疑。
前排有个小姑娘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大家都处于惊吓中,没人在意他俩,除了坐在纪亭衍身边的小年轻。
对方显然还未从恐惧中脱离情绪,愣愣地盯着纪亭衍,然后又看向他怀里的姑娘,浓密的眉毛突然抬得老高,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紧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咧开嘴,露出“哥们儿你这主意不错啊,有前途”的坏笑。
纪亭衍目光淡淡,稍微侧身挡住了他的打量。小年轻收回脖子,蠢蠢欲动地转向另一边,敞着肚皮的大哥拿眼斜他,手臂上盘踞着大片纹身,吊睛白额的大虫睥睨着自己,小年轻悻悻地撇撇嘴,默默抱住了自己。
后面是一段冗长的剧情,骆窈枕在男人肩膀上失望地打了个哈欠:“我们走吧?”
“不看了?”纪亭衍问。
“嗯,好无聊。”
他们刚走出录像厅,身后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纪亭衍偏头,见她脸色还好,用力握了握手:“要不再回去?”
骆窈指指窗口的售票员:“不值得。”
门票是计次的,出来一趟就得重新买过,所以经常有小年轻为了能多看几部,从早到晚都不挪窝,带着一天的干粮泡在录像厅里。
因此有些录像厅的气味算不得好。
天色渐晚,四周亮起灯火,明暗交替的暮色收拢最后一丝光,夜晚才算正式来临。
骆窈指着前面店铺里晃晃悠悠还粘着蛛丝的灯泡说:“你看那个像不像刚才被安在老人眼睛上的灯泡?”
纪亭衍视线扫过:“那会儿你不是怕得不敢看么?”
“谁说我怕了?”骆窈扬眉,“我只是为了配合气氛,都是演出来的有什么可怕的?”
她对这类片子没有特别偏好,但也没有特别害怕,单纯图个新鲜刺激,只是对某些令人不适的画面敬谢不敏。
纪亭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信?”骆窈眯起眼,随后轻哼一声,“我看爱情片的时候也很配合气氛的,你忘了?”
闻言,纪亭衍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神色顿时多了几分不自在,然而瞥见她嘴边洋洋得意的笑容时,他又微微俯身,正色道:“要不你帮我温习一下?”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骆窈挽住他的胳膊,痛心疾首:“纪老师你得为人师表啊!”
她最近很喜欢叫他纪老师,尤其今天他还带了一副无框眼镜,漆黑的眸子含笑,斯文下藏着几分兴味,帅得要命。
吃饭时他要摘下来,骆窈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适逢服务员上了一道麻婆豆腐,纪亭衍把眼镜搁在手边,学着她刚才的语气道:“你看这像不像电影里……”
“不许说。”骆窈知道他要讲什么,连忙制止,下一秒两人同时笑起来,她嗔了一眼,“让不让人吃饭了?”
……
因为只看了半截电影,吃完饭时间还算早,纪亭衍把车停在路边,与她手牵手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道。
河面黑漆漆一片,很宽,对岸的热电厂带来粉尘和噪音,流动的水声只有在夜里才能听见。
“前面就是你们研究所的房子吧?”骆窈没有再继续走,踩上垒高的花圃台阶看一群小孩儿在空地上打球。
“嗯,高传波家在那儿。”纪亭衍比划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也会分到那边的房子,虽然小了点儿,但离热电厂更远,噪音没那么大。”
我们两个字似空地角落接触不良的路灯,晃得骆窈失神,纤长睫毛微微颤动,在脸上落了一层阴影,遮住眸中的情绪。
“哥哥姐姐!麻烦帮我们把球扔过来!”
入秋的晚上温度不高,有怕冷的大人都裹上了外套,那群孩子却只穿着清凉的短袖或是篮球服。
骆窈跨过花圃,弯腰拾起地上的篮球,然后摆了个有模有样的投篮姿势,屈膝起跳。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接着撞上篮板,又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最后擦着篮筐落地。
耍帅失败。
骆窈啧了一声,耸耸肩,回头对纪亭衍摆了个哭脸。
男人笑了笑,朝她伸出手,骆窈顺势握住,跨回花圃外。
“差一点儿。”
“你会打篮球?”纪亭衍问。
骆窈摇头:“不会,就学了点儿唬人的把式,看起来是不是挺像回事儿的?”
说话间,那群小孩儿又把篮球耍脱了手,朝他们挥着胳膊喊:“姐姐!再扔一次!”
瞧见他们脸上过于盛放的笑容,纪亭衍眯了眯眼,长腿一迈便走过了花圃:“我来。”
骆窈唇角微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篮球在男人手里仿佛小了一圈,只见他运了两下球,最后一下托住,随后长臂一伸,篮球划过路灯的光晕,听话又利落地从正中落下。
空气凝滞了几秒,很快,孩子们爆发出欢呼,兴奋又崇拜地喊:“哥哥好厉害!”
骆窈在后面偷笑。
她承认自己有被帅到,但如此行事莫名有点不太符合他平时的风格。
“现在是什么风格?”纪亭衍问。
骆窈思忖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去过动物园么?”
“去过。”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孔雀会开屏啊?”
纪亭衍微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漆黑的双眸映着灯火的光,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嗓音低沉且认真:“为了求偶。”
骆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仍然挂着玩味的笑:“孩子而已。”
纪亭衍语气不明地应了一声,然后拿出手帕帮她擦手:“消除潜在隐患,同时也是增加好感的机会。攘外安内,很有必要。”
“这也是科学规律?”
纪亭衍撩起眼皮:“不,这是自然法则。”
骆窈终于笑出声:“你赢了。”
今天没有星星,孤独的月亮偶尔被薄云遮出,此时只露出弯弯的月牙。
骆窈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唤他:“阿衍哥。”
“嗯?”
“如果……我们……”
“孙明明!还玩儿呢!作业写完没有?你个死孩子,快跟我回家!”
忽如其来的叫骂打断了她的话,一位穿着中学校服的小男生被拧着耳朵离开了空地,仿佛多米诺骨牌,但凡有一块落下,周围的都得跟着倒地,其他孩子的家长也接二连三地赶来,剩下三两个落寞地发愣,然后也跑回了家。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显得传呼机的声音格外明显,骆窈咬住嘴唇内壁,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吧,那儿应该有电话。”
纪亭衍站在门口回电话,骆窈到店内逛了一圈,随便拿了几颗糖结账。
“三毛钱。”
或许是电话那头的人嗓门太大,离了两步远,骆窈都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阿衍,你要的玉我给你买着了,不过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看给你寄回去成不?”
纪亭衍道:“可以,麻烦您了。”
“你买玉了?”挂了电话,骆窈分给他一颗糖,两人开始往回走。
纪亭衍颔首,却没有看她:“我有朋友在西北,他对这方面比较了解,所以托他帮忙掌掌眼。”
想了想又道:“……大嫂不是快生了么?”
“给小侄子小侄女买的啊?”骆窈一时也没觉得他的称呼有什么不对,“大哥大嫂肯定不会收,太贵重了。”
虽然不清楚这个年代玉的价钱,但想来也不会便宜到哪儿去。
“再说了,你送这么大的礼,我这个姑姑怎么办?”
第68章 如果那个人是你
“你送这么大的礼, 我这个做姑姑的怎么办?”
“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么多。”
说完这句话,纪亭衍偏头看了她一眼,毫不意外地与她的视线相撞。
他的眼眸干净, 深邃似头顶的夜空, 仿佛带着某种期待与专注。骆窈不知道他说的一家人指的是她跟他, 还是她和薛家人,嘴唇动了动, 片刻后舒然一笑:“你说的对。”
纪亭衍放在身侧的手松了松, 掌心的薄汗很快被夜风吹干,走了一段路, 他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骆窈面露疑惑。
纪亭衍提醒:“就是打电话之前, 在花圃那儿。”
“哦。”骆窈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忘了。”
说谎。
空气瞬间陷入了沉默,纪亭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追问。
其实他很早就察觉到了,骆窈对两人的关系发展,对未来,始终保持着回避的态度。
她像一团火, 爱人时热烈, 给你最丰沛的情感, 但火光的背后密不透风,是墙, 是不可逾越的防线,一旦有人硬闯,热情便会浇熄。
纪亭衍知道她不喜欢被逼,不喜欢有人得寸进尺, 所以他只能一点点地试探。
走回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路边的面馆只剩零星几个顾客,老板自己端了大海碗解决晚饭,收银台后头摆着12寸的电视,窄小的屏幕里放的正是当下热播的古装剧,为了让顾客们都听见,音量开得很大。
纪亭衍对声音敏感,回头看了一眼,说:“是你配音的那个电视剧。”
骆窈侧身。
电视里礼少爷和阿芷浓情蜜意,礼少爷前脚许了诺,后脚阿芷就回绝了青梅竹马的提亲。骆窈听见了自己贴合角色的活波声线:“我倾慕少爷,也相信少爷,他定会一辈子待我好的。”
不由得牵起唇角问:“你觉得她傻不傻?”
两人都知道阿芷最后的结局,所托非人,抱憾终身,浅薄的爱意终是抵不过荣华富贵。
纪亭衍说:“傻。”
一阵冷风吹来,骆窈心里打了个寒颤:“那你要是阿芷的话,会像她这样做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尾上扬,仿佛在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假设。
纪亭衍睫毛颤了颤:“像她怎样?”
“嗯……”骆窈思忖两秒,“像她一样选择一个爱你却更爱自己的人。”
“不会。”
他回答得那样快,似一根弦迅速拉扯了一下心脏,骆窈怔愣片刻,倏地笑了:“嗯,知道了。”
她从车后绕到左边,帮他蹬开脚撑,纪亭衍伸手扣住她的腰,缓声道:“除非那个人是你。”
骆窈抬头,轻轻推了推他:“哄我呢?”
纪亭衍俯下身,鼻尖贴了贴她的鼻尖:“你以外的任何人我都不会选。”
骆窈呼吸一滞,心动无法遏制,又觉得他抓错了重点,换了个方式问:“如果我爱你却更爱自己,你不在乎?不觉得委屈?”
“窈窈。”纪亭衍的眼神很亮,“你刚刚说了爱我。”
“你可真会抓重点。”骆窈啧了一声,好气又好笑。
纪亭衍也笑起来,拥她入怀,语气温柔地开口:“我希望你更爱自己,这样你不会受委屈,能享受喜欢的一切。如果有一天你放弃我,那我可能会自责,会懊悔,因为……我不够好,不是你最中意的选择了。”
不知道是谁打响车铃,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骆窈忽然埋下头,藏住自己发热的眼眶,调笑道:“只是个假设而已。”
“那假设有人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你愿意相信他吗?”
愿意信吗?
骆窈能听到他心跳得很快,或许还有自己的,她一时分不清。突然之间,她明白为什么爱情那么容易叫人冲昏头脑了,因为它炽热又激烈,给你极致的快乐,美化你看待任何人和事的眼光,让你面对任何可能的困难时,都是乐观的。
以她有限的人生经历来看,爱情并不可靠,现在能如此真情实意,以后呢?不用说十年二十年,连三五年都难保,到时候付出多少真心,就会得到多少痛苦。
所以在这段关系中,即便她保持主动,却依然留有余地,保护自己避免抽筋剔骨般的反噬。
可这一刻骆窈觉得,或许终其一生,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纪亭衍了,即便没有十年二十年,能真切相爱过一天都是值得的。
痛也值得。
长久的沉默让纪亭衍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他抿了抿唇,脸上难掩失落。
“阿衍哥。”骆窈分开一些距离,上翘的眼尾带了点红,两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可以……考虑考虑。”
纪亭衍呆了呆,而后眼中迸发出光彩,忍不住吻了她的额头。
云层被风吹散,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骆窈坐在车后座,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欸,温海洋和沈卉的礼物就准备一份儿吧,我可不想便宜他俩。”
“好。”
“窈窈。”
“嗯?”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爱我。”
纪老师现在成长迅速,如此大胆,可说这话时仍然羞赧,连耳朵都红了,骆窈起了坏心思,故意道:“你爱我。”
纪亭衍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嗯,我爱你。”
……
节目改版,内容需求增大,组内多了几个省外行程,梁博新让骆窈带新人外采,但刚开始没让她跑多远,都在隔壁几个省市,快得话当天就能来回。
马思依旧有点自视甚高,但好在如今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说了能改,有时候骆窈跟他辩上几句,还能得到一些灵感和启发。
而何欣桐做事与乔芳是一个风格,保守稳妥,每当骆窈和马思想法太过激进或是争论不休时,她都能找到一个中和点将他们拉回来,冷静思考。
几人之间的相处,与其说是骆窈带他们,不如说是互相学习和成长。
这天他们从卫城回来,打了辆面的从车站去电台,骆窈翻开记事本问:“三号那个采访对象是怎么回事儿?”
马思说:“他说要去外省比赛,让我们换个时间。”
“具体什么时候有空说了吗?”
“下个月。”
“下个月?”骆窈皱眉,“那能不能找找别人呢?”
何欣桐摇头:“预备方案我已经联系过了,短时间都不在国内。”
骆窈在那行字下划了一道,边备注边说:“那把节目顺序调一下吧,继续跟进时间,预备方案那边也留意一下。”
“好。”
“知道了。”
核对完接下来几个工作安排,骆窈才长舒一口气,靠着椅背转了转脖子。
前排的司机师傅看了好几眼后视镜,此时终于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那个科学频道的播音员啊?”
没等骆窈说话,他就默认似的继续:“一听你的声音我就觉得是,我孩子可喜欢你们节目了,每天都守在收音机前。有次他妈妈差点被骗,他学你们节目里的话,把那骗子说得一愣一愣的,可得意了。”
“我想起来了,你叫骆窈,对吧?还有一位男播音员,叫梁博新。”说到这里,他问副驾驶的马思,“是你吗?”
马思脸色板板:“不是我。”
师傅也不在意:“我说嘛,声音听着不对。”
骆窈笑道:“谢谢您和您家人的支持。”
“回家我跟她说今天载过你们,她肯定特高兴!”
因为这一插曲,到了电台骆窈还好心情地哼着歌,马思睨她一眼,冷哼道:“瞧把你得意的。”
“争锋相对”的次数多了,骆窈懒得跟他客气,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也可以得意啊,节目又不是我一人做的。”
“以后争取多录几次节目,人家就不会认错了。”
何欣桐笑出声,拍拍马思的肩膀:“加油。”
马思:“……”
……
周六不需要上班,骆窈放下东西就风尘仆仆地回了家属院。
“窈窈回来啦,今儿你家招待客人呢。”
这才想起来陆长征的家人约好了要过来拜访。
她立马止住了高声呼喊的动作,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果然见一群人正忙活着。
“呦,这位是……”说话的阿姨个不高,穿着簇新的西装外套,头发藏着几缕银丝。
薛宏明介绍道:“这是我二女儿,骆窈。”
骆窈立刻挂上礼貌又得体的笑容:“叔叔阿姨好。”
陆母称赞道:“亲家你可真有福气,俩闺女都长得这么水灵。”
亲家都叫上了,骆窈暗自挑眉,找了个空隙接话道:“您先坐,我回屋收拾收拾。”
“好好好。”
不论谁回来,儿子总是第一时间出来迎人的,刚才它大概是和薛峥在屋里玩,听到声音后火箭似的冲出来,扑到骆窈身上。
“想我没有啊?”骆窈挠挠它的下巴,“玩儿去吧,我得换衣服你不能进来。”
儿子在她身边晃悠了几圈,叫得缠人,还是骆窈下了命令才让它离开。
“瞧瞧这闺女,真讨人喜欢,谈对象没有啊?”陆母瞧了会儿说。
“谈了,谈了好久了。”骆窈连忙进了屋。
回屋换衣服的功夫,饭菜也差不多上桌了,小辈们照例围着茶几吃饭,让大人们自己去交际。
“大嫂回家了吗?”没看见徐春妮,骆窈不由得开口问。
“娘家父母过来照顾她,就搬回去了。”
骆窈哦了一声,瞧见陆长征帮薛翘夹菜,笑着调侃:“姐夫,好久不见。”
陆长征咳嗽两声,没否认这个称呼,却也不甘示弱:“好久不见,纪同志怎么没过来?”
“他今天加班。”骆窈喝了一口汤,丝毫不受影响,“嗨呀,都怪我出差忘了时候,知道今儿是你上门的日子,我早该让他过来认个亲戚。”
陆长征不说话了,薛翘却瞥了她一眼,像是警告,还有几分意味深长。
骆窈缩缩脖子,夹了一块肉到薛峥碗里:“来薛峥,三姐给你夹菜。”
薛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对陆长征说:“姐夫,三姐在学你。”
薛翘:“骆窈。”
“好好好。”骆窈见好就收,“吃饭吃饭。”
他们这边安静下来,大人们依旧聊得起劲,陆父敬了薛宏明和老爷子一杯:“亲家,我们家小子不懂事,平时工作忙,也不说多过来走动走动,但请你们放心,这孩子责任心强,以后一定会照顾好翘翘的。”
老爷子摆手:“能理解,干这份工作就是为人民服务,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扎,而且年轻人嘛,忙事业是好事儿,我当兵那会儿不也……”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是老太太在桌子下踩了他一脚,凭着多年的习惯老爷子忍住没出声,却仍然幽怨地看她一眼,然后找补回来:“我当兵那会儿也忙,不过结婚这事儿我们长辈跟着着急没用,得孩子自己上心,我瞧着长征就挺好。”
骆淑慧应和道:“是,年前我小女儿那事儿也多亏了长征帮忙,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应该的应该的。”陆父陆母客气道。
客套话说完,几人开始聊起了俩孩子的婚事,陆母抻了抻衣角,让西装看起来更平整些:“亲家,我知道做父母的都不希望闺女远嫁,幸好咱们家离得也不算远,翘翘嫁过来以后呢,我一定把她当作亲闺女疼。”
闻言,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停下筷子,抬眼说道:“长征不是刚接到工作调动了么?结婚以后申请住房,两人在家属院上班方便,平时咱们也能照料得到。过日子么,还是小俩口自己的事儿,你说对吧?”
“对,对。”陆母干笑两声。
气氛总体来说还算和谐,夜里骆窈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见薛翘进来小声说:“姐,你跟陆长征的父母相处得怎么样?”
薛翘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不叫姐夫了?”
“啧,问你话呢。”
薛翘走到自己床边解开了内衣:“至少现在挺和谐的。”
“那就是说有矛盾。”骆窈听出了话外音。
“不算什么大矛盾。”薛翘呼出一口气,“就是他母亲希望我俩结婚后住家里。”
“为什么?平时陆长征也经常不着家啊?”
“你说为什么?”薛翘脱掉长裤,拉开被子躺进去,“想早点抱孙子。”
“什么道理?住家里就能早抱孙子了?她不会是想盯着你俩做……”
薛翘拿眼斜她。
骆窈:“……欸,这可不是小事儿啊,婆媳之间的矛盾很大一部分都起因于孩子。”
说着,她板起脸:“她应该没有重男轻女吧?”
薛翘摇头:“那倒没有,她说陆长征结婚晚,工作又没个定性,同龄人都抱上孙子孙女了,他们连个影儿都没看到,所以想帮我们操持操持。”
“也不至于操持到这个程度。”骆窈盘起腿,琢磨道,“怪不得吃饭的时候一直说好听话呢,这么着急想把你娶回去。”
薛翘:“他母亲在这方面是有些强势,不过我和陆长征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这事儿肯定得调解清楚再往下打算,这次是他们想跟爸妈见个面。”
骆窈点头:“我可跟你说啊,结婚是两家人的事儿,你要是和他父母处不好,一定得多考虑考虑。”
薛翘轻笑:“你还教育起我来了?怎么?对这方面很有心得?是不是和纪亭衍有什么进展?提前准备着呢?”
骆窈哼声:“得,就你这个眼力见,我是不用担心你看错人了。嘶,这么一想,差点儿忘了你还是个律师,嘴皮子功夫上什么时候吃过亏?”
薛翘从床头取了本书看:“别打岔啊,你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律师见多了。”
闻言,骆窈扁扁嘴,手指绕了一圈头发,扬起下巴,颇有几分傲娇道:“就……不耍流氓了呗。”
“真不容易。”薛翘很是感慨,“纪亭衍同志攻克难关的本事真叫我佩服。”
“说什么呢!”骆窈捞起枕头砸她。
薛翘偏头躲了一下,清淡的笑容里满是揶揄:“那纪伯伯是不是该提前回来了?”
“我可不像你这么急。”骆窈冲她耸耸鼻子。
“那……”
“你也不准掺和!”骆窈用枕头指着她说,“就算我现在改变想法了,也不意味着我愿意赶鸭子上架,奶奶不是说了么,是俩人自己的事儿,是早是晚都由我们自己决定。”
薛翘翻了一页书,忽然说了句:“我送他幅字总没关系吧?”
骆窈疑惑:“什么字?”
“任重而道远。”
骆窈气笑了,长腿一迈跨上她的床,用枕头压着她说:“你是谁!你不是薛翘!何方妖孽快快现形,把我可爱的姐姐还回来!”
第69章 对不起
徐春妮的预产期早过了, 孩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在医生的建议下办理了住院。薛尉满腹焦虑,见天儿往医院跑, 偏生还不敢在媳妇儿面前表现出来。
老爷子安慰他说:“大器晚成, 这孩子沉得住气, 以后肯定有出息。”
惹得老太太说他莽夫拿笔,乱用成语。
全家人盼星星盼月亮, 终于在举国同庆的日子里迎来了小朋友的降生。
骆窈带着薛峥来到医院, 一进门就听见老爷子爽朗的笑声:“这小家伙会挑时候,瞧这胳膊腿劲儿大的, 是个当兵的料!”
她坐在徐春妮床边, 笑着问:“大嫂还好么?”
徐春妮是顺产,这会儿已经睡过一觉,精神头儿不错,就是说话还有些发虚:“挺好的,没折腾我。”
薛尉拎了暖水壶进来,兑了杯温水一勺勺地喂,骆窈瞧他唇周冒起的胡茬和眼下的青黑,想来这几天都没能睡好。
“小侄子的名字决定好了么?”
她知道大哥写了好几页的备选名字, 而且在这件事上犯了选择困难症, 最后是徐春妮一锤定音:“叫定钧。”
薛定钧。
“霸气啊。”骆窈扬眉, “有起小名儿吗?”
听到这话,夫妻俩对视一眼, 徐春妮无奈地笑道:“他姥姥说这名字太重,得起个贱名压一压,直说要叫狗蛋呢。”
老一辈总有许多讲究,骆窈抿抿唇, 不好多说。
薛尉对上丈母娘也有些素手无策,清了清嗓子默默喂水,一杯水喝完,那头的长辈也把孩子送到了徐春妮身边。
刚出生的小婴儿眼睛还没睁开,许是正做着美梦,嘴唇一动一动,因为胎里养得好,很有份量,小手攥成拳摆在脸侧,浑身都肉嘟嘟的。
薛峥用手比划了一下,感叹道:“蛋蛋好小啊。”
骆窈差点被空气呛到,可不管怎么说,蛋蛋听起来总比狗蛋可爱一些。
她看了眼手表,起身说:“阿衍哥应该快到了,我出去接一下。”
……
医院是一个能看见人生百态的地方,生老病死、人情冷暖、悲与喜交织。
诊室外有人在争吵,护士和医生接连训斥了几次,女人离开前还要呸一口:“个老不死的!给你花钱看病还讨不着好!老娘不伺候了!让你儿子滚过来吧!”
候诊的病人纷纷皱眉摇头,郑敏也不在意,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门诊部和住院部隔着一座雕塑,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一抬便愣了,然后加快脚步喊道:“阿衍!纪亭衍!”
见对方停住回头,她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连珠炮似的问:“你来医院做什么?谁生病了?你还是你爸?”
纪亭衍敛眉,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路段,然后抬手松开胳膊上有些用力的抓握。
“都不是。”
许久未见,郑敏身上的变化肉眼可见,许是成天面对鸡飞狗跳,她眉间皱纹深刻,说话时嗓门扯得很大,语气也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察觉到纪亭衍冷淡的态度,她像是突然转回了频道,顺了顺耳边的头发,尽量轻缓道:“阿衍呐,你弟弟最近怎么样?他有没有跟你联系?”
义务兵能打电话的次数本就不多,从西北回来之后,郑敏离婚又结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小儿子的声音了。
人的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和如今的日子相比,郑敏才明白原先在纪家过得有多么舒心。
没有难缠的婆婆,窝囊的丈夫,大儿子优秀懂事,小儿子贴心活泼,娘家人也还蒙着那层伪善的面皮。至于纪亭衍的疏离,纪桦的不成器还有纪德平的不顾家,与现在的糟心事放在一起,都是小巫见大巫。
纪亭衍说:“挺好的。”
纪桦每个月都写信,大多都是训练间隙一行两行拼起来的日常琐碎,东一句西一句没有逻辑,却能看出他的状态和心理都在发生转变。
郑敏有些不满意这么简单的回答,一急躁,语气又绷不住了:“什么叫挺好的?那么远的地方,张嘴就是沙子,连颗绿叶菜都难吃着,每天还得起早贪黑地训练。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伤?吃饱穿暖了没有?这些你这个做哥哥的都不问问吗?”
纪亭衍的神色很平和,仿佛已经不在意她对自己是何种态度,淡淡地说:“但凡有回信给您我都如数转交了,如果您真的这么关心他的话,应该不会不了解他的近况。”
郑敏顿时噎住。
她倒是能写信,但改嫁以后生活焦头烂额,仔细一想,她甚至已经很久没能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关心小儿子的生活了。
可纪亭衍这话仍然刺到了她,郑敏深吸一口气,狠狠皱起眉头:“我为什么不了解?你难道不清楚吗?当初要不是你告诉我大西北有多艰苦,纪桦会受不了,会过得多难,我能跑过去吗?我要是不跑过去,会和你爸离婚吗?要是不离婚,我怎么会过上现在这种生活!”
她荒唐地笑起来:“我才想明白啊,纪亭衍,你是故意的啊!”
“见不着你弟弟好,就蹿腾你爸把他送到大西北。为了报复我,让我和你爸离婚,又怂恿我过去,毕竟你太知道你爸的底线在哪儿了,对吗?”
说着,她抿住唇,腮帮子都往里缩,然后恨声道:“纪亭衍,你能这么对待家人?你可真有本事。我早该知道的,你从小就这样,冷血,捂不热,以后要是谁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一直没有说话的纪亭衍睫毛轻颤,缓缓开口:“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我,是为了您自己能心安理得吗?”
郑敏呼吸停滞一瞬,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我应该没有逼过您什么。”他站在台阶上,眼睫垂下来,“没有逼过您照顾我,逼您将对纪桦的偏爱分给我哪怕万分之一,也没有逼过您将纪桦宠得顽劣,帮他当逃兵,逼您不了解父亲,更没有逼过您改嫁,逼您过不喜欢的生活。”
“我甚至没有……说过怪您,对吧?”
医院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小孩儿的父母路过,啼哭声和父母的劝哄响在耳畔。
“乖乖,不哭了哦。都怪妈妈粗心,叫乖乖生病了,妈妈带你回家骑木马,吃完药药就不难受了好不好?”
郑敏的眼前忽然有几分恍惚。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在她的印象里,纪亭衍总是冷静自持的,每每如此,都会加深她对他的负面情绪。
但可能是他现在的神色太悲伤,语气太柔软,声音太低落。郑敏猝不及防,好似一捧温水,轻轻柔柔洇灭了她的怒火,瓦解她的偏执,打开了尘封的记忆,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纪亭衍。
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曾经也抱在怀里爱过哄过,怎么可能不疼呢?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子之间的情分越来越淡了?
或许是她满心满眼都是纪桦,而忽略了他的时候。
或许是他小小年纪住校,她却不闻不问的时候。
或许是他每一次满怀希冀,却又被她推开的时候。
她说他冷心冷情,可他最开始也是个爱笑的孩子。
人的心太小了,他们分离太久,她把所有的爱和寄托都放在了纪桦身上,已经难以剥离。
不,不是难以剥离,是她懒得舍近求远,心存侥幸,以为不用付出就能干捡便宜。
是她,是她自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啊。
郑敏忽然捂住脸,有大滴的水珠穿过指缝砸在地上,伴随着她痛苦又后悔的呜咽:“对不起……对不起阿衍……对不起……”
见状,纪亭衍没再多说一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
“阿衍哥!”
刚走到一楼大厅,骆窈就见到了脸色有些不好的纪亭衍,连忙上前牵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纪亭衍用力回握,汲取着她的温暖,浅笑着摇摇头:“可能是穿的少了,骑车过来有点儿冷。”
今年的秋天冷得特别快,气温骤降,恍如初冬,骆窈都加了一件薄毛衣,他却只穿着单薄的衬衫。
握着他比平时还要凉的手,骆窈不疑有他,边搓手捂热边数落道:“还说我呢,自己不是也不注意保暖。”
纪亭衍的目光没有离开她,闻言好脾气地说什么应什么,莫名令骆窈觉得自己有点得理不饶人。她轻哼一声:“走吧,去喝点儿热水。”
委托朋友的包裹到了,早晨纪亭衍去邮局取了回来,带给小侄子一枚小巧的玉葫芦。
薛尉和徐春妮一阵推脱,徐父徐母也一脸使不得的表情:“这太贵重了,快收回去收回去,心意咱们领了就成。”
骆窈想了想说:“这是专门给小侄子买的,能保平安,阿衍哥还特意托了朋友去庙里开过光,你们要是不收,也没法儿给别人戴了。”
老一辈人对这种说法很容易接受,而且是保平安的东西,正正戳中了他们为孩子的心,见他们仍在犹豫,老爷子干脆利落道:“孩子一片心意,你们就收下吧,都是一家人,甭计较多少了。”
徐父徐母面面相觑好半会儿,徐父这才接过玉坠:“那我就替狗蛋收下了,谢谢你们,有心了。”
闻言,骆窈抬了抬眉,笑道:“叔叔阿姨,我觉着啊,今儿这日子特别,对小侄子来说也是个特别的寓意,咱不如取个有寓意的名字,阿姨说不好取太大,我赞同,那咱们可以取个谐音啊,比如guo……果果,这个名字怎么样?”
“这名字好!”徐春妮几乎第一时间出声,对自家母亲道,“妈,您不听我的意见,总要听听您外孙的意见吧?他憋了这么久选在今儿出生,肯定就是想取个带有节日寓意的名字!”
徐母瞪了女儿一眼,却不好拂骆窈的面子,犹豫片刻,说道:“那这样吧,既然我外孙有如此想法,咱们干脆把大名给改了,叫……薛定国,不是更好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旁的薛尉直接愣住了,骆窈甚至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一股抓心挠肺的纠结。
他为了给孩子取名字,可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了,翻字典,查书籍,不说成千上万,也有上百个备选。
其实薛定国这个名字也在备选之中,但如果直接选这个也就罢了,现在这么一改,他反而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拥有过又失去的更好。
骆窈忍不住露出尴尬的笑容,朝徐春妮抛去一个“我尽力了”的眼神,然后默默躲到纪亭衍身后,在心里说了一句。
大哥,对不起了。
第70章 你觉得我冷血吗
骆窈自觉没帮上忙, 在一旁老实地闭嘴,靠在纪亭衍身上围观大哥大嫂的眉眼官司。
老爷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己老伴,意思是让她这个老艺术家帮大孙子开口说两句。
董月容同志老神在在地睨他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着什么急。
老爷子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 正打算自己出马, 就听见徐母笑叹道:“好了好了,孩子是你生的, 取啥名由你们夫妻自个儿做主去, 我还懒得掺和呢,省得你们在背后埋怨我。”
闻言, 薛尉反倒有些羞愧了:“妈您别这么说……”
徐母抬手止住他的话:“行了, 大喜的日子就别在这事儿上磨磨唧唧的了,不过我可提前说了啊,私底下要叫狗蛋你俩可别拦着。”
一个小孩儿有好几个小名不是什么稀奇事,母亲也是为了孩子好,徐春妮当然说:“不拦着您,您要叫驴粪蛋我都不拦着您。”
这下换徐母嫌弃道:“好好的孩子叫啥驴粪蛋!”
“你早猜到了?”一旁的老爷子悄悄问。
老太太依旧老神在在:“我可比你了解她。”
徐春妮在家里排行老二,半中间的孩子容易被忽视,但她从小没受过亏待, 当初和薛尉相亲, 徐母其实不是很满意, 主要顾虑薛家情况复杂,闺女嫁过去是长嫂却又不是亲的, 处境尴尬,但薛尉本身是个很踏实的小伙子,闺女又中意,几番考虑之后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最开始那几年徐春妮肚子没动静, 徐母比她还着急,后来眼见着她没受亏待,和家人相处得也不差,虽然有些小磕小绊,但长辈的宽容宽待都不是表面功夫,这才慢慢放下了心。
总之凡事有意见归有意见,只要徐春妮自己乐意,过得好,两口子都不会摁着头固执。
老爷子:“……”
得,多余问一嘴让她得瑟。
为了让大人孩子都能好好休息,大家又关心了几句便打算离开。
老两口带着薛峥坐公交回家,骆窈陪着纪亭衍去车棚。
他的东西都维护得很好,这辆车买来三五年,连辐条都亮得跟新的一样,骆窈弯下腰,发现后轮的挡泥板被剐蹭了一块。
纪亭衍说:“是小王骑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骆窈开玩笑似的:“小王同志这么马虎啊。”
纪亭衍解释:“家里有急事儿,可以理解。”
“你可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上司。”
骆窈一直觉得,纪亭衍虽然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他待人的包容度还挺高的,不过有时候包容度高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对他那个妈。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医院门口,郑敏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地吵架,门卫不让他们在医院附近喧哗,男人很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转头对郑敏说:“还不快走!”
郑敏丝毫不给面子,大声嚷嚷道:“怎么?嫌丢人啊?你成天跟在老娘屁股后头唯唯诺诺的时候就不嫌丢人了?!”
两人堵在他们回家的道上,骆窈想说不如绕路吧,又觉得没道理躲,搭着纪亭衍坐上了后座。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郑敏已经发现他们。
她甩开男人走过来,两只手扒在车把上,眼睛瞪大仿佛要喷出火花:“纪亭衍,你弟弟有没有联系你,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她问着相同的话,好似刚才在住院部外的痛哭流涕都不曾发生过。
纪亭衍也没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淡淡道:“挺好的。”
郑敏盯着他毫无波澜的双眼,身体骤然一垮,心里笃定,这个儿子再也挽回不过来了。
这样也好,反正她懒得改变现状了,日子一去不复返,她和纪家的关系没法重来,既然如此,她费那精力做什么?
思及此,她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然后道:“纪亭衍,他是你亲弟弟,无论如何他都是你亲弟弟!”
纪亭衍长腿撑在地上,眉眼低沉:“您想我把他当成您儿子,还是我弟弟?”
听到这句话,郑敏愣了愣,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般,从心底蔓延出一股寒意。
脑子里有根神经抽疼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自己没有猜错,也没有冤枉他,至少,他是希望自己和纪德平离婚的。
可是这么多年,为什么是现在呢?是因为碰巧时机成熟吗?还是他忍不了了?
一瞬间,郑敏看向坐在他身后的姑娘。
她认得,隔壁薛家的孩子,后妈带过来的拖油瓶。
郑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清明过,她想到了什么,慢慢松开手,片刻无言后,她说:“对你弟弟好点儿。”随后垂头转身,很快又重新陷入了和那男人的拉锯之中。
骆窈皱眉:“她说什么呢?”
道德绑架啊?这么多年你尽到了多少母亲的责任,现在还教他做事?
“不用理。”纪亭衍说,“走了。”
景色在视野中倒退,骆窈回头看了一眼仍处于争执中的男女,手指揪着纪亭衍腰侧的衣料,忽然叹了口气:“阿衍哥,我觉得有时候你对她可以更强硬点儿,不然每回她都要给你找不痛快。”
“以后不会了。”纪亭衍沉默几秒,“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吃闷亏?”
路边的草木开始虚化,骆窈转头去看他的后脑勺:“你想告诉我吗?”
她没忘记年前吃亏那次,纪亭衍什么都没说。
男人放慢速度等红灯,在车速无限趋于零的时候绿灯亮了,他拨了一下车铃,后背微微弓起,速度很快又提了上来。
其实纪亭衍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委屈,毕竟小时候他对郑敏还有过期待,但很快也就看清了,后来住校、下乡、读大学、出国、工作,回家的时间不多,日子过得很自在。
郑敏这个人,你软她就硬,你硬她更硬,你掐她命门她就撒泼,能过这么多年,是因为孩子需要人照顾,再加上纪科长知道自己没时间顾家,因此觉得对郑敏有亏欠。
纪科长不松口,郑敏就跟牛皮糖似的,有时候她也会反省,纪科长说她一顿,她就会对他很亲,但不出两天又故态复萌。后来纪亭衍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左右他不常回家,每回在家的日子不超过三天,郑敏一吵一闹都是一种自我消耗,院里人有目共睹,纪科长心里也不可能没数,时间一长,端看他觉得更亏待谁了。
郑敏说的没错,他并不风光霁月,纯善高节,旁人觉得他有多委屈,知道真相后就会觉得有多可怕。
冷风把他的衬衫吹鼓,骆窈拿手按下去,可以清晰地摸到脊骨的形状:“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你完全不管他们,搬出去单过,纪伯伯可能还会更快知道根源所在。”
纪亭衍望向远方的天空,自嘲道:“爷爷奶奶会生我气……”
老去之前那几年,爷爷奶奶一直很愧疚,他们觉得是因为当年把他留在家,才会和郑敏离心,不得亲娘疼爱。
老人家的观念,一家人要携手历经风风雨雨,且无论如何,家不能散。
骆窈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年代剧,女主是家里的长女,打小儿就被家里人当作使唤丫头,父母不看重她,弟妹不敬重她,可她始终任劳任怨,以家为天,甭管弟妹怎么给她气受,家里谁有困难她肯定是最上心的那个。
而她当了半辈子的“傻大姐”,为的就是这个家不散。
骆窈当时看得气死了,各种气,也不理解这种强求,尤其后面弟妹各自成家心也不齐,能处就处,不能处就散,根本没必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行到一处上坡,骆窈拍拍纪亭衍的后背,男人会意按下刹车,她跳了下来,听见他问:“你觉得纪桦坏吗?”
骆窈思忖片刻:“谈不上坏吧,一身被宠出来的毛病,不过他好像挺怕你的。”
纪亭衍浅淡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小时候带过他的原因吧,他以前挺爱跟着我的。”
骆窈想起什么,有些恍然:“所以他一直在埋怨你不管他了?”
纪亭衍说:“那会儿心里还比较不平,就想让她看看,纪桦有她疼,但我自己也可以很优秀。”
报复吗?或许有点吧,事实上他一直都没听爷爷奶奶的话。
纪桦是可以学好的,郑敏或许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但他放任自流,甚至连纪科长的交待都敷衍,毕竟一个家庭的和谐为什么要由他担起来?
“那郑阿姨还会来找你吗?”
纪亭衍摇头:“她应该已经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有情分可讲了。”
即使是撒泼,也要有底气才管用。
至于她现在的遭遇,或许纪科长会远远照看照看,但自己以后只会尽为人子最后的责任了。
骆窈挽着他,下巴靠在他胳膊上走路:“所以上次问你的时候你不愿意说。”
那时候两人确实没到如此交心的地步,且骆窈玩心很重,虽然她不会介意,但纪亭衍有顾虑也很正常。
“你觉得我冷血吗?”纪亭衍问。
“不。”骆窈看着他的眼睛说。
真冷血,何必送纪桦去当兵,何必周旋这么多年。
忽然间,骆窈又有点理解了。人性复杂,情感关系更复杂,像她嘴上说得这么干脆,但直到穿书之前,她和骆女士都没能分割得干净,抛开金钱关系不谈,或许潜意识里,她对情感的存续还有那么一些些渺茫的希望吧。
“真的?”纪亭衍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骆窈点头。
郑敏有错吗?当然,甚至纪科长都不算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即使退一万步都情有可原,但骆窈现在只会站在纪亭衍的立场。
如果他小时候像那个电视剧女主一样,可能会换来一句懂事,可这种懂事太委屈自己了,能爱恨随意的时候,是她也不想懂事。
到了坡顶,细汗全被风吹走,骆窈挑眉道:“你现在愿意告诉我,是吃准了我不会离开你么?”
纪亭衍笑起来,摇头:“不是。”
是与其你从旁人口中听到,不如我亲自告诉你。
“真的?”骆窈反问。
纪亭衍顿了顿,老实道:“有一部分。”
骆窈噗嗤一声:“这么自信?”
纪亭衍没说话,停好车,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缎面盒子。
骆窈霎时间愣住了,脑海中就近冒出一个想法——该不会是戒指吧?这么突然吗?我还没准备好,不对,我没准备这么快啊!
以她疯狂的心理活动做背景,纪亭衍将盒子打开,里面卧着一只细润的玉镯。
玉镯?
骆窈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一时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放松,忙抬眼看他:“你让朋友带的?”
“嗯。”玉镯是温润的白色,仔细看还泛着点青,戴在骆窈纤细的皓腕上,说不出的好看。
纪亭衍握着她的手说:“那天看见你穿旗袍,我就觉得该配一只玉镯。”
然后撩起眼皮,干净的眸子透出一点试探:“能不能算讨好?”
骆窈眯起眼,扬起下巴,唇角含笑道:“那要看你是让朋友买玉镯顺便带上小侄子的玉葫芦,还是反之。”
都不是,可现在还不能说。纪亭衍睫毛颤了颤,正好传呼机帮他解围,岔开了话题。
“谁的啊?”骆窈问。
纪亭衍看了眼号码:“给我请帖的那位。”
“温海洋?”骆窈敛眉,“他怎么有你的号码,呼你做什么?”
纪亭衍也没打算回过去,说:“让我务必去参加他的订婚宴。”
骆窈翻了个白眼,轻哼:“甭理他,你要是忙我一个人去也行。”
猜也能猜到,那家伙之所以这么想让纪亭衍参加,除了欣赏本人之外,还想借着他研究员的学霸光环,炫耀炫耀。
对于温海洋这个人,骆窈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两人之前有过一点小过节,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帮过自己,但总的来说,她不太愿意和他交往过深,因为他的圈子和自己以前的生活圈真的太像了。
如果放在小说里,温家算是妥妥的豪门,没有大别墅是因为时代不同,但人家不缺四合院。
三进的宅子带俩跨院,小汽车把人送到黛瓦飞檐的大门口,绕过影壁,花草树木都被装饰上彩带和气球,风格迥异,却莫名有点和谐。
长辈们在前院,打过招呼,温海洋让人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垂花门,再一条抄手游廊,七绕八绕之后,沈卉和温海洋便在自个儿院子里招待朋友。
相比前院的传统宴席,他们这儿反而更像是一个派对,老式新派,中西结合,各庆祝各的似的。
“你俩走的这是什么风格啊?”
温海洋得意地打了个响指:“见世面了吧?咱吃席讲究的就是一个氛围,开心!你说上饭店能有搁家里放松么?”
说完,他拍了拍纪亭衍的肩膀:“嘿!哥们儿!真够意思啊,一请你就来了。”
沈卉毫不客气地送他两个白眼:“如果忽略你给他打的五六七八个传呼,确实是。”
温海洋啧了一声:“不用在意这些小插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走吧,我带你们认识认识我的朋友。”
他的那群朋友都是物以类聚,骆窈还真不想过去,但今儿是他和沈卉的好日子,她也不好扫兴。
“哥几个都过来认识认识。”温海洋扬声介绍,“这位,我朋友骆窈,卉卉的同学,闻名燕城的播音员。”
有几人和骆窈有过一面之缘,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只说:“久仰久仰,你的节目我经常听,可有意思了!”
骆窈想笑:“是吗?那你喜欢哪一期啊?”
那哥们儿挠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讲飞机的那个专题,不过那几期的播音员不是你,不好意思啊。”
骆窈没想到他还真听过,而且是个忠实听众。
沈卉插嘴道:“他打小儿就想做飞行员,可惜体检没过,气得连高考都没去考,给他爸一通骂,最后又跑回去复读了。”
“欸卉卉,不带你这样揭短的啊!”
骆窈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先入为主了,当下收起轻怠,笑道:“当不了飞行员,改明儿可以去造飞机。”
那哥们儿惶恐:“别抬举我,我可没这本事。”
被冷落的温海洋不满意地开口:“别打岔啊,还没介绍完呢!”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这位,我朋友纪亭衍,骆窈对象,一位伟大的研究员。”
他的朋友们学习成绩都不算特别好,但对纪亭衍这类人士都满眼佩服。因此温海洋话音刚落,其他人便配合地哇了一声,然后鼓起掌来:“哥们儿真牛啊!”
“攀什么关系呢!这么牛能是你哥们儿吗?”
“哥们儿研究啥的啊,能研究研究我吗?”
在赞叹和艳羡声中,纪亭衍表现得很自然,言谈举止也不见高傲,反倒是温海洋牛气得不行,好像称赞都是给他的。
沈卉简直没眼看,直接给了他一掌:“行了,让人上菜吧,饿死了。”
沈卉请的客人里有骆窈认识的同学,大家平时关系不错,其他人又懂得调节气氛,纪亭衍也没受冷落,一顿饭宾主尽欢。
沈卉和温海洋花样很多,骆窈有点玩不动了,窝在纪亭衍怀里散散饭困。他们礼节周到,每个客人还有回礼,红色的小信封跟红包似的,里头装的却是两张门票。
“什么门票?”
纪亭衍读道:“海天温泉池。”
骆窈:“……”里面泡的是酱油吗?
“不就是澡堂子吗?”她说。
温海洋听见了,拎过一把椅子掉了个个,趴在椅背上挑眉说:“欸,咱这儿可不是一般的澡堂子,正儿八经的温泉,给你俩的还是专门的池子。”
闻言,骆窈下意识抬眼,纪亭衍也看过来。
温海洋饶有兴致:“不懂啊?我跟你俩解释解释……”
“不用了。”纪亭衍开口,接着轻咳一声。
温海洋笑:“够意思吧?”
骆窈意味不明地轻哼:“温泉是正儿八经的温泉,那池子是正儿八经的池子么?”
“那当然。”温海洋眼珠转了转,懂了,“你想啥呢?下去天气就冷了,泡温泉不光对身体好还能美容,这可是新翻修的店,专门的池子就几处,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有专门的池子当然比和别人一起泡混汤好。
“我没想啥啊,你想啥了?”骆窈不想惯他那样,故意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燕城澡堂不少,数冬天生意最好,除了单纯的洗澡之外,还有理发、修脚、拔火罐、捶背、搓澡、刮痧等附加项目。有人喜欢在大池子里泡,也有人乐意待在一排排长条的小池子里,但温海洋说的,大概是以后的私汤吧?
唉,为什么有钱人会赚钱呢?
骆窈忽然倒吸一口气:“这不会也是你开的吧?”
“那倒不是。”
还好还好。
沈卉补充:“是他爸鼓捣出来的。”
骆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