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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自从入主京城, 崔芜几乎忘了李继文的存在。虽然盖昀几番暗示,不妥善安排好歧王血脉恐会留有后患,但她从未将这个熊孩子真正放在眼里。

不料所有的妄自尊大都化成连珠铳发出的弹丸, 反咬了她一口。

“是我疏漏了,”崔芜面无表情地想, “同样的错,我不能犯第二次。”

这一刻崔芜起了杀心,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如今的她有了一怒而诸侯惧的权势与威望。

令她杀意暂且消退的, 是秦萧的好转。

这一晚她照旧是在病榻旁将就过去,将近天亮时,她做了个梦。梦里充斥着白茫茫的雾气,她在迷雾深处呼唤着秦萧的名字,却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突然,雾气分海般散开, 一缕阳光当头探落。光里站着个女人, 云鬓低挽,垂眸浅笑, 紫衣朱颜相映生辉, 实是一等一的绝色。

崔芜没见过这个女人,却莫名觉得眼熟,仔细分辨才反应过来,这女人眉眼竟与秦萧有五六分相似。

不假思索地,她脱口而出:“姚魏夫人?”

女人冲她笑了笑,眼神温柔,像个慈爱的长辈。她摸了摸崔芜发鬓,又在她柔软面颊上轻轻捏了把。

乱世磨砺多年, 崔芜已然坚不可摧,却在女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中凭空升起一腔委屈:“你知道我从哪来,你跟我一样,对不对?”

女人笑而不语。

崔芜有许多话想说,却排不出先后顺序,语无伦次道:“兄长……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你别怪他,好吗?”

姚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崔芜脚下地面突然裂开,她在剧烈的失重感中跌回自己身体。额头依然残留温柔触感,仿佛有人正试探着唤醒她。

崔芜打了个寒噤,突然睁开眼。下一瞬,她不出所料地对上秦萧睁开的眼。

秦萧脸色依然苍白,人却在微笑,包裹着绷带的手指拂过她头顶,像安抚一只猫儿那样轻揉了揉。

崔芜原地怔忡了三秒,第一反应是反扣住这人手腕,仔细探了探脉息。

果然,平稳了许多。

再摸摸他额头,高热也已退下,只是出了许多汗,鬓角湿漉漉的。

崔芜长出一口气,绷紧许久的肩膀毫无预兆地松垮下来。她直觉自己该说句俏皮话,但百感交集涌上心口,将平日足以容纳九州六合的心胸堵得严严实实,末了只能将脸埋进秦萧掌心,放任泪水长流。

秦萧有些吃力地抽动了下手指,用露出的一点指尖抹去她滑落脸颊的泪痕。

这个清早格外与众不同,自颜适以下,都知道这一天几乎是决定秦萧生死的时刻。一大早,众人料理完手头诸事,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偏院中,五六道身影或坐或立,眼巴巴地盯着那道紧掩的门。

盖昀已从丁钰口中得知当日始末,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由暗道一声“好险”。

“能救回秦帅便是万幸,”他和丁钰说辞一样,“既然老天让咱们救出秦帅,就不会轻易取他性命。”

“几位将军且别急,再等等吧。”

就听极轻的“咿呀”一声,那道望眼欲穿的门忽然开了。所有人居然没能立刻回过神,怔愣片刻才抢上前,却是谁也不敢问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崔芜泪痕已经擦干,只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瞧在众人眼里,实在是个不祥的信号。

幸而下一瞬,她开口道:“兄长已经度过最凶险的时候,现下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只是伤得太重,身体还很虚弱,得好生调养一阵。”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分明每个字都再清楚不过,却愣是领会不了意味。丁钰瞥了眼脸色紧绷的颜适,代他确认道:“所以,秦帅没事了?”

崔芜不想把话说死,当医生的,总是下意识给自己留余地。但她瞧着颜适发颤的嘴唇,史伯仁眼巴巴的目光,到底没忍心叫他们失望。

“嗯,没事了,”她说,“旁的不敢说,性命应是保住了。”

庭院里寂静了须臾,旋即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声。史伯仁扭着颜适脖子,仰天大笑出满把泪水。颜适一边掰着他的手,一边偷偷抹着眼角。

崔芜被他们吵得耳朵嗡鸣:“兄长用了药,刚睡过去,你们是想把他吵醒吗?”

这话果然见效,众人即刻收声,一个个探头探脑,意思再明白不过。

崔芜冷酷无情地拒绝:“不行。兄长身体还很虚弱,外伤也没收口,现在探视容易染上风邪,等他好些再说吧。”

安西众将有些失落,但这一刻,崔芜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们谁也不敢反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盖昀安静地等了半晌,此时才上前作揖:“仰承殿下威德,昀幸不辱命。”

此次秦萧转危为安,盖昀功劳不小。崔芜对他点了点头:“盖先生辛苦,且好生歇息两日,等兄长大好了,我再与你细谈。”

“昀也正有此意,”盖昀说,“不瞒殿下,昀入城之际,见我军将士驻扎城外,城中依然是由颜将军和史将军做主。”

崔芜眉心蹙动:“你想说什么?”

“河西乃西域连接中原的冲要之地,自古有大志向者,谁也不会弃了此处,”盖昀说,“既然秦帅平安救回,日后何去何从,殿下也该仔细考量。”

崔芜不是很想在秦萧刚刚脱险的当口考虑河西归属,但她知道盖昀是对的,这个问题逃不过,迟早得摆上台面。

“本王不想与河西兵戎相见,须得与兄长深谈,”她叹了口气,“且……再等等吧。”

盖昀没有勉强,深施一礼,与丁钰一并告退。

也许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没接触过抗生素,青霉素效果出乎意料得好。只一天多光景,秦萧炎症已然缓解,伤口也不见红肿。

但他仍旧咳嗽,是被刑罚伤及肺脏,且咳得狠了牵动断裂的肩骨和肋骨,痛得撕心裂肺。

崔芜垫高他上身,半躺的姿势让秦萧舒服不少。滚热的汤药喂到嘴边,秦萧没睁眼,先闻到一股苦涩气味,皱眉别开头。

崔芜想起这人犯肠胃炎那回,也曾抗拒吃药,不由失笑:“兄长果然怕苦。”

秦萧听出她语带戏谑,睁眼瞪她。

但他气息孱弱,全无平日里的威势。崔芜本就不怕他,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嫌怕苦丢人?我告诉兄长个法子,你把这药一口喝完,不就显出英雄本色了?”

秦萧被她气笑了。

“促狭的小妮子,”他想,“这是趁我动弹不得上房揭瓦了吗?”

玩笑归玩笑,调羹再次喂到嘴边时,秦萧还是低头喝了。

他隐隐发现,崔芜很善于照顾人。虽然北竞王身份尊贵,天下几无可匹敌者,她喂药的手势却是极娴熟,调羹的角度与距离恰到好处,不会令人呛着,也不至于磕碰唇齿。

饮完一盏汤药,崔芜很自然地摸出随身携带的糖块,塞进秦萧嘴里。

秦萧品尝到满口甜味,眉眼不易察觉地舒展开。

除了喂药,还需换药。崔芜照顾秦萧这些时日,压根没有避嫌的心思,很自然地掀开被褥,又去拉扯他中衣衣襟。

秦萧这辈子没这么紧绷过,简直比受酷刑折磨还要如临大敌。他有心拦阻崔芜,又怕忍不住咳嗽牵动伤处,左右为难之际,忽见倪章走进来,赶紧使了个眼色。

倪章先还懵懂,被自家主帅连瞪好几眼才反应过来,忙抢过崔芜手里的帕子与伤药:“殿下劳顿数日,且歇一歇。这等琐事,交与卑职就好。”

崔芜没勉强:“兄长既然醒了,方子也该略作加减。我去开方,有事寻我便是。”

眼看她掀帘而出,秦萧长出一口气,在倪章的搀扶下勉力坐起,气息压得极低:“怎可……咳咳,让北竞王殿下做这些贴身之事?”

倪章自知理亏,讪笑解释道:“您伤得极重,北竞王殿下嫌弃我们笨手笨脚,这些天都是亲自照拂,卑职……习惯了。”

秦萧早已猜到,只是听倪章亲口证实,依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很激烈的情绪,却如涌动不绝的山泉水,持续不断地冲刷铁壁,侵蚀出无数细碎小孔。

他自孔中窥见崔芜心意,一时心生欢喜,一时又顾虑重重。

这时,忽听倪章低声咕哝了句:“再说,当初用针时,北竞王殿下连……都看过了,现在避嫌怕不是晚了?”

秦萧:“……”

他以为自己刚醒,耳朵出现幻听,不是很确定地问道:“北竞王殿下……咳咳,如何?”

倪章抿了抿唇角,在“假装没这回事”和“事无巨细从实招来”之间犹豫了下,到底没抗住对自家主帅的忠心,附在秦萧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末了又道:“事急从权,北竞王殿下也是为救人,少帅……要么当不知道?”

秦萧没吭声。

他别开脸,用无懈可击的漠然,遮掩住耳朵尖悄悄浮起的红晕。

崔芜却不知自己被倪章“卖”了,趁着这点空闲,她将盖昀与丁钰招来询问城中动向,得知靖难军与安西军并无龃龉,相处反而颇为融洽,暗自松了口气。

“多得殿下救出秦帅,安西诸将心中感念,反复叮咛麾下不得与咱们的人起争执,双方各退一步,倒也相安无事,”盖昀感慨,“殿下这步棋走得极妙,以秦帅一人换安西军心,值了。”

崔芜却皱了皱眉:“我救兄长,非是为了权衡算计。”

“盖某明白,”盖昀坦然,“殿下对秦帅情谊深重,如今更有一重救命之恩,原先时机不到的,已然可以提上日程。”

“还忘殿下三思。”

崔芜捏了捏鼻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河西之地的战略价值,也知道不能任其孤悬关外。可河西是秦萧经营数年之地,她眼看这人自鬼门关外走过一遭,实在不想这时夺他基业。

“容我再想想,”她说,“河西固然要紧,却也不是非争不可,只要我与兄长盟约牢固,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盖昀微微叹了口气。

他早知崔芜于秦萧情谊非常,此前或许还能狠下心肠,如今却再不可能与之相争。对河西,只能商谈,不能用强。

“殿下既已有所决断,昀奉命便是,”他说道,“只是秦帅亦为当世英豪,若他有意天下……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还望殿下牢记。”

崔芜倒不担心这个,她曾与秦萧有过深谈,知道对方无意于此——就算秦萧有问鼎之心又如何?她不惧与他堂堂正正相争一场,即便落败,至少心是安的。

四日后,人马启程,返回凉州。

其实以秦萧的情况,不动静养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河西遭遇大变,他也好,崔芜也罢,都耽搁不起。

幸而有北竞王共乘一车,亲自照拂,而那马车是经过丁钰设计改造的,行驶平稳,并不十分颠簸,总算没让秦帅外伤崩裂。

马车里铺了极厚实的毛皮褥子,躺在里面仿佛陷入雪堆。只是这“雪”极松软温厚,裹在身上,让人不自觉地沉沦。

秦萧伤得厉害,一碗药下去往往能睡上大半天。再次醒来时,耳畔传来隐隐的交谈声,仿佛是崔芜和丁钰。

他抿起唇角,没睁眼,平生头一回明白了诗文中的“岁月静好”——心上留影的女子近在咫尺,因他生还而欣喜,为他奔走操劳。

坚如铁石的心脏于无声无息间塌陷,秦萧突然领会了何为“温柔乡英雄冢”。

直到他听清崔芜与丁钰的对话。

“……江南局势快有结果了,”丁钰说,“孙氏毕竟执掌江南多年,非乌合之众可比,多给孙彦些许时日,一统江南不在话下。”

“到时江南易主,重整旗鼓,可就跟你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崔芜冷笑:“我当年亲手埋了这火种,如今就不会让姓孙的有机会灭火——传令京城,命延昭出兵南下,铺垫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丁钰就等着她这句话:“江南固然非下不可,只咱们的水师训练时日尚短,正面硬碰恐怕会吃亏。”

“无妨,”崔芜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有条不紊道,“用你丁家的人脉,让水师伪装成商队——江南战乱连年,好些商户都跑了,南楚视其为心腹大患,断不肯允许物资过境。”

“你们只需自称是北境行商,来发战争财的,想来孙氏也好,叛军也罢,不会将送上门的补给往外推。”

丁钰拍案:“妙!我现在就去给祖父写信。”

他嘴上说着“写信”,人却磨叽着不肯走。崔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第192章

丁钰直觉实话实说没好果子吃, 但此事搁在心头,总得有个章程:“盖先生说的那事,你真不打算考虑?”

崔芜对着丁钰, 总愿意说几句真心话:“我好不容易将兄长救回,此时夺他基业, 与乘人之危有何区别?他待我情义深重,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丁钰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要他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 又觉得不甘心。

“你跟他谈谈呢?”他说, “其实无论你还是他,都该知道,中原一统乃是大势所趋,无论谁成了天下共主,都不会放任河西要地脱离掌控。”

“总归两家人并肩作战那么多回,他若肯领安西军归降, 你还能亏待他不成?不比在旁人手下看脸色度日强得多?”

崔芜苦笑了笑。

她未曾察觉秦萧已然醒转, 将毛毯往上拉了拉,又握住他露出的一点指尖, 极轻柔地摩挲了下。

“如你所言, 兄长最重情义,又有一重救命之恩,若我此时开口,以势相逼也好,挟恩图报也罢,十成里有九成,他是会低头的。”

“可然后呢?”

丁钰怔忡了下。

“兄长领兵多年,于安西军中威望极重, 这些年早习惯了乾坤独断,如何能忍受屈居人下?”崔芜叹息着说,“再者,似他这样的悍将,又有哪个上位者能放心任用?要么来一出杯酒释兵权,让他回家养老,要么干脆如岳武穆一般,栽派个罪名直接了结。”

“这样的例子,你我见得还少吗?”

丁钰犹豫道:“那是别人,你又不会这么干。”

“但是兄长不会放心,”崔芜垂眸,“他是经历过嫡庶之争的,知道人心狭隘起来有多见不得光。他会一直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这又何必呢?”

丁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无奈泄了气。

“算了,”他说,“这些大事自有你和盖先生想着,我就是个技术工,先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吧。”

其实这些时日,崔芜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大约是一年多前,她和秦萧曾有过一场类似的长谈,当时未曾争出结果。

直到此番秦萧遇险,才将一度搁置的议题重新提上日程。

“其实只要确保河西不落入外族之手,政令畅通、商贸顺达,名分反倒是其次的,”她下意识地思忖,“要达成这个目的,并不是非得占领河西不可。”

成立自贸区?一国两制?或是干脆如另一片大陆那样,推行联邦制?

如此,既可成全河西的独立于外,又能保证政权一统。

只是具体的操作层面,还需细细斟酌。

幸好这事不算紧急,崔芜暂且搁置,总归没有比秦萧安危更要紧的。

她照料得精心,秦萧外伤逐渐收口,内伤却非朝夕能好转的。

更要命的是,他右肩骨头断了。

“兄长肩骨应是受过重创,又为钝物猛击,终致断裂。且隔了这些时日未曾续骨,断处已然变形,放任下去,日后右手怕是再提不了重物。”

这话崔芜是背着河西众将说的,彼时车里只有她与秦萧两人,她将中衣撩开半边,试探着摸索秦萧伤处:“这里痛吗?”

秦萧闭目倚在软枕上:“还好。”

崔芜手指左移一分,略略加重力道:“这样呢?”

话没说完,就听秦萧自牙关抽了口气,答案不言而喻。

崔芜飞速抽手,皱眉道:“有些积重难返了。”

于武将而言,没什么比一只力拔千钧的右手更要紧的。崔芜小心觑了秦萧一眼,见他伤后固然苍白憔悴,眼底更隐着一抹深沉阴霾,显得又是疲惫,又是寂郁。

她只以为秦萧是担心自己右臂伤处,忙宽慰道:“虽然棘手,倒也不是无法可想,只是须得兄长吃些苦头,不知兄长可忍得?”

秦萧回过神:“何为吃苦?”

崔芜迟疑片刻,实话实说:“兄长肩骨已然变形,为今之计,只有重新打碎,再行矫正。”

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这碎骨之痛非常人可以忍受,秦萧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她不想他再吃一回苦头。

秦萧本人倒是不露异样:“碎骨重续,有几分把握复原如初?”

崔芜想了想:“只要遵医嘱用药,辅以物理复健,总有七八分可能愈合。只是要复原如初,还需循序渐进,以免失之急切,伤上加伤。”

秦萧听得一个“七八分”,已然下定决断:“那便碎骨,可要我把倪章唤来?”

崔芜骇笑:“倒不至于如此着急,途中颠簸,不宜治疗,等回了凉州,诸事准备妥当,再动手不迟。”

秦萧毫无异议:“听殿下的。”

崔芜眼皮微跳,直觉秦萧这声“殿下”有些疏离,不似往日亲近。她仔细端详秦萧两眼,忽然道:“兄长可是有何烦恼之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秦萧有些诧异。

他掌兵自立多年,也算有些城府,存心藏事时,连颜适这等心腹也未必能瞧出。

却不料崔芜如此敏锐,只一眼就看破端倪。

“我曾提醒过兄长无数回,你这些年忧思太重,积损成毁,已然成了症候,”崔芜神色凝重,“身体康健时还压得住,可你此番伤得不轻,那病根就随内外伤势一并发作,长此以往,耗损元气,于兄长绝非幸事。”

“兄长到底有什么烦心事不能告诉我?我虽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不比兄长一人苦苦支撑强得多?”

秦萧忍不住仔细端详她。

这些时日,他缠绵病榻,她亦衣不解带,连轴转了这么久,人都耗憔悴了,瞧着没有昔年那般明艳动人。

但秦萧自她眉宇间分辨出一脉极坚韧的气韵,恰如咬定山石的青松,不屈不挠地扎下根系。

唯有这样的人,方能杀出深渊,将这混沌世道捅一个天翻地覆。

秦萧心头“咯噔”一下,仿佛一道看不见的枷锁,于无人知晓处弹开了。

他蜷动了下行动自如的左手,避重就轻道:“不瞒殿下……”

崔芜瞪了他一眼。

秦萧止住话头,将那两个字依恋地玩味了下,珍而重之地唤出:“阿芜。”

崔芜这才满意:“我在。”

秦萧弯了弯唇角,复又正色:“凉州之变……咳咳,我听倪章说了大概,个中细节却不甚清楚——凉州城中,有人与乌孙勾结?”

崔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盖因这也是梗在她心头的一根刺,一直思忖着如何向秦萧说明。

“这事其实还是兄长麾下那姓刘的参军不地道,”崔芜将前因后果简略解释了一遍,又斟酌着字句为秦佩玦开脱,“秦大小姐……毕竟年少,一时为奸人蒙蔽也是难免,未必有意坑害兄长。”

“终归,她与你血脉相连,你出事,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崔芜对秦佩玦殊无好感,之所以为其说话,完全是不想秦萧伤心。

“秦大小姐是什么人,兄长比我清楚,自小养在闺中的娇娇儿,懂什么时局博弈?还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猜,她也是仓促间听说兄长出事,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恰好姓刘的参军出面请她主持大局,她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半推半就地应下。”

崔芜并不知晓刘参军是如何蒙骗秦佩玦的——事发突然,也根本来不及细问,但她揣摩人心自有本事,猜得八九不离十。

秦萧神色淡漠,这一回连崔芜都拿不准他心绪如何。

只见这安西主帅对着窗外出神片刻,极浅淡地笑了笑。

“阿芜心意,秦某知晓,”他说,“我领你的情。”

秦萧精神不佳,说不了两刻钟的话就疲惫不堪。崔芜将枕头拍得松软,扶他躺下歇息。

她自己摊开一本账簿,本想趁着赶路光景算出敦煌一役的军费损耗,却听身旁气息幽微,秦萧已然睡得沉了。

崔芜忍不住回过头,蜷在袖里的指尖挣扎半晌,还是悄悄探出,抵着秦萧微蹙的眉心轻揉了揉。

秦萧气度绝佳,即便伤后虚弱,也难掩眉目俊秀。病中未曾束发,两缕长长的鬓角垂落脖颈,分明只有黑白两色,却有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崔芜拨开遮挡眼前的碎发,侧耳听了听秦萧呼吸,确认他睡着了,这才握住他包裹妥帖的手指低头亲了下。

车队走得不快,幸而这一路出奇顺当。所经之处,靖难军撤出城池,驻防交还安西军。这是示好,也是崔芜宛转暗示所有人,此前诸般安排皆是权宜之计,自己并无夺取河西之心。

如此五日后,马车抵达凉州。

彼时敦煌遇袭,崔芜去得匆忙,未及向狱中的安西诸将解释清楚缘由。及至归来,众将才隐约听说了始末,一早候在城门口,脸上俱是焦灼之色。

过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领轻骑开路的乃是颜适与史伯仁。两人各乘一骑走在前面,居中簇拥着一辆马车,靖难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如狄斐、徐知源皆护卫在侧。

安西众将箭步抢上,分明装了一肚子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少帅可还安好?”

颜适未及答话,中央马车撩开帘子,崔芜探出头来:“这里风沙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将军随车回城。有什么话,等进了府衙有的是机会问。”

她身后露出秦萧苍白的面孔,虽是伤后憔悴,到底是活生生的。安西诸将简直热泪盈眶,当下翻身上马,跟着车队回了府衙。

盖昀与丁钰亦策马随行,见状不动声色地交换眼色。

盖昀:安西诸将为秦帅马首是瞻,能否拿下河西,关键还是着落秦帅身上。

丁钰:可别!咱家殿下好不容易把姓秦的捞回来,眼下正是宝贝的时候,说什么也不会动人家家底,且缓缓再说吧。

盖昀叹了口气。

不多时,马车进了节度使府。崔芜亲自搀扶秦萧下车,这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张口就是石破天惊。

“大小姐听说少帅今日回城,夺了护卫佩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非要见您不可!”

第193章

崔芜并未为难秦佩玦, 只将她软禁在自己院中,是看秦萧的情面,也是自己一个外人, 不便插手秦家家务事。

如果秦佩玦够聪明,就该安安分分苟着, 等秦萧伤愈,烂摊子料理干净,安西诸将心头郁气也消散干净, 兴许还能求得秦萧原谅, 当回她的秦家大小姐。

可惜青春期少女自小被捧着长大,不懂虚以为蛇。

凉州是秦萧地盘,崔芜不欲置喙,接过大氅披上秦萧肩头,只听他淡淡地问:“佩娘现下何处?”

亲卫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崔芜,方道:“被……北竞王殿下软禁自己院里。”

秦萧亦看向崔芜, 后者耸了耸肩:“兄长知道, 我最怕跟小姑娘打交道,关起来清净。终归是你侄女, 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秦萧:“……”

这货大概忘了, 她自己也沾了“小姑娘”的边。

他低垂眼帘:“也罢……有些话早该与佩娘分说清楚。”

崔芜借口安顿靖难军,主动避开这场叔侄间的交锋。秦萧拾步欲行,身体却极细微地颤晃了下,幸有颜适从后抢上,不露痕迹地托住他手肘。

“小叔叔,”他欲言又止,“你其实……不用勉强。”

秦萧淡淡一笑,抬手在他肩头摁了摁。

“无妨, ”他说,“有些事,早一日说清,早一日安心。”

秦佩玦居住的院落离正院不远,论精致、论奢华,都是府内翘楚。这是因为秦佩玦的母亲祖籍江南,为了慰藉自己夫人缘悭一面的思乡之情,秦湛花了大价钱从南边拉回几车石头,硬是将秀媚雅致的吴地风光搬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大漠。

秦萧进去时,几个亲卫正和秦佩玦形成僵持之势。秦佩玦双手举着一把长刀,颤巍巍架于颈间,那玩意儿的分量远超一个小姑娘的体格,刀锋端不稳,好几次险之又险地擦过鬓颊,叫身经百战的侍卫们出了一身冷汗。

“大小姐,当心啊!”

“您且把刀放下,有什么委屈等大人回来,自会为您做主。”

秦佩玦最信任的侍女春娘被崔芜丢进大牢,临时调来的两个女婢不得秦佩玦喜欢,人却甚是忠心。眼看自家小姐拿性命作赌,她们几次三番想抢下利器,又被秦佩玦挥舞长刀逼退。

“别过来,都给我滚开!”

“我要见叔父,听见了没!”

兵荒马乱的节骨眼,秦萧赶到了。

他扶着颜适的手进屋,只微微一抬眼,亲卫早已扶刀跪地:“少帅!”

秦萧低低咳嗽:“都出去吧,我与大小姐说说话。”

亲卫巴不得丢了这烫手山芋,抱刀行礼,溜之大吉。

颜适搬来胡床,秦萧撩袍坐下,语气十分平淡:“我人已经来了,有什么话便说吧。”

秦佩玦见了他,这些时日囚禁院中的委屈苦楚顿时涌上心头。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秦萧,纤细手腕不住打颤,一个没留神,刀锋便在侧颈带出血痕。

秦萧皱了皱眉:“要说话就放下刀,举了这么久,不嫌沉吗?”

秦佩玦确实端不住了,但她不肯放,只因青春少女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她挟制秦萧的唯一筹码:“春娘呢?”

秦萧尚未开口,颜适脸色先不好看了。

此番秦萧遇险,有一小半是拜秦佩玦身边侍女里通外敌所赐。再如何龃龉,到底是亲生叔侄,秦佩玦一不关心秦萧安危,二不在乎河西处境,张口就问一个叛徒的下落。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崔芜为何不愿与秦大小姐打交道,有些人非得有原谅她八百回的耐心,才能听她把话说完。

“你的侍女勾结外族,险些要了我性命,”秦萧淡淡地说,“北竞王已将其打入大牢,依律,当斩!”

秦佩玦听他提及遇险之事,方察觉这位叔父面色煞白,眉间笼着病弱之气,显见是尚未大好就强撑着赶来,一时倒生出几分愧疚之心。

待得“北竞王”三字入耳,妒恨毒火汹涌翻腾,生生盖过了那点心虚歉疚。

“我倒不知河西什么时候姓了崔,叔父好说也是当世英豪,数万安西军主帅,却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秦佩玦冷哼,“真是枉费了您当初抢走我父亲节度使之位的手段。”

颜适听不下去,厉声反驳:“北竞王殿下接管凉州只是权宜之计,若无她相助,少帅也不能平安归来。”

“大小姐与少帅血脉相连,却用人不察铸下大错。如今真相大白,您一无愧疚之心,二无请罪之举,上来就质问自己叔父,敢问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秦佩玦娇纵惯了,连秦萧尚不放在眼里,何况颜适?

“这是我河西秦氏的家事,与外人有什么相干?”她冷笑道,“再者,我有说错吗?那叔父当年为何置我父亲的驰援令于不顾,非得等到凉州遭屠才领兵回援?”

“难道不是为了借李贼之手,替你铺平篡权上位的青云路?”

颜适正欲反驳,秦萧却抬手压住他未竟的话语。那一刻,安西少帅看着案上烛台,目色幽暗,不知想些什么。

“我总觉得你年纪尚轻,又是闺阁女儿,有些事不必知晓,无忧无虑过完一生便是极好,”他低声感慨,“如今看来,反倒是我误了你。”

他看向秦佩玦,目光并不如何锐利,秦佩玦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既然你屡屡提及当年旧事,今日我便将前因后果说个明白。”

秦萧摁住胸口,声量压得极低:“当年我接到你父亲的密令,本应驰援凉州,但回纥诸部就在这时倾巢来犯,领头者正是最为骁勇的乌孙部。”

“我知回纥叩边的时机过于巧合,但玉门关内尚有数万百姓,倘若领兵回援,则边防空虚,回纥便可攻破关隘,长驱直入,届时千里河西之地都会变成异族的跑马场。”

“是以,我麾下精兵不能动,生生误了解救凉州的时机。”

秦佩玦难以置信:“就为了这个?不过是几个贱民,怎可与我父亲相提并论?”

她恃宠生骄、撒泼耍横时,秦萧没怎么样,却因这一句话而沉下眼色。

“秦氏先祖的河西道节度使之位是受前朝赐封,”他抬不高声量,只得保持在一个极其克制的范围内,“朝廷赐下官职,不是因为秦氏乃河西名门,而是秦氏先祖统领安西军,守边护民,代代如此。”

“我等受了朝廷册封、万民供养,就须鞠躬尽瘁,以边关安定为先,哪怕拼上这条性命亦在所不惜。”

“我是这样,你父亲也不例外!”

秦佩玦却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身份尊贵——父亲是秦氏嫡长出身,母亲是江南名门,她自出生起便高人一等,身边婢女、护卫,乃至参军幕僚,无不愿为她尽忠效死。

她无法理解秦萧将“贱民”安危置于嫡兄之上。

“你父母疼爱你,从不告诉你这些。我忙于公务,又见大家女子皆是足不出户,便以为女儿家本该娇养,从未想过分说明白,这是我为人长辈的疏漏,”秦萧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纵然如此,你幼时读书,也该知道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你不将你口中的贱民当回事,那么迟早有一日,你瞧不起的这些人会联合起来,将你从高高在上的云头扯落。”

“前朝尚且如此,何况你的父母,又何况你我?”

秦佩玦脸颊发烫,她未必明白秦萧的深意,却听懂了他的训诫和责备。她对这个叔父感情十分复杂,又憎恨,更多却是依赖——因为知道这世上只剩他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唯有秦萧执掌河西,她才能继续当高高在上的秦家大小姐。

以前她看不穿这一点,直到秦萧“死讯”乍然传来,崔芜于猝不及防间接手凉州,她才明白,这个世道没有弱质女流的容身之地,秦萧不在,她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说来说去,叔父只是怪我不懂事,”秦佩玦微感委屈,“我、我又不知那姓刘的参军与外族勾结,更不知春娘想对叔父不利。”

“我、我……我只是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若叔父一早应了,春娘早随我去了江南,又怎会有后来的祸事?”

秦萧感到一股浓重的疲惫感,抬手摁了摁额角。

“你以为春娘是谁的人?”他平静反问,“一个小小女婢,若无人指使,怎敢把手脚动到秦府头上。”

“这些时日,北竞王殿下已经差人问明白了,她原是孙彦从人牙手里挑选出的,想方设法送进府里,又成了你的贴身婢女。”

“上一次你离府出走,就是受了她的挑唆吧?只你怕是不知,孙彦此举并非对你有情,而是为引我前往河东,好借铁勒之手将我困死孤城。若非北竞王殿下及时驰援,他已然得逞。”

“我知你不信,这是春娘的供词,你自己看吧。”

他使了个眼色,颜适会意,从袖中掏出两张供纸,丢到秦佩玦面前。

“呛啷”一声,秦佩玦力气耗尽,长刀终于落地。她双手抖得厉害,却不管不顾地捡起供纸,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

秦萧早知她会是这个反应,深深叹息:“你变成今天这样,是你父母之过,亦是我未曾尽到为人叔父的责任。但因你一人,伤我麾下一员大将,我为主帅,不能不给军中一个交代。”

秦佩玦惶然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又是无措又是可怜。

“你遇事爱钻牛角尖,总觉得旁人亏欠于己,从未想过自己有何过错。今日之后,你便去家庙静静心思,你我叔侄也不必再见。”

第194章

秦萧走出闺房时, 听到一门之隔,秦佩玦爆发出呜咽的啜泣声。那哭声仿佛杜鹃啼血,却再不能牵绊安西主帅的脚步。

他莫名觉得凉州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抬手拢在眼前。晕眩之下,身体晃了晃, 颜适忙扶住他。

“大小姐是咎由自取,”他满心不忿,是为秦萧, 也是为叛乱中枉死的袍泽, “少帅待她已是仁至义尽。”

秦萧默然片刻:“若我早听阿芜劝说……”

“大小姐将父母之死怪在少帅头上,这么多年已经成了心魔,”颜适不屑,“她生来就不是北竞王殿下那样的人,见再多的世面也掰不过来。”

秦萧不语,扶着颜适的手慢慢往前走。

颜适有心扶他回房歇息, 秦萧却在岔道口停下:“你说的是, 北竞王殿下那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

颜适诧异瞧他。

秦萧闭目片刻, 唯一能动的左手拢在袖中, 捻着里衣边角不住摩挲——那是件羊毛织成的衣裳,固然保暖,只是用山羊粗毛搓成的线,未免硬了些。

但秦萧一直穿着,哪怕天气转暖也舍不得换下。

“去把史伯仁他们叫来,”他说,“有些事,该做决断了。”

秦府不敢怠慢崔芜, 为她安排了上好的客院,连日奔波的北竞王殿下却不忙歇下,而是去了厨间,将拟好的药膳方子交与厨娘。

“兄长伤及肺脏,需得仔细调养,”她说,“日后饮食都按这个来,若有药材不足,只管与我说。”

如今秦府上下看待崔芜不亚于秦萧,听她发话,谁也不敢驳嘴,一叠声地应了。

崔芜又转去马厩,途中忙着赶路,没顾上搭理火锅,小红马憋了数日,早就不高兴了。幸好有踏清秋陪它,那黑马性子沉稳,两匹马时而凑在一起喁喁细语,倒是能打发时间。

崔芜命人提来水桶,亲自为火锅刷洗身体。见它一边惬意扬头,一边不忘去叼踏清秋的耳朵,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你啊,也就仗着人家性子好,不与你一般计较,”她调侃,“等过几日回了东边,再想欺负人家就难了。”

丁钰与盖昀寻到马厩时,恰好听到这一句。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这话明着说马,其实说人也一样。

盖昀掩唇轻咳,崔芜听着动静,抬眸掠过:“怎么寻到了这里?”

“依殿下吩咐,凉州驻防已然交还安西军,狄斐领轻骑驻扎城外,特来向殿下复命,”盖昀道,“殿下,咱们在河西耽搁数月,您既无心西进,那么也是时候东归了。”

崔芜知道迟早有这一日,可秦萧一身伤病刚见起色,要她撒手不管,实在放心不下。

但怎么管?

是她留在凉州,还是秦萧随她返回京城?

心念电转间,她下定决断:“先生说的是,等我为兄长续好右肩断骨,即刻启程回京。”

谁料说什么来什么,这三人刚敲定回程事宜,那边秦萧派了倪章过来:“少帅请北竞王殿下往正厅叙话。”

是正厅,不是秦萧自己的书房。

崔芜隐约意识到什么,看了看身上:“着急吗?可否容我换身衣裳?”

倪章扶刀欠身:“殿下自便就是。”

崔芜回房换了件胭脂红的胡服袍子,长发编成辫子,乌黑发绺间掺了串着米珠的金线,粗粗搭落肩头。

这一身瞧着正式,但又不至过分疏离,恰合她与秦萧的关系。

丁钰与盖昀作陪,三人一同到了正厅,进屋发觉自己可能把事情想简单了,盖因除了秦萧、颜适,安西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居然都在,乌泱泱地坐了满堂。

崔芜脚步微顿,开口还是戏谑口吻:“兄长不会要设大宴谢我吧?那我可不与你客气。”

却见秦萧神色凝重,并无丝毫玩笑之意。

他长身而起,虽缓慢,却毫无停滞地迎上前,掀眸看了崔芜一眼。

然后撩袍屈身,单膝点地。

崔芜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只见秦萧身后,所有人做了一模一样的举动。她看着他们低下头颅,就像看到对着狼王俯首称臣的群狼。

“河西秦萧,携麾下将领,愿奉北竞王为主,”秦萧一字一顿,“即日起,河西四郡归入北竞王麾下,三万安西军为殿下马首是瞻。”

他抬起左臂,将一枚狰狞的青铜虎符递上。

“末将立誓,有生之年必助殿下一统中原,同心同德,死生不负!”

寂静弥漫在偌大的厅堂中,将军们沉默的背影表明了态度。

称臣。

追随主帅,向一个女人称臣。

盖昀和丁钰再次对视,再深的城府都压不住这一刻的震撼,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惊愕。

即便是盖昀,料到经此一役,崔芜已然收服安西军心,也料到秦萧必定大有触动,但他还是没想到,秦萧这一步让得如此果断,如此不留余地。

他将安西虎符奉上,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崔芜手里。

盖昀听到胸腔里的呼啸声,那是血液在沸腾。他当然清楚秦萧的称臣意味着什么——中原战力最强的安西军投入崔芜麾下,此后不论江北江南,再无任何一支割据能与北竞王抗衡。

但他同样明白,秦萧俯身屈就、甘心为阶,是否踏上去的决定权却在崔芜。他无法替自家主上做决断,只能用殷殷的目光注视崔芜。

他看到崔芜拢在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一根一根松开。

然后她走上前,先接过秦萧手中虎符,又双手扶起安西主帅。

“承蒙秦帅信重,以袍泽性命相托,”崔芜说,“本王必不相负。”

盖昀绷紧的一口气无声无息松开。

秦萧称臣,安西俯首,崔芜成了千里河西之地的新主人,等待她的是纷杂如麻的琐碎事宜,原定的启程之日自然作不了数。

她扶着秦萧坐回堂上,安西众将挪了位子,将盖昀与丁钰奉为上首。

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投了诚,便将臣服的姿态做到位。

“如此……也好,”崔芜欲言又止,“兄长伤得不轻,不如随我回京调养,总要去了病根才好。”

秦萧却道:“末将伤势已无大碍,倒是殿下,既有意于中原,可曾想过樊襄之地?”

话题转得突兀,崔芜微微蹙眉。

“想过,”两家人如今已是一家,她坦然答道,“但只是想想,以我如今的实力,还吞不下襄阳。”

这是事实。有火器助阵,又有三万安西军投诚,如今的崔芜不怕打野战,唯独水战是她的软肋。

“不瞒兄长,自我入主京城,就一直秘密督造战船、训练水师,只是时日尚短,我麾下又无精于水战的将领,成效并不大,至少想谋襄樊还是早了些。”

所以她图谋江南时,取的是令孙氏内乱的法子,先借叛军之手消耗孙彦实力,再命麾下伪装入境,给予致命一击。

可同样的法子不适用于襄樊。

“我知襄樊实是两座城池,隔汉水相据,互为犄角之势,”崔芜蘸了茶水,在案板上勾勒出大致舆图,“若我强攻襄阳,则樊城必来相救,反之亦然。”

“想下襄樊,无十万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以我如今之势,可荡平江北,却拿不下襄樊。”

在另一个时空,蒙古大军倾巢南下,却被襄阳铁城拦住去路数年之久。期间蒙古陆续增兵,待得最终攻克襄阳时,兵力已达二十万之众。

所向披靡的蒙古铁骑尚且如此,崔芜有自知之明,不敢小觑。

就听秦萧说道:“秦某有一计,可助殿下拿下襄樊。”

崔芜眼神骤亮:“愿闻其详。”

“秦某嫡母出身南方,与襄阳守将沾亲带故。先父在世时,亦曾与襄阳几番通信,算是有些交情,”秦萧说,“秦某接手河西之初,此人曾遣使造访,名义上是吊唁亡兄,实则想摸我的底细。”

“后来河西局势平稳,他便歇了心思,四时八节却也不忘送礼上门,话里话外都是想与河西秦氏再缔一门亲缘。”

崔芜皱眉:“兄长想说什么?”

“先前殿下神机妙算,营造出入主河西假象,令乌孙不敢对末将下毒手,”秦萧说,“如今河西尚在靖难军封锁之下,末将猜想,消息远未传到襄阳。”

“若秦某谎称河西落入殿下掌控,再无秦氏立足之地,以降将身份央求襄阳守将收留,他多半会允准——从内部攻克城池,可比自外强攻容易多了。”

崔芜听明白秦萧打算,脸色当即一沉:“不成!”

她否决得太快太果断,以秦萧的老成都不由微怔。

一旁的盖昀试图打圆场:“属下以为秦帅之计大体可行。殿下若觉哪里不妥,不妨点明,大家也能商量个对策。”

崔芜微微吸了口气:“兄长的计划没问题,但兄长不能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秦萧:“兄长莫不是忘了,你这条命是刚从阎王殿前捡回来的,如今虽无性命之忧,可谁知你去襄阳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的。万一有个什么……你是要我抱憾终生吗?”

她鲜少当面反驳秦萧,这一次是罕见的态度坚决。

“总之,我不同意。”

“兄长若还奉我为主,就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秦萧盯着崔芜毫无转圜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或许志在天下,不为任何人妥协,但他于她的分量,绝不比天下轻——

第195章

正厅再次陷入安静。

安西众将面面相觑,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们还可以用插科打诨将话题岔开。但是此刻,崔芜不再是“客人”, 而是“主君”,身份发生变化, 他们对待崔芜的方式也随之转变。

秦萧本想以臣属的姿态回禀,但他右臂有伤,只能抬左手摁住胸口:“殿下请听秦某一言。”

崔芜深吸一口气, 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强硬了:“兄长只管说。”

“我知殿下关心秦某, 但殿下应知,眼下实为千载难逢之良机,”他沉声道,“殿下自己也说了,水师尚未训练纯熟,错过今日, 谁也不知还需多久才能攻克襄樊。”

“即便来日, 殿下领大军南下,若无人接应, 伤亡亦是不可估量。秦某一人安危, 与数万军民性命,于殿下而言,孰轻孰重?”

“殿下曾言,志在天下,那么您当知如何选择。”

崔芜轻叩案缘,没有立刻反驳秦萧的话,意味着她听进去了。

盖昀察言观色,适时添了把火:“秦帅所言在理。这纷乱世道一日不结束, 百姓便多挨一日苦楚,不论您杀多少贼子,如宰务处一般的惨状依然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发生。”

“殿下胸有丘壑,还请为百姓着想,还他们一方清平乾坤。”

崔芜摁了摁眉心,被这二位一唱一和弄得没脾气了。

“那也未必要兄长亲自冒险,”她开始打别的主意,“派商队潜入襄阳,不一样能从里攻破?”

“确实可以,但也很容易暴露,”秦萧说,“据秦某所知,自殿下入主京城,襄阳守将加紧了往来盘查。且行商身份低微,在守将眼里不过是待宰猪羊,难以接触核心机密,并无秦某的方便。”

盖昀也帮着劝:“秦帅心意已决,显见是有把握。殿下若错失良机,日后填进去的人命怕是难以计数。”

这二位拿准了崔芜软肋,果然令她松口:“那也等兄长续好右肩断骨,身体将养得差不多再行南下。”

“兵贵神速,”秦萧温和却不容质疑道,“且秦某有伤在身,反而更宜行事。”

他抬手摁了摁右肩伤骨,摸到扭曲成一团的筋骨,稍一用力就针扎似的痛。但他不露声色,眉间压着笃定的笑。

“襄阳守将姓吕,单名一个进字,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若秦某完好无损,以他的多疑,恐怕未必应允。如今……倒是正好。”

崔芜听懂了,他是打算借着一身伤病,玩一手苦肉计。

这法子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兄长右肩已然变形,再拖下去怕是积重难返。襄阳又是山长水远,此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兄长真的考虑好了吗?”

这个结果在秦萧意料中,不是没有迟疑,但披坚执锐者,赌命是家常便饭。如今只用付出一条胳膊的代价,秦萧自忖,是他赚了。

“秦某心意已决,请殿下成全。”

秦萧打定主意,又有盖昀帮腔,大道理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搬,饶是崔芜也扛不住。

她在堂上答应了,等入夜后,借着为秦萧诊脉之机避开人眼,还想再试试。

“襄阳总有法子拿下,兄长若有个什么,我先前的心血不是白费了?”她诚恳道,“没什么比兄长安危更要紧的,你再想一想,好不好?”

秦萧终究是伤病未愈,议了一整天的事,已然乏得狠了。他斜倚着软枕,冷眼瞧着崔芜为自己换药,有心将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握入掌心,虑及两人如今身份,到底没这么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秦萧低声说,“容秦某问一句,殿下如此踌躇难决,是换成谁都这样,还是只对秦某一人?”

他语带机锋,崔芜却是个滚刀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麾下哪个敢跟兄长一样,都被人戳成筛子了,还拿自己小命去作死?我早把人倒吊起来,丢进门口水池里清醒清醒!”

秦萧:“……”

他干咳两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新投效的主君待他算是相当客气了。

他心知大道理崔芜都明白,分析时局并不能让她松口,于是转了口吻:“秦某记得殿下曾言,有生之年,定要收复失地,还我北境遗民盛世清平。”

“襄阳乃江南粮仓,早一日落入殿下掌控,你的心愿便能早一日实现,这不好吗?”

崔芜没好气:“那也犯不着兄长拿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骨给我铺路,你半死不活地回来,还不得我给你治窟窿?”

一身窟窿的安西主帅默默片刻。

当发现崔芜已经不是正经商谈,颇有撒泼耍赖之嫌,他紧跟着改了话术。

“但我想去,”秦萧说,“阿芜可否允准?”

崔芜:“……”

风水轮流转,她被一记直球正中要害,彻底没了争论的底气。

就像当年,虽然不赞同,但是因为她想这么做,秦萧依然选择放手,任她在乱世的腥风血雨中独自闯荡。

投桃报李,如今的她,也无法对秦萧说“不”。

有一种尊重叫“成全”,哪怕对方的前路是刀山火海。

“罢了,”崔芜无奈,“我知道我劝不服兄长,你想去就去,只是得应我两件事。”

秦萧:“殿下请说。”

“还是那句话,再要紧的城池也没有兄长安危重要,我要你时刻以自己性命为第一要务,任务失败可以重来,人若有个好歹,我可没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秦萧失笑:“谨遵殿下吩咐。”

等了一会儿,又问:“第二件事呢?”

崔芜很光棍:“还没想好。”

秦萧:“……”

光棍的北竞王殿下理直气壮:“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兄长,先说好,不许反悔。”

秦萧揉了揉额心,突然有种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错觉。

他强撑精神与崔芜说了半天话,实在熬不住,半途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崔芜唤醒,这一次她温柔了许多,热腾腾的调羹直接送到嘴边。

“我知兄长没胃口,”她说,“好歹喝完参汤再睡。”

参是上好的野山参,崔十四郎孝敬给她的,足有三百年,有价无市的宝贝。与红枣、桂圆一起炖煮,甜味盖过了微苦的气息,再掺入少许蜂蜜,糖水似的灌进秦萧嘴里。

秦萧不爱吃苦,对甜味却不排斥,迷迷糊糊地喝了大半碗,歪头再次陷入昏睡。

崔芜坐在床边守了许久,直到秦萧睡得沉了,方为他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秦萧和崔芜都懂得兵贵神速的道理,既然确定了下一步的战略方针,一切准备工作仅用短短三日就全部完成。

首先,河西四郡驻防权移交崔芜。当然,她没让三万安西军闲着,而是将自己的人马拆出三分之一,掺沙子的似地“掺进”安西军。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安西众将难以接受,也潜移默化地接管了控制权。

当然,这也多亏崔芜之前营救秦萧的举动,彻底征服了安西军心。他们对她没有抗拒,事情才能如此顺利。

其次,他们还需要演一出戏。

戏码是秦萧识破崔芜名为营救、实则利用他夺取河西之地的“阴谋”,收拢心腹假扮商队,一路逃进关中。奈何北竞王不依不饶,非要将他追回,为求活命,秦萧只能冒险渡江,请襄阳守将吕进收留。

有阴谋就少不了叛徒,友情“出卖”主帅的还是颜适。得知自己拿到“背刺者”剧本,颜小将军表情一言难尽,嘴角抽搐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怎么就可着我一个人祸害?”

这一次,众人在秦萧书房中议事,氛围比正堂轻松了许多。丁钰笑得肚皮发痛,爪子没轻没重地拍上颜适肩膀:“这不一事不烦二主?毕竟你经验丰富,像史将军他们,瞧着一脸正气,演叛徒也不像啊。”

颜适越品越不对味:“什么叫史伯仁他们一脸正气?那我呢?我就不一脸正气了吗?”

丁钰一本正经:“你年岁小,还是一脸稚气。孩子嘛,捅点篓子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