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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适更愤怒了:“我都十九了,不小了!”

丁钰拍巴掌:“哇塞,都十九了,还有一年能加冠了,好大的年纪啊!”

颜适嘴皮子比不过他,用胳膊肘恶狠狠地怼了他一下。

崔芜为秦萧揽了揽大氅衣领,权当看笑话,秦萧却想起一事。

“阿适今年十九,确实该加冠了,”他看向崔芜,“原本应由秦某主持,只我此去襄阳,不知几时能归,可否请殿下代劳?”

颜适有些着急:“我可以等小叔叔回来,晚个一年半载不打紧。”

秦萧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颜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萧是故意的。他们与崔芜虽有交情,到底不比嫡系亲近,想要站稳脚跟,必须尽可能多地争取筹码。

所以秦萧称臣后第一件事,就是主动请缨谋取襄阳,为北竞王献上最渴求的城池。

所以他请求崔芜为颜适加冠取字,只因这一殊荣或许会成为颜适最有力的护身符。

这一层,颜适看明白了,崔芜也一样。

她没戳穿秦萧“计长远”的心思,若无其事地一笑。

“当然可以,”她说,“只要颜小将军愿意,本王求之不得。”

秦萧目视颜适,眼神隐隐严厉。

颜适会意,俯首行礼。

“末将多谢殿下厚恩。”

这一刻,少年脱离了长辈羽翼,开始学着长大。

第196章

三日后, 秦萧启程南下,崔芜亲自出城相送。

“做戏做全套,兄长过萧关两日后, 守将会接到我的亲笔书信,”崔芜说, “届时,他会全力追击。若兄长觉得撑不住,没关系, 停下就是。我叮嘱了萧关守将, 务必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他不会伤你。”

彼时,秦萧斜倚着车中软枕,脸色仍有些苍白:“殿下心意,秦某心领了。”

崔芜有满腹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只剩絮絮叮咛:“兄长伤势还需调养, 我将药方给了倪章, 到了南边,记得按时吃药。”

“兄长肩伤未愈, 每逢阴雨天或将痛麻难当。我开了熏洗的方子, 旧伤发作时依法施为,许能缓解一二。”

“兄长一身伤病皆因思虑过重而起,此去务必保重身体,劳心劳力的事交给倪章他们,不可杀鸡取卵。”

“还有……”

秦萧原还含笑听着,待到后来却不得不打断。

“殿下,看看天色,”他摁住崔芜, 无奈道,“再不启程,来往行人多了,难免暴露行踪。”

崔芜叹了口气,递过去一个扁平木匣。

“我为兄长准备了些丸药,如何服用都刻在匣盖上,”她说,“兄长,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后悔。”

秦萧眉心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殷钊就在这时疾步上前,低声回禀:“殿下,朵兰部遣使求见。”

仿佛一阵微冷的风,吹散了情绪激荡的热意,秦萧突然清醒过来。

“殿下”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长刀,在原本亲密的“义兄妹”间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而当“殿下”改为“陛下”时,挡在中间的天堑只会越来越宽。

不是没有怅惘,但旋即,秦萧想起那一日,身陷洪涛之中,冰冷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一点一点没过口鼻。他在窒息中感受到死亡的临近,出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光成了可望而不可及的遗憾。

在肺脏最后一点空气被榨干时,有人撞进他怀里。胸口碎裂般剧痛,救命的空气却从唇齿间渡入。

那一刻他睁开眼,在黑漆漆的水下看到肖想许久的面容,刹那间几乎以为是梦。

然而不是,是她真的来了,她不顾性命地跳入惊涛中,将他从水底牢笼带出。

自那时起,崔芜折服的不止是安西军心,还有河西边陲最坚韧的刀。

“殿下保重,秦某去了。”

车帘落下,赶车的倪章猛甩马鞭。骏马撒开四蹄,尘土飞扬中,车队渐渐远去。

崔芜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强迫自己站住脚,目送那一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似乎是她和秦萧的宿命,不断地相遇,又不断地分离。自她于江南第一次见到秦萧,两人相识五年,却是聚少离多,匆匆而至,匆匆而去,从未有片刻停歇。

“再等一等,”崔芜闭了闭眼,在心里想,“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她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被饥渴煎熬,渴望清水那样灼烧着欲望,但具体肖想什么,又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

想天下安宁,想盛世清平,想这世间再无风霜雨雪,她的将军不用征伐来去、搏命沙场。

到那时,他们也许能坐在同一盏窗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崔芜掐着时点放任思绪追随马车而去,时间一到,她立刻收回遐思,目光重复清明。

“走吧,”她说,“该回城了。”

送走秦萧只是第一步,崔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她下令封锁凉州城,切断河西与关中的往来渠道,又装模做样地派出轻骑追踪。

与此同时,她还不忘应朵兰部邀约,于三日后的晚上出城赴宴。

这是她时隔多年后第一次见到乐理朵,昔年的小公主成长了许多,风霜并未磋磨去她与生俱来的美貌,却在眼角眉梢刻下坚毅的痕印。

“我要感谢你,中原的女王,”她举起金杯,以最隆重的礼节款待了今晚的客人,“因为你的帮助,我替我的父亲报了仇,所有伤害他、背叛他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其中包括乐理朵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殷钊的里应外合下,乐理朵夺回了朵兰部的控制权,她的两个哥哥罪行被揭发,被当作弑父的罪人押到她面前。

他们苦苦央求她,希望她看在血脉亲缘上饶恕他们。而乐理朵的回应是一人捅出一刀,穿心而过,毫无幸理。

崔芜抵达朵兰营地时,两位王子的尸首就被吊在门口旗杆上,血已经沥干了。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乐理朵的感谢是真挚的,崔芜愿意以真诚回报,“我也希望中原和西域能从此缔结牢不可破的友谊。”

“这正是我今晚邀请您的理由,”乐理朵说,“虽然我们击溃了乌孙部的主力,但他们的可汗和那个名叫同罗的男人并没有死。他们带着残部躲进大漠深处,一旦时机成熟,随时可能成为我们的威胁。”

崔芜的眉头随之皱起,如果说乌孙部是一群沙漠恶狼,那同罗就是狼群的“脑子”。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比乌孙可汗危险多了。

“我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在电光火石间下定决断,“乌孙部是大漠的狼群,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朵兰部却是大漠的沙狐,猛兽们总是忽略你们,却不知最细小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你们的眼睛。”

“公主殿下,你愿意成为我们的耳目,为我们留心乌孙部的动向,将其彻底铲除吗?”

乐理朵求之不得,但她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想借此换取更多的条件。

“乌孙部的勇猛,您曾亲眼见证,要对付这样一群恶狼,可不是容易的事,”她试探地说,“再好的猎手也需要趁手的武器,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芜了然:“你想要什么?”

乐理朵不假思索:“你用来伏击乌孙部,还有炸开山石的神秘火器。”

这个时代没有消音器,即便有,也不可能掩盖小半座山头被夷平的动静。如果朵兰部一直在暗中窥伺他们,确实很容易发现火铳和火药的存在。

但那是崔芜的杀手锏,尚未投入大规模生产,如果不是秦萧生死一线,她根本不会这么早拿出。

“不行,”崔芜拒绝得干脆,“不怕告诉殿下,此物数量有限,我自己也得省着用,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交易。”

“若非如此,我也不必拖到今日才投入战场。”

乐理朵倒不怀疑这一点,神兵利器若能量产,今晚坐在她面前的大约不是友好的中原女王,而是一整支装备了火器的军队。

即便能,换成是她,也不可能将保命的底牌拱手相送。

乐理朵试着放宽条件:“那,我听说你们有一种可以观望远方的圆筒,如果没有实物,图纸也可以……”

崔芜笑了。

这小公主看着老成了,说话做事却还透着孩子气,也不想想但凡与军事科技相关的,古往今来谁不是藏着掖着,哪个会大大方方地亮给盟友?

“这么说吧,就算你有图纸,也没有足够的铜和铁铸造。即便材料够了,没有手工超群和擅长中原算学的匠人,也很难做出可以投入应用的,”她说,“不要肖想不切实际的条件了,小公主,我可以答应,每年增加供应你们的盐和茶份额。除此之外,中原人编织毛线的技术,以及培育棉花、纺织衣物的法门,也可以教给你。”

“你是朵兰部新的首领,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的部族活得更好,而不是发动战争。”

乐理朵直觉自己被说教了,这让她有点不高兴,但她同样明白,如今的自己没有资格与崔芜讲条件。

更有甚者,崔芜愿意对她说教,意味着高看她一眼,这于乐理朵,乃至整个朵兰部,都不是坏事。

骤然丧父是一件悲伤的事,却也让乐理朵的心性飞速成熟,她很快想通关窍,再次举杯:“成交,为我们的友谊!”

崔芜亦举杯。

与朵兰部谈好条件,北竞王的归期终于排上日程。她安排两名属官暂代凉州政务,直到朝廷派人接手河西。除此之外,狄斐和徐知源也被留下,既为接手河西军务,也为深入大漠追剿乌孙部。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都明白,安西众将得了秦萧吩咐,知晓此举是题中应有之义,并未提出异议。

崔芜对外宣称“安西众将不服管教,暂且原地拘禁”,只携颜适回京。一行人星夜兼程,硬是将原本一个月的路程压缩成半个月。

第一记蝉鸣响彻树梢的时节,崔芜抵达京城。她回来的消息并未宣扬,马车也很低调,以至于守城将士看到那面刻着“崔”字的令牌时,整个人恍惚了一瞬,又见车帘掀起,帘后露出崔芜的面孔。

守城将士打了个激灵,回头方见同伴跪倒一片。

他忙步入他们的行列:“参见殿下!”

崔芜摆手:“本王回京之事,不得声张。”

守城将士虽不解,还是应下。

入城的马车并未掀起大波澜,精锐的护卫却还是吸引了暗处的眼睛。当九重宫阙层层开启宫门,迎接他们的主人归来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不过,这些与崔芜无关,就像猛虎不在乎草丛里的兔子在议论着什么。她大步流星地迈过宫门,两侧皆是伏地跪迎的宫人,而她的第一句话是——

“李继文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第197章

李继文是崔芜弟弟, 名义上的。

虽然这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莫须有的“血脉压制”依然存在,以至于李继文一听到崔芜名字, 就忍不住打哆嗦。

或许是因为人在屋檐下,往后的日子好不好过, 全看崔芜心情。

也可能是因为小时候那顿打太过刻骨铭心,忘不掉。

原本,李继文保持着这份敬畏之心, 老老实实蜷缩在崔芜羽翼下, 也能混个不错的前程。纵然崔芜不会如奶娘期望的那样赐封王侯,保他一世富贵平安总是不难。

然而李继文不甘心。

他毕竟是先歧王的嫡亲血脉,父辈的权力欲望流淌在血骨中,当少年逐渐长成,这份野望也被唤醒,就像一头狼崽, 蠢蠢欲动地伸出爪牙。

但他没有施展的余地, 因为这天下已是另一头猛兽的囊中物,而狼王从不允许旁人觊觎自己的权柄。

李继文到底不是当年那个愚蠢的熊孩子, 他很清楚从狼王口中夺食是什么后果, 一直以来用最谦卑的姿态隐忍,几乎认命了。

可就在这时,有人找上他,那些蛊惑的字句勾勒出一幅美妙又危险的图景。十来岁的少年身陷其中,看到自己头戴冠冕、高居丹陛的模样。

就像溅落枯草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制多年的权欲。

他接受了有心人抛出的诱饵,写下密信交由传话的宫女带给迟暮归——他以为宫女是迟暮归买通的,却没想到背后居然还有第三方势力的影子。

世家。

古有五姓七望, 虽说前朝叛乱,攻破上都,一把火将这几户屠了个干净,但枝繁叶茂之家,总能寻出几门远房亲戚。

自晋帝登基以来,为着收拢人心,待世家极尽宽和,朝中要员尽出于此,大有魏晋之风重现于世的兆头。可惜他命不好,先有外虏破都,后有崔芜崛起,大好的北地基业,到头来成了为他人作嫁。

众世家本以为崔芜一个女子,再难缠也比不过晋帝。谁知她入主京城后,竟是将世家大族晾在一旁,他们几番示好,她都不屑一顾。如此,世家自然要另作打算,崔芜麾下将领成了首选目标。

好比迟暮归,他新娶的妻子是陇西李氏的女儿——严格说来其实是李氏旁支,真正的嫡系早随着当年那把大火埋葬在深渊中。

世家、武将与李继文连成一条线,可操纵的余地就大了。按照原本的计划,秦萧被俘、雁门陷落,外族长驱直入,崔芜势必要调京中精锐北上驰援。如此,京中驻防空虚,正方便他们动手脚。

却不想盖昀反应如此之快,直接召了迟暮归回京,将其缉拿下狱。又把李继文软禁宫中,之前种种谋算,尽皆打了水漂。

崔芜早在回京途中从盖昀口中问明详细经过,她不在乎李继文的背叛——本就是挂名姐弟,既无血脉亲缘又无相处情分,李继文为自己打算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选错方式,触了崔芜逆鳞,也惹来了北竞王的雷霆之怒。

“为你一家野心,要拿我中原河山与秦帅性命去填,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彼时,李继文颤巍巍跪在下首,面孔对着金砖地,只恨不能匍匐进尘埃。曾经的野心权欲早被当头而落的雷霆之火焚烧干净,他流了满后背冷汗,所求只剩保住性命。

“是弟弟糊涂!是弟弟糊涂!”他膝行两步,想去拽崔芜袍角,“求姐姐……看在咱们的姐弟情面上,饶我这一回吧。”

崔芜后退两步,没让他碰着,心头毒火煎熬,恨不能将这小子千刀万剐。

她差点就这么做了,却被盖昀拦下。

“李继文已无威胁,他与殿下毕竟有一重姐弟名分,留着他反能彰显殿下仁德,”盖昀说,“真正要紧的,是他背后之人。”

“孰轻孰重,殿下必然明了。”

崔芜深深吸气,她听进了盖昀的劝说,所以李继文还能活着跪在这儿。

但旁人就未必了。

“带上来!”

一声令下,十来个人被押到殿外,有李继文身边心腹的乳娘,为他传送消息的宫女,更多却是李继文不认识的生面孔。

他不认识,崔芜却识得,那是李氏家主,以及各房话事人。

“本王进京之初,尔等也算小心勤勉,本想放你们一马,倒不曾想尔等心胸如此之大,竟将手脚伸到我军中,”崔芜背着双手,从一干人面前踱过,“只差一点,本王与秦帅都着了道,好手段,好计策。”

众人皆是抖如筛糠,唯那李氏家主还留有几分清明:“若殿下肯网开一面,陇西李氏愿追随殿下,从今往后,为殿下马首是瞻!”

在他身后,各房家主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跟着表起忠心。

他们曾瞧不上崔芜的女子之身,讽她出身微贱,嫌她手段阴狠。他们也曾在私下场合高谈阔论,定要扶持明主取而代之,重现昔年“王与马共天下”的盛景。

但当禁军包围府邸,将他们猪羊般拖出,带到崔芜面前时,谁也不敢再转这样的心思。他们谦卑再谦卑,只求从崔芜手上留得一条性命。

崔芜笑了。

“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你倒是个人才,”她悠悠地说,“杀了,确实可惜。”

李氏家主听出一线生机,惊喜抬头:“殿下……”

然而下一瞬,崔芜掐灭他的希望:“但你不该与铁勒勾结——里通外国,陷我中原江山于水火,你当真该死!”

她蓦地转身,厉声喝令:“杖毙!”

李氏家主大骇,但口中随即被塞入麻核,摁着伏在长凳上。碗口粗的廷棍击打着人体,只几下就见了血,众人口中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一时涕泪横流。

李继文闻到血腥味,惊呆在原地。他并非没见过死亡,但每一次都有乳娘陪在身边,将他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心捂住他的眼。

然而现在,乳娘被押在长凳上,唇齿间的血痕染红了麻核。李继文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砖石的冰冷沁上膝盖。

“砰”一声,皮开肉绽。

“砰”一声,筋折骨断。

李继文突然回过神,噗通磕着头:“姐、姐……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乳娘这一回吧!她、她是无辜的啊!”

崔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无辜?”她讥诮一笑,“你倒是告诉我,她哪里无辜?”

“是她不曾怂恿你篡权夺位,不曾帮着你联络世家,还是不曾掐死那不懂事的小宫女灭口,只因被她撞破私下与人密谈?”

李继文喉中卡顿,无法辩解,只能啜泣央求。

“她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啊!”

崔芜的回应是命人拖起他,押到乳娘身边,近距离盯着唯一的亲人受刑。

“本王给过她许多次机会,如果她能安分守己,我不介意养你们母子一辈子,”她冷冷地说,“但她勾结武将、暗通世家,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

李继文兀自求饶:“姐……殿下!她不敢了!她真的不敢了!”

他的头没能磕下去,因为崔芜掐着他下巴,将他的脸拧向乳娘。

“给我睁大眼看清楚,”她一字一句冷厉如刀,“看着她血流成河,看着她筋骨成泥,看着她,也是看着日后的你。”

“我不管你是王族血脉,还是我名义上的弟弟,逆我者,只有死!”

她松了手,李继文倒在地上。乳娘的血顺着长凳流了满地,他在血泊中看到自己苍白的面孔。

整整半个时辰,十来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拖走。禁卫上前搀走晕死过去的李继文,却不是送回偏殿。

崔芜下令,将其软禁于太液池中央的湖心岛,此处四面环水,唯有一条石桥通往岸上。很快,石桥也被砸断,每日只由一只小舟送去用度,且往来均需严加搜查。

至此,明眼人都看得出,北竞王余怒未消,是打算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囚困到死了。

而这只是开始。

崔芜吃一堑长一智,将偌大宫城过筛似地梳理了几遍,抓出好些世家安插的眼线。她倒是没闹出人命,凡往外送消息的,一律杖责三十再丢出宫城,任其自生自灭。

这是对内,对外却没有这样的便宜事。敢往福宁殿安插眼线,家主下狱,三代以内不许出仕。

此举引来物议纷纷,崔芜却是我行我素。在她用最严厉的手段处置了迟暮归——迟家成年男子全部斩首,女眷发北地与披甲人为奴后,物议为血色盖过,流言被尸骸压下。

就在这时,暗桩传回消息,秦萧顺利渡江,已然成了吕进的座上宾。

崔芜长出一口气。

“派人盯紧些,旁的什么不必管,我只要兄长平安,”她吩咐阿绰,“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如何取舍,他们心里要有数。”

阿绰名义上是崔芜身边的首领女官,实则为她打理一应密报。听得主君吩咐,她干脆应了,又回禀道:“您之前让送的人,已经进了吕府,听说颇得吕进宠爱。”

崔芜“唔”了一声:“这么快?可信得过?”

阿绰点头:“主子放心,陈阿姊调教好久的,就是之前送去孙府的……”

崔芜有点讶异:“怎么是她?不是吩咐了,等事情了结,将人好生送回京吗?”

“您要人要得急,陈阿姊一时寻不到合适的。那日与贾先生议事,恰好是她伺候茶水,就主动请缨了,”阿绰瞄着崔芜脸色,“听陈阿姊的意思,她大约也有为自己博个前程的想头,主子若觉得不合适,可要我传信陈阿姊?”

崔芜端坐案后,对着江南舆图出神片刻,终是摇了头。

“罢了,”她说,“既是为自己博前程,我给她这个机会,待得事成,自有她的好处。”

她看着舆图之上被朱砂标注出的襄阳城,目光仿佛插了翅膀,瞬息间越过千山万水。

第198章

襄阳守将吕进或许不是什么开疆拓土的人物, 但在乱世之中,能守得一城太平,也绝非无能之辈。

尤其数日前, 昔日的安西军主帅秦萧来投,令他如虎添翼——前提是, 秦萧的投诚是真心的。

秦萧的说辞是自己遭麾下背叛,一度遭乌孙俘虏,虽侥幸逃出, 奈何河西四郡落入崔芜之手, 再无容身之处。

对此,吕进并非不信,但也不敢完全相信。

他对秦萧借兵之请不置可否,嘴上说些“从长计议”的套话,实则另派斥候过江打探。得到的消息与秦萧所言相符,河西确实落入北竞王之手, 秦萧昔日心腹颜适亦投效崔氏, 成了她座下得力大将。

饶是如此,吕进仍不能放心, 理由很简单:“我听说, 那颜适是在秦萧身边长大的,怎会轻易背叛主帅?”

吕进的副将却不这么想:“末将听说,那姓颜的小子父亲原是为救秦萧而死,保不齐他记恨着秦萧。再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出得起价码,什么样的忠心买不到?”

吕进瞥了他一眼,心说:你倒是懂得如何为己。

“秦自寒这两日做了什么, 见了哪些人?”

秦萧并不住在吕府,他麾下赁了一座三进院落,离此仅隔一条街。

“他哪有精神见什么人,”副将嗤笑,“大人有所不知,这姓秦的进城第一日就撑不住了,说是旧伤复发,高热不退。手下人没头苍蝇似的,几乎将城里的郎中请了个遍。”

吕进诧异:“他真病了?”

“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副将说,“卑职询问了替他诊过脉的郎中,都说他之前受了重伤,气血两虚,好生调养着尚且多病多痛,哪有力气翻云覆雨?”

一个郎中这么说或许是被买通了,所有人都这么说,却做不了假。

再凶猛的狼王,被拔除爪牙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吕进眉头舒展,压在胸口的重石终于搬开。

“我记得,府里有上好的人参,”他说,“挑两支年份久的,咱们瞧瞧去。”

不出所料,吕进的亲自登门让三进小院一片忙乱,而他也亲眼见到养伤中的秦萧。

之前匆匆一面,他只觉秦萧苍白憔悴,不比昔年意气风发。如今仔细打量过,才发现他孱弱得厉害,连药碗都得亲卫端着喂到嘴边。

“你说说,怎么落到这般田地?”吕进半真半假地痛心疾首,“才几日没见,怎就病成这样?”

秦萧不动声色:“原是拜乌孙人所赐……好在保住一条性命,总有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时候。”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滑向“借兵”。

“不是我这个当世伯的不看顾侄子,实是襄阳兵力有限,统共这么些人,守着襄阳尚嫌不足,实在分不出余力,”吕进这话固然是推脱,但也有几分真心,“你瞧着襄阳地界还算平静,谁知道底下翻腾着什么水花?”

“那樊城守将,看着跟咱们一条心,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那些泥腿子,平时还算老实,架不住有心人挑拨两句,如江东孙氏那般的灭国之祸,也不是不可能重演。”

秦萧冷眼看他演戏,听得“江东孙氏”,眉心倏忽一跳:“去岁听说吴地起了暴乱,料想以江东孙氏的手段,压下去不过瞬息间的事,怎还灭国了?”

说起这事,吕进亦是唏嘘:“你有所不知,当日叛军攻进润州城,孙氏嫡系伤亡惨重,幸好有个孙彦收拢残部,守住最后一点地盘。”

“只江东孙氏元气大伤,想要反扑是不可能的,最好的打算当然是休养生息,等元气恢复再行平叛。”

“可那叛军首脑忒是可恶,居然掘了孙氏祖坟,扬言要把那些个陪葬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你说,孙氏能忍吗?”

“就算他忍得,孙家其他人,还有孙氏部曲也忍不得。于是仓促发兵,跟叛军大战了一场。”

“幸好这姓孙的小子有点能耐,虽是兵力有限,却反过来给叛军设套,叫他们栽了个大跟头,缴获了不少粮草辎重。”

“可叛军也不是吃素的,还有百姓跟着他们,两边这么僵持住。照这个态势,即便孙彦平定了叛乱,江东孙氏也难复昔年盛景,俯首称臣是迟早的事,端看是哪一方捷足先登。”

秦萧从“挖祖坟”开始就眼皮跳个不停,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般的叛军想不出这么损的法子,”他面无表情地想,“挖人祖坟……这手段怎么有点耳熟呢?”

若他猜测为真,有人隔着长江天堑挑起江东暴乱,借叛军之手倾覆孙氏百年基业,那孙彦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过满盘落索。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

孙彦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昔年的崔芜当作寻常妓子,非要折了雌鹰羽翼。

不知他事后知晓,可会后悔当初所为?

秦萧只好奇了一瞬,就撂下了。

眼下,还是襄阳时局更为紧要。

“既然世伯有难处,我……不勉强,”秦萧故作黯然,挣扎着起身,“我今日就命麾下收拾行囊,即刻启程南下,绝不给世伯添麻烦。”

吕进却不愿放人,秦萧虽落魄了,终究是固守丝路十数年的悍将。他麾下正缺这样的人才,如今不施恩招揽,更待何时?

“哎呀你看看你,都病成这样了,急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把秦萧摁回去,“跟世伯还见外?听我的,在这儿安心住着,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至于借兵之事,咱们慢慢商议。”

秦萧想说什么,却被迭连的咳嗽声拦阻。亲卫赶紧奉上药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服侍他用药歇下。

待得告辞出门,吕进刚才还愁云密布的脸立时舒展了。

“那秦自寒当年也是数得着的骁勇悍将,如今却只能缠绵病榻,连起身喝药都这般困难,”他失笑摇头,有惋惜,亦有微妙的畅快,“你说得对,他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施展不开。”

副将:“那您还留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哪怕是病虎,仍有余威在,”吕进正色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留着他,总比被旁人抢了去的强。”

副将做醍醐灌顶状。

两人一边往外走,吕进一边吩咐:“让底下人上点心,府里的名贵药材都搜罗出来,此时不行施恩,更待何时?”

“昨日樊城守将传来书信,将派其子过江商谈事宜。让府里备好酒宴,也给秦自寒发张帖子……”

“对了,芳娘最擅歌舞,到时让她出来献舞一曲,莫要怠慢贵客……”

秦萧是真病得不轻,吕进刚走,他就撑不住了,倚着软枕咳喘不已。倪章递上帕子,他掩唇缓了好一会儿,挪开才发现,帕子上沾了一大片血痕。

倪章大惊:“少帅!”

秦萧冲他摆手:“无妨……刚才有些喘不上气,咳出来反而舒服了。”

倪章犹不放心:“可您高热不退,如今又咳血……还是得寻郎中仔细瞧瞧。”

秦萧不欲麾下担心,遂道:“再高明的郎中,能高明过殿下?你按她的方子煎药,我服了就好了。”

倪章二话不说,就要下去煎药。

偏巧这时,燕七走了进来:“少帅,罗家派人递帖,说是知道您身体不适,特意送来上好的药材。”

秦萧精神一振:“是罗家哪位郎君?”

“罗四郎。”

倪章想说“没看到少帅病成什么样,不见”,可惜没等开口,就见秦萧笑了。

“铺垫这么久,终于等到他了,”秦萧强撑着坐起身,脸色虽然苍白,眼中却爆出异样神采,“去请罗四郎。”

倪章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秦萧与罗四郎曾有一面之缘,彼时,他是独掌河西之地的一方豪强,他是圆滑逐利的商贾之子。他们之间没有交情,能让罗四郎冒着被吕进猜忌的风险登门,只能是他以商人的敏锐,嗅到风雨欲来的征兆。

“济阳丁氏亦是商贾,论家底论人脉,尚且不如罗氏,如今却在北地呼风唤雨,缘由为何,罗四郎君还不明白吗?”

秦萧点到即止,由着罗四郎往深里想:“江北已然一统,罗氏不趁早为自己寻条后路,更待何时?”

罗四郎眼中闪过心动,却仍有犹疑。

“此事干系甚大,容我与家祖商议一二。”

秦萧颔首:“可。”

待得罗四郎离去,秦萧唤来燕七:“盯紧此人,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燕七领命而去。

秦萧强撑着嘱咐完,人已咳得不成样。倪章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将煎好的汤药送上。

这一回,没有崔芜备下糖块,秦萧只能硬着头皮饮尽苦药。

“放心吧,”他想,“我会替你铲除障碍。”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这一年的夏日格外短暂,远在北地的崔芜冰鉴没用上几日,就被匆匆而至的秋雨打断了暑意。

七月流火的时节,她如约赶到颜府,为颜适主持加冠礼。

为着掩人耳目,安西众将中只有颜适随崔芜回了京城,且施恩之隆重直追资历最老的延昭。

种种作为落在有心人眼中,坐实了颜适“卖主”的名头。加之颜小将军少年无畏,行事骄纵恣意,私下里难免树敌无数。

然而谁也不知,夜深人静时分,白日里嚣张跋扈的少年将军一个人独坐月下,神色是罕见的寂郁。

第199章

每当这时, 与颜适一墙之隔的邻居——已经升为工房主事的丁钰就会顺着梯子翻过聊胜于无的围墙,拉着他在庭院里生一丛篝火,将带来的陶罐架上去。

“我知道你不爱演纨绔, ”丁钰一边拨拉火塘,一边拍了拍颜适肩头, “你得这么想,你演的越逼真,信你背主的人就越多。信的人越多, 你家少帅在南边就越安全。”

“等他功成归来, 还怕没人替你洗清污名?”

颜适难得没将他挂在肩头的爪子扒拉下去,他抽动了下鼻子:“煮什么呢?这么香。”

丁钰咧嘴一笑,杂七杂八地盛出一大碗:“给你做的病号饭,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一身旧伤不比你家少帅强多少。之前都是硬挺着,好容易回了京, 还不赶紧养一养?”

“现在年纪小不觉得, 等过十几年,有你受罪的时候。”

颜适接过比自己拳头大的海碗, 内容极为丰富——鱼片和虾肉熬的汤, 下入粳米煮成河鲜粥,再打进鸡糜和蛋黄,瞧着稀里糊涂,味道却不含糊。

他也不矫情,一口气全干肚子里,肠胃填满了,心情果然好了不少:“你说少帅那边怎样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丁钰在他脑壳处敲了下。

“年岁不大, 操心的事不少,”他吐槽道,“有功夫管这些,不如把身子养好,预备着过两日的冠礼。”

丁钰没白忙活,当崔芜走进颜府时,看到的是一个红光满面、神采飞扬,似乎还胖了不少的颜小将军。

“瞧着精神了许多,”崔芜很满意,“等兄长回来,可不会怪我没看顾好你。”

隔着一道主从名分,颜适待崔芜远比往日恭敬:“仰承殿下福泽庇佑。”

他后退半步:“殿下请。”

崔芜穿来乱世十多年,还是头一回主持冠礼,这几日揪着盖昀狂补功课,好容易理顺了步骤流程。

第一道缁布冠,寓意“尚质重古”,“不忘本”方能事君,而后能敬神明。

祝词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第二道为皮弁冠,古为朝服,加此冠后,可“行三王之德”。

祝词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第三道为雀弁冠,形如“爵”,又似雀,古为祭服。加此冠后,可“敬事神明”。

祝词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加冠毕,少年将军束起发髻。崔芜舒展广袖,将一支莹润细腻的白玉簪挽于髻上——这个品级的和田白玉,中原实不多见,是她压箱底的好东西,今日予了颜适,也算是美玉赠英雄。

“论理,应由秦帅为你取字,但他托了我,我亦不好辜负,”崔芜叹息,“你天性赤诚,毫无杂念,我为你取字清行,愿汝真心内固,清行外彰,莫辜负了你小叔叔对你的期望。”

颜适跪伏于地,恭敬三拜:“殿下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崔芜拉起颜适,好容易挨完繁琐庄重的大场面,整个人好似“轻”了十斤。

“还愣着做什么?拉这小子喝酒去,”北竞王带头起哄,“今儿个是他的大日子,不灌醉了,就是你们几个没能耐。”

能出席颜适加冠礼的,皆为军中心腹。男人最听不得的就是“没能耐”,闻言立刻吵翻了天,拖着颜适进了花厅,二话不说先灌了三盅酒。

毫无疑问,这一晚颜适喝大了,趴在案上起不来身。丁钰寻到他时,他迷迷糊糊地直摆手:“不成……这回真不成了!”

丁钰失笑,偏头端详了下,吃力地将这小子胳膊搭过肩头,踉跄着回了后院。

他这阵子常来颜府,府中下人已经习惯,见状非但没阻拦,反而帮着他将颜适扶回卧房。

看着一个人占满整张床的少年将军,丁钰活动了下臂膀,龇牙咧嘴:这小子瞧着精瘦,搬起来可贼沉。

他将被褥胡乱丢在颜适身上,拍了拍手就要功成身退,谁知那卷在被子里的少年将军突然含混地呜咽一声:“小叔叔……”

丁钰一愣,转头看去,颜适却没醒,只是说梦话。

少年逐渐长开的身躯卷在被子里,长手长脚缩成一团,像头没人要的狼崽,瞧着有点可怜。

丁钰原地驻足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撩袍坐回床边,像哄小孩儿那样拍了拍他后背。

“你小叔叔很快就回来了,”他难得耐心,“不怕啊。”

颜适翻了个身,抱着他的手睡沉了。

这一年秋风袭来的时节,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桩是吕进与樊城守将的关系急转恶化。

这事还得追溯到两个月前,樊城守将遣子造访,原是为寻吕进商议布防之事。谁知吕进为了炫耀新得的美妾,命她席间献舞,一来二去,居然叫一对男女看对眼了。

樊城守将姓吴,其子原也算是个少年豪杰。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席间一面,竟是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半个月后,他再次潜入襄阳城,买通吕府下人,设法见到那献舞的美人。两人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美人泪水涟涟,恨不逢君未嫁时,吴郎君脑子一热,当即决定——私奔!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等吕进回过神时,两人已经逃到江边,正欲坐船渡江。吕进也是一地豪强,哪守得住这等耻辱?立刻点了一支精兵,命他们追过江去,眼看要将那对痴男怨女逮个正着,樊城守将听说消息,亲自带人接应儿子,硬是将追人的精兵逐了回去。

吕进未必多看重这个美妾,可吴郎君不告而取,犯了他的忌讳,也扫了他的颜面。当男人的,最忌讳的就是丢面子,自此之后,襄樊两家虽还保持着明面上的和气,私底下却有了裂痕。

第二桩大事是狄斐领兵荡平大漠诸部,更追踪到乌孙残部,与之大战一场,临阵斩杀乌孙大将同罗。

此役之后,至少十年内,西域逐部再无力寻中原的麻烦。立下奇功的狄斐班师回朝,所经之处,百姓夹道相送,高呼北竞王英明。

是夜,大军驻扎旷野,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徐知源前来求见时,狄斐还未歇下。听了亲兵回禀,他有些诧异,却还是将人请入帐中。

“这时候求见,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徐知源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

“将军此次大胜归京,又带回乌孙可汗与麾下大将人头,可曾想过殿下会赏赐什么?”

狄斐蹙眉。

“如何恩赏自有殿下决断,岂是我能置喙?”他眼神狐疑,“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知源确实有话要说,且是决定天下运势的要紧话。

“殿下已是北竞王,虽为万人之上,离那至尊至贵的位子终究有一步之遥,”他凑近两步,语不传六耳,“将军挟大胜归朝,正是风头无两,若能奏请殿下更进一步……”

“这从龙之功、拥立之情,您不揽在自己手里,还要往外推不成?”

狄斐听懂了他的暗示。

他没立刻表态,只说要想想,随即摆出“送客”姿态。徐知源并未逗留,识趣告辞。

待得步出帐外,嗅着润泽沁凉的夜风,他自胸臆深处吐出一口气。

“可惜啊,”徐知源默不作声地想,“可惜我资历尚浅,论情分、论功勋、论威望,远不如五军主将。”

否则,这莫大的功劳揣在自己手里最是稳妥,何必往外推?

狄斐其人,桀骜不羁,当初崔芜为招揽麾下,没少花心思费手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功名不热衷,尤其主君称王、江北一统,搁谁能心无杂念,没有一点想头?

是以五日后,大军抵达京城,崔芜领麾下文武亲自相迎。只见狄斐翻身下马,单膝点地,一字一句道:“仰承殿下恩德,末将已荡平西域,贼寇授首。”

崔芜大笑:“干得好!不愧是本王右军主将!”

她正要将人搀起,狄斐却双膝落地,行了极郑重的叩拜大礼。

崔芜一愣。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君,殿下威德加诸四海,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狄斐掷地有声,“末将斗胆,请殿下称帝!”

崔芜敛目垂眉,沉吟不语。

盖昀瞳孔放大了一瞬,早知会有这一日,却没想到第一个提出的竟是狄斐。

不过……也好,以他大胜归来的功勋威望,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与丁钰对视一眼,两位最受信重的属官同时跪地。

“下官附狄将军之议,”盖昀说,“请殿下……登基称帝!”

崔芜回头,文臣武将已然乌泱泱跪倒一片。所有人低垂头颅,用谦卑的姿态掩住各自不一的心思。

崔芜勾起嘴角。

按照惯例,她本应严词推拒,陪他们玩一出“三请三拒”的戏码,但……

“凭什么是老娘按你们的规矩走?”崔芜冷冷扬眉,“凭什么不是你们按我的规矩来?”

她踩着男尊女卑的世道,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因循守旧、画地为牢。

“准卿所奏!”

百官还等着崔芜“拒辞不受”,谁知这位主不走寻常路,令他们准备好的说辞无用武之地。仓促之下,还是盖昀领头,百官山呼如潮,耸动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江北一统,新朝正如初升旭日,缓慢而势不可挡地撕开乱世铁幕。

第200章

新朝定国号为魏, 以次年为元光元年,九月十八行登基大典。

旨意昭告天下,不出半月, 江南江北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襄阳城中,饶是吕进早有准备, 却还是万万料不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心胸,自立为王犹嫌不足, 居然临朝称帝。

“自古阴阳有序、乾坤有常, 除了前朝太后弑子称帝,何曾有过女子临朝的先例?”他摇头叹息,“依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日月悖逆、尊卑颠倒,世道只怕要坏了。”

他此行原是探望秦萧, 顺便打探崔芜底细。然而女子称帝太过离经叛道, 底细没打探到,反而将自己心思合盘托出。

“你说, 连个女人都敢肖想九五, ”他意动道,“我能不能……”

秦萧原有些恍神,听到此处回过味,心中暗自好笑。

面上却不露端倪,只道:“世伯若然称王,日后与樊城的吴将军怕是不好相见。”

吕进心里本有疙瘩,闻言更是大怒:“真当我怕了姓吴的不成?这些年,若不是我从旁照拂, 他姓吴的能有如今的舒坦日子?”

“他倒好,纵容儿子抢老子的女人,现在又来指手画脚,给他脸了是吧!”

秦萧一句话加深了吕吴之间的裂痕,眼看吕进气咻咻地走了,他唤来倪章:“罗四郎近日可曾上门?”

“不曾亲自登门,只命管家送了几支上好的老山参来,”倪章环顾左右,附在秦萧耳畔低声道,“那管家说,秋收刚过,按惯例,城中商贾会凑一批粮食,权当孝敬。”

“届时做些手脚,想必不难。”

秦萧颔首,目光越过半掩窗扉,落在院中丛生的蔷薇枝条上。

已过九月中旬,北地秋风渐凉,草木初现黄意,长江以南却是苍翠如春。那几株蔷薇一宿经雨,虽是枝条凌乱,瞧着不胜柔弱,凑近了细看,却是新打了花苞,不日又是一树春色。

“她终是走到了这一步,”秦萧深深叹息,“可惜……”

倪章知道自家少帅可惜什么,九月十八日行登基大典,他们便是插了翅膀也赶不回去。

“纵然赶不上,殿下心中也必是惦念着少帅,”他委婉劝解,“只要殿下想着,赶不赶得回,又有什么分别?”

秦萧目色沉沉。

“我只怕……”他话音骤顿,面对部下的疑惑,终是没将话说完。

我只怕,下回再见,不是“萧二”与“阿芜”,而是“君”与“臣”。

同样收到消息的还有吴越之地——叛军虽在负隅顽抗,却已是强弩之末,不出半年,孙彦有把握将其歼灭,夺回主动权。

可就在这时,一支不知从哪冒出的商队加入战端,令局面再次出现变化。

寒汀呈上密报时,主仆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饶是领教过崔芜手段,也知晓她不会满足于割据一地,但以女子之身称帝立国?

寒汀从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从未看清过崔芜。

难怪她一次次强调自己是“崔芜”而非“芳荃”,难怪她每每听自己称呼她为“夫人”都面色不善。

一个立朝开国的女人,怎可能容忍俯首屈就,成为男人的附属品?

寒汀不知孙彦作何感想,但是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感到懊悔。

早知今日,当初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该劝郎君放了崔芜,至少不能与之结下仇怨。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孙彦亦有悔恨,若他当年能放低身段、小意温存,哄得崔芜如待秦萧一般倾心于他,则今日局面势必大大不同。

然他终究是一地豪强,不会放纵自己沉溺于于事无补的情绪中,只一瞬就回归现实。

“如此……也好,”他喉头滑动了下,极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她既称帝,则江南诸国必有警觉,自身尚且难保,一时半会儿倒也不敢打咱们的主意。”

寒汀苦笑,就算旁的势力不敢打,可崔芜为人睚眦必报,当年撂下狠话要诛江东孙氏满门,如今一统江北,只怕下一个要收的就是吴越之地。

更往深里想一层,叛军本是强弩之末,前些时日突然得了补给,士气竟似振作不少。斥候回报的消息是,有商队自北地来,与叛军做了好大一笔交易,但寒汀却想知道,若无北地主人首肯,哪家商队敢贸然插手江南局势,就不怕这滔天浊浪吞了自己?

他欲言又止:“大人以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是的,孙彦如今的身份不是“孙氏郎君”,而是“江南国主”。孙昭亡故,孙景是扶不起的烂泥,早被连天战火吓软了腿。权柄兜了个圈,终是回到孙彦手中,可惜孙氏早非昔年盛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彦收拢思绪,却还是无法避免地想起那个名字——崔芜。

他心中悔意涌动,却不能流露一星半点,叫部下瞧出端倪。

“咱们与叛军,迟早会有一战,”他铺开舆图,指定某处重镇,寒汀探头一瞧,不由惊呼,“舒州?”

“叛军即便得了补给,仍有致命软肋,就是派系诸多,难以拧成一股绳,”孙彦眉心冷煞,“咱们不妨暂退一步,且由叛军内部厮杀。等他们自己消耗干净了,再以雷霆之势夺下此地。”

“如此,江南危局可解。”

这是孙彦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有意思的是,有人与他所思不谋而合。

因着江南战乱频发,好些酒楼、茶楼都已萧条破败,然有一家酒楼却于乱世中做起生意,明面上迎来送往,背地里却买卖各方消息,成了情报集散的中转站,竟于洪水滔天中站稳了脚跟。

酒楼名为“萃锦”,于这一家独大的时局中,倒真有些“荟萃天下锦绣”之意。不是没有不长眼的势力打过酒楼主意,但真对上才知道,这酒楼实力之硬、背景之深厚,实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肖想的。

不说旁的,数月前南下的北地商队便是驻扎于此,随行除了大批物资,竟还有一整只护卫队,配备的弓弩、刀枪之精良,不逊色于昔日的镇海军。有心人固然眼馋肥肉,却也怕咬下去是块啃不动的铁板,反而崩了大牙。

彼时酒楼雅座之中,贾翊与陈二娘子相对而坐。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玩着手缝的布老虎,没多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陈二娘子极怜爱地为他擦了擦额角汗迹,回头又是凝重神色:“江南这场仗打到这份上,沃土几成千里焦野,殿下要的是鱼米之地,如今只怕非她所愿。”

贾翊也不计较茶水冷了,用凉茶润了润喉:“放心,就快打完了。”

陈二娘子诧异:“先生何出此言?”

“叛军不比正规驻军,内部原是一团散沙,”贾翊说,“猖獗这些时日,几乎将江南地皮刮下三尺。”

“吃得如此脑满肠肥,合该出栏,正好殿下登基在即,送回京中,当作你我的贺礼。”

陈二娘子打了个寒噤,自他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中预见到江南来日的泼天血雨。

九月十八,登基大典。

钟声响彻每一条街巷,重峦般的宫门次第而开。饱经战乱的都城迎来新的主人,丹陛拂过十二华章的衮服。

舄鞋登阶而上,每一步都格外稳当。盖因主人踏过尸山血海,亦闯过荆棘丛生。

她知道脚底的路怎么走。

不是没有各怀心思的目光觊觎着她的背影,但当崔芜转过身——头戴冠冕,十二玉旒映照芙蓉秀面。睨视脚下,凛然如月照冰川,寒意四溅。

文武百官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匍匐在一个女人脚底,承认她的权威,膜拜她的伟岸。

丁钰慢了半拍,目光随即与崔芜相对。那双眼睛清而冷,却在看向他时微微弯落,像是得意,又仿佛顽皮,戏谑地眨了眨。

令人窒息的空气突然融化,丁钰有点想笑,为免御前失仪,赶紧谦卑地俯下身。

与此同时,江南厮杀正酣,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渗透每一寸土地。

孙彦亲自带领部曲冲锋,长刀斩落人头,尸骸共弩箭齐飞。这是一场求败不求胜的战役,在时机差不多的时候,他下令鸣金,率部撤离了战场。

“大获全胜”的叛军自以为扭转了战局,没了外敌的压迫,首脑人物果然如孙彦和贾翊预料的一般自相残杀——先是东王叛乱,经西、北两王合力镇压。继而西王坐大,又被天王与北王铲除。

金陵城中血流成河,刽子手砍落成排的人头。自封天王的叛军首领只道隐患尽除、高枕无忧,殊不知是为自己敲响丧钟。

瞧准时机,孙彦下令反攻,虚幻的假象被喊杀声粉碎,镇海军亮出爪牙,像饥渴的野兽一样撕咬猎物。

叛军“偏安江南”的美梦化为烟云,刚经历一轮内乱消耗,根本无力对抗镇海军的反扑,只能仓皇迁都,一退再退。

孙彦不急着收复金陵,反而集中优势兵力包抄舒州,此地依江而建,自古便是军事重镇。可以说,拿下此地,便是拿住叛军命脉。

然而当镇海军开赴城下,忽听城头“轰隆”一声,亮起一面猎猎旗帜。旗上一个斗大的“魏”字,被天风拉扯,巨兽般扑入眼帘。

孙彦骤然勒缰,脸色惨白。

旗下站着两道身影,一是贾翊,一是延昭。

贾翊抱拳,遥遥施礼:“孙郎,奉我家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