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他们有些不平等。
她总觉得他们少年时候就认识,都是一个家属院出来的,也是一个高中的,但她不想承认如今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这么大。
啊,这该死的落差感和攀比心。
周嘉渝见赵诺沉默不语,直接问:“差多少?算我借你。”
赵诺还是说:“不用。谢谢。”
周嘉渝生平还是头一次赶着给人借钱,瞧着赵诺一副钢铁女侠刀枪不入的样子,不觉好笑:“是不是朋友?”
“……啊?”赵诺一时被问住。
“我们以前是朋友的时候,你对我呼来唤去要这要那从不含糊;怎么现在变成更亲密的男女朋友后,你反而对我生疏了?”
“什、什么啊,”赵诺蒙圈,“再说了,我什么时候对你呼来换取要这要那过?”
周嘉渝道:“你自己想。”
“……你把话说清楚。”
“你要别人把话说清楚,首先自己要对他说得清楚。”
赵诺怔了怔,说:“行,五万。”
周嘉渝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不是十二万的缺口?”
“我年前存了一笔理财,可以取出来,利息不高、时间不久,损失不会太大,手里的钱加上就差不多五万。”
“买了房你手里还剩多少?”
赵诺有点不爽了:“能不能不要这么瞧不起人?”
周嘉渝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了下去,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说道:“赵诺……”开了个口,可又不知怎么继续。
赵诺见状,性子也软了下去,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说:“嘉渝,我知道你是好心,五万块对你不算什么,我之所以没开口是因为我也没觉得这是很大一笔钱,我自己周转一下就过去了。”
“所以你问了李晓彤?”
“……啊?!晓彤……?”周嘉渝一说这话,赵诺立刻明白了——她前几天是问了李晓彤,说可能需要五万块周转,但也没说一定要借。见周嘉渝这吃味的神情,肯定是李晓彤和周嘉渝告了状。
赵诺忍笑感慨:“我这人缘还真是好,还有人为借钱吃醋。我是问过晓彤,但是我也没跟她借啊。我是一个经济独立的人,算过账后我能周转开,这样不是很大的事,后来就没找她,也没想要麻烦你。”
前面的话周嘉渝听着还觉得在理,但听到后面赵诺说这是“麻烦”他,脸又沉了下去。赵诺也不知周嘉渝今天是怎么了,她话音刚落,周嘉渝几乎是不加思索地问道:“赵诺,你为什么总是和我客气?”
赵诺感到莫名:“你这个‘总’字是从何而来?”
周嘉渝不语。
赵诺解释:“我刚不是跟你说了想法?五万块,我周转一下就行,你愿意提供这个帮助,我也接受了。我承认,刚才我有点自尊心放不下,但是转念一想,何必和钱过不去,又不是多大个事,而且你是我男朋友,是为了我好,我欣然接受。你怎么还生气了。”
周嘉渝只看着她,一时没说话。赵诺以为他是在自我检讨准备道歉,没想到他仍是沉着脸,还带了点审视:“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没和我说清楚?”
赵诺一愣,愤然往前走,扔下一句:“我不想和你在大街上吵架。”-
那天晚上,赵诺关了客厅的灯,闷在沙发上看电影。周嘉渝坐过来,赵诺没理他。过了会儿,她手机里来了条短信。
【招商银行】银行卡号尾号为9981的用户周*渝转入人民币50000,附言:借给赵诺买房,江湖救急。
还附言江湖救急。
赵诺心里好笑,但一声不吭,看了手机就放下。电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侧头,但知道周嘉渝在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微信响了。
周嘉渝:转账888,附言:电影好看吗?
赵诺绷着脸,没收。
微信又响。
周嘉渝:转账888,附言:要不要可乐和爆米花?我点个外卖。
赵诺强忍笑意,依旧没收。
微信再响。
周嘉渝:转账1888,附言:冷不冷,要不要开空调?
赵诺再也忍不住,转过头,没好气地笑问道:“你是不是有病,四月要开哪门子空调?”
周嘉渝说:“我冷。”
赵诺:“你哪里冷?”
周嘉渝胆大包天地抓起赵诺的手,放到他心脏处:“这里。”
赵诺觉得他简直幼稚到无语,抽出手来戳他脑袋:“我看是这里有病。”
周嘉渝顺势将她抱到怀里,赵诺想挣脱,周嘉渝不让她动,说:“让我暖暖。”
赵诺依偎在他怀里,嘴上义正言辞地批评:“周嘉渝,有钱了不起啊。”
“你也没收啊。”
这还不简单,赵诺拿起手机,刷刷刷三下,盆满钵满地金币入库声盖住了电影的声音。
“我从来不和钱过不去。”
“那我就放心了,这个东西我暂时还有一些。”
赵诺听见他小人得志的语气,恶狠狠地揪他。
过了会儿,赵诺问:“周嘉渝,你下午到底怎么回事。”
电影里正演到男女主人公在雨中分离。
周嘉渝很应景地问:“你会不会走。”
“走?去哪儿?”
“……算了,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工作?怎么又说到工作?”
“……算了,不说了。”
“周嘉渝……你手在干嘛……喂!我还在看电影……!”
“你看你的,我做我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着急哈。
看到重复的就是会被替换的内容。
帮我浇水啊。不晓得二月结束前能不能进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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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总给人一种悬而不定的感觉。
趁着五一放假, 赵诺和周嘉渝开车去外省的景区住了几天。
回来后,林淑芬忽然问赵诺有没有和周嘉渝做安全措施。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诺正在喝水,顿时一口直接喷了出来。林淑芬开启这个话题前没有任何铺垫, 她一边煲汤一边闲聊般地说起,就好像是在问赵诺这汤好不好喝。
即便是成年人、即便结过婚,赵诺在亲妈的面前也逐渐脸红。在赵诺的成长过程中, 家庭对她的性教育是缺乏的。赵诺的性教育来自于大学同学的交谈、观影以及与男人的切磋。她都长到三十二岁了, 林淑芬忽然关心她有没有做措施, 她一方面觉得好笑, 一方面有点不知怎么回答。
她强作镇定:“妈,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林淑芬一脸正常:“我就是问问。我不知道你和周嘉渝想么想的,要是没想好, 就先别要。”
赵诺只好说:“我知道保护自己。我们一直都有措施。”
林淑芬问:“你们对以后得事怎么商量的?”
赵诺说:“得看工作安排。”
“你工作怎么安排的?”
赵诺答:“至少得等我把手里这个项目做完, 做完了看总部那边怎么说。”
“你不是说夏天就要完结手里这个?难道结束了你还回木安市?你要是回木安市,周嘉渝怎么办?你又想搞异地恋?”
“又”这个字用得有点刺耳,赵诺忍不住看了林淑芬一眼。
那一眼太友好。
林淑芬急促的语气缓了下来,说:“我是觉得你这样总给人一种悬而不定的感觉, 好像总飘着,没落地, 可能周嘉渝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赵诺难免有点烦:“我总得以工作为重吧。”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申请留在远江市?”
赵诺不经意地抿了下唇角。如果能留下当然好, 周光明对她的工作是认可的, 希望她能留在远江市。但是留下有个最大的问题——李来鹏。
她与李来鹏气场不和。最开始她以为他们维持表面的同事关系就行, 现在她意识到, 人不能太天真——只要留下来就会继续待在设计部, 只要待在设计部就会一直做李来鹏的手下。分公司的体量只有这么大, 她没有机会另立门户。
可她并不想这么长久地待下去。
而且前几天许彦卿和她取得联系。年前许彦卿就告诉过她, 总部会有新的人才培养计划, 果不其然,在下个月、最迟下下个月,总部会公布一批区域经理的招聘,面向整个公司内部的在职人员,是一次非常好的机会。他希望她能参加。
当然,这些工作的事都有变通的余地,赵诺内心一直有一个难以言明的感觉。随着她和周嘉渝的关系越深、这份感觉也越来越让她不安。
她没有和林淑芬和赵岭讲过,但这种感觉会在她和周嘉渝欢愉后的平息里时不时地翻上来,让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见赵诺不答话,林淑芬转过身,掀开锅盖撒了一勺盐进去。她看似无意地换了个话题,可这个话题几乎一击即中:“你觉得周嘉渝的爸妈对你态度怎么样?”
——不怎么样。
赵诺内心想也不想地回答。
自春节以后,赵诺和周嘉渝的关系在赵家十分明朗。林淑芬和赵岭知道女儿和周嘉渝住到了一起,周嘉渝也会陪赵诺回赵家吃饭,大大小小的事赵诺也没瞒着他,其中就包括赵诺买房。
相比之下,周嘉渝父母对于他和赵诺的事就显得随性多了——不单是随性,都有点过于放任。周嘉渝带赵诺回家吃过两顿饭,刘敏和周志刚对赵诺的招待自然是很周到,但周到之下赵诺总觉得有些很表皮。
比如一向对周嘉渝的个人问题很着急的刘敏,见到赵诺从来不问她的生活情况、工作情况,也不问她以后的打算,更不问他们一起对未来的打算,对赵诺的好奇和关心还不及以前做邻居的时候。当然面子上的工夫还是做得无可挑剔,比如饭菜十分丰盛、语气十分温和,可就是临走时不会客气地说“要和嘉渝常回来”。
——这句话是在赵诺家林淑芬每次都会说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赵诺问过周嘉渝他家里是否对他俩有看法,周嘉渝矢口否认。赵诺明显感觉出周嘉渝回家吃饭次数减少——回家不带赵诺似乎说不过去,但带了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微妙。赵诺渐渐在周嘉渝要回家吃饭的时候提前给自己安排饭局,这样他问起来就有正当不去的理由。周嘉渝也不勉强,他或许一早就知道,他一向都很聪明。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林淑芬打断赵诺的思绪,“聊天总在走神,你是有什么心事?”
“……啊,什么,没,”赵诺敷衍地说道,“挺好的,他爸妈都对我挺好的。”
“挺好的怎么也不约我们出来吃个饭?连个微信也没说要加。”林淑芬道。
“约吃饭干嘛,”赵诺说,“我和周嘉渝还没到那一步。”
“那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你都32了,”林淑芬着急起来,“你们认识那么久了,相处也快半年了,还在拖什么呢?你也不太在意什么多少年的情谊,你32了——”林淑芬再一次强调,“周嘉渝好是好,但也要适合咱们。这事儿行就行,不行就赶紧拉到换下一个。周嘉渝是男的,年纪大一点没关系,相亲市场上行情好得很,他妈以前就说喜欢他的女孩子不要太多。我也不管有多少,我反正就你一个女儿,你得幸福。”
“……扯远了妈,无论怎样至少得等我这个项目做完、工作确定下来。”
赵诺强力支撑,一说完这句她就预感对话将要陷入一个死循环——林淑芬下一句“什么时候工作能确定”正等着她,她抢占先机、反客为主,“妈,今天煲的是什么鸡,好香。”
被人夸总是开心的,果然,林淑芬面色稍霁,说:“你爸早上去买的土鸡,说是什么没吃过饲料的走地鸡,价格和乌骨鸡一样,我煲个汤来看看值不值这个价格。”说着,她右手掀开锅盖,左手用大汤勺舀了一勺,喂到赵诺嘴边,“你先尝尝。”
赵诺凑过去,还没触到鸡汤先被不锈钢勺烫了嘴。
林淑芬道:“傻孩子,烫啊,先吹一下。”
赵诺吹了吹,感觉热气不怎么冒了,正要抿一口,林淑芬握着的汤勺直接掉了。
鸡汤全溅到了地上。
“我手举酸了。”林淑芬说。
赵诺拿了厨房纸擦地,捡起汤勺冲洗:“我自己来好了。”又说,“妈,你怎么现在用左手?”
林淑芬不以为意地道:“左手右手不都一样。鸡汤你尝尝,味道差不多就把火关了。”
此时客厅及时传来赵岭的声音:“淑芬,你过来帮我一下。”
“来了。”林淑芬摘了围裙走出了厨房。
赵诺想起之前林淑芬手上的毛病,扬声问:“妈,你现在手怎样?”
“早好了。”林淑芬远远答道-
法院打来电话的时候,赵诺正在工地上。
赵诺对程记的绑架提起了民事诉讼,程记愿意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也同时希望能获得赵诺的谅解书,争取轻判。赵诺得知这事的第一反应是:我为什么要原谅?程记在她对面痛哭流涕,说自己是鬼迷心窍受人挑唆,现在后悔极了,大哥进了监狱、父亲中风在家里无人照看,念在他是初犯,希望赵诺能够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赵诺将此事全权交给了董明,董明调查一番,确实属实,问赵诺要不要写谅解书。
赵诺一直拖着,没说不写也没说要写。
今天法院打电话来,也是再次询问赵诺此事。
晚上回家,赵诺想和周嘉渝商量商量。等到晚上十点过,门口才响起他的开门声。
赵若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处接他。周嘉渝看上去十分疲惫,赵诺接过他的包,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周嘉渝说:“有点事情耽搁了。”
“吃饭了吗?”
“吃了。”
“现在有没有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周嘉渝抬头看她一眼:“不用。”
赵诺见他兴致不高,问:“怎么了?”
周嘉渝说:“没什么。”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展成“一”字搭在靠背上,头仰靠着,闭上了眼睛。
赵诺见状,帮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倾身捏了捏他的一侧肩:“今天很累?”
周嘉渝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赵诺笑了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花?”
周嘉渝还是看着她。
她用膝盖碰了下他的腿,问:“你到底怎么了?”
周嘉渝没有回答,反而问:“法院的事怎么说?”
赵诺叹气道:“程记答应了我的赔偿请求,卖了老家的房子,希望能够获取我的谅解书。”
周嘉渝说: “你写了?”
赵诺盘腿坐在他旁边,扯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郁郁道:“我还没有。现在想起当时的场景仍是很害怕,我不想原谅他。但董明告诉我,程记家里的情况也确实是真的,这让我很矛盾。”
周嘉渝:“那张给他发信息的陌生电话卡查出来了吗?”
赵诺脸上挂着失望: “没有。我这个案件的因果简单清晰,受害人没有受到剧烈的伤害,嫌疑人认罪态度良好。这两年因为疫情的原因,警察和法院手里都已经堆积了很多大案,精力顾不过来,我这个已经结案了。”
周嘉渝沉默不语,忽然又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啊?”话题跳跃性太大,赵诺没明白,“怎么聊到这个?”
“李来鹏还在骚扰你吗?”
“没有了。”赵诺道,“我们现在相敬如宾。”
“你上次提到路见不平跟他拔了刀,至今还没和我详细描述怎么拔的刀。”
“这都好久的事了,嘉渝,”赵诺觉得奇怪,“都年前的事了,怎么今晚忽然提起来。”
周嘉渝很坚持:“是的,年前的事了,可你一直都没告诉我。我一直都好奇,我想知道。”
赵诺感觉到他今晚的异样,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在他脸上侦查。她想挖出一点蛛丝马迹,但周嘉渝太稳了,他的表情没有泄露任何线索。
但她感觉到他在生气。
为什么会生气呢?
奇怪。
赵诺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她干干笑了笑:“这么久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讲。”
“那就从头开始讲。”
赵诺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周嘉渝目光犀利地看着她。
赵诺也有点生气:“周嘉渝,你不是警察法官,我不是罪犯嫌犯,你干嘛用这样审视的眼神看着我?你又不是没嘴,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你说呀。你不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周嘉渝听她有理有据地说完,疲惫的脸上竟有了点精神,眼光中露出赞同之色:“说得很对,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赵诺毫不客气地将抱枕砸向他:“你要吵架就真刀真枪地吵,不要在这里阴阳我!”
周嘉渝也不卖关子了,直起身:“好,那你跟我说说,李来鹏想潜规则你,你是怎么要挟他的?”
“……要、要挟?”赵诺怔住。
“我来替你说——你找到了李莉,花了钱,买到了李来鹏雇人拍摄倪刚车震的证据。我没说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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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嗯,我知道。
赵诺一愣。
她叮嘱过李莉不要告诉周嘉渝, 显然叮嘱失效了,但此刻嘴比脑子快,她已经下意识地问出口:“李莉告诉你的?”
周嘉渝倒也不瞒:“你不要怪她, 是我让她说的。”
赵诺心想,我自然是没法怪她,你是她哥、她是你妹, 她没法不告诉你。但是这和周嘉渝今晚莫名其妙的情绪有什么关系?
她仍是摸不到线索, 连问都不晓得怎么问, 只能说:“……然后呢?”
然后呢?
周嘉渝抬起头, 简直被她气笑了,他是在和她讲故事吗?
“然后?”他按捺情绪,“然后应该是我问你吧?”
“那你问啊。”
“……”
周嘉渝彻底没脾气了, 赵诺这话接得一点没毛病。他还能怎么办?算了, 那就问吧。
他缓了缓,说:“你和我说说你怎么要挟的。”
赵诺见他语气平缓,也不想和他吵架,便委身坐在他旁边, 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和周嘉渝讲了。从黄敏和她交换一注证书和合同、再到她拿着李莉的车震视频和李来鹏做交易,她都原原本本地和周嘉渝讲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瞒他, 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 既然今天他问, 她便都说了。
周嘉渝听完, 长久没有说话, 空了那么几秒, 忽然觉得衬衣的口子很紧, 勒得他呼吸不畅。他松了顶上那颗, 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说话?”赵诺问。
周嘉渝慢慢放下水杯。
“我觉得你做这些事情前, 应该和我商量一下。”
“我当时给你打过电话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你视频的事。那时你在出差,在飞机上,电话关机。不是——”赵诺始终没有抓住周嘉渝的重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了解李来鹏吗?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什么意思?”
“还记得给程记发信息,告知他你的住址的电话号码吗?”
“——你是说……”
“是的,是李来鹏干的。”
轰然一记大锤猛然捶到赵诺心里,她又惊又怒,开口竟然有些结巴:“是、是他?”又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嘉渝道,“我找人查的。”
“你找人?”赵诺皱起眉头。
“公安已经结案了,我只能想别的办法。那个号码是网上买的,在他调回盛辉之前,用于联系他的情妇杨莎。和杨莎分手后,这个号码再没用过,直到给程记发了这条信息。”
赵诺脑子仍是有点懵:“我知道李来鹏对我不爽,但是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属于从犯了吧,我们可以告他吧!”
周嘉渝摇头道:“我的证据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它上不了台面。”
赵诺惊道:“你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那倒没有,只是不是通过合法途径。你知道可以黑客可以黑人的手机吗?”
“你是黑客?”
周嘉渝简直服了,直接戳赵诺脑门:“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这个项目经理的?你这智商在我手下早就被辞退了。”
“……你说话归说话,怎么搞起来人身攻击。”
“你都知道花钱买李来鹏的视频,我难道不能花钱?”
“所以你花钱黑了李来鹏的手机?”
周嘉渝揉眉头:“……杨莎的。她有个二手手机,我想办法买了回来,恢复了里面的数据,发现里面有个微信号专门和李来鹏打情骂俏,正是李来鹏那个西北的号码。”
“原来是这样……”赵诺仍在震惊中未回过神来,她一是惊讶周嘉渝有这样的手段、二是震惊李来鹏居然这样对她。
她不禁喃喃道,“李来鹏真的是……超出了我的三观。我以为我和他之间只是单纯的职场斗争,我也没想过真的要曝光他,那个视频只是威慑他,一来帮黄敏拿回注册证、二来警告他不要再肖想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报复我。”
“人心不可测。”周嘉渝握住赵诺的手,安抚她心中的惊恐之情,“李来鹏既然会找狗仔蹲点拍倪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惊讶。你手里的视频对他来讲永远都是一个不定时的炸弹,”说到这里,周嘉渝不禁又感到胸闷,他困惑地打量着赵诺,语气也逐渐不客气起来,“你是真的单纯还是真的傻?对于他这样的人,你真的以为有他的把柄就可以制协他?”
“我……”赵诺自尊心严重受挫,找不到话挽回。
周嘉渝又道:“还有,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考虑进去一点?好歹我是你男朋友、好歹我在也木安市经营了这么多年,你做这些事能不能和我通通气?你要早点跟我说这些,李来鹏根本没机会给程记发信息。”
赵诺有些委屈:“我跟你解释过,我不是不告诉你,是错过了那次之后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发生了。我没想到会这样。再说了,你知道了难道李来鹏就不会恨我了?”
“你太单纯了,”周嘉渝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提早知道,第一时间就不会让你用视频区和李来鹏做交易。你是不是觉得用视频要挟了李来鹏显得自己很聪明?你有没有想过像他这样一个贪财好色、包养情妇的小人道德底线在哪里?我告诉你,他根本就没有!他不光没有道德底线,他还没有法律底线!你把他弄得不爽,他有千万种方式让你遭罪。这样的人要么就不要招惹、要招惹就要弄到底!不然日后后患无穷!”
周嘉渝言辞激烈,浓密的剑眉间竟带了点凶狠的杀气。赵诺是第一次见到周嘉渝这样的神情,竟然有点被吓到,不由说道:“……你想干嘛……”
周嘉渝瞧见赵诺的表情,缓了缓,说:“没什么,我不会做出格的事,这点你放心。不过李来鹏这件事上……”他想说什么,说了半截又算了。
赵诺大概懂他的意思。她想起送吴志清离开的那个清晨,在计程车上,吴志清问她是不是要扳倒李来鹏,而赵诺回答:不是扳倒,只是制衡。吴志清当时说:芟夷蕴崇,绝其本根,勿使能殖。
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斩草除根。
吴志清给她的建议,是斩草除根。
赵诺没想那么深——扳倒李来鹏,又要如何扳倒?斩草除根,又是怎么斩草除根?吴志清点到为止,翩然而去。没想到过了几个月,竟一语成谶。
原来在辨识人心这一点上,她还这样浅薄。
正当赵诺闷声自省之时,周嘉渝问她要东西。
“你把车震的视频、狗仔拍摄的东西、他们的交易记录,都一并发我。”
赵诺转发给他一个邮件:“我手机里的已经删了,东西都在这里面,密码是我生日。”
“你也是这样发给李来鹏的?”
“不是,我当时下载到一个iPad里,我让他在那上面看的。”
“没有发给他?”
“没有。”
“算你还有点脑子,”周嘉渝抬起头看她一眼,“不然他正好反咬你一口,告你敲诈勒索。”“我在网上吃过一些瓜,这点我想到了,所以这件事我与他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李来鹏也很聪明,微信上逐渐不发骚扰我的话。”赵诺点开和李来鹏的微信对话框,递给周嘉渝,“不信你看。”
周嘉渝接过去,明明从头到尾瞄了一眼,又嫌弃地还给她:“不看。”
“不看算了。”赵诺把手机放进衣兜。
“花了多少钱?”
“嗯?”
“我说你买这个东西。”
“……四五万吧。”
“不就是刚好买房缺的那点钱?”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伶牙利嘴。”赵诺实在忍不住还嘴,“上周不是已经把钱还你了?”
周嘉渝总算住嘴,手机上看完赵诺发来的东西,抬起头,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诺撑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不说话。
“嗯?问你呢。”
赵诺学乖了,一双秋水剪瞳地看着周嘉渝,满脸无辜,还是不说话。
周嘉渝见到赵诺这副表情,猜到赵诺的心思,气慢慢也消了,拍了下赵诺的手:“不说话是怎么个意思?”
“周总英明神武,我不敢乱说话。”她内涵他。
“我不是英明神武,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坦诚交流,有商有量。赵总大人有大量,是不会和我计较的吧。”
赵诺再次更正:“我不是不和你交流,更不是故意要瞒住你,但是那阵子我们都很忙,时机一错开,后面就淡忘了。”
“嗯,你说得对,”周嘉渝仿佛被提醒,“我们应该每周都开一次例会,和彼此汇报一下这周的事情,事无巨细,原则上不得少于十条。”他一边说一边从赵诺兜里摸出手机,在她眼前一晃,扫脸开锁,给赵诺下了一个记事本APP。
“你干嘛?”赵诺觉得好笑,“那时候我们还没住在一起,现在已经在一起了,还需要开哪门子例会?搞得跟上班一样。”
“你我工作都有特别忙的时候,防患于未然。每个周日晚上9点-10点,我俩都得坐在这个沙发上好好聊聊。我记得你是党员吧?我非党员。正好党内联系党外,紧密联系群众。”他给赵诺看手机,“我给你下了这个APP,我平日里用来记事的。我们共用一个账号,云端同步,我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
他正儿八经地介绍着,还扯到政-治高度,赵诺终是绷不住笑起来:“每周日吗,没事也一定要开会吗?”
“有事开会,没事也可以做点别的。”
“什么别的?”
“你说呢?”周嘉渝微微一笑。
看到这一笑,赵诺意识到话题要开始往别的方向跑了,连忙拽回来:“你经常出差,要是周日缺席怎么办?”
“建立惩罚机制,原则上不得缺席,缺席要提前三天和对方请假,否则要受罚。”
“罚什么?”
“你定。”
“我说什么都可以?”
“当然。”
“……嗯,我还真一时想不好。”赵诺犯难。
罚做家务?家务有阿姨。
罚钱?周嘉渝不缺钱。
这个时候赵诺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什么能掣肘周嘉渝。她思忖着,忽然灵光乍现,自己先笑起来:“惩罚是发朋友圈,全部公开,不能屏蔽任何人的那种。”
“朋友圈?”周嘉渝果然一怔,“内容是?”
“内容是——”赵诺想了想,“哈哈,就是——我错了,求点赞100。别问,问就是再加100。怎么样,敢不敢?”
赵诺坏坏地笑,她想周嘉渝的微信里好友至少是千人起步,竟有点想看到他发这样一条幼稚中二的朋友圈了。
没想到周嘉渝却一口答应:“没问题。但这个应该是双向的。”
“当然没问题。”赵诺笑嘻嘻地允诺,心想,我又不是大忙人,这哪儿能难倒我。
周嘉渝瞧见她笑,右手抚上她的脸颊,大拇指蹭在她脸颊上的酒窝处,忽然柔声道:“别再让我担心。”
赵诺笑意顿住,片刻后,也覆上周嘉渝的手,让它紧贴在脸颊,轻言道:“我知道了。”
二人无声凝视片刻,赵诺抱住了周嘉渝。
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脏在跳。
她不管以后如何,但她知道此刻,他的心在为她而跳。
“嘉渝。”她说。
“嗯?”
“你真好。”
除了“好”,赵诺找不出别的词来。她以前也觉得他好,现在还是觉得他好,这“好”好像一如既往,又好像不同原来。似乎赵诺这小半生的踏实、安定与满足,都在这一个周嘉渝的“好”字里了。
周嘉渝的下巴蹭在她头顶。
他笑道:“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肥来啦~!
行业征文帮我浇点水呀~~
第88章 她想要现在的生活。
第二天, 赵诺和周嘉渝没再讨论李来鹏的事。
头天晚上,周嘉渝向赵诺表明了和吴志清一样的看法:对于李来鹏这样的人,要么就不动, 要动就要一击即中。周嘉渝说,在杨莎的手机里还发现了李来鹏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可以把他送进监狱。赵诺问具体是什么, 周嘉渝却不说了。
他只说, 你首先要想好是否要做这件事, 如果决定好要做, 我再告诉你;如果你心中还有其他想法,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赵诺默了默,问:是真的会进监狱的那种?
周嘉渝说:三年以上的那种。
赵诺问:是通过合法的渠道?
周嘉渝说:是实名检举的渠道。
赵诺见周嘉渝神情郑重, 不似戏言, 便回道:好,给我两天时间思考-
赵诺自认是一个极为善良的人,她从没想过要专门对付一个人。婚姻的背叛让她那么痛苦,她也没有做出“你让我不好、我也让你不爽”的撒泼犯浑之事。但对于李来鹏, 她认为这二者性质不同。
前者是违反公俗良序,她最多在心里恨郭超一段时间, 诅咒郭超“在未来的道路上会有人教他做人”;而后者是违反了法律法规,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虽然她也带了一丝报复的个人情绪, 但她不知道这件事一旦去做会连根拔起到什么地步, 之后的局面还会不会受控制。
她相信这些事可以交给公安机关处理, 同时她也必须要想清楚另外一件事——她是否真的决定留在木安市。
解决掉李来鹏, 就是解决掉职业生涯的最大拦路石, 她可以轻轻松松地留下来。留下来, 就意味着拒绝许彦卿总部的邀约;留下来, 就意味着没有林淑芬担心的她和周嘉渝之间的距离问题,但问题是,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年前她跟自己说,IKF项目结束就留下来,现在最好的契机来了,她却需要两天时间思考。
是的,她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女孩了。当年背井离乡,只因爱人在木安市便义无反顾地去了远方;如今爱人在故乡,她回故乡却需要再三考量。
是因为周嘉渝不够好吗?
不是。
是因为不够爱周嘉渝吗?
也不是。
周嘉渝对她来讲很重要,非常重要,他话里话外都曾表达过希望她留下来的意愿。但赵诺也会变,她变得世故、变得自私、开始保留、开始权衡。年轻时候爱情可以是一切,是她飞蛾扑火的勇气和心甘情愿的奉献,但现在不是,现在它更像一种锦上添花。它是生活重要的组成部分,却不再是生活的掌舵手。
李来鹏的事情周嘉渝为她做了很多,她却不想被此绑架,所以她说,嘉渝,请让我想想。
周嘉渝尊重她-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开车,吃了饭赵诺提议走一走,周嘉渝便陪她压马路。
赵诺很喜欢散步,她觉得丈量一个城市最好的工具是脚步,其次是公交。人在走路时可以观看、可以思考,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样一步一步踩在大地上,完成人和自然最原始的链接,这种链接让她感到踏实。
走着走着,两人竟不自觉走到了电磁所家属院。
周嘉渝搬了,现在赵诺家也搬了。他们都不住这里了,却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楼下的小花园有小孩子嬉戏,楼上的房间零星点着几点深浅不一的灯光。赵诺驻足,眯着眼睛仰头往上数:“一、二、三、四、五……”她指着阳台亮灯的那家,“我以前住那里。”
周嘉渝说:“嗯。”
赵诺又往上数了两层,指着一户漆黑的阳台:“你以前住那里。”
“嗯。”周嘉渝又答,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慵懒笑意。
“时间好快啊,周嘉渝,”不知为何,赵诺忽然有些感慨,花园还是那个花园,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仿佛昨天她还踩着夕阳跟在周嘉渝后面,走着走着,周嘉渝消失在巷子转角处,于是她快走了几步,没想到转过角,一下就到了今天。
“怎么听起来有点伤感?”周嘉渝问。
“也不是伤感,”赵诺笑笑,“大概是年纪大了,开始怀旧。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蛮好奇我们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错过?”
“就是太小了吧。年少不经事,也不懂事,你不懂,我也不懂。”
“你知道我那时喜欢你吗?在我KTV那次告诉你之前。”
“我当时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我知道我们很谈得来。我想我应该知道一点点吧。”
“什么叫应该?什么叫一点点?”
周嘉渝选择闭口不言。
赵诺换了个问题:“那我这样问,如果你喜欢我、也知道我喜欢你,你会和我告白吗?”
“哪来那么多如果?”他依旧不正面回答。
“我就假设一下嘛,你说说看。”
“……”周嘉渝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我上大学了,你还在高三。我说这些会让你分心。”
“哈哈,你也太自信了吧,”赵诺不禁笑道,“你哪有那么大魅力?”
“我当时是有点自信,”周嘉渝也笑,随后忽然说道:“我挺想你和我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的。”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周嘉渝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不但有点中二,还过于自信。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种想法,觉得赵诺身边没有关系特别好的男同学,他俩又十分很谈得来,所以他嘴上不说、内心却十分笃定他在赵诺心中有很重的分量。而且在他眼里,赵诺是把学习看得比命还重的好学生,他也不担心赵诺在高三这一年会有什么岔子。他的自信心和优越感让他觉得他和赵诺之间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等她过完高三他回去,赵诺还会等在原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赵诺居然把他忘了。
简直措不及防。
更没想到,一旦忘掉,他和赵诺就驶向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嗯?你怎么不说话?”赵诺见周嘉渝沉默,愈发想知道答案。
周嘉渝当然不会告诉赵诺他中二的真实想法,他说:“当时傻嘛。”
“哟,周总难得给自己一个公允的评价啊。”赵诺调侃道。
“傻挺好的,傻人有傻福。”周嘉渝毫不在意,松了手,揽住她的肩膀。
赵诺与他相视而笑。
这一笑,她看到了周嘉渝眼中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在那段混乱不堪的人生低谷中,她像祥林嫂那般反复提起郭超以前这样、郭超现在这样、郭超这、郭超那、郭超、郭超、郭超……
周嘉渝在电话里打断她。
“赵诺,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
“你不要再管他,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赵诺除了问“什么”,全然答不上话来。
“你——”周嘉渝耐心极好,重复着刚才的话,将每一句的“你”字着重强调,“你,赵诺,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赵诺懵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不知道。
她竟然不知道。
真糟糕啊,这个答案。
她迷茫、空虚、堕落、自卑、无助。她对生活没有期待、对爱情没有幻想,甚至怀疑以前她都未曾有过幻想。她从十八岁就结束了单身,初恋一谈就是十多年,从未空窗过,她成年后没有过过单身生活,她的感情总是进行时,她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是什么样,她几乎没思考过她想要的伴侣是什么样、她期望的生活是什么样。
后来林淑芬疯狂给她相亲,她在纷沓至来的琐事中被推着往前,没有心情、没有精力思考自己的所要所想,她一度反抗,后来妥协,消极抵抗,按部就班。
直到此刻,她忽然灵台一阵清明。
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她想要现在的生活。
她想要自己能掌控的生活,她想要听从内心而做决定的生活。
一阵初夏的风吹来,很轻柔,也不热。
晚风中有花香。
在花香中,赵诺想给周嘉渝一个答案。
周嘉渝揽着赵诺走了一小段,见她沉默,便问道:“怎么安静了?”
赵诺说:“嘉渝,我一直都很善良,但这次我想做个恶人。”
周嘉渝停下脚步,看向赵诺。
“即便程记的事没李来鹏的那条短息,我在设计部也很难长久。李来鹏一直做我的上司,看上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难保后面他使什么法子让我离开。当然,我可以走,我可以跳槽或者做完这个项目就回总部,但是我不想这样——”赵诺的野心明目张胆地写在脸上,她继续说道,“我不甘心,我也不愿意,我想留下来……”
说道这里,她顿了顿,目光下垂片刻,再复抬起头看着周嘉渝,像是鼓起勇气:“我想留下来,留在木安市。”
路边的灯明明是散漫的橘色柔光,映在赵诺眼里却格外明亮。她眼里有勇气、希冀,以及没有言明的东西——她想留下来,这句话如巨石投湖,在周嘉渝心里泛起巨浪。留下来,这里面的含义不光是职业生涯,还有其他意思。周嘉渝想,这里面的其他意思应该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他听懂了,却不动声色,他仍是注视赵诺,听她继续说。
他等了太久了,他一定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我想留在木安市,让李来鹏走。我也想留在你身边,”赵诺抿了下唇,“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
何须问?
周嘉渝心跳咚咚作响,面上却依旧稳如老狗,他脑海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但嘴上却不敢轻妄。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镇定地确定:“你真的想好了?”
赵诺回答很简单:“想好了。李来鹏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了。”
“李来鹏不着急,”周嘉渝却道,“我要确定清楚。”
他双目如星,眼神牢牢黏在赵诺脸上,赵诺笑道:“干嘛严肃起来,你要确定什么?”
“你说‘留在我身边’是什么意思?你讲清楚点。”他刨根问底。
赵诺忍笑:“就是字面意思。”
周嘉渝不依不饶:“字面意思你也给讲解一下。”
赵诺顾左而言他:“有什么好讲解的。”
“你说说怎么个留法。”
“就是——”赵诺转身往前走,语气随便,“就是留下来工作啊。”
“你是这个意思?我不提供工作的。”周嘉渝跟上去。
“那你提供什么?”
“我没有工作位子给你,但我身边有个位置给你。”
“哈哈哈,”赵诺终是笑出来,“周嘉渝,你好土啊。”
“你别管土不土,你就说好不好。”
“好好好……”赵诺满口答应。
“我说真的,赵诺。”周嘉渝见她一直说笑,伸手拽住她,顿了两秒,似乎有千言万语,临了开口却是,“我说真的,赵诺。别再离开我。”
赵诺从不认为大街上是谈事情的好地方,它不够严肃、不够庄重、不够隐私、不够显现出人的重视和诚意,但此刻,在人来人往的解放路上,在周嘉渝说出那句“别再离开我”之后,忽然间,擦肩而过的路人变成了背景,过往的车辆虚化了成流光,她的心被人狠狠地拽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场景并不重要、地方并不重要,眼前拽着她的那只手最重要。
赵诺的眼底和心里同时都有些湿润。
“好啊。”她拉着周嘉渝的手,私底下和他勾了勾手指头。
周嘉渝顺势将她拉到怀里。
“周嘉渝,大街上呢。”
“有什么关系。”他毫不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
嗯哼~有什么关系……
第89章 你问得还真准。
周嘉渝要告诉赵诺的, 是李来鹏放高利贷的事情。
三年前,李来鹏时任远江市盛辉下辖的西南片区安都市的总经理,和财务主管杨莎保持着情人关系。
杨莎是安都市本地人, 和李来鹏合计,杨莎将自己名下的一处本地房产做抵押,伪造装修合同, 向银行申请了装修贷150万。款项直接到了李来鹏实际控股的虚假皮包公司, 李来鹏取出款项后, 一半分给杨莎做当地校园贷, 一半留给自己转给了两名高利贷借贷者。
两人的聊天记录里清楚记录了款项的来去。李来鹏的款项在第二年便回款,获得了本金一半的利息;杨莎的校园贷在聊天结束前尚还在放贷。两人拿着放贷的钱还利用公职考察之名,去澳门赌场潇洒了一圈。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罪名, 叫高利转贷罪?”周嘉渝问。
赵诺摇头。
周嘉渝道:“你们公司确实需要请律师来好好上一课。这个罪是专门针对企业家和干部的, 就是谨防领导干部利用职务之便获取利益转而放贷。李来鹏的金额已经是三年起步的了。杨莎也逃不过,她性质更坏,还是校园贷。”
赵诺嘟囔:“我又不是企业家或者干部。”
“李来鹏走了,你不就是了?”
“我还真不是冲着李来鹏那个职位去的。”赵诺解释, “他也只是设计部的一把手而已,又不是多大个官。但德不配位却是真的, 他要是自己不做这些事, 别人想扳倒他都难。”
赵诺翻看杨莎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后面她和李来鹏的聊天频次逐渐降低, 多数是杨莎发起, 但李来鹏回复越来越敷衍, 杨莎言辞里多有不满和抱怨。最后的聊天时间截止在一年前, 估摸是杨莎换手机了。
“现在李来鹏和杨莎什么关系?”她不由问。
“肯定是没关系了, ”周嘉渝道, “不然他怎么会来骚扰你?”
“怪不得李来鹏回远江市的盛辉, 是一个人回来的。”
“你手机OA上能看到杨莎还在公司吗?”
赵诺登陆内网,在通讯录上查了这个名字,分公司查无此人。
“应该是离职了。”赵诺道。
周嘉渝不置可否:“我查过李来鹏的皮包装修公司,已经注销。”
“说明他现在没干这事了。”
“为什么不做了?想过没?”
“因为调回了木安市?或者觉得风险系数太大?”
周嘉渝道:“我觉得是没搭档了。我个人猜测,杨莎和李来鹏最后是不欢而散。但是两个人曾经狼狈为奸,再怎么也算一条船上的人,不至于撕破脸皮。”
赵诺分析:“杨莎是个突破口。但这个人我不认识,倒是有个大学同学是安都市的,也好些年没联系了。不过话说回来,找到杨莎又能怎么样,难道她会自己举报自己和李来鹏放高利贷?他们现在没有往来,不代表会红眼相见。你能弄到杨莎的手机,在安都市是不是有点什么人脉?”
“杨莎的手机是在二手市场买的,这是花钱解决的事。破解手机托了点高铭的关系,和安都市没有关系。我们公司做过一个安都市的小项目,打听杨莎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指望她去对付李来鹏。”
赵诺默了半晌:“难道我自己去实名举报?”
周嘉渝:“当然不行。我有私心,我不想让你去实名举报。”
“我也不会让你去的。”赵诺脱口而出。
周嘉渝倒是笑道:“我其实没什么,我又不怕他。不过从现实层面来讲,我确实不太适合出面。这个手机的证据也不够全面,这件事要做,就一定要连根拔起,所以一定更要寻求最优解法。”
“你有什么计划?”
“我暂时还没有特别周全的。”
赵诺慢慢说道:“我想先缓一缓,至少等过完这两个月,等IKF项目竣工竣工交接。李来鹏虽然惹人生恶,但如果忽然离开,设计部很多工作就会压在我头上,交接不得当,我还得给他擦屁股,所以最好等IKF这个大项目完毕,人力给我配的小弟也就位。我还可以再忍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也可以好好想想。”
周嘉渝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默了下,又问:“这段时间李来鹏和你关系如何?”
“我们接触只有工作。工作中我们基本也楚河汉界地划分,有点各自为政的感觉,不过——”赵诺还是叹气,“他职级上是我领导,很难划分得很清楚,看我不顺眼,想卡我还是会卡我一下。”
周嘉渝听到李来鹏这样的骚操作并不意外。他想得比赵诺深,提醒赵诺:“他有没有别的动静?不要被他的小动作蒙蔽。你是他的下属,你不好用,他没想过别的办法?”
这句话忽然提醒了赵诺,她说:“开年我便和人力提过招人的需求,三月就面试过好几个,但迟迟没有新人进来,你是说——”
“李来鹏没有提过招人吗?”
“没有。”
“你留意打听一下,会不会是李来鹏有特定的人,但因为一些原因还没有落实。”
赵诺恍然大悟,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上个月和人力黄锐吃饭,她问起招聘的事,黄锐说公司现在强调内部循环,可能有内部调动。赵诺问会有人来设计部门?黄锐笑而不语,反问赵诺希不希望有人来。赵诺笑着说当然希望,但只希望来个00后180有八块腹肌的小帅哥。
黄锐话里有话,赵诺没听明白。她不知李来鹏已经在运作这件事——先落实一位心腹,再找个机会挤走赵诺,自己手下有得力干将,工作开展不受影响,上面领导也好交代。
赵诺又一次检讨自己的天真。她以为乖乖做人做事就好,但丛林法则告诉她,弱肉强食,太乖就会被人吃掉。
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赵诺的职级是没办法阻止李来鹏招人的。如果李来鹏在工作中将她边缘化,即便她自己可以厚着脸皮待下去,公司也会出面将她辞退。
由此想来,这件事还不能缓一缓,还得加速完成。可眼下他们手里证据不充分,赵诺手里项目也没收尾完,要急也急不起来。非要加速,也只能是她尽力把IKF项目尽快推进一些。
赵诺想了想,觉得现在还得心气平静。就像周嘉渝说的,不做则已、一做彻底。眼下李来鹏不管搞什么幺蛾子,赵诺也得忍。
她已经忍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再熬这么一两个月。
赵诺道:“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问问此事。来人我也不怕,卧薪尝胆我还是懂的。”
周嘉渝说:“话虽如此,但我不想你太勉强自己。”
赵诺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这不算什么。”-
果然,才过一周,设计部门就来了两位新人……
两位都是男同胞,一位叫韩晓明,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土木工程专业,是赵诺三月面试的应届生之一,赵诺对他印象很好。另一位叫王冉,三十岁,是赵诺从未谋面过的盛辉同事——以前在安都市做设计主管——简而言之,就是以前李来鹏的下属。
和赵、周二人预料的一点不差。
王冉入职后,李来鹏假惺惺地卖了赵诺一个面子,让她给王冉安排具体工作,赵诺把拿地跟踪的工作全部给了他。她没指望王冉会和她汇报后续,果然,前几次王冉还象征性地征求赵诺意见,三周后,他便直接和李来鹏汇报,开会也是群里直接发通知,顺带@赵诺。
赵诺明白,吴志清走后,设计部的副总位置一直空着。李来鹏调王冉来显然是许诺了副总的位置。赵诺养成了“看破不说破”的好习惯,对王冉温柔礼貌,努力营造出和谐的工作氛围。
相比之下,韩晓明就简单多了。
应届毕业的研究生,白纸一张,没什么经验,但工作态度很好。赵诺带着他收尾IKF,小伙子跑前跑后十分好用。赵诺还在做“合规”手册,他也会帮忙排排版提提意见。
两周后,人力的黄锐过来问赵诺韩晓明如何,赵诺说韩晓明人很聪明,踏实肯干,很不错。黄锐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赵诺察觉他笑容有内容,这次没再放过,便问,这是哪位领导的关系?黄锐说,这是吴志清的侄儿。
赵诺一惊,说,你怎么不早点说?
黄锐道,吴志清从来没来打过招呼,小伙子也很低调,不肯说姑姑的这层关系。我都是前天才听说。
赵诺不由对韩晓明刮目相看。
她想给吴志清发个消息,又想吴志清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这事,于是也算了-
有了小弟,赵诺有些事不用亲力亲为,回家吃饭的次数多了起来。
对于赵家而言,周嘉渝基本已经属于他们默认的准女婿,赵诺回家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要是有空就会大大方方地跟去。林淑芬见周嘉渝对赵诺是真心,于是之前的话也不再在赵诺面前提起。接连着赵诺的姑姑赵敏一家都和周嘉渝熟悉起来。有次赵敏店面搬东西需要司机,赵诺没空,都是周嘉渝安排的人去帮忙。
晚上在赵家吃完饭,两人站电梯口等电梯,周嘉渝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妈好像瘦了点?”
赵诺点头:“是的,她最近精神不太好,食欲也不佳。”
“怎么回事?”
“她莫名其妙得了个什么神经性花粉过敏,浑身没力气,老是头疼。我也是纳闷了,她在远江市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对空气过敏起来?”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我爸说季节性的,春末到秋初是高发频率,所以他们才在饭桌上说起想去木安市住一段时间。”
周嘉渝点点头:“我本想说可以去海南,不过木安也行,正好木安市的房子也空着。”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电梯。赵诺道:“他们打算住一个月,等远江市彻底热起来再回来。我觉得挺好,木安市是一个旅游城市,这个季节很漂亮的。可惜我在的那几年他们总是来去匆匆,都没有好好玩儿过。”
周嘉渝笑道:“你有没有哪里想去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抽空去看看。找个长假,比如十一。”
赵诺道:“太多了,国内没走完,国外也没怎么去过。我目前最想去的地方是意大利,我觉得那里很浪漫,很想去看看。”
“意大利我也没去过,不过玩儿意大利一个十一估计不够吧。”
“我朋友他们去了半个月,十一加上年假,凑了十五天,”赵诺说,“你是不是比较难休这么长的假?你要是休假,你们公司会不会集体摆烂?”
“摆烂倒不会,但确实比较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婚假,”周嘉渝笑吟吟地看着她,“我们公司肯定敲锣打鼓,欢送我出嫁。”
赵诺一愣,也笑看他,嗔道:“贫嘴。”隔了两秒,忽然想到什么,有点忧心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还是不太喜欢我?”
周嘉渝牵住她的手:“哪有。”
赵诺挣脱,不让他牵:“周嘉渝,别骗我。”
周嘉渝:“……我没骗你。”赵诺白他一眼,甩开他径直走出电梯。
周嘉渝上前两步,抓住赵诺,赶紧投降:“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和你相处的人是我,又不是我妈,你别想太多。再说了,我妈并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
“只是觉得我离过婚、年纪又大,而且前夫还是你曾经的好兄弟,面子上很过不去。而且她手里肯定还有比我更好的人选……”赵诺轻轻打断他。
她语气平缓,没有幽怨、没有抱怨,仿佛就是在陈述一件事情。周嘉渝难得出现噎住的表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此刻他觉得赵诺太聪明也不好,还是笨点好。
“有什么关系,”赵诺却自我解围,“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谁让她儿子就只喜欢我呢?”她坦然大度又臭屁自信,“你喜欢我这也是事实。其实每次去你家,我都能感觉到你妈礼貌举止下的克制和疏离,你爸稍微好一点,对我好像没什么成见。不过——”她话锋一转,和周嘉渝商量,“要不要我找个时间单独拜访一下你妈妈,跟她聊一聊。”
“不用,要聊也是我去聊。”
“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晚辈,主动一点也没事。我始终觉得子女的事情不被父母祝福,是不会长久的。”
“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我倒想知道,如果你去,你打算说什么?”周嘉渝有些好奇。
“我就说——”赵诺想了想,“我就实话实说呗,说我现在的情况、我们未来的打算,展现真实的自我。我觉得真诚是最打动人的,我就真实展现好了。当然,我也会暗示她,您儿子现在离不开我。”
“哈哈,”周嘉渝笑起来,揽住赵诺的腰,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谁给你的自信和勇气?”
“我也不知道,”赵诺闲散地说道,“大概是她儿子?”
“那你想不想听听她儿子怎么说?”
“来,儿子说说。”赵诺顺着他的话接。
“哈哈,”周嘉渝笑,“净占我便宜。”
赵诺踮起脚亲了他一口,像个臭流氓:“就是占你便宜。”
周嘉渝圈住她,掐她的腰,低声道:“回去收拾你。”
赵诺被他挠得痒,连忙打住:“不闹了,你快说说你的想法。”
周嘉渝看着她:“不要为我爸妈担心太多。我妈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最终她只是希望她的儿子幸福,只要我真心幸福,她不会干涉很多。”
周嘉渝说得很诚恳,赵诺莫名感到心安。这份心安不仅是因为他的话在理,更因为赵诺对他的信任。信任来源于了解。周嘉渝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他不是妈宝男,他能为他自己的人生做主,所以他说出这样的话让赵诺信服。
“我想等李来鹏的事情结束后,把你爸妈和我爸妈都约出来吃个饭。那个时候你爸妈应该也从木安市回来了。”周嘉渝又说。
赵诺抬起头,林淑芬一直介意周嘉渝的父母还没有邀请他们吃饭这事,之前在赵诺面前唠叨过。这事也不能全赖对方——因为赵诺没给周嘉渝一个准确的答案,周嘉渝肯定也没和刘敏谈起,于是在刘敏眼里两人或许并没有认真为未来打算。不过等李来鹏的事情解决掉,两家人确实可以坐上一个饭桌了。
于是她说:“好。”走了几步,拉开副驾车门,赵诺又问,“安都市杨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周嘉渝莫测一笑:“你问得还真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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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给你买张明天的机票吧。
在杨莎和李来鹏的聊天记录中, 杨莎曾提起过一个表格。那张表格里面记录着校园带的名单和身份证照片。也许是心生警惕,这个表格出现之后又被杨莎撤回,聊天记录里并没有这张表。但在恢复的照片里面发现了表格的部分截屏, 上面有八位未成年人其身份证拍照的照片以及他们的信息。
“这真是一个重大线索。”赵诺仔细端看这些信息,“周嘉渝,你不去搞刑侦真是可惜了!”
周嘉渝很受用地说道:“如果我们能从受害者这里入手, 让他们去举报杨莎, 从而连根拔起李来鹏, 就会顺畅很多。 ”
“但是要怎么说服这些未成年人呢?”赵诺问, “我了解过校园贷,他们大部分都是缺乏家庭关爱的失足少年,打架旷课是常事, 就是想要来快钱才去借校园贷, 指望他们来举报是不是也有点理想化?更何况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
“最合适的人选是他们的监护人,但这个方向也有些理想化,”周嘉渝说,“不过还是值得庆幸, 因为即便是没有人出面,这份名单交给当地派出所, 也比只提供微信聊天记录好。”
“说的也是, ”赵诺仔细研究这份名单, 忽然指尖停在一位叫“韩晓晖”的少年照片处, “韩晓晖——”
“怎么了?”周嘉渝凑过来, “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赵诺道, “只是我最近新招来的小弟叫韩晓明。两个人一字之差。”
“韩晓明是哪里人?”
“我忘了, 我看看。”
赵诺在和黄锐的对话框里找到韩晓明的个人简介, 打开一看, 韩晓明的户籍所在地正是安都市。
“你说这两人会不会真的认识?”赵诺看着周嘉渝,“看名字感觉像一辈的。”
“这俩人长得像吗?”周嘉渝问。
赵诺放大手机里模糊的照片,端详半晌:“……这,我还真说不上。这照片太糊了。”她努力分辨,随后否认道,“不可能。韩晓明是吴志清的侄子,如果韩晓明和韩晓辉有关系,那韩晓晖和吴志清也有关系,但吴志清的亲戚怎么可能去借校园贷?”
周嘉渝说:“别过早下结论。吴志清的亲戚又不是吴志清的儿子。吴志清是哪里人?”
“她不是远江市本地人,是周边一个城市的,具体是不是安都市我记不清了。我上班打听打听。”-
周五,赵诺从上午开会到下午,从“园区艺术装置招标启动”到“运营期间装修和停车位利用”,再到“海绵城市验收时发现没做要补”,三个会议,马不停蹄,一个接一个。李来鹏中间参加了“车位利用”的会议。
会议由赵诺主持。李来鹏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听到招商的同志对设计提出的意见,脸上换成认真严肃的表情,说会优化设计,又偏头对赵诺低声嘱咐,说下来要落实这个问题,前期是我们工作没到位。
赵诺心想:盛辉论装腔作势者,李来鹏排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她脸上不喜不怒,秉承“彼此彼此”的原则,一脸认真地记录下来。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李来鹏暗地里的事情,赵诺对这个人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变化。最开始是惊讶愤怒,她知道这世上不缺恶人,但这样的“恶人”竟然就在她身边、还妄图害她,她有种“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愤怒;后来了解到李来鹏的卑鄙行径,她逐渐平复冷静,她知道他能逍遥的日子不久了,竟将他当做一种现象来研究观察。她想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变态,居然更加关心他的一举一动。
开完一天的会,韩晓明想趁热打铁加班写完会议纪要。赵诺本无事,但想着昨晚的事,便借口晚上也加班,顺道请韩晓明吃饭。
两人在盛辉楼下吃麻辣香锅。
点餐的时候,赵诺问要微辣、中辣、还是中辣。韩晓明说中辣。赵诺由此开启话题。
“晓明是安都市人吧?”
韩晓明点头。
“安都市那边对辣椒的做法好像很有地方特色,”赵诺说道,“叫什么‘胡辣椒’?”
“是的,煳辣椒,从贵州那边传过来的。是把干红辣椒在木炭火灰中烧焦烧煳,然后用手搓成细面,用来做调料特别香。”
“我吃过一次,确实好吃,但是也受不了,太辣。”
韩晓明笑起来: “赵经理去安都市玩过吗?”
赵诺说: “去过,大学时候有个同学是安都市人,我去她家玩过。安都市蛮好玩的,市郊有座仙人山,夏天很凉快,我去滑过草。她当时还请我在一家餐馆吃饭,叫什么——哦,叫蓬莱仙——据说这家店开了八十八年,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在的,至今还开着,在蓬莱路上。”
赵诺和韩小明东扯西扯,从安都市的人文风景扯到了他的家庭情况。
“我同学当时跟我说,韩在安都市是一个大姓。有个区拆迁前,那一块村子都是姓韩的。你不会也是吧?”赵诺笑着问,“还是家里有族谱的那种。”
“是的,”没想到韩晓明也微微一愣,说道,“我们家族就有。我爷爷奶奶辈是住在日明区,拆迁前村里还有祠堂。”
“这么巧?”赵诺将话题延伸,“那你们起名是不是也会按照族谱上的辈分来的?我是独生子女,我们家没有这一说。”
韩晓明道:“我也是独生子女,但是我们起名确实是按族谱上的辈分来的。我这一辈都是“晓”字辈。我叫韩晓明,我堂哥叫韩晓晨、堂弟叫韩晓晖,堂姐叫韩晓昱,堂妹叫韩晓昙……”
听到“韩晓晖”三个字的时候,赵诺脑袋“嗡”的一声,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感觉自己就要接近真相了,但怎么才能真的接近呢?
总不能像警察一样,拿出那张模糊的身份证照片,问你的堂弟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赵诺说:“你们家人丁还挺兴旺的。你堂弟堂妹多大?”
“我堂弟十九,堂妹二十三。”
十九岁的韩晓晖,正是身份证上那人!
赵诺心中几乎已经确定韩晓明就是韩晓晖的哥哥,但她并没戳破。这时服务员来上菜,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挖:“那都上大学了吧?”
“我堂妹在念研究生,学习蛮好的。我堂弟不行,从小不爱学习,喜欢打游戏,被老师和家长在网吧里逮过无数次。后面好不容易上了个大专,还老是挂科,现在都还没毕业。”韩晓明很有哥哥的范儿,说到后面一脸愁容,“我小叔两年前得病去世了,婶婶身体一直不好,晓辉也不争气,搞得我爷爷奶奶九十多了都还在操心。”
说着,韩晓明还主动翻出一张照片给赵诺看,那是三人学生时代的合影——三兄妹都很瘦,韩晓明看上去也才高中的样子。他们兄妹三人并不像。
而赵诺却只紧紧盯着照片上那个矮一点的男孩子。
这世间的事就是有这么巧!
她按捺内心的激动,问:“你和你弟关系好吗?”
“我们小时候挺亲的。我堂妹、我堂弟,我们几个人几乎是一起长大,关系都挺好。怎么了?”韩晓明问。
“我随便问问。我是独生子女,搬来远江市后也只和姑姑家的哥哥是同辈。不过我哥比我大十岁,其实也不算很亲近。我一直都很羡慕家里有兄弟姊妹的人。”
“有兄弟姊妹挺好的。小时候相互看不顺眼,长大才就知道这种感情有多幸福。虽然我弟现在也成年了,但他这么不成器,我每次见面都会狠狠地批他。说实话,内心也很为他的前程担忧。”
赵诺没有和韩晓明说韩晓晖校园贷的事,也没有提她知道他和吴志清的关系。她又随意打探了些以韩晓晖为中心的周边情况,心里逐渐有了个想法-
“你是说,让吴志清去做这件事?”周嘉渝在电话里问。
此时已经是晚上11点。周嘉渝去了合阳市出差学习,晚上应酬完,此刻才回到酒店。赵诺一边和他打视频电话一边刷牙。
“是的,”赵诺说,“吴志清是最好的人选。一来出事的是她的晚辈,她出面理所当然;二来她曾经在盛辉做事多年,对盛辉内部十分了解;三来她目前已经在国外,即便有什么事,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点我确实挺意外,没想到韩晓辉和吴志清有亲戚关系。”周嘉渝思忖道,“不过吴志清会来做这件事吗?以前听你说起,她是个很佛系的人?”
“这可能需要我动点脑子,看看怎么说服她。”赵诺说,“不过我觉得可能性挺大。在她离开之前,我和她有过一次深入的聊天。她知道我和李来鹏之间的关系,和我说了与你同样的看法,说得比较隐晦,可惜我没细想。而且她当时还说,我和她是一样的人,有点把我当做自己人的感觉。”
周嘉渝不置可否。他解了衬衫上面的扣子,锁骨隐隐约约地露出来,看得赵诺心有些痒。
他没留意赵诺镜头前的表情,善意提醒:“试试倒是可以试试。吴志清在盛辉工作佛系这么多年,领导换了几茬她都屹立不倒,最后还全身而退,肯定是有点本事的。你这么明显地拿她当枪使,她未必乐意。”
赵诺思考半晌,摇头:“我不是想拿她当枪使,李来鹏做了非法犯罪的事,应该受到惩罚。她的晚辈是受害者,她也应该知情。她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不是为了私仇单纯利用她,我没必要隐藏我的私心。对于李来鹏,我和她应该是同盟。我现在需要的是等项目完成,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
周嘉渝听着,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在镜头前喝了口。赵诺瞧见他滚动的喉结,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渴。
“你什么时候回来?”赵诺问。
“周日下午。”周嘉渝之前也跟她说过。
“你一个人住这个房间吗?”
“当然了,不然还有谁?”
“给我看看这房间怎么样,我想知道周总下榻的酒店什么档次。”
周嘉渝知她在恶意搞怪,笑说:“怎么,还查我的岗?”
“我怎么敢,我就是开开眼界。”
周嘉渝拿起搁在桌上的手机,围绕房间转了一圈,特别顺从地展现:“就普通房间,这里是桌子、这里是床,窗外是一片人工湖。”
赵诺又提要求:“卫生间什么样?”
周嘉渝一边笑一边走到卫生间:“喏,这样。这里是盥洗台、这里是马桶、这里是淋浴房。”
“你一会儿洗不洗澡?”
“要洗啊。怎么?”周嘉渝也开始不正经,“直播给你看?”
“好啊,”赵诺洗漱完,拿着手机走回卧室,上床,靠坐在床头。睡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露出小半个香肩。
周嘉渝觉得她有点故意。
暖黄的床头灯光里,赵诺对周嘉渝说:“我们可以一直聊着视频。”
“变坏了啊,赵诺,”周嘉渝佯装批评,心里却被赵诺撩得酥痒,他瞧着那片光滑的领口,说,“我给你买张明天的机票吧。”
“买机票干嘛?”
“亲自来看看我住的酒店什么品质。”
“我看了呀,你刚刚给我看了。”
“视频里看和实地看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来了就知道。”
“不——要——”赵诺笑吟吟地拒绝,还规劝他,“你明天好好工作、好好开会、好好应酬,等到周日下午的飞机回来。不要想东想西。”
周嘉渝不吃这套,问:“你周末做什么?”
“我周末有安排呀。”赵诺冠冕堂皇地说。
“什么安排?”
“要回我爸妈家吃饭,多陪陪他们。”赵诺随便诹。
“前两天不是才回去过?”
“你这人,我多孝敬父母你还有意见了。”
“没意见,值得表扬。那要不把你爸妈的机票一起买了。”
“哈,周嘉渝,”赵诺笑出声来,“亏你想得出。你别想了,明天来后天回,钱多啊。”
“没那么多,但也不少这一点。你要替我省,就只买你一人的。”他知道她周末没事,竟然如越说越真,拿起iPad看起机票来,“明天中午十二点的怎么样,你睡个懒觉,我让司机来接你。”
“周嘉渝,你至于嘛。”赵诺在镜头前笑颜如花,“你是去工作的,我来干嘛,一点都不方便。”
“方不方便我说了算,12点05这班,行吗?”他又问。
赵诺还是看着他笑。她觉得他既像幼稚男孩又像霸道总裁。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嘉渝已经帮她做了决定。
“买好了。12点05分起飞。10点我让司机来楼下接你。”
于此同时,赵诺的手机也收到了短信提示。
“那落地呢?”机票已成定局,赵诺不再挣扎,她其实也想见他。她明知故问:“落地谁来接我,你来吗?”
周嘉渝顿了下:“落地时候我在开会。”又说,“倒也不是不可以,我跟其他人商量一下,我们租一个大巴,在大巴上一边开会一边接你。”
“哈哈哈哈……”赵诺要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笑死了。她情难自禁,在镜头前撅嘴亲了一下他。
周嘉渝一愣,转而像个被女流氓侵犯的和尚,正色道:“你别过分啊,再过分——我给你改签到今晚了。”
“哈哈哈哈……睡觉啦。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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