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第二天是个暴雪天, 两个人要回清城才能登记, 但是飞机和高铁都停运了。
于是只能作罢。
或许是运气不好。
本来腾了时间的两个人, 一个照常去公司,一个照常去了实验室。
连着几天都是暴雪封路, 临近过年, 于是便断了这个念头,等过完年, 春天到来。双方家里都算是没了人, 于是嘉妍说, 婚礼就不必了。纪琛说不行, “别人有的,我家小朋友当然也得有。”
嘉妍失笑,什么跟什么啊!
但嘉妍再次看见赵诗音的时候, 她觉得大概不是运气不好,是命运。
年刚过完, 跨年的这场暴风雪, 依旧余威不减,很冷,纪琛开车去公司的时候,在东四环出了车祸,雪大路滑,幸好只是车辆刮擦,但险些冲出护栏。
要是冲出去,后果不敢设想。
嘉妍在实验室, 刚接到电话,人还站在风雪弥漫的走廊上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扭头就看见赵诗音。
她今天是贵客,带着考察队来学校考察交流,顺带举行小型的招聘会。
京西是个活招牌,院领导礼貌周到地陪着她。
她正好要过来看实验室,于是两个人在走廊碰到一起。
嘉妍原本知道今天这场交流,但没想到赵诗音会亲自来。
赵诗音礼貌地点点头,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靠近的时候,当着院领导的面和嘉妍递了句话,“好巧啊嘉妍,中午一起吃个饭?”
“赵总认识?”旁边人问。
赵诗音笑说:“原本是一家人呢!”
旁边人惊讶,但是都不敢多问,只是目光在嘉妍和赵诗音身上逡巡了好几回。
嘉妍抿了抿唇,这么多人,她并不想多说什么,于是点了头。
中午的时候,赵诗音果然来找了她。
她刚刚换下白大褂,她的助理就站在门口,看见她,微微欠身,“陈小姐,我们赵总让我来接您过去吃饭。”
嘉妍点点头,没拒绝。
赵并没有挑选奇奇怪怪的地方,是在学校食堂,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餐卡,端着餐盘混在一群大学生和老师们中间打菜。
她穿一身名贵又妥帖得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通勤服,倒是外面罩着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色长羽绒外套,裹到脚踝,露出一双跟极高的高跟鞋。
但她走得很稳。
嘉妍不明所以,但也打了菜,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赵诗音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打了一份很普通的套餐饭,一荤一素一份例汤配米饭。
嘉妍吃一碗面。
两个人相对而坐,埋头吃饭,起初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饭吃到一半,赵诗音才开了口,“最近过得还好?”
嘉妍不明所以,点了点头,问,“你有事吗?”
“你知道。”赵诗音笑着。
两个人像在打哑谜。
嘉妍摇摇头,“我不会去的。”
“我这个人,最多的就是耐心。”赵诗音用勺子挖着米饭,似乎吃不下去,像那天的咖啡一样,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嫌恶。
嘉妍很不明白,“京西不缺好的研究员,你挖我没用的。我并不算厉害,也解决不了京西的现状。”人才流失是内部体制问题,绝不是人的问题。
赵诗音笑了笑,“我自会判断,不需要你操心这些。”
顿了顿,又说:“纪琛前几天打电话给我了,警告我不要来骚扰你,但他似乎忘了,自己都自顾不暇。”
嘉妍抬头直视她。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当初是他要找我玩的,现在就要输的起。我们的游戏,还没有结束。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最好还是离纪琛远一点,像你这样的小朋友,搅和在中间,我也有些于心不忍。”
赵诗音深谙说话的奥妙,说一点藏一点,慢慢折磨人。
但嘉妍始终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始终沉默着,即便好奇也不问话。
不动声色的彻底。
赵诗音轻笑,扔了第一个炸·弹出来,“你以为,你离家出走,他刚刚出现在公园,还偏偏好心带你回了家,供你读书,让你吃住,这么好的事吗?”
嘉妍终于变了脸色,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惊讶。
赵诗音用一句话结束了这顿饭,“天上永远不会掉馅饼,小朋友。”-
助理问她,“赵总,我们现在去哪儿?”
“随便开间房,我睡一会儿。”她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后座。
这些年,很累,但憋着一口气,吐不出去不痛快。
车上短短的二十分钟,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或许不是梦,是半梦半醒之间回忆起来过去。
梦里自己刚毕业,刚刚接触律师行业,在事务所给二老板打下手,对未来充满幻想。
律师资格证很快就拿到手了,二老板答应分给她一些案子练练手。一个人在B市,很辛苦,旁人还有父母帮衬,她家里只有父母若有似无地暗示,哭着穷,想方设法从她这里拿钱。
刚刚涨工资,母亲说外婆生病了,手里没有钱,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咬了牙转过去大半,晚上所里许多人年轻人庆祝,叫了她,她只好婉拒。
回了家,大哭一场。
若是所有人对她不好,那倒也好,狠狠心,谁也不来往,孤身一人也没什么。偏偏家里还有外婆,她是超生,小时候怕查,外婆带回去养,两个人相依为命。
孤独的老人家,把所有的爱和关怀都给了她,后来年纪越发大了,眼睛逐年模糊,几乎半瞎,只能摸索着在厨房做饭,过年也记得给外孙女做她爱吃的年糕。
儿子女儿都不争气,她也不强求,自己一个人住,外公去世之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去上学,总怕外婆半夜突然从床上摔下来,或者摔倒了也没人知道。几次要母亲接外婆去家里住,母亲说你舅舅的事,我们管了算什么,再说,家里你爷爷奶奶也要轮流照顾,你爸也不会同意的。
两个人多次吵架。
每次都以母亲大吼:“照顾老人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结尾。
她那时候拼命挣钱,可时间从不等人。
外婆第一次脑溢血的时候,两个孩子,自己的舅舅和母亲都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没有治的必要。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也并非孝顺到敢一肩承担,就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还有处处捉襟见肘的生活,别说负担老人家的医疗费,就是拿出一部分来做赡养费,都觉得困难。
所以那份无力就显得格外明显。
那种窒息感,是从小到大伴随着她的。不被宠爱,不被尊重,没有外援,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以为长大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可到头来,无力感却一层一层叠加起来,活成一座孤岛,谁也指望不上,包括自己。
恨不得自己长八只手,恨不得日日不休地去工作,恨不得拿自己二十年寿命去换钱。
穷是一切的恶的源头。
身穷,心穷,穷成病了,人贪婪又扭曲。
她记得自己是在一场抚养权案子里遇见的纪伯恩,那个男人强势、不由分说,身上总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冷漠和坚硬,第一感觉就是这个男人谁都驾驭不了,她在他面前甚至都不敢抬起头,且预感将一辈子都带着谄媚和仰视去望他。
那时候纪伯恩的发妻已经亡故,纪伯恩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身边女人一茬又一茬地换,谁也呆不久。
他看起来并不像好色的人,人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和冷淡。
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看透。
纪伯恩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自然有人替他鞍前马后,她起初只是和他一起吃饭,大圆桌,人很多,他穿着妥帖的西装,鼻梁上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斯文又温和,但她知道那是错觉。
这个人是狼,撕咬人脖子的时候,从不会留活口。
后来慢慢演变成,自己单独和他一起吃饭,他从没开口说过要和她交往,但总有办法叫她服软,她很轻易就沦陷了。她在贫穷底端,窥见了一点繁华富丽,于是飞蛾扑火一样飞扑了上去。她以为自己从此一步登天了,就算以后纪伯恩腻了,她起身走了,也不会损失什么。
就像赌博的人,总以为自己能及时止手一样。
她很聪明,从不和纪伯恩谈真正的感情,她给予温情、体贴、年轻的身体,换他的金钱、人脉,她缺失的东西。
两个人相安无事。
快结束的时候,纪伯恩答应会给她一个自己的事务所,还有一套别墅,她柔声说谢谢,祝他往后事事顺心。纪伯恩喜欢她的懂事和识时务,很少会给她脸色,也从不刁难她。
但是他也是个十足精明的人,不会给她太多可以直接握在手里的金钱,不会让这场感情变成明显的皮肉交易。
像在谈恋爱,但永远不会是真的谈恋爱。
那是一个晴明的下午,外婆二次脑溢血,她刚从监狱和委托人见面出来,站在大街上,晴天霹雳。
危重病房,人一直没醒,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母亲和舅舅知道她跟了大老板,不再吵着不给外婆治病,而是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告诉她:“需要钱。”
有谁能想到,她跟了纪伯恩那么久,手里的现钱连五万都不到,那些电视剧里动辄给小情人十万百万零花钱黑卡随便刷的大佬,大概并不存在,或者是她运气不好,碰不到。
她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我来处理。”
急匆匆赶回了家,看病房里外婆枯瘦的身影,也萌生过就这样算了,让她走反而能让她少受些罪。
做不到。
人总是这样,残忍又慈悲,懦弱又勇敢,从不是好人,也做不了坏人。
她在医院陪了几天,卖了一些基金,找相熟的人借了些钱,跟银行借了一笔小额款。
凑凑巴巴,付清了医院的费用,请了护工,帮外婆找了疗养院,顺便拿了些钱堵住父母和舅舅的嘴巴。
钱,钱真是个好东西。
当你想把什么扛在肩膀上的时候,那重量,是会越来越重的。
她再一次感受到的,不只是贫穷,是一脚踏在上流社会以为一切将迎刃而解却还是被过往拖拽得站不稳走不动的无力和愤怒。
她第一次萌生了靠纪伯恩为自己做些打算的心思,她认识一个朋友,和一个艺术家认识,那人是突然发迹的,之前穷困潦倒,后来因为一件作品获了奖,慢慢有了自己工作室,还有不小的名气。
据说年轻的时候犯过错事,伤了一个女人,后来听说那女人怀了孕,嫁了个货车司机,生了个女儿,过得不好,他一直怀疑那女儿是自己的,但没有证据,想打听一下,如果真的是,想把孩子认回来。
来事务所咨询,把孩子要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赵诗音私下里联系了他,得知他愿意花大代价认回孩子,于是表示自己愿意帮助他,开了一个不小的数给他,艺术家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他如今孤身一人,因为私生活不检点,得了艾滋,身体已经不行了,大约到了生命尽头,想找一些温情,或者说寄托。
赵诗音当然没有那么大能耐,用的是纪伯恩的人脉和路子,纪琛那年刚刚到纪家没多久,站不稳脚跟,但已经慢慢露出了獠牙,他身上有着纪伯恩的影子,冷酷、无情,杀伐果断。
他恨纪伯恩的风流,大约是讨厌自己私生子的身份,继而讨厌这种非正常的恋爱关系,对纪伯恩以及纪伯恩的床伴总是抱着几分厌恶和敌意。他发现了赵诗音的小动作,于是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纪伯恩很少去关注她在做什么,偶尔的越界只要不过分,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对纪琛很纵容,那种纵容是她后来才发现的,纪伯恩愿意给纪琛他想要的一切。
赵诗音已经找到那孩子了,远远地在巷子口见了一面,还没来得及确认,被纪伯恩警告了,他们的关系提前结束了,原本答应她的事务所和别墅照常给了她,但是她没有转手事务所和卖掉房子的权利,那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囚牢。
离开了纪伯恩,原先很容易得到的东西,慢慢地也变得不再容易,甚至困难,从前的人脉她以为已经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但其实从来没有,很快她就不得不回到以前的生活,心却回不去了,由奢入俭是件很难的事情。
外婆二次脑溢血救回来之后,慢慢有了老年痴呆的迹象,变得像个孩子,因为眼睛不方便,生活已经彻底不能自理。继续住在疗养院,费用惊人,很快她已经承担不起,她起过重新回到纪伯恩身边的念头,但即便她在纪伯恩身边待了那么久,其实从未进入过他的世界,她就连联系他,都没有门路。
她把外婆从疗养院接了出来,和自己一起住,她不得不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她,那个印象里慈祥又温和的老人,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很多时候,她感觉到生气,气她总是无意折腾她,气自己心软给自己添的麻烦,气这该死的操蛋的生活。
后来,有一次,外婆再次偷偷跑出去,她眼睁睁看着外婆绊倒,她本来能去扶她,但她漠然地站在那里,没有动。
第三次脑溢血,刚送到医院,已经断了气。
她似乎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她在外婆口袋里摸出一袋糖,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她小时候外婆带她,没有钱,嘴巴总是很馋,外婆会买一种廉价的糖哄她,那种糖其实并不好吃,但因为即便很廉价也不能经常吃,所以总是很渴望。
大约偷偷跑出门就是为了给她买糖,那段时间她工作不顺利,总是发脾气,或许是为了哄她?
不得而知,且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忽然觉得茫然,悲痛一瞬间把她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亲手把自己杀死了,死得形容凄惨-
嘉妍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纪琛正在打电话,眉宇间都是戾气,公司的事不顺利,他随口说过,只是语气随意,像是一件无所谓的小事。
只是不想让她担心,也觉得没有告知她的必要,但说过以后什么事都跟她说,所以还是提了一嘴。
这会儿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收了所有的戾气,换上温和的面孔,“回来啦?”
嘉妍点点头,觉得堵得慌,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总在想,活着是为了什么,小时候没功夫想,只想着从家庭的桎梏里挣脱出来,那些人生的意义以后会知道的。
后来被纪琛带回家,慢慢地觉得,这世界存在奇妙的缘分、温暖、爱、和很多美好的事物,活着就有一切可能。
生活不会一直不好,总会有好的一面。
所有未知的,都值得期待。
她喜欢纪琛,很喜欢,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纠缠在一块儿。
但她以为的巧合和缘分,如果是一场预谋?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 啊
不想挨打
我遁辽
小虐怡情,小虐怡情……
☆、三三
秦凯对嘉妍的印象不算好, 也不算坏。
一个小朋友, 看起来弱弱的, 内里能量惊人,以后可能会是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家?和他们这些人格格不入。
纪琛喜欢她喜欢得要命, 也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是个不经常付出感情的人,一旦对某个人投入感情, 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那也是个可怜的人。
他没有多窥探过什么, 只细细碎碎听说过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偶尔闲言碎语, 还要调侃一句,“这要是我,早一头撞死了, 活着多累心。”
纪琛讨厌他嚼那小朋友的舌根,有几次差点翻脸, 他一边纳罕纪琛竟看重她至此, 一边收敛自己,不再他面前多说什么。
苦难和欢愉都是很个人的东西,一个人所能承受的痛苦,是无法估量的,所以那些他看起来一点也忍受不了的灰败人生,对嘉妍来说,或许是忍耐可以到达的地方。甚至可以化作能量,从中汲取养分。
她身上并没有被不堪原生家庭熏陶出来的穷酸气, 反而透着几分干净和大气,那种与生俱来的韧性,是种可贵的品质。
最开始,纪琛说对她动了心,他劝说,别祸害人家了。
纪琛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呢?虎狼环伺,继母处心积虑,哥哥高深莫测,爸爸又意向不明,他所有的能耐,也就依仗着纪氏这座坚固如磐石的大树。
后来,果然玩崩了。
他和纪琛吵过一架,说:“最开始这就是个局,赵诗音早早给你埋了颗炸·弹,就为了有朝一日炸毁了你,你还穷得瑟,以为自己收得下,一头扎进去。”
那天纪琛和纪伯恩刚吵完架,摔门走的时候,赵诗音追了出来,雨下得很大,她递过来一把伞,即便刚刚纪琛为了寒碜她和纪伯恩吵了一架,那女人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慈悲的温和。
造作!或许纪琛会暗骂一句。
秦凯本来在屋里,父子俩吵了架之后,他就默不作声地推到了门口,他知道结果一定是纪琛摔门出来,果不其然。
只是没想到,赵诗音会出来送伞,真是个好继母,那副苦情剧女主角脸一样的圣母大慈大悲的脸色,叫他看了都起鸡皮疙瘩。
事实上就算是装,装到这种地步,也真是厉害极了。
从这一点上看,纪琛就比不上她。
纪琛一身狗脾气,屡教不改,恨不得搅得天翻地覆,谁也别好过才好。
事实上他大概也真的是这样想的。
没什么牵挂的,爹不疼哥不爱,谁都不好过,他估计就好过了-
秦凯没想到,嘉妍会打电话给他,彼时他还在床上和女友开发新动作,他寻思纪琛和他女人都怎么回事,都这么能挑时间。
介于陈嘉妍几乎不联系他,他还是接了起来,声音如常地“喂”了声。
嘉妍说了声“秦凯哥,打扰你了!”
“嗯,”他应着,“有事?”
对面显得有些沉默和吞吐,于是他忍不住猜测,“纪二出事了?”
“没有,”嘉妍顿了片刻,如实说:“今天我又见了赵诗音。”
秦凯“操”了声,那女人还真是没玩没了了,“怎么不跟纪琛说?”
“不知道怎么说,”嘉妍有些迷茫,“她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纪琛也不会那么巧合,正好就在公园,正好看见我,正好就把我带回来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即便是灰姑娘,也是落魄的公主。
嘉妍什么都不是,被馅饼砸了头,直到现在才迟迟觉得迷茫。
“你很在意?”
嘉妍:“说不上,但总感觉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无知并不幸福。
秦凯从她声音里也体会到了这一点,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对人好,不一定是别人想要的,这样浅显的道理,大家都懂,但同样的错事,却无时无刻不在这个世界上上演。
那小孩看似神经大条,其实敏感得很,有些事瞒着她,或许并不明智。
他一瞬间有些哑口无言,半晌才说了句,“纪琛很喜欢你。”
“我知道,”嘉妍点点头,“我感受得到。”
但喜欢又怎么。
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大多数是不合适就分,再喜欢也就那样了,总能找到更合适的。
再说尤其他们这些人,哪里有什么忠贞不渝。
是以纪琛的行为就显得诡异。
嘉妍大约也早早怀疑过了,内心深处无时不在涌动的不安,时不时就会发作一下,努力克服了,也最终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一击即溃。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和纪琛谈一谈,行吗?”
嘉妍“嗯”了声。
于是秦凯便没有隐瞒,“赵诗音曾受托过你生父,帮忙找你和你母亲,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纪琛刚进纪家没多久,正处于混账期,恨不得天翻地覆,叛逆着呢!坏过赵诗音的事。因为他干预,纪叔叔插手了,赵诗音那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好像因为纪叔叔插手,好多人都不敢再帮你生父,于是他到死都没能摸到一点头绪。”
就是那个得了艾滋的艺术家,没几年孤独地死在家里,遗产全部捐赠社会。
叫沈泽。
沈泽过往的私生活不得而知,但成名之后,心性变化倒是挺大,人变得温和宽容了许多,大有释怀天下的意味,那时候,大约也真的是有意补偿曾经的女友和孩子,但最后辗转调查,也没音信,喟叹无缘分-
赵诗音对纪琛讲这件事的时候,仍旧带着大慈大悲的笑意,那一天,沈泽去世一周年,在城北办艺术展悼念。
她递上一张票,“阿琛有空可以去看看,那人私生活不济,艺术感倒是挺强,这次展览所得票钱,全部捐给基金会,帮助那些贫苦的穷学生。”
沈泽死的时候,媒体曾大肆报道过,至少,这是个对社会有过卓越贡献的在某方面意义上伟大的人。
“可惜,他不知道,他的亲生女儿,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他帮了那么多非亲非故的人,却帮不了自己最亲近的人。”赵诗音不无可惜地说。
纪琛瞪着她,她脸上笑意不减,只轻声说了句,“我总觉得,对不起他。”那表情却仿佛在讽刺纪琛,“瞧瞧,都是拜你所赐。”
陈勇志对嘉妍母亲的恨不仅仅是过往那些不堪和荒唐,而是那女人带着别人的种嫁给他,苦苦瞒了他多年,即便被他发现了也从不承认。
脑子里并没有去做DNA的概念,只是反复地敲打问讯,得到的都是嘉妍母亲否定的答案。
或许也曾抱过自己猜错的想法,最后敌不过怀疑,慢慢变得扭曲,最终走上不可挽回的道路。
纪琛第一眼看见嘉妍的时候,并无太多感受,她并不相信赵诗音说的那些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的话,可到底没抵过好奇,去了她面前。
那小孩长得是真的漂亮,一双眼睛无辜得仿佛带着几分呆傻。
他从她嘴里听到寥寥她的过去,脑子里忽然冒出几分,确实是他害了她的感觉。
那种微妙的愧疚感,促使他把人带回了家-
嘉妍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过往很多情节,一点一点冒出来,她现在大约能理解纪琛为什么会带她回家了。
但理解之后反而更加茫然了。
那种宿命纠扯的感觉,总是透着几分无力。如果她和纪琛干干净净,没被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纠扯,该多好。
“晚上我们出去吃吧!”嘉妍在电话里跟纪琛说。
“行,”纪琛顺手拿了平板,翻找附近的餐厅,“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西餐吧!”比较适合谈话,她想。
下班的时候,纪琛去接她,两个人直接去了一家法餐厅。
坐下的时候,嘉妍一直摩挲着手指,这是她紧张的惯常表现,纪琛瞥见好几眼,于是问她,“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实验不顺利?”
嘉妍摇摇头,并没打算瞒他,“没,我昨天碰见赵诗音了,然后今天打电话问了秦凯哥一件事,他告诉我,你那时候为什么带我回家了。”
纪琛瞳孔猛地缩了下,一股没来由的慌乱瞬间包裹住他,但却无可否认,“你亲生父亲的事……”
“不怪你,”嘉妍坚定地说,“没有发生的事,谁也料不到。就算他找到了我,也不一定事情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而且你也不是故意的。”
纪琛张了张嘴,他不是什么善人,但偶尔还是会有心软的毛病,大概随了自己生母,那女人总是显得冷漠而坚硬,但内里却比谁都柔软,总是用一身刺去包裹柔软的内核。
赵诗音掐准了他的软肋,于是明知道是赵诗音的一个阴谋,还是忍不住伸手帮了这小孩一把。
赎罪?
或许有吧!但不可否认,他是真的挺喜欢这小孩。
“我跟你在一起,跟这个没关系。你要跟我翻这旧账?”纪琛蹙着眉,慌乱并没有减轻分毫。
嘉妍点点头,“我知道。不是翻旧帐。”因为知道,更觉得难过,“只是忽然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觉得很沉重。”
“合着哥哥对你好也有错了?”纪琛抿着唇,语气已经有些不好,这些日子刻意压制的憋闷情绪,几乎要被她勾出来,“你当我为了什么?”
不是在意,他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
生怕赵诗音主意打到她头上,处处畏首畏尾,以至于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把所有的筹码都出手,换一身白净,打算和她一起,白手起家也并不惧怕。
这小孩这时候跟他说,太沉重了。
嘉妍沉默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纪琛眉眼都冷下来,和她面对面坐着,前所未有的焦躁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于是浑身散发的气息更加阴冷,“想分手?”
“我……不知道。”嘉妍被他表情吓到,摇摇头,硬着头皮说,“总觉得,没有我,你会过得轻松些。”怕这句话给他压力,于是又补充了句,“我也……轻松些。”
这些时日,她总能感觉到他在生意上的焦躁,每次面对她却都收拾好心情不让她担心。这种体贴她本应装作不知道实情,从其他方面给予安慰和同样的体贴。
可渐渐发现,除了说不出口且苍白无力的话,好像什么也帮不了他,就连在床上,也放不开,几乎每次都是他迁就他,体贴她。
有时候她会想,纪琛喜欢她什么?
得不到答案,现在大约只能猜测,是因为保护和愧疚,爱情或许有,也或许只是他认为有,这种猜测挺不尊重他。
也知道很多事情不必计较的那么清楚,嘉妍也不在乎。
可确实真的不想他太累。
总觉得跟自己在一起,他整个人被牢牢束缚住,第一次见面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慢慢变得沉重而不自由。
赵诗音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来找她,绝不仅仅是她的能力,更多是出于一种对纪琛的挑衅和报复,就算他退出了纪氏的争夺,显然赵诗音也不打算放过他。
嘉妍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直给他添麻烦。
她无知且无力。
总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可她这辈子大概很难追上他。
所以不在一起,或许对两个人都好。
沉默这片刻,纪琛一直看着她,嘉妍却一直低着头,她听见纪琛问她,“你觉得累?”
嘉妍艰难地“嗯”了声,“有点儿。”
“我特么就是对你太好了。”纪琛低骂了声,“操!”
气氛陡然紧张。
嘉妍不说话。
沉默延续到菜上来。法餐总是缓慢冗长,沉默和凝固的气氛也被拉得无限长,谁也没有先走,各自思考着什么,末了,纪琛擦擦嘴,说:“我娶别的女人,和别人上床,生小孩,你也没所谓是吗?你懂不懂分手是什么意思。”
说完忽然又想起来,她自己说过的,她做得到祝福他,即便心里不情愿,现在好了,大约心里也情愿了。
他又骂了声“操”,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粗俗又咄咄逼人。
嘉妍却始终没有丝毫气恼,脸上是似乎不会变化的沉默和认真。这会儿抿着唇不说话,不知道是回答不上来,还是不愿意回答。
这表情更让他恼火,于是冷笑一声,“行,谁让哥哥疼你。”
以往拿来哄逗她的话,这会儿却全是讽刺。忽然有一刻发现,这小孩已不再是那个哄一哄就无条件跟在他身后走的小朋友了。
行,长大了,翅膀硬了。
纪琛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软化讨饶。她表情却始终没变,仿佛释怀了一样,最后微微笑了笑,“明天我搬到宿舍去住。”
瞧瞧,又是这句话,她总能找到最扎他心的办法。纪琛很恨地点点头,“随便你。”
这句话据说也可列为杀伤力巨大的话,但嘉妍似乎一点都不计较。
他陡然有一种输了的无力感,她的不动声色衬得他的气急败坏更显得可怜。
于是专挑刺人的话说,“陈嘉妍,不是每一回我都会哄着你。既然这样,话就说清楚算了,我之所以带你回家,就是出于愧疚,但后来确确实实是我喜欢你,我心疼你,我愿意护着你,我乐意你懂吗?不过既然你觉得累,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就这样吧!算我最后一次对你好。”
嘉妍点点头。
纪琛彻底不说话了。只心里不住在重复:去他妈的!
作者有话要说: ~
☆、三四
纪琛还是送嘉妍回了家, 进了门, 纪琛把她晾在客厅, 去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 她还在那里发呆。
于是纪琛忍不住讽刺了句, “现在算什么,这情况是不是还要再来个分手炮?”
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垃圾!”
这么晚了, 她不跟他回来他也受不了, 跟他回来他还是受不了。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能把人憋废了。
嘉妍低垂着眉目, 因为他这句话而蹙起眉,“你别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人。
大概是太生气了。
她也生气,但说不上是生谁的气, 或许只是单纯的觉得生气。
还有憋闷,觉得一下子变得很灰暗, 好像前段时间两个人还在商量着去领证呢, 突然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情绪变得很怪。
也没有非要分手的念头,就是觉得哪里都怪怪的,情绪找不到出口,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啊,分手了也挺好,对谁都好。
纪琛欺身过来, 扭着她的胳膊有些粗暴地凑近她,想去吻她,嘉妍从生理到心理都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亲吻,于是剧烈挣扎起来,越是这样,纪琛就越愤怒,最后在她脖子上啾了个草莓出来。
嘉妍哭了,纪琛停手了,深觉自己这行为发展下去,和□□无异,颓然靠在沙发上,散着衣襟,捞了盒烟过来磕出来一根。
她不喜欢烟味,纪琛在家很少抽烟,偶尔抽,也是去阳台。这会儿倒是无所谓了,犯不着贱得还去顾忌那么多。
嘉妍摸了摸脖子,疼过去,就只剩下烫,仿佛烫在心口上一样。
她只流了两滴眼泪,只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给吓到了,印象里他对她都是温柔的,即便是脾气差的时候,也很少把情绪发泄在她身上。
大概真的是他说的,是他对她太好了。
这是第一回,她切实体会到他的坏脾气。
冲着她来的。
嘉妍知道是自己求来的,也没什么资格去难过。那副淡然的表情,倒是刺激得纪琛发疯,捏着她的下颌骨,半晌才低骂了声,“操!”
转身去了客卧,眼不见为净。
摔门声巨大!
这算是……吵架吧?
挺让人难过的,嘉妍还是第一次和他起争执,第一次固执己见,第一次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结果就成了这样。
而且第一次吵架就是分手。
嘉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那边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主卧纪琛还是给她空了出来。
她睡不着,还是起身去了卧房,搬出行李来收拾东西,衣柜里两个人的衣服交叠混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衣服,仿佛烫手一样又收回来,沉默地把自己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然后叠好放在行李箱里。
她的东西不多,但随便收拾一下,还是装了满满一箱子-
天亮的时候,门铃孜孜不倦在响,半夜秦凯打来电话,原本在犹豫该不该把那件事说给纪琛听,嘉妍问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谢谢就挂了电话。
那小朋友不会撒谎,说会和纪琛谈一谈,就一定会谈的。
这事儿他没办法插手,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纪琛瞒着嘉妍终归是没恶意的,这些年,纪琛对嘉妍也够好了,她不至于揪着这么一点斤斤计较吧?
那多没意思。
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打电话问了一句,纪琛就一句话,“分了。”
然后啪嗒一声就挂了电话。
留他抓心挠肺,心想这俩人可真够能折腾的。
到底不放心,大早上来敲他房门。
他最近神烦飞来飞去,一大早还为了他坐了趟飞机,简直感天动地。
纪琛终于不耐烦,起身来了门,秦凯吓一跳,看着他的双眼皮,“你被人打了?”
纪琛横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秦凯自知这玩笑不合时宜,索性闭了嘴,余光里已经看到玄关处嘉妍的鞋都没了。
于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可怜了一下纪琛,已经谈论论嫁的女朋友也能谈到这一步,真是个人才。
“说说,你怎么把人折腾跑了的?我还特意交代她,要和你好好谈谈。”他这个换女朋友无比勤快的人,倒教训起人来了,“她提的你提的?”
纪琛嗤笑一声,表情略带讽刺。
“要是你提的,你就别这幅狗样子了,要是她提的,你竟然答应了,那你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主卧里,嘉妍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早上走的时候,纪琛甚至毫无知觉,尽管他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好像也没注意到她有什么动静。
一直以来,她都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孩,从来没变过。
纪琛点了根烟,抽着,往厨房去,烧了壶水,秦凯过惯了少爷日子,不是很能接受他如今的穷酸。
“她说累,和我在一块儿。”纪琛觉得有些嘲讽。
秦凯有意调侃他两句,最后看着他的状态,不由也止了声,转而认真劝了他两句,“是我我也觉得累,赵诗音的事你处理的不干净,频频骚扰她,这本来就是你的错。她说累,你就放她轻松自由,你可真是圣人,也别说什么了。”
纪琛脸色越发难看了。
不然呢?
捆着她,哭着求着让她不要走,贱得么?
秦凯似乎知道他怎么想,“啧”了声,“第一次谈恋爱的老男人,真可怕!”-
学校有提供宿舍,二人间,因为她申请得晚,单独一个人住,东西搬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发呆,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陈小宁听说她来学校住了,隔着半个B市过来见她,一推门,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嘴里嚷着,“怎么不开窗啊!天呐,多久没人住了,一股子霉味,你倒是散散味再搬进来。”
开了窗子,回头才看见嘉妍的脸,苍白地没有血色,愣神的样子显得那双过分大的眼睛更加空洞无神。
陈小宁试探地问了句,“你这……怎么了?”
联想到她之前说和男朋友住,现下里突然又搬回来,不由猜测:“不会失恋了吧?”
嘉妍睫毛颤了颤,迟来的难过一下子把她凿穿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重击打过,痛苦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毫无征兆就落下来。
还真是……
陈小宁顿时慌了,凑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脑海里都是她那个男朋友的模样,很高,帅,一张脸是富有侵略性的蓬勃着男性荷尔蒙的帅,据说有这种脸的男人多渣男,但这么久了,纪琛对嘉妍一直都挺好,她大致听过两个人之间的渊源,把这种感情归结为一种牢不可破的更深层次的爱恋。
说到底是被想象美化了,这会儿看到嘉妍哭,才终于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感情,父母和子女也有分道扬镳的一天,何况两个毫无血缘的男女。
她再次拍了拍嘉妍的背,哄着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具体的嘉妍也不方便说,只说:“突然觉得,很不合适。”
多少痴男怨女,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陈小宁倒是也能理解,“没关系,既然分手了,就往前看,以后总能遇上合适的。”
嘉妍点点头,或许吧!-
陈小宁帮嘉妍收拾了下屋子,然后说要请她去吃饭,“失恋什么的,都是最开始痛不欲生,慢慢的,也就那样了。”她用自己切身体验来安慰她,“我跟我竹马可是十几年的交情,最后该散还不是散了个彻彻底底。”
“为什么?”嘉妍倒是从来没有听她说过,只记得她身边好像没什么异性,所有的时间都扑到学习上。
“说起来很扯,”陈小宁耸耸肩,“我们算早恋吧!我考上B大,他考去了南方,异地恋,他喜欢别人了呗!分手的时候跟我说,觉得我学校比他好,家庭比他好,他跟我在一起很有压力。”过去很久了,说起来还是有些酸楚,于是忍不住撇了撇嘴,“操,傻逼,有压力个屁,吹牛的时候说他女朋友是B大的不是很有面子吗?”
陈小宁很少说粗话,这会儿实在是生气,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失恋嘛!不可避免,一下子就找到最合适的另一半,那也不现实。再说,谈恋爱费心费神的,单身也挺好,像我,擦边进B大,上学期和这学期的一等奖学金都拿到手了。当然,跟你比还是不能比。”
B大出牛人,校史上英雄辈出,估计以后提起嘉妍,也是榜上有名。
两个人出了学校,今天是周末,不用去实验室,陈小宁还没开学,于是两个人出去学校吃火锅,大冬天的,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两个人从中午吃到晚上,从包厢里出来,被风一吹,浑身都是舒爽。
陈小宁送嘉妍到宿舍楼下,扬言:“以后我介绍小哥哥给你,要那种温柔体贴的,最适合你,你男……前男友,看起来就太强势……”意识到自己这会儿说嘉妍前男友的坏话不太合适,于是闭了嘴。
嘉妍却并不在意,笑了笑说:“好啊,先谢谢你啦!”
陈小宁满口答应-
她没有想到,陈小宁效率这样高,说给她介绍小哥哥,就真的给她介绍。
那天刚刚好是研究所放假,她在宿舍睡觉,睡着睡着梦到纪琛,梦里纪琛叫她起床,她赖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怎么都不出来,纪琛就挠她脚底板,她就拼命躲拼命躲,一直咯咯咯地笑,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眼泪。
她突然觉得好难过。
躺在床上玩手机,下意识又去搜了他的消息。
即便是以前他还在纪氏的时候,能搜到的也都是一些采访和官方的消息,私人消息很难看到,顶多是些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小道消息,大多真实性有待商榷,仔细回想,也就和耀乐的千金李明珠的绯闻确切一些。
所以她并没有抱着什么希望能搜到些什么,只是习惯性去了解他的信息。
没想到,还真的搜到了。
最近的新闻。
还是和耀乐千金李明珠的。
吃瓜网友表示这个瓜都吃腻了,要营销号换些新鲜的内容。
嘉妍却盯着照片上两个人在发呆。
她第一次见李明珠的正面照,新闻上称,纪琛和耀乐强强联合,李明珠作为耀乐代表,和他一起参加发布会,两个人亲切握了手。
嘉妍问过纪琛和李明珠的关系,那时纪琛只是笑,“怎么,吃醋了?”
他向来不遮遮掩掩,大方说:“她是有那意思,不过你放心,哥哥为你守身如玉着呢!”
陈小宁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出神,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一跳,手机脱手,朝着面门狠狠砸了过来,磕在鼻子上,痛感刺激着泪腺,眼泪哗哗直流。
于是陈小宁听着她不停吸鼻涕的声音,迟疑发问,“哭啦?”
嘉妍摇摇头,又点点头,闷声说,“手机砸到鼻子了。”
只是手机砸了鼻子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秦凯早说过,纪二就是个纯种傻逼哈士奇,除了搞破坏的时候战斗力爆棚,平时就是头暴躁二逼~
☆、三五
“出来吃饭吧!我介绍小哥哥给你认识。时下流行的忠犬系小狼狗哦~”陈小宁说得激动, 恨不得自己代替嘉妍去撩, 只可惜, 小狼狗早对嘉妍有意思,要不然还约不出来。“个子挺高的, 非常阔少, 关键是帅啊,长得都让人高潮。”
额, 这形容……
嘉妍兴致缺缺, 陈小宁却再三鼓励, “不然你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喽, 我都跟人说好了。成不成另说,先认识一下吃个饭。”
认识新朋友,对嘉妍来说是件陌生的事情, 但总归不是坏事,于是答应下来。
地点在尊座, 周末的广场甚是热闹, 烟火气缭绕的火锅店,隔着氤氲的白汽,嘉妍看见对面的苏明尧,男生比之几年前多了几分成熟,不说话的时候,倒带着几分气势,看见她,绷着的面皮才彻底松散下来, 带上几分熟悉的痞气,笑说:“妹妹,好久不见啊!”
嘉呀“啊”了声,在脑子里搜寻一遍,终于把他名字搜出来,准确叫出口,“苏明尧?”
陈小宁没想到两个人竟然认识,惊讶之余,摊手道:“既然这样,也省得我介绍了,你俩先聊一会儿?我出去转转,买件衣服。”
她晃了晃自己手机,跟嘉妍示意:有事打我电话。
然后利落地遁走了。
陈小宁不在场,嘉妍顿时尴尬,印象里倒是只有苏明尧话痨的一面,是以这会儿脑海里回想起来刚刚陈小宁介绍的种种形容,顿时觉得魔幻。
忠犬系……小狼狗……?
没办法代入。
苏明尧自然不知道陈小宁都介绍了什么,这两年年纪大了点,说话做事都稳妥许多,大约是长相原因,被陈小宁归属到了小狼狗的属性里,至于忠犬,则完全是陈小宁的直觉加猜测。
不得不说,陈小宁看人是一点也不在道上。
苏明尧拿了公筷下菜,九宫格,一样一样放进去,嘉妍则专注捞食,埋头苦吃。
苏明尧对着不熟的人颇有几分冷酷的意味,但其实骨子里还是个话唠,见了嘉妍,更是不收敛地多话,从自己如何拒绝爸妈出国改造,奋发图强留级考B大讲起,一直讲到纪琛这几年的跌宕,以一个同为富二代的身份发表见解:“纪伯父去世得太突然,不然纪琛完全不会这么被动,不过现在倒也好,搭上耀乐这个顺风车,想翻身还是有可能的。”
纪氏尾大不掉,内部派系林立,明面上是纪言争过了纪琛,但同是纪家血脉,纪氏又是典型家族企业,董事会泰半都是姓纪,两个人能力不相上下,不见得所有人都支持纪言,掉头扶持纪琛,也不是不可能。
看机遇,看缘分,看纪琛和纪言谁更技高一筹。
嘉妍和巴沙鱼在亲切交流,肉质鲜嫩,沾上调料,鲜美得让人眯眼睛,乍一听见这个,呛了喉咙,侧头咳嗽了好一会儿,突然间食不知味。
她放了筷子,苦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纪琛的影子了,出来认识新朋友,还能见到旧相识,这旧相识还和纪琛认识。
苏明尧不知道两个人之间分合,一直当他们两个哥哥妹妹关系,这会儿只递了饮料给她,叮嘱她吃慢点儿,继续滔滔不绝。
“李明珠对你哥可真是矢志不渝了,听说俩人十几岁就认识,你哥在国外留学你知道吧?李明珠那时候也在,不过她去得晚,俩人在一个学校,至于发没发生过什么,那可就真不好说。”清城富人圈圈子大,内里你来我往,谁家和谁家联姻了倒是常听说,却没听说过谁家儿子和谁家女儿玩在一起了,不成文规矩,随便和谁玩,不和圈里人玩。
嘉妍慢吞吞嚼着,只觉肚子涨得反胃。
苏明尧见她一直兴致缺缺,唉唉叹了几声,“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这么不想理我啊?我可真是伤心。”
嘉妍摇摇头,“没,不知道……说什么。对不起。”她声音涩涩的,显得有些拘谨。
他比她矮一届入学,算是学弟,听说她不少“丰功伟绩”,厉害着呢,这么一见,还是以前看样子,呆呆的,看起来有点儿傻,估计技能点全点学习上去了。
他笑了笑,“我逗你呢,不是怪你。别说对不起,搞得我很有负罪感。”苏明尧给她夹菜,两个人吃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才起身走人。
“出去转转?楼上有家密室逃脱,还有电玩城,想玩什么?你想逛街也可以,我陪你逛一会儿。”才不给她各回各家的选项,之前在国外岛上,之所以能黏着她一直玩,自然也是摸透了她脾气,只要给她选项,她就会在选项里选。
果然嘉妍犹豫了下,说:“电玩城?”
“可以,”苏明尧领着她过去,上楼梯的时候,看见中庭在举办什么活动,苏明尧还调侃了句,“你不知道吧?这家商场还是李明珠投资建设的,就你哥来这边的几年,嘿嘿,指不定还是因为你哥呢!今年刚开始营业,下面应该是C家入驻剪彩,不知道李明珠会不会亲自来,这个品牌的创始人跟李明珠是好朋友。”
嘉妍心不在焉听着,到了电玩城,苏明尧去换币,带着她把项目玩了个遍,嘉妍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什么都不会玩,几趴下来,累瘫了,剩下的币,用来抓娃娃,苏明尧给她塞币,她摇晃吊杆,觉得这应该是最简单的,从单纯物理角度来看,只要找到重心,确定好落爪点,这并不难,可惜一连十几把失手,一向淡然的嘉妍,也露出几分懊恼,皱着鼻子。
苏明尧被她表情迷得移不开眼,最近就喜欢这种软软的女孩子,听说陈小宁准备给陈嘉妍介绍异性朋友,于是各种找机会,终于成功毛遂自荐,这会儿见了,更加坚定地想追。
想他叱咤情场多年,知道这时候正是炫技装逼的好时候,一手撑着机台,一手越过她后背虚虚把她半笼在怀里摇晃操控杆,毫无邪念地在她耳边低声开口,语气必然要正经、温柔,“我给你抓,看好。”
幸好,装逼没失败,一击即中,夹了个最大的,她刚刚一直说好看的一个白色半米高的大熊。
还有币,苏明尧干脆一起用了,可惜接下来手气不好,只又抓了一个,红色的大狐狸,于是嘉妍左拥右抱,眉开眼笑,高兴了。
苏明尧看见她笑,不由也开心起来。
“玩不玩了?”他问。
嘉妍摇摇头。
“那我们出去转转。”
路过门口跳舞机的时候,边儿上围了很多人在拍照,跳舞机上站了个身材爆好穿一身紧身衣的姑娘,跳舞姿势自信而野性,吸引了一大批人驻足。
那姑娘却忽然朝着嘉妍看过来,顿了顿,停了动作,一步从跳舞机上走下来,从助理那里拿了水喝,看着嘉妍走远了,然后才挑眉笑了笑,“去,下去跟纪琛说,他家小朋友在跟人约会呢,问他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这姑娘是秦凯前了不知多少任的女朋友,那年过年的时候纪琛没来接嘉妍放学,叫秦凯接的她,带的就是这位大美人。
如今分手了,自然见了面如仇人,不打击报复不痛快。纪琛是秦凯朋友,也免不了做个被殃及的池鱼。
纪琛就在楼下,剪彩的时候站在最中央,面无表情。
结束的时候,李明珠靠过来,嗔怪,“人家苦心孤诣帮你,你就这么冷淡?”指尖点了点他胸口,凑过去耳语,“床上不会也这样吧?那多无趣。”
纪琛嗤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目光无意识扫到扶梯的时候,突然凝住,僵在那里。
大美人助理还没赶过来添堵,他自己先看见了。
从四层直通一楼的扶梯,嘉妍和苏明尧并排,怀里抱着两个玩偶,一看就是出来玩的。
和异性……
很好!
纪琛突然觉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面上却愈发冷淡面无表情。
嘉妍也看见他了,心脏骤缩到几乎拿不住玩偶。
最后别过头去,装作看不见。
苏明尧意识到情况不对,但又不知道确切哪里不对,只是试探问了句,“你哥诶,不过去打个招呼?”
“不是,”嘉妍声音涩涩,“不是我哥。”
当然不是她哥,但……
苏明尧还没从那微妙的情绪从反应过来,嘉妍已经自己承认,“我和他交往了,又分手了。”
“啊?”苏明尧倒是愣了,在他家,他有个叔叔就是纪琛这年纪,所以总觉得自己和纪琛差一辈,他拿嘉妍当妹妹,所以这会儿竟有些接受不了似地张着嘴巴,半晌才又“啊”了声,“没想到……”
嘉妍垂着眸,不说话了。
脑子里不住想刚刚看到的画面,纪琛在这里,李明珠也在,他们靠得很近,李明珠趴在他耳朵边说话。
之前看的那个新闻,大概是真的吧!
嘉妍有些茫然地走了会儿,终于才想起来,“对不起,我要回去了。你的微信可以给我一下吗?”
苏明尧还想着怎么清新自然不做作地要姑娘联系方式,没想到嘉妍竟然主动要他的,喜出望外,忙拿出手机,添加了好友。
陈小宁在吃饭的时候就打电话说要回去了,这会儿嘉妍只能自己回学校,苏明尧说要送她,她很坚决地拒绝了,这会儿也不是晚上,苏明尧也不好强求,只叮嘱她注意安全。
过了会儿,手机上多了条转账信息,原来要微信是这个意思,亏他还荡漾了下。最后抓了抓头发,深感软妹不好泡啊!
学校附近的房子,纪琛最后还是留给了嘉妍,钥匙寄到她学校,但嘉妍一直没再去过。
这会儿不知怎么,突然很想去。
☆、三六
房子里东西都没变, 还是嘉妍走的时候的样子。她走那天, 据说纪琛也走了, 回清城去,具体做什么, 嘉妍就不得而知了。
很多时候, 人和人的关系,是说断就断的。
她跟他的关系, 本来就不很紧密, 他的朋友她也只认识秦凯一个, 断了, 就彻底断了。
她进了屋子,拖鞋已经被她带走了,索性脱了鞋, 只穿了袜子走了进去。
水电物业预存足够,暖气也没停, 嘉妍脱了外套,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残留着烟蒂,他走的时候,应该抽了许多烟。
没人来收拾,烟味发酵得很浓重。
嘉妍心里有点儿难受,说不上来什么。
原以为分手就会轻松的,其实并不能。
会担心他是不是过得好,一点点消息都牵肠挂肚, 情绪被他肆意影响,只是苏明尧几句话,他和别人一个似是暧昧的场景,都让她魂不守舍。
以前总听人说,情之一字,毁天灭地,觉得太夸张,不过是谈恋爱,你情我愿,合则聚不合则散。
是她想当然了。
不至于那么夸张,但情绪上来的时候,差不多是那种感觉,天崩地裂一样的难过。
不过时间久了,可能就淡了,她想。
就好像现在,已经不能太能回想起来自己原本家庭的模样了一样,即便那时她是如何的绝望。
阳台上的花枯萎了,嘉妍拿塑料袋装了起来,打算待会儿丢出去。顺带着又打扫了卫生,许久没人住,也没做什么防护措施,屋里蒙了些灰尘。
最后嘉妍推开了客卧的门,那些气球还漂在上头,没有风,但开门的动作还是让照片打了转,像风铃一样,被气流裹着,四下晃动。
嘉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酸得很,她把脸埋在掌心,捂着脸蜷在膝盖上,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大概逛了大半天,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也或许是……难过。
就那么静了大半个小时,才觉得情绪慢慢降下去-
李明珠跟在纪琛后头,饭局到一半,他一个人离了席。
喝了酒,人醉得厉害,车子停在B大附近的小区门口。
她不知道,纪琛在这里还有房。
跟上去的时候,纪琛回头看见她,又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去,“跟着我干什么?”
“看着你,免得你跑了。”要不是怕他醉死在哪个臭水沟,谁愿意管他。
纪琛嗤笑一声,“这会儿离我远点儿,我不想看见你。”
“对人家这么残忍的么?”李明珠混不在意他的冷淡,“亏我对你这么好。”
李明珠一直跟着他到楼上,出了电梯,纪琛重新回头,扯着领带,满脸冷戾,眼神也可怖,带着几分混合着酒意的阴沉,“我说了,这会儿离我远点儿,这个房间你不能进。”手伸过去按了电梯下行键。
李明珠凑上去,揪着他领带,挨近了,笑他,“你这样子很性感啊!跟你那个前女友一起住的房子?好嘛,我不进,这么凶干嘛!人家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