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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院门,她忍不住打了个熏陶陶的哈欠。她醉了,也困了。

夜色已深,不知不觉竟子时了。

云昭脚步虚浮地晃进屋里,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满足地喟叹一声,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整个世界都在酒意中旋转。

半壶桂花酿让她浑身暖洋洋的,卸下了所有紧绷与防备。

可偏偏识海里的魔头,不肯给她片刻安宁。

“哼!醉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若是平时,云昭或许还会敷衍地“嗯嗯”两声,但此刻,酒意上头,那点对魔头本能地畏惧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不耐烦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糊地嘟囔:“你好烦……能不能安静点!我要睡觉了……”

夙夜语气幽沉,冷哼:“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跟本尊说话的?”

若是清醒时,听到这蕴含威胁的语气,云昭早就认怂了。但现在,她只觉得这声音嗡嗡嗡的像只讨厌的蚊子。

她猛地一踢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摇摇晃晃顶着一头被蹭乱的头发,伸出食指对着空气骂骂咧咧:

“吵什么吵!一天到头就知道小嘴叭叭!让我去勾引大师兄的是你!骂我笨的是你!嫌我做菜难吃的是你!连我朋友你也看不顺眼!现在连我睡觉你也要管!你是我爹吗?!管那么宽!”

“你这么厉害,这么有能耐,有本事不靠我,自己去拿下大师兄啊!”

“切!什么上古魔尊!”她一把抓过柜子上的铜镜,眼神迷蒙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指点点,“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喽啰一个!”

夙夜几乎气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昭语气蛮横,醉意里还带着委屈:“怎么?我说错啦?就只知道欺负我这种修为低微的小弟子……告诉你,我就是看你可怜,才让着你的,切!”

夙夜被她这通酒疯撒得一噎,半晌才阴沉道:“你就不怕本尊——”

“怕什么?!”云昭打断他。

酒意让她胆子肥了不少,甚至带着点凶巴巴的气势。

她用手指戳着镜子自己的倒影,仿佛那就是夙夜的本体:“打我?骂我?还是又捏我的脸,让我蹲马步?哼!有本事你现在就出来打我啊!躲在我识海里叽叽歪歪算什么本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指手画脚,表情生动极了,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翻白眼,把对夙夜的不满表演的淋漓尽致,嘟嚷道:“天天就知道威胁我!让我干这干那!还不给我好脸色看!我告诉你夙夜!我……我云昭,可不是好惹的!”

识海里一片死寂。

夙夜半晌没出声。

他透过她手指戳着的铜镜,看着那张因醉意而格外鲜活明媚的脸庞,看着她因为生气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抱怨而嘟起的嘴唇,和那毫无形象可言,张牙舞爪的动作。

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猫。

夙夜出神地看着。

一时……竟忘了发作。

云昭噼里啪啦一顿发泄完,力气终于用尽,手中铜镜往枕头边一丢,身子一软,又倒头栽进被窝里。

她抱着被子,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含糊,裹着浓浓的睡意:“夙夜,你这个……坏家伙,等我睡醒了……再跟你算账……”

“哦?”他嗓音带了一丝揶揄,“你待如何?”

困意彻底袭来,云昭努力想睁开眼睛再瞪他一眼,却控制不住脑袋一点,最终“咚”地一声,额头抵在了冰凉的铜镜上。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臭魔头……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她的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就这么沉沉地睡去了。

识海深处,夙夜久久无言。

良久后,他突然笑了下。

第29章

云昭是被窗外刺目的天光晒醒的。

晨曦早已透过窗棂,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唔……”她呻吟一声,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干得冒烟。

什么时辰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眼望向窗外的日头,下一刻,彻底清醒!

那日头的高度,分明已近辰时!!

完了完了,她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手脚发软地爬下床,抓起弟子服就往身上套,发髻还乱糟糟地散着,但她也顾不上梳理了,只用一根发带胡乱地一绑。

正要出门时,她余光瞥见掉在地上的铜镜,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涌上脑海……她昨晚好像对着镜子……把夙夜骂了个狗血淋头?

“现在知道怂了?”

夙夜凉飕飕的声音响起,带x着一种睡足醒透后的戏谑,“昨夜指着本尊鼻子骂时的嚣张气焰,哪儿去了?”

“……”云昭头皮发麻,干脆假装失忆,没有这回事!

她一路朝着天剑峰狂奔,生怕迟到了。

云昭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辰时钟响,踉跄地冲进了天剑殿大门。

呼……好险。

殿内早已肃静无声,所有弟子都已端坐蒲团之上。她在这时候踩点闯入,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打破了平静。

谢长胥一袭白衣,静立上首,清冷的目光淡淡扫来,落在她因奔跑而泛红,发丝凌乱的脸颊上。

云昭气喘吁吁,只觉得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大师兄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袁琼英和宋砚书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楚瑶则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快些落座。

云昭低着头,不敢看谢长胥,踮着脚尖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心脏还砰砰狂跳。

谢长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只道:“开始今日考教。”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让云昭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糟糕!昨夜推杯换盏,笑闹游戏的画面还在脑中盘旋,可关于昨日所学内容,却像被那坛桂花酿蒸发掉了,竟一丝也回忆不起来。

她努力地蹙着眉,试图在昏沉的脑袋里打捞那些知识碎片,嗯,大师兄好像讲了昆仑宗和千机门,兵器,还有什么合欢宗之类的,可具体说了什么?应对要领和关窍又是什么?

完了。

宿醉过后的脑子一团浆糊,想不起来了……

云昭内心泪流满面,只能将头埋得低些,再低些,拼命减少存在感,希望大师兄不要叫到她。

谢长胥挨个考教,前面的弟子一一对答如流。

杜仲和屈策那种学霸,对大师兄的问题举一反三,一看就是下了苦功。

殷梨等人也回答得体,毫无错漏。

即便是林照晚和石猛,虽略显紧张,但也完整答上来了。

云昭的心随着大师兄每叫一个人的名字,就越揪越紧。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或许是她祈祷得太过虔诚,姿态显得过于可疑。

谢长胥的视线在扫过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时,顿了顿,直接略过二人,落到了她身上。

那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叫出了她的名字——

“云昭。”

云昭浑身一僵,像是被点了穴,慢吞吞地抬起头,撞进谢长胥那双淡然平静的眸子里。

整个大殿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谢长胥看着她,语气无波无澜:“昆仑宗的护山阵法‘千叠嶂’,其变幻口令为何?”

云昭脑子里嗡一声,一片空白。

昨夜光顾着喝酒了……她根本没做功课啊!

昆仑宗防止魔族混入的大阵口令……大师兄昨日绝对讲过,可她当时光顾着对抗睡意,后来又被夙夜搅得心神不宁,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她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回答了个大概,反正无非就是坤位,坎位变化那一套。

谢长胥面无表情,继续问道:“若遇玄丹阁弟子暗中施毒,首要之举为何?”

“呃……运、运功逼毒?”云昭不确定地回答,应该是这样吧。

谢长胥眸光微沉,不置可否。

第三个问题紧随而至:“合欢宗媚术,针对神识遇灵力,如何以剑意破解?”

救命!

旁人都是只问一个问题,为何到了她这儿,大师兄要连问三个?

云昭彻底卡壳了。

剑意破解媚术?这完全超出她的知识储备了好吗,连胡诌都不知道该怎么胡诌。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台上的谢长胥。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殿内一片寂静。

那头林照晚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殷梨嘴角也勾起一个嘲讽。

云昭脸颊滚烫,手足无措,一双杏眼里写满了焦虑和茫然,看起来又呆又懵,可怜兮兮。

完了,此番肯定要受重罚了。

然而,就在她绝望地等待宣判时,谢长胥却并未立刻出声。

他的目光在她因窘迫而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昨日殿中她神游天外的模样还犹在眼前。

谢长胥沉默片刻,就在云昭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却听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清冷,却并非训斥:

“剑意求拙,静守归一。媚术惑心,乱其身,躁其令。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心若冰清,则外邪不侵。”

这番话,也不知是他说与自己听,还是说与云昭听。

他敛下眼眸:“此为其一,具体剑招变化,待会儿我会演示。课后也可自行去藏经阁查阅《静心剑诀》三章。”

诶?!

大师兄竟然没有惩戒她!

云昭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谢长胥。

不止是她,殿中其他弟子也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师兄……竟然会对答不上来的弟子如此耐心指点?大家本来还以为云昭此番必然要受重罚的。

“哼,装模作样。”云昭识海里,夙夜不屑地讥诮出声:“说得冠冕堂皇,他自己的道心稳不稳,只有天知道。”他知道。

云昭迁怒于他:“都怪你!在我上课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出声!”

夙夜懒懒道,“你跟本尊发什么脾气?你没看出来,谢长胥是在故意为难你?”

“我没看出来!”云昭怼了回去,“从头到尾只有你在为难我!”

夙夜:“哼,不信等着瞧。”

就在云昭以为就此侥幸过关时,又听上首的谢长胥淡声道:“今日课后,将宗门记载篇抄录十遍,明日交与我。”

“看吧,假公济私来了。”夙夜立刻冷嘲热讽,“他就是想假借让你抄书,好与你多些私下相处的机会。”

“……是,大师兄。”

云昭低头应道,却在心里咬牙切齿,“你、能、不、能、给、我、闭、嘴!”

夙夜挑眉:“……行。”

不让他说话,以为他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的小昭儿,你还是天真啊。

***

考教结束后,谢长胥开始了今日新的授课。

晨修时分,天光清亮,剑气如霜。

众弟子于大殿前的空地整齐列队,皆手持长剑,屏息凝神,随着谢长胥的示范起势。

一时间,场上只闻衣袂翻飞间带起细微风声,和剑刃划过的破空之响。

云昭混在其中,努力集中精神,跟随众人练剑。

奈何昨夜宿醉未完全消退,脑袋仍有些昏沉,手腕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一招‘长风破浪’使得歪歪斜斜,毫无气势可言。

谢长胥演示过后,便收了剑负于身后,踱步过来挨个检查。

云昭察觉大师兄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了,忙打起精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剑招上,有模有样地练习起来。

就在这时,识海中倏忽响起夙夜一声慵懒轻笑。

云昭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夙夜那魔头又要搞事!

她急忙在心中叫道:“夙夜,你别乱来!”

然而为时已晚。

她只觉得右手腕骤然一麻,整只手臂好似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股熟悉的意识被挤到一旁的感觉覆盖过来,让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去。

原本她正在做一个简单的旋身回刺的剑招,这一下,力道,方向,全都被夙夜给改变了,脚下步伐也全乱了套!

“夙夜你——啊!”云昭在心中惊叫,却完全没法阻止。

那股力量操控着她,脚下一个趔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哎呀!”

一片整齐划一的剑势中,她这声惊呼和骤然紊乱的动作,显得格外突兀。

在周遭弟子惊愕的目光中,众目睽睽之下,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正撞入了前方谢长胥的怀中。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云昭的脸颊重重撞上大师兄坚实微凉的胸膛,鼻尖瞬间弥漫开一股清冽的冷檀香,混合着霜雪的味道。

她一只手还僵硬地举着剑,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竟下意识抓住了那腰侧的白衣布料,将那平整无瑕的衣袍抓出了一片狼狈的褶皱。

谢长胥动作骤然停顿。

整个殿前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

云昭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全身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了脸上,烫得吓人。

她慌忙想退开,可身体却因夙夜的操控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对、对不起!大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云昭声音发颤,急得快哭出来了,她手指下意识想松开他的衣袍,可指尖却不听使唤,反而越攥越紧。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腿、腿x软……”救命啊啊啊啊,她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谢长胥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缓缓垂眸,看了眼几乎整个人埋进他怀里的少女。

她的发顶只到他下颌,此刻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死死低着,露出的耳朵尖红得滴血,抓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看上去惊慌失措,紧张又笨拙。

他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和紧攥他衣角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难辨,连周遭空气都似乎跟着凝固了几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回大师兄必将动怒责罚之时……

谢长胥却只是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平淡如古井寒潭:“站好。”

云昭感觉到那股控制着她的力量,倏然消失了。

她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弹开,因退得太急,脚下又是一踉,险些再次摔倒,幸好及时用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弄得自己狼狈不堪。

“我……我…”她语无伦次,头几乎要垂到胸口,根本不敢看谢长胥的表情。

谢长胥视线扫过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以及那被她抓皱的衣襟,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只是抬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衣袍,抚平那处褶皱,如同拂去一道并不存在的尘埃。

“继续练剑。”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段意外插曲从未发生。

***

***

午时的善堂人声鼎沸,灵谷与菜肴的香气混杂在清新的空气中。

林照晚端着食盘,在殷梨对面坐下,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被袁琼英等人围在中间用饭的云昭,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殷师姐,你瞧见早上那出戏了没?”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弟子听见,“有些人啊,摔得可真够‘准’的,直直就往大师兄怀里栽。”真是气死她了!

邻桌几个女弟子闻言,也窃窃私语起来。

殷梨优雅地夹起一筷灵蔬,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轻慢:“看见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哗众取宠罢了。”

“岂止是哗众取宠?”林照晚放下筷子,声音透着明显的不平,“今日考教,她三个问题一个答不全,换作旁人,早该去戒律堂领罚了。结果大师兄非但没罚,反而还亲自指点她什么静心剑诀?”

她越说越气,音调也不自觉拔高,“方才晨练更是离谱!她那般冒犯大师兄,若是你我,恐怕早已被昭明剑剑气扫出去了!可大师兄呢,竟就只一句话便轻轻揭过了?这偏袒得也太明显了些!”

石猛在一旁扒着米饭,闻言嗡声插了一句:“哼,或许大师兄只是觉得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林照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石师兄,你未免也太单纯了。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呢?我看她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让大师兄对她另眼相看!”

她没敢把话说的太明白,但那份酸意和暗示已足够明显。

殷梨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冷淡地扫过云昭几人的方向,见她正埋头努力减少存在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大师兄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刺,“或许……是真觉得她资质愚钝,可怜她吧。毕竟,与一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人生气,也有失身份。”

这话看似在为大师兄开脱,实则将云昭贬得一文不值,暗示她连被大师兄严厉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不远处,一直独来独往的江不羁,闻言掀起眼皮瞥了嚼舌根的几人一眼,摇摇头,端着食盘坐得更远了些。

善堂一隅,袁琼英听到林照晚几人的议论,神情忿忿,恨不得过去掌她们一人一个大嘴巴!

但她还是担忧地看着云昭有些苍白的脸色:“师妹,你早上怎么回事?吓了我们一跳!你没事吧?”

唉,云昭实在是有口难言,有苦说不出啊。

她只能含糊其辞:“可能是酒还没醒吧,头还有点晕。”

“你说你!酒量那么差还敢学我千杯不醉!”袁琼英皱眉,“下回再不许你贪杯了。”

宋砚书也温和道:“师妹不必在意旁人闲言,我们都知道你很努力。”

旁边楚瑶也笑嘻嘻道:“嗐,没事!大师兄不也没说什么嘛?而且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原来大师兄也没那么不近人情,我一直以为很他严厉呢!”

“快别愁了,吃点东西,补补力气!”袁琼英往她碗里夹了个大鸡腿。

宋砚书也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菌汤推到他面前:“先喝点热汤,定定神。宗门记载,我那里有整理好的笔记,晚间拿给你,抄起来能快些。”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支持和安慰,巧妙地避开了让她尴尬的细节,将周遭那些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云昭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腿和那晚热汤,心头一暖,胸口的郁闷也被这温暖的关怀给一点点化开了。

她深吸口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嗯!没事!”

不就是抄十遍宗门录嘛。

“这才对嘛!”袁琼英又给她添了些菜,“赶紧吃,下午还要练剑呢!得把力气补回来!”

小桌周围的气氛轻松欢快,有说有笑,仿佛自成一方温暖天地。

云昭拿起勺子,小口喝着汤,幸福得眯起了双眼。

识海深处的夙夜感受着她的情绪变幻,看着她与几人其乐融融的相处,心头那种寂寥烦躁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出声,只是沉默旁观。

等到云昭和师兄师姐们在善堂用完饭,准备前往藏经阁去抄书的时候,夙夜才悠悠开口了。

“你不觉得她们说得很有道理?”

云昭一顿,蹙眉:“什么?”

“谢长胥。”夙夜漫不经心地道,“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云昭很烦他老是说这些:“没觉得。”

“不信?”

夙夜懒声:“那你进藏经阁去看看,他是不是在那儿等你。”

第30章

云昭对夙夜的话将信将疑。

但当她站在门前,看着藏经阁厚重古朴的大门,闻到那股陈年的墨香与书卷气时,心却又不由得提了起来。

“怎么?不敢进去?怕被我说中了?”

夙夜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回响,带着十足的玩味,“还是……怕见到你那大师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谁怕了!”云昭在心里顶回去,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悠长轻响,打破了寂静。

藏经阁内光线偏暗,高处窗棂漏下几束倾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宛如流淌的金色砂砾。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的墨香,和淡淡防虫药草的清苦气味。目之所及,是通天彻地,鳞次栉比的乌木书架,其上典籍浩如烟海,堆积出令人生畏的厚重感。让整座经阁有一种时光凝固般的静谧感。

云昭抱着侥幸心理,慢吞吞走向存放宗门纪要的区域。

然而,就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尽头,靠窗的位置,一抹熟悉的,清冷如雪的身影静立在那里。

谢长胥一袭白衣,指尖正轻握一卷玉简,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未能融化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进的冷冽气息。

他仿佛只是恰好在此翻阅典籍。

但云昭的心脏却突地一跳。

……居然真的被夙夜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看吧。”夙夜很得意,“我就说,他会在这儿等你的。”

“……”云昭下意识转身便想溜,可谢长胥却似乎早已察觉她的到来。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淡然转向她,那双漆黑冷淡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不见底。

“……大师兄。”

云昭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发紧。

谢长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并未提及早上的事,只是抬手,示意了下他身旁书案上早已准备好的一摞厚重卷宗和几枚散发着微光玉简。

“宗门纪要与《静心剑诀》相关注解,皆在此处。”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便在此抄录,若有不明之处,可以问我。”

云昭愣住了。

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难不成……大师兄真的是特地等在这里?为了专门给她……补课??

因为她早上的表现实在太过糟糕吗。

“大师兄……,其实,那什么,我……”云昭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道歉?还是道谢?还是解释她x早上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长胥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已然转身,从书架取下另一卷更加古朴老旧的典籍,在一旁的檀木桌旁坐下,淡声道:“开始吧。”

那意思很明显——

他就在这里,她抄她的,他有空随时可解答她的疑问。

“……”

云昭只觉得压力山大。

她战战兢兢地走到那摞卷宗前,拿起最上面一本,只觉重逾千斤。

她偷偷瞄了一眼谢长胥,见他已垂眸专注于手中的古籍,侧脸线条冷硬,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昭只好认命地铺开纸笔,开始埋头苦抄。

***

殿内重归寂静。

唯有少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挠得人心尖发痒。

谢长胥的目光凝在手中古籍的一行字上,已经许久未曾移动。墨色的字迹仿佛在水中晕开,模糊不清,半晌入不去心境。

他微掀眼睑,落到一旁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她眉心微微蹙起,因专注而轻咬着下唇,撑着下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他看到她笔尖停顿在一处,因停顿太久,在纸上洇开一了个墨团。

视线在她面前的卷宗上瞥了一眼,谢长胥淡声道:“此条关乎灵脉划分,重点在‘界碑为契,灵息为证’八字。”

“哦…哦!”少女被他突然出声一惊,忙将脊背挺得更直了,提笔将这段标注在纸上。

笔尖摩擦声再度响起,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轻快。

谢长胥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她的气息再度困惑停滞,显然是又卡住了。

他的目光仍落在古籍上,口中已自然提醒:“意在先,剑在后。守神非是固守,而是如镜映物,不拒不留。”

“原来是这样……”少女恍然大悟点点头,笔下游走的速度又开始流畅起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长胥能感觉到,她最初的紧张和苦恼正在慢慢消散,逐渐沉浸到抄书与领悟之中。她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下笔也越发轻快流畅。

谢长胥敛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缓和。

然而这平稳没有维持多久,少女又开始愁眉苦脸地咬笔头了。

谢长胥微微一叹,放下手中书卷:“何处不解?”

“是、是这里……”云昭指着剑诀上的一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谢长胥抿了抿唇,起身走过去。

***

随着谢长胥的靠近,那股清冷的冷檀香笼罩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云昭瞬间僵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并未靠得太近,只是微微倾身,伸出一根修长手指,点在她所指的地方。

那只手,骨节匀称干净,泛着如玉的冷白,与她放在誊纸上的手距离极近,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微凉气息。

“此字念‘巗(yǎn)’。”他解释道,声音平稳地响在她头顶,“意为险峻的山峰,此处‘重峦迭巘’是形容昆仑山势险要,其护山阵法借此地利,故而变幻无穷,难以捉摸。”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痒意。

云昭只觉得被他指尖点中的那片纸张都在发烫,连带着半边脸颊都热了起来,根本不敢转头,只胡乱地点头:“原、原来如此,多谢大师兄。”

但谢长胥并未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在她已抄了大半张的纸张上扫过,片刻后,淡声道:“字迹浮懒,笔意不连。心浮气躁,如何能体会卷宗深意?”

云昭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羞愧得几乎要把头埋进纸堆里:“我知错了……”

“让你抄录并非是惩罚,是让你静心。”谢长胥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你既已入选仙盟大会,便要认真对待。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宗门负责。若只敷衍塞责,不如不抄。”

“是……”云昭小声应着,握笔的手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谢长胥这才直起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经此一‘训’,云昭再不敢有任何摸鱼偷懒的想法,拼命收敛心神,努力把字写得工整再工整,把那些宗规卷宗和剑诀一遍遍牢记在心头。

她埋头苦写,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手腕酸麻,下意识地‘嘶’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抬起胳膊,小弧度地活动了下手腕。

忽然,她目光一顿。

看见面前的书案一角,无声放着一碟精致点心。

那碟子白瓷细腻,上面盛着几块晶莹剔透,瞧着就清甜可口的桂花糕。

云昭猛地一愣,诧异地抬头望去。

却见大师兄不知何时已然离去,藏经阁里安安静静的,仿佛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放的?

她竟全然未觉。

云昭盯着那碟突然出现的点心,又看看对面人去影空的案椅。

半晌,仍有些怔怔地回不过神……

“如何?”夙夜在她识海里散漫地轻笑,带着一种早已看穿的慵懒得意,“本尊说什么来着?谢长胥对你这般悉心关照,难道你还认为是同门照拂?师、兄、情、谊?”

最后四个字,他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戏谑。

“……”云昭脸颊微热,下意识想反驳,可心底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碟子边缘,瓷器微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

心里乱糟糟的。

大师兄……他究竟何意?

“哼,还想不明白?”夙夜悠悠哂道,“他若不是对你别有心思,何必亲自在此守株待兔?何必管你抄书能否领悟?又何必……做这偷偷摸摸送点心的事?”

“你这位大师兄,可不是个会对普通弟子如此无微不至的人。”

云昭半晌无言。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清甜软糯的口感瞬间化开,适时缓解了抄书已久的疲惫。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夙夜的挑唆,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继续抄书。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碟桂花糕,以及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眼神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走神的探究。

***

下午的授课在天剑峰西侧的演武场进行。

经过上午的考教,午后的气氛明显更加紧绷。

云昭站在清霄堂的小队伍里,默默握着手中的流月剑。

未时三刻,谢长胥的身影准时出现,依旧是那不染尘埃的白衣。

他视线扫过下方,目光掠过云昭时并未多做停留,仿佛藏经阁中无事发生。

“今日午后,练习合击剑阵。”他言简意赅,抬掌间指尖灵力一闪,一道由灵线勾勒而成的繁复剑阵图谱便悬浮于半空。

“此为‘两仪剑阵’。两人一组,攻守一体,需互相配合,灵力互济。”

“大家自行组队,一炷香后,演练基础阵型。”谢长胥负手道。

十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开始选择队友。

林照晚几乎是立刻便与殷梨站到了一处。

而那头,杜仲邀请了他的老对手屈策,两人也很快组队成功。

至于云昭这边,她们清霄堂一共有三个人,无论和谁组队,总归都有一个人落单。

想了想,云昭便主动去邀楚瑶:“师姐,我和楚瑶组队吧,你和师兄俩人实力相当,应该会更有默契。”

袁琼英也不是磨叽的人,闻言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四个小组迅速选择完毕,剩下一个石猛,一个江不羁,俩人被迫组队。

分组完毕,大家立刻分散,各自抓紧时间熟悉阵型,讨论配合。

云昭看着空中那密密麻麻的图谱,只觉眼花缭乱,刚记下一半,看到后面,前面的就又忘了。

光是记住步伐和方位就够难了,还要配合灵力运转和队友剑招,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楚瑶擅长阵法图谱,她安抚云昭:“别急,先拆开看。这两仪阵其实核心在于阴阳流转,你我二人灵力一前一后,一引一送,如同潮汐……”

她一边说,一边手指翻飞,在虚空中比划着灵力的走向,将复杂的图谱分解成几个简单的步骤。

云昭定下心神,跟着楚瑶的讲解去理解,配合她运转灵力将剑招转化出来。

慢慢地,将阵法上的方位记住后,云昭闭上眼,脑中回闪着在藏经阁誊抄的《静心剑诀》,剑意在她的手中逐渐流畅成型。

那种似曾相识的,灵力似涓涓小溪般在全身经络游走汇聚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像水波流淌在她指尖,只需随着它的韵律而走。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开始演练。”谢长胥淡声下令。

前几组依次上场,各有千秋。

殷梨和林照晚那组初具雏形;杜仲和屈策更是气势惊人,攻守转换之间隐有破空之声。

袁琼英和x宋砚书也配合默契,一个攻势凌厉,一个防守周全。

至于石猛和江不羁那一组,则显得格格不入。石猛招式是大开大合的刚猛,江不羁身法灵谲诡异,两人风格迥异,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看起来别扭无比,好几次都差点撞到了一起。

轮到云昭和楚瑶时,楚瑶深吸一口气,给了云昭一个鼓励的眼神。

云昭全神贯注。

演练开始,她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到手中的剑上,排除一切杂念。

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和阵法,都在她脑中变成了清晰的指令——

坤位主攻,离位策应!左三步,转坎位,灵力收三放一!再变乾位,坤位引气,剑势回旋!

她的动作肉眼可见的灵动流畅,每一次灵力送出和剑尖运行都卡在精准的阵位上。

最重要的是,两个年纪相当,一粉衣俏丽一鹅黄秾昳的少女,使出这套两仪剑阵,极致的美感让人赏心悦目。

一套剑招演示完毕,场中鸦雀无声,唯有风声过耳。

收势而立,楚瑶长长舒了口气,惊喜地拉住云昭:“我们成功了!”

云昭也笑得开心:“嗯哪!我们也太棒啦!”

那头林照晚和殷梨俩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袁琼英和宋砚书则赞叹地给她们竖了两个大拇指。

***

谢长胥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十人,最终落回到刚收剑的云昭与楚瑶身上。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大师兄的点评。

“殷梨,林照晚。”谢长胥声音平静无波,“形已具,神未至。灵力流转生涩,攻守转换迟滞,默契不足,需勤加练习。”

殷梨与林照晚脸色微白,低头称是。

“杜仲,屈策。”谢长胥视线转向另一组,“攻势过盛,失之平衡。需知刚柔并济,若遇强敌,此处便是破绽。”

杜仲与屈策皱眉对视一眼。

“袁琼英,宋砚书。”他的语气稍缓,“守势有余,进取不足。宋砚书过于求稳,反而拖累了攻势节奏。”顿了顿,“需更果决些。”

袁琼英咧嘴一笑,拍了拍宋砚书肩膀。

轮到石猛与江不羁时,谢长胥罕见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自行体会。”

这简单的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批评都更让两人无地自容。石猛黝黑的脸涨得发红,江不羁则别开脸,撇了撇嘴角。

最后,谢长胥的目光落在了云昭和楚瑶身上。

其余人的视线也随之看过来。

云昭不由得紧张地攥紧了流月剑。

“楚瑶。”谢长胥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对阵法领悟颇佳,分解引导得当,表现不错。”

楚瑶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谢谢大师兄!”

随即,谢长胥看向云昭。

云昭望过去,与他四目相对,心跳突然漏跳一拍,……也不知怎么地,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午时那碟桂花糕。

她赶紧垂下视线,做聆训状。

“云昭。”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清冷似玉石,“半日之间,能将《静心剑诀》之剑意融于剑阵,步伐方位亦无错漏,进步尚可。”

云昭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本以为能得一句“未出差错”便已是万幸,没想到,大师兄竟然肯定了她的进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冲散了她今天一整日的慌乱、焦灼与疲惫。

云昭脸颊微热,双眸晶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谢大师兄指点!”

谢长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哼,假公济私。”夙夜却忍不住讥讽。

谢长胥目光重新扫过全场,道:“今日便到此。各自回去,领悟剑阵精髓关窍。明日查验。”

“是,大师兄!”众人齐应。

谢长胥不再停留,白衣拂动,转身离去。

大师兄一走,场中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楚瑶兴奋地抱住云昭胳膊:“听到没!云昭!大师兄夸我们了!尤其是你,有进步哎!”

云昭抿着嘴笑,心里面也乐滋滋的,只觉这一日的经历像她第一次御剑那般跌宕又起伏。

但最终,都化作了满足的成就感。

她第一次觉得……努力修炼,也并非全是苦事。

***

暮色渐浓,天剑峰笼罩在一片浓稠的湛蓝之中。

演武场上,众弟子三三两两散去。

云昭与袁琼英,宋砚书还有楚瑶一道走了段路。

“走啦云昭,真的不用我们陪你?”楚瑶挽着她的胳膊,还是有些担心,“十遍宗门典录呢,抄到半夜都抄不完吧?”

“放心吧。”云昭笑了笑,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我自己能行。大师兄……要求严格,我总不能一直拖后腿。”

袁琼英大手一挥:“成!那我们先去善堂,给你留着宵夜!”

宋砚书温和叮嘱:“若有不解之处,明日再来问我们便是,勿要强撑。”

“知道啦!”告别了关心她的师兄师姐,云昭转身,独自踏上前往藏经阁的青石小径。

周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渐起的虫鸣。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因练剑而微微汗湿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头那因一句“进步尚可”而燃起的小火苗。

云昭握了握拳,给自己打了个气,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啧,不过一句话,瞧把你给乐的,出息。”

夙夜懒懒的嗓音响起。

云昭不想理他:“我要去抄书了,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别来烦我。”

“哦?”夙夜漫不经心,充满揶揄,“小昭儿这么积极,该不会盼着谢长胥又给你送桂花糕来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云昭下意识反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大师兄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是吗?”夙夜幽幽哂笑一声,“那你敢不敢同本尊打个赌?”

“你又想怎样?”云昭心生警惕。

“就赌你那‘风光霁月’、‘公私分明’的大师兄,今夜还会‘恰巧’出现在藏经阁。”

夙夜慢条斯理,却字字蛊惑,“若是他来了,便算本尊赢,你要无条件答应本尊一件事。反之……若是他没来,本尊也无条件应你一件事,如何?这赌注,公平吧?”

“谁要跟你赌这个!”云昭拒绝。

“怎么?”夙夜轻笑,激将法用得炉火纯青,“是怕本尊赢了,还是……怕他其实根本不会来,让你那点小小的期待落空?”

“你!”云昭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一股倔强劲儿腾了上来,“赌就赌!大师兄行事端正,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他肯定不会来!”

现在已经是傍晚,不比白日,于情于理于身份,大师兄都不可能会再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多招惹口舌啊,那绝不是大师兄的行事作风。

云昭很容易便说服自己,并且笃定。

“很好。”夙夜满意地低笑,声音里带着计谋得逞的愉悦,“那我们,便拭目以待。”

“哼!”云昭不再理他,心下却因着赌约而七上八下,脚步也迟疑了几分。

当再次站在藏经阁那扇厚重的大门前,她的心境与下午来时已截然不同。

少了单纯的苦恼,多了几分被夙夜撩拨而起的紧张,和……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和迟疑。

她推开门。

“吱呀——”

阁内比午后更加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书架深处散发着幽静柔和的光晕。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醇厚,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她的目光几乎下意识,第一时间就投向了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檀木书案。

空的。

并没有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

云昭分不清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又或者只是庆幸。

她对识海里的夙夜哼道:“看吧,没人,我赢了!”

夙夜极其轻微地‘呵’了下:“急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

云昭没好气,重新走到上午的位置坐下,拿出那本厚厚的宗门记载典籍,屏蔽脑中聒噪杂音,开始静心抄写。

笔尖沙沙轻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写得比上午更专注投入,心绪也渐渐沉静下来。大师兄讲解过的要点,此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下笔也变得流畅轻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蓝的夜色吞没。

藏经阁内愈发静谧。

只有长明灯将她伏案的身影温柔笼罩。

忽然,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剑招口诀什么的,全是作者瞎编的,大家不要真的去练哈[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