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脚步声极轻,落在陈年的木地板上,几不可闻。
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湖面,漾起x涟漪。
云昭笔尖一顿,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刚抄好的工整字迹上晕开一团污渍。
她脊背下意识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会……真的……
她几乎是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
昏暗的光线下,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静立于书架投下的阴影中,仿佛已在那站了许久,只是她方才太过专注未曾察觉。
谢长胥手执一盏青玉烛台,跳跃的暖色烛光柔和了他周身一贯的冷冽,在他深邃眼眸中投下明灭的光影,叫人看不清情绪。
他正抬手从高处取下一卷玉简,神情淡漠,仿佛只是恰好来此查阅典籍。
“大、大师兄……”
云昭慌忙站起身。
听到她这边动静,谢长胥侧过头,目光清淡地扫过里,与她惊疑未定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还在抄录?”
“是。”云昭低下头,“还差一些。”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带着一种被撞破的窘迫:“你怎么……”
剩下的话卡喉咙里,不知如何问下去。问他为何而来?
但藏经阁本就是宗门之地,他身为首席大师兄,自然来得。
“如何?本尊说什么来着?他来了。”夙夜得意又讥诮的声音立刻在她识海响起,“白日是‘偶遇’,晚上还能说是‘巧合’吗?小昭儿,这下知道,你这大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云昭抿唇,抬头看去。
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淡淡银辉。依旧是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形挺拔,清冷如霜。
无论如何,她仍是不信夙夜的胡言乱语。
谢长胥并未多言,只缓步走近,将手中青玉烛台放在她案角的空处。
温暖光晕立刻驱散了她周遭昏暗,将纸页上的字迹照得清晰,也将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照得一清二楚。
“光线昏暗,伤眼。”他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清冷,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顺手为她添一盏灯。
云昭怔怔看着那跳跃的烛火,又抬眼看他冷峻的侧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多谢大师兄。”她低下头
“嗯。”谢长胥的视线在她发顶停留一瞬,随即落回那摞厚厚的卷宗上。
“抄录多少了?”他问。
“还有三遍……”云昭小声回答,说话间,下意识将刚才被墨渍染到的那张纸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遮住。
一直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按住纸缘,阻止了她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几乎触到她的手背。
云昭像被烫到般飞快缩回手。
谢长胥却仿佛未察觉到她的失态,目光扫过那团墨迹,语气依旧平淡:“心不静,便易出错。既已写错,重写便是,何须遮掩?”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带着训诫意味。
可偏偏是在这样一个昏暗静谧的夜晚,在他去而复返,特地为她送来一盏烛火之后。
这严格便似乎……变了味道。
“哦……知道了。”云昭仍是垂着头,只耳根微微泛起了可疑的红。
谢长胥收回手,负手立于案旁,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书架上,拉得很长,偶尔因火焰的跳跃而轻轻晃动,仿佛交织在一起。
藏经阁内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心慌的寂静。
云昭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问他啊。”夙夜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她识海里煽风点火,“问他是不是特地为你来的?问他是不是对你格外关照?问问你那风光霁月的大师兄,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这又是什么修行道理?”
“你闭嘴!”云昭在心中怒斥,强迫自己忽视夙夜的声音。
“继续。”谢长胥清冷的声音打破沉默,也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早些抄完,便可回去歇息。”
他语气自然,说完便拿起那卷玉简,走向另一张距离她稍远的书案,坐下翻阅起来。
“……是。”云昭呐呐应声。
她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和识海里魔头扰人的嘲笑,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只是这一次,她再无法像之前那样心无旁骛。
她能感觉到大师兄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笔尖。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檀香,在烛火暖意的烘托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冰冷,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无孔不入。
走神间,云昭笔尖再次顿住,又是一个极其复杂生僻的字,笔画盘根错节,她盯着看了半晌,毫无头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谢长胥的方向。
就在她目光投过去的瞬间,谢长胥仿佛心有灵犀般,自卷籍中抬起眉眼。
四目相对。
云昭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垂下头,不让他察觉自己被难住了。
她手中笔划开始变得艰涩,手腕僵硬,空气里奇怪的氛围让她如坐针毡。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立刻放下笔,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大师兄,我、我抄完了!”
谢长胥的目光从她抄录的纸张上掠过,发现最后那几张字迹,明显比之前的要凌乱慌张许多。
他并未点评,只微一颔首:“嗯。”
云昭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笔墨和抄录好的纸张,抱在怀里,低着头:“那,我先行告退……”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门口。
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她莫名的燥热,和那令人心慌的冷檀香气,她才扶着门外石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心跳依然很乱。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紧闭的藏经阁大门,门缝里最后一丝暖光,也很快熄灭。
仿佛方才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独处只是一场幻梦。
“小昭儿。”夙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悠然,“愿赌服输哦,可别忘了你答应本尊的事。”
“……”
云昭抱紧怀里卷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下青石台阶,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扰人的声音和思绪甩在身后。
***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落一地银霜。
远山叠影,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石阶上摇曳,显得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望见小径尽头的竹篱小院,云昭才松了口气。
进屋关门,她终于松懈下来。
“说吧。”她烦闷地问夙夜,“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反正只要是伤天害理的事,别指望她会配合。
夙夜却低低一笑,透着轻松恣意:“别把本尊想得那般十恶不赦。放心,本尊今日心情甚好,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
云昭推开窗:“别卖关子了。”
夙夜顿了顿,方才不紧不慢地说:“本尊要你答应的事,很简单——”
“从今日起,但凡你与本尊说话,都须寻一面镜子,对着镜中说。”
“……”云昭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这?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怕刁难的要求,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又要她如何去勾引大师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古怪又莫名其妙的条件?
“怎么?没听懂?”夙夜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重申道,“本尊说,你以后同本尊说话,得对着镜子说。就从此刻开始执行,让本尊瞧瞧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云昭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被戏弄的羞恼。
“你耍我?!”
让她对着镜子跟他说话?她是有什么神经病吗?若被人瞧见,会作何想?这魔头究竟是有什么诡异癖好?
“几时耍你了?”夙夜语气听起来更愉快了,“本尊只是觉得,与你说话时,若是能瞧见你这张表情丰富的小脸,定然有趣得多。”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还是说,小昭儿更希望本尊提点别的实际要求?比如让你现在就去谢长胥的绝剑阁,跟他说你想同他练双修大法?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哦……”
“你——!”云昭气得脸颊通红,却又被他后半句堵得哑口无言。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识海里的魔头揪出来痛扁一顿。
“怎么?不答应?”夙夜好整以暇。
“我答应。”云昭皮笑肉不笑,“魔尊大人的要求,我怎敢不答应?对着镜子说话是吧,好,好,好。”
她几步走到梳妆台前,抓起那面铜镜,恶狠狠地瞪着镜中自己因怒意而格外明亮的眸子,仿佛能透过自己的倒影,瞪视藏在她识海深处的魔头。
她挤眉弄眼,抠鼻吐舌:“满意了吧?魔尊大人?”
镜x子里,倒映出她故意做鬼脸的模样。
然而,识海里却立刻响起夙夜心满意足的大笑。
那笑声畅快至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画面。
“哈哈哈哈!满意,甚是满意!”
“从今往后,镜不离身。”
“让本尊随时看到你的脸。”
云昭:“……”
有病。
***
翌日,晨光微熹。
天剑殿。
殿内檀香袅袅,一众弟子屏息凝神,端坐在蒲团上。
谢长胥静立上首,正讲解着今日的授课。他声音清冷平稳,似山涧松雪融化的清泉流淌,即便是枯燥的经籍,从他口中讲来也给人一种极致的视听享受。
但云昭坐在下方,盯着面前摊开的书卷,目光却有些涣散。
今日受魔头淫威,她把那面铜镜带在身上,藏在了书卷夹层里。
感觉自己又回到中学时,班主任在上面讲课,她偷偷在下面开小差的场景。
云昭视线不由自主飘向上首大师兄的身影,思绪开始神游。
“你一直盯着他做什么,莫非昨夜还没看够?”
云昭回神,垂下眼睫,瞪了一眼镜子:“我在上晨修,不看大师兄难道看你?”
夙夜却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谢长胥讲的那些条条框框,全是些没用的废话。什么‘灵力循经,静守本拙’?依本尊看,直接以神识强行贯通,霸道直接,岂不更快?”
云昭忍不住反驳:“那是你们邪魔歪道才用的法子!我们是名门正派,讲究根基稳固,水到渠成。”
“哦?名门正派?”夙夜嗤笑,“那你倒是说说,你这名门正派的大师兄,昨夜为何……”
“哎呀你烦不烦!”云昭怒了,“吵得我都没法静心听课了!”
“……故而,灵力过‘风府穴’时,需轻缓三分,不可急躁,否则易伤经脉。”上头,谢长胥目光淡淡扫过场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两指宽的玄木戒尺。
他一边讲解,一边缓步走下,在弟子行列间的过道中徐徐踱步,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昭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下意识挺直脊背,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就在这时,那轻浅的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冷檀香笼罩过来。
云昭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数道目光都往她这边投过来。
谢长胥垂眸,目光落在云昭面前的书卷上——那里空白一片,并无任何笔记批注。
而她笔尖一侧,却画了个龇牙咧嘴的长着犄角的恶魔涂鸦。
“云昭。”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云昭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对上谢长胥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他神色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将我方才所言,重复一遍。”
云昭唇瓣张了合,合了张,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方才大师兄讲了什么?她光顾着和夙夜吵架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灵、灵力循环……”她支支吾吾,脸颊迅速涨红。
“何处穴道易伤经脉?”谢长胥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是……”云昭急得额头直冒汗,眼神慌乱地四处瞟移,就是不敢看他。
夙夜却还在识海里添乱:“这有何难?告诉他,膻中穴!膻中穴一乱,灵力必乱。”
云昭被他吵得脑中发懵,情急之下,竟真的脱口而出:“……膻中穴?”
话音甫落,她便知错了。她在药长老那耳濡目染那么久,膻中穴乃气血汇聚之所,与‘风府穴’相距甚远,功用更是南辕北辙。
大殿内顿时响起几道轻微的抽气声,随即一片寂静。
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无奈地扶额,知道他们这个上课最爱打瞌睡的小师妹方才定然又是神游了。那边殷梨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林照晚更是毫不掩饰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谢长胥静默地看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云昭感到无地自容。
昨晚大师兄才亲自督导她抄完了十遍卷宗,今日她竟又犯了这愚蠢的错误……她自己都觉得羞愧。
谢长胥并未斥责,只是缓缓抬起手中戒尺。
“手伸出来。”
云昭颤颤巍巍伸出手。
谢长胥动作缓慢,却不容躲避,戒尺扬起,精准地落在她轻轻摊开的掌心上。
“啪。”
一声清脆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戒尺微凉,带着一点刺痛感,顺着掌心蔓延,直抵心尖。
并不是很疼,却足以让云昭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脸颊耳根瞬间红透。被戒尺点过的掌心,像是被灼伤一般,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酸涩,只能将头埋得极低极低。
“心神不宁,如何悟道?”
谢长胥收回戒尺,声音清冷如旧,并无半分动怒,却字字敲打在云昭心上,“今日课后,将《清心咒》抄写十遍,静思己过。”
“……是,大师兄。”云昭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不易觉察的哽咽。
谢长胥看她一眼,转身踱回上首,授课继续。
云昭垂着头,紧紧握着那只被戒尺打过的手,掌心那一点麻痛的感觉久久不散,反复提醒着她方才的难堪。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情,讥诮,不以为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想着想着,她心里愈发委屈难受。
“哼,不过被打一下戒尺,也值得你这般委屈?”夙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恶劣戏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那么疼吗?”
云昭此刻一点也不想理他。
她将所有委屈和恼怒都憋在心里,只赌气般铺开纸笔,开始用力抄写《清心咒》,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只是,写着写着,两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水渍在纸上晕染开来。
识海中,夙夜透过小铜镜,看着少女眼圈红红的委屈模样,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杀气喧腾而起。
“你哭什么?”
夙夜语气变得暴躁:“本尊问你哭什么!”
从他进云昭识海,威胁她,逗弄她,甚至也曾故意戏耍她。
可他却从未见过她哭,即便是被傀妖抓破胳膊,险些被玄蛇吞入腹中、被迷魂蛛夺去生魂,她也从未掉过眼泪。
如今,谢长胥让她哭了。
“谢长胥!装你妈的正人君子!又当又立!老子迟早撕烂你那张假清高的皮!”
云昭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怒骂惊得愣了一下。
便听他恶狠狠地咒骂谢长胥:“修无情道修傻了的玩意儿!什么狗屁清心咒!小昭儿,别写了!等着,本尊恢复后定替你讨回来!我要让他当众发情,丑态百出!大不了与他同归于尽!”
“………”云昭。
你先别发疯,我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夙夜:我疯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愤怒][愤怒][愤怒]
第32章
“……”
云昭被魔头突如其来的暴怒搅得脑袋疼。
“快住嘴吧你!”
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云昭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只要你别来烦我,我就什么事都没有!”
夙夜沉默片刻,透过铜镜,清楚地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语气陡然危险的压低,“谢长胥打了你,你还向着他说话?”
他比刚才更生气了:“哼!挨打也活该!谁让你画本尊的丑相!”
云昭:“……”
是她的错,她早知道这魔头阴晴不定,就不该搭理他。
接下来,无论夙夜在她脑子里骂些什么,云昭一概充耳不闻,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经籍上,认真地抄写。
她默念着清心咒,那些经义流入心间,伴随着掌心那点淡淡痛感逐渐消退,她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大师兄……说得对。
她昨日因醉酒误了课业,今日又因心绪杂乱而走神开小差。入选仙盟大会已是侥幸,若是再这般浑噩度日,不仅自身毫无进益,更会辜负师门期望,徒惹人笑话。
那一戒尺,打醒了她。
云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高台上那道清冷身影,眼中的迷茫散去,多了几分专注与认真。
这一次,她屏蔽了识海里所有杂音,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到大师兄的讲解中。
识海深处,夙夜透过那方小小的铜镜,看着镜中少女专注的侧脸,那双不久前还泛着水光的眼眸此刻清亮坚定,紧紧追随着谢长胥的身影,仿佛要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入心底。
他躁怒的咒骂x声戛然而止。
心底升起股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着烦闷不悦,被彻底忽视的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看着她这般专注凝视他人的……嫉妒。
哪怕那个人是谢长胥,是与他一体同生的谢长胥。
他冷哼一声,终是彻底沉寂下去。
只余铜镜冰凉的边缘,无声地映照着少女心无旁骛的模样。
谢长胥的目光偶尔也会扫过全场,经过云昭时并无停留。
依旧清冷,平静,遥不可及。
……
终于,晨修结束的钟声响起。
众弟子起身行礼,三三两两地陆续散去。殷梨和林照晚经过她身边时,发出一声极轻地嗤笑,云昭只当没听见。
袁琼英和宋砚书走过来,面露关切。
“师妹,你没事吧?”袁琼英挑挑眉问,瞥了一眼她被戒尺打过的手。
在清霄堂时,师妹也常被师父骂不思进取,被他老人家的拂尘敲过不少次脑袋。但谁都明白,师父其实最疼她,对她更多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可那毕竟是在自己师门,偷懒撒娇也就罢了,如今在天剑峰,大师兄代宗主行授课职权,她还敢这般懒散,实是不应该。
“没事师姐。”云昭摇摇头,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师兄说得对,是我自己走神了。该罚,该罚。”
宋砚书温和道:“下次可注意着。大师兄平日虽冷淡,但在授课上一向严厉。”
云昭点了点头。
“走吧,先去用膳。”袁琼英拍拍她。云昭却松开师姐的手,直言自己不想再熬夜抄书,打算趁午休时间抓紧抄完,好向大师兄交差。
袁琼英和宋砚书对视一眼,也未再多劝,先行去了。
云昭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直到大殿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她抱起经卷和纸张,准备回去继续抄今日的十遍《清心咒》。
可她刚走出天剑殿没多远,就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一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挺拔身影。
谢长胥静立在廊下,似乎正在等她。
逆着的曦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周身的气息比之前在殿内时清淡了许多,只是那份冷峻丝毫未减。
云昭脚步一顿,踌躇着犹豫不前。
可那身影却静静伫立,不容回避。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低下头:“大师兄。”
谢长胥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依旧似有些泛红的眼尾扫过,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伸出手,掌心是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冰肌膏,涂抹于掌心,可化瘀止痛。”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关怀之意,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因他而起,无关紧要的小事。
云昭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玉瓶。
识海里,安分好一阵的魔头却瞬间暴怒起来:“哼!假惺惺的,谁稀罕!小昭儿,不准要,扔了它!”
谢长胥见她不动,眉峰微不可察地敛了一下:“拿着。”
云昭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微凉的手指。
那指间的凉意让她轻轻一颤,手指蜷缩间飞快接过了玉瓶,攥在手心。
然而玉瓶却温热,好似还残留着他的一丝体温。
“……多谢大师兄。”她声音很轻,脸颊又有点发烫。
“嗯。”谢长胥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局促不安的脸上掠过,顿了顿,淡淡道,“让你抄《清心咒》是让你静心。修行之路,心浮气躁乃是大忌。下次不可再课上走神。”
“嗯,我知道了。”云昭低着头应道。
“去吧。”谢长胥说完,看她一眼,抿了抿唇,未做多言,转身离去。
白衣拂动间,只余冷檀幽香缭绕。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看手中温润的玉瓶,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怎么?这就感动了?”夙夜的阴阳怪气片刻不歇,“哼,本尊早就告诉过你,谢长胥那道貌岸然的样子都是装的,你别信他!”
云昭把玉瓶塞进怀里,径直往前走,还是不理会识海里聒噪的声音。
夙夜:“……”
“本尊在同你说话呢!”
“你是没听见吗!”
“不就是一瓶破膏药!”
“……”
直到回到院舍,云昭埋头抄了两个时辰书,仍是没再回应过夙夜一句。
夙夜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处发泄。
透过那面该死的铜镜,他看到她伏案疾书的身影。她眉心微蹙,唇瓣轻抿,偶尔遇到晦涩的咒文还会停下来思索片刻,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全然忘了识海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她偶尔还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一下谢长胥给她的那个破药瓶!
他甚至能感觉到,清心咒上的文字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力量,丝丝缕缕地浸润着她的心神,将她包裹在一个他无法触碰的结界里。
那种被她彻底忽视,排除在外的无力感,让夙夜烦躁得几乎要发狂。
他盯着镜中少女沉静的容颜,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毁灭欲的情绪疯狂滋长。
好,很好。
那就让你亲亲看看,你那位“好师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铜镜中,少女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遍,放下笔,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识海中的魔头也终于清静,她感觉耳边好久没有这么安宁过了。
看来抄清心咒果然有用。
一直到下午两个时辰的剑法练习结束,云昭都觉得神清气爽。
她悟了,对付魔头,就是不能太给他脸。
否则他只会得寸进尺。
傍晚,云昭告别师姐她们,回了自己的弟子院舍,准备今晚睡个好觉。
夜间渐浓,缺月悬于竹梢。
竹篱小院静谧无声,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吹竹叶沙沙声。
云昭简单地洗漱后,吹熄了灯烛,躺在床榻上。
连日来的心神俱疲在此刻终于得以舒缓,她合上眼,很快便感觉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她即将沉入睡梦时,
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识突然毫无预兆地降临,如潮水般笼罩了她的意识。
云昭猛地“睁”开眼——
或者说,是她的身体被强行操控着睁开了眼。
她愕然发现自己正站在房间中央,窗前的小桌上还摆着那面熟悉的铜镜。镜中映出的“她”,嘴角勾着一抹全然陌生的,带着几分天真冶灔的邪气笑容。
是夙夜!
“你又想做什么!”云昭在识海中惊怒交加。
她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怎么也动弹不得。
“做什么?”夙夜凉凉嗤笑,声音仍旧透过她识海传递,带着令她心惊肉跳的恶劣,“自然是带你去验证一下,你那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正人君子的面皮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孔。”
“我不去!”
“夙夜!你放开我!”云昭又急又怕,却根本无法阻止“自己”转身,悄无声息推开房门,融入浓重的夜色。
被夙夜操控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踏过地面不留一丝声响,如同鬼魅般穿过寂静的小径,目标明确地朝着天剑峰藏经阁的方向而去。
云昭慌极了。
这疯批魔头到底又想做什么!
“夙夜!你这魔头!你想害死我吗!”
救命,她甚至连外衫都没穿!
不敢想象,若是此刻被人发现,这怎么说得清啊……
夙夜的声音愉悦而残忍,“本尊倒要看看,他见到你深夜主动送上门,究竟还能不能坐得住。”
仿佛是为了报复她下午对他的无视,无论她在识海里怎么呐喊,臭骂,甚至是求饶,夙夜都充耳不闻。
他控制着她的身体往前行去。
藏经阁很快出现在眼前,矗立在清冷月光下,夜晚比白日更显寂静肃穆。
“云昭”终于停在紧闭的阁门前,略作停顿,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随即,“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藏经阁内只燃着几盏零星的长明灯,光线昏沉,将浩瀚书海的影子拉得重重如鬼魅。
阁内深处的书架旁,果然静立着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
谢长胥似乎正在查阅一枚古老的玉简,闻声抬眸往来。
看清门口之人时,他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云昭?”
他放下玉简,眉头微蹙,看了眼一旁的漏刻,“此时已过亥时,你来此作甚?”
清心咒还没抄完么。
想到他连着两日罚她抄书,今日还打了她手心,许是手疼耽误了进度,如此想着,谢长胥眉头又蹙紧了几分。
然而“云昭”却并未回答他。
她轻摇慢款,朝着他缓步走来。
那步伐,带着一种平日没有的,略显僵硬的婀娜,脸上神情也有些古怪,x笑得娇媚慵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与四周庄严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师妹?”谢长胥凝视她。
“大、大师兄……”
云昭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像是受惊的小兽,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助和慌乱。
此刻,她唯一还能自主控制的,就只剩下声音了。但她又不敢激怒夙夜,生怕那魔头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然而,她的身体却违背她的意志,在夙夜的操控下,一步步朝着谢长胥靠近。
那双本该清澈的杏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似还残留着委屈的微红,直勾勾地望着他,因为云昭控制不住泪失禁,显得楚楚可怜,泫然欲泣。
在书架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依赖。
这一幕落到谢长胥眼中,便成了一种无声的蛊惑。
他抿紧唇,面无表情别开眼神。
片刻后,他又转回视线,见她步履虚浮,眼神迷离,状态似与平常的样子极不一样,只当她是抄书过度劳累,又或是修行遇到阻塞。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他语气中带着丝不易觉察的关切。
云昭在心里泪流满面,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往他跟前靠近一步。
她和大师兄的距离,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位置!
近到俩人只剩半臂距离,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
“夙夜!你这个疯子!你快给我停下来啊啊啊!”
云昭一边疯狂喝止夙夜,一边应付大师兄:“没、没什么……我我只是……哦,白日有几处经文尚未理解,想来查阅一番。”
谢长胥听了这话,沉默片刻。
他薄唇微动,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云昭”抬起那只轻颤的,白日里被他用戒尺打过的手,朝他伸过来。
谢长胥身形一顿。
他垂下视线,落到那白皙纤长的指尖上,明明他戒尺落下时已控制了力道,但那凝脂般的掌心还是印上了淡淡的红痕。
谢长胥眼神复杂了一瞬,便没有立刻避开。
云昭感受到“自己”的手就要触碰到大师兄,急忙唤了一声:“大师兄……”
你快躲开!我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对你做可怕的事了!!!
可她一出声,嗓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得又轻又软,还带着颤栗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落在谢长胥的耳中,便成了别的意味。
“给你的冰肌膏,怎没涂?”他蹙眉。
就在他这片刻的迟疑和心软。
“云昭”整个人往前一倒,彻底扑进了他怀中。那只手也顺势勾缠上他脖颈。
谢长胥浑身一僵。
软玉温香撞入怀中的刹那,神识深处被强行压制的,似乎已然沉寂的心魔,在这一瞬再次蠢蠢欲动。
昭明剑骤然翁鸣,识海中又回荡起心魔蛊惑的呓语。
他下意识地,用力攥住了她手腕。
漆黑眼眸中,翻涌着暗涌。
“不要!!!”
云昭在识海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用尽全力的呐喊!强烈的羞耻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破了夙夜对她身体的控制。
就在谢长胥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云昭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骤然失控地向后踉跄而去。
“哐当——!”
她的手肘狠狠撞上旁边书架,那里放着一盏为夜读而设的青铜烛台。
烛台倾倒,燃烧的蜡烛滚落,滚烫的烛油泼溅而出,大半直接浇在了她刚刚抬起,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吸气声,从云昭喉咙里溢出。
灼热的痛感爬上手臂,让她被夙夜压制的意识瞬间清醒。手背上甚至起了几个烫伤的水泡,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
“大师兄……我好像被烫到了……”
一切发生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谢长胥脸色一变,一贯的冷峻自持荡然无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握住她受伤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云昭又是一颤。
“嘶……”
谢长胥低头,看着她白净手背上刺目的红痕和烛油,眼神沉黯。
他抬眸,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怒:“上午给你的冰肌膏呢?”
“在、在我袖囊里……”云昭哆哆嗦嗦用另一只手,把那药瓶摸了出来。
……
谢长胥目光落在白玉瓷瓶上,沉默了一瞬。
他拨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他垂着眼睫。
浓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紧抿的唇线,显露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紧绷。
他用指腹沾了些许药膏,略一迟疑,低声道:“忍忍。”
随即涂抹在她红肿起泡的手背上。
“唔……”冰凉的药膏触及火辣的伤处,带来一阵刺痛过后的奇异舒缓,云昭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地呜咽,又立刻咬住下唇。
谢长胥涂药的动作顿了下。
他指尖放得更轻,如羽毛拂过,极其耐心地将药膏化开,确保每一处都被仔细覆盖。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藏经阁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长明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中交织着冷檀香,书卷墨香以及清冽的药香,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气氛。
云昭僵直的站着,一动不敢动。
她手腕被大师兄握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每一次的移动。
那微凉的触感透过药膏渗入皮肤,却反而让她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烫。
谢长胥始终沉默着,直到将药膏均匀涂满整个伤处,才缓缓松手。
纤细手腕无力垂落,手背上一片莹润的光泽,灼痛感已经得到缓解。
“……多谢大师兄。”云昭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软和尴尬。
谢长胥将药瓶塞好,递还给她。
目光掠过她依旧绯红的脸颊,最终落回她受伤的手。
“夜间不要独自来藏经阁。”
他的声音回复了一贯的冷淡,但仔细去听,还是能听出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尤其……仪容不整之时。”
云昭这才想起,自己只穿着单衣,青丝也披散着。
简直不敢想象,她刚刚就以这么一副披头散发的样子对大师兄做了那些可怕的事。
她脸颊顿时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根本无法解释。
谢长胥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只淡淡道:“回去休息,明日早课,若手仍不适,可告假。”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向书架,拾起那枚之前看到一半的玉简,背影清冷依旧,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从未发生。
云昭攥紧了手中药瓶,再也不敢多留一刻,几乎是落荒而逃,飞快地转身,消失在藏经阁沉重的门扉后。
直到离开天剑峰,她的心口还怦怦狂跳。
“夙、夜,我跟你没完!”
她咬牙切齿骂道。
然而,识海中,却陷入一片死寂。
“臭魔头,说话!”
臭魔头时刻却在谢长胥神识中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谢长胥身体中,顿时怒不可遏:“谢、长、胥,本尊跟你没完!”——
作者有话说:写完这章,已经凌晨四点了,好困,开始晕字了,最近换了个指压克轻的新键盘,使用还不太习惯,经常误触错别字,感谢宝宝们帮忙捉虫[亲亲]
第33章
“谢、长、胥!”
夙夜在谢长胥识海中戾气翻涌,如同从深渊中挣脱的困兽,“你他妈,本尊迟早把你……”
他的怒吼尚未宣泄,一股冰冷磅礴的修为便如冰山般压下,将他所有的声音与躁动尽数封锁,镇压回无边黑暗的最深处。
谢长胥静立于藏经阁内,手中的玉简不知何时已放下。
他微微阖着眼,面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唇线抿得很紧,好似正在承受着某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
几息之后,他缓缓睁眼。
黑眸已恢复一贯的古井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刚才神识中出现的魔音呓语从未存在。
只是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冷冽。
他抬眸,望向云昭方才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难辨。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腻温热的触感。
他蹙眉,将这缕杂念彻底摒除。
夜,重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