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阖府谁不知道,二公子跟大公子不合啊,以前大公子每次送二公子东西,都被二公子扔了,还说大公子不安好心。
但这次,沈瑜却发话了:“把那药拿过来。”
小厮立刻上前,将药瓶递给他。
沈瑜看了一会儿,又将药瓶递给为他上药的小厮。
他不自在轻咳了声:“算他沈琢识相,还知道让人送药,来给我赔礼道歉!”
小厮绿豆眼瞬间撑圆。
人家孟辛刚才明明说,是大公子见他不良于行,这才送药过来的。
怎么就成赔礼道歉啦?!
但看见沈瑜那张骄纵跋扈的脸,小厮什么都没敢说。
毕竟这位是爷,人家说什么都对!
“还傻站着干什么?!”沈瑜又趴到床上,指着两个小厮:“你们两个,去给小爷盯着沈琢的院子,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告我。”
两个小厮迅速去。
此时,戚如翡并不知道,她已经被沈瑜盯上了。
戚如翡沐浴到一半的时候,才咂摸出不对劲儿来。
他娘的!他们不是合约夫妻吗?!
她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么多?!
戚如翡沐浴完,气冲冲出去找沈琢算账时,沈琢却已经睡着了。
她生了会儿闷气,便也睡了。
沈琢套路戚如翡,想跟她一起出门,可第二天,他还是没去成。
因为一大早,孟辛就匆匆进来道:“公子,大理寺那边来人了,说张大人昨夜犯了旧疾,现在下不来床,许多事情,尹少卿一人拿不定主意,便遣人来问,公子您这几日身子如何?”
昭和帝念着沈琢身子不好,虽破例免了他去大理寺日日点卯一事,但他总归还占着少卿的位置,如今正值夏末兼月末,正是大理寺最忙的时候,张大人若不在,尹少卿一个人,确实应付不过来。
“阿翡,我……”
戚如翡没等沈琢说话,便道:“去吧去吧,公务重要。”
说完,她先麻溜出门了。
几乎是戚如翡前脚刚走,后脚沈瑜就收到消息了。
他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追了过去。
沈琢将戚如翡送到院门口,等戚如翡走远了,刚转身往院里近时,见沈瑜远远朝这边跑过来。
他心下微动,便停下了下来。
等沈瑜跑近了,才问:“阿瑜这是?”
沈瑜撑着膝盖,狠狠喘着粗气:“戚如翡呢?”
“阿翡出门去了,阿瑜可是找她有事?”
这个死女人!昨天当街被他抓个正着,今天竟然还敢出门?!
一抬头,看见沈琢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沈瑜更来气了:“她是你媳妇儿,整天往外跑,你就不管管?”
“这……”沈琢面色迟疑,抿了抿唇角,老实道:“我管不住。”
沈瑜都要被气背过去了。
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把自己窝囊说得这么直接的!
沈瑜没好气道:“那你就不能跟她一起出门?”
他就不信了,沈琢在旁边,戚如翡那个死女人,还敢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的。
沈琢顿了一下。
十分巧妙答:“她不带我。”
昨天不带他,今天带他,但是他去不了。
沈瑜一听这话,差点就想说,‘她不带你,你就不能自己跟去啊!’
但他又觉得,这话不能说,要是说了,沈琢真偷偷跟去了,瞧见戚如翡跟那个男的拉拉扯扯的,他还不得被气的当场翘辫子啊!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沈瑜啪的将扇子一合,没好气道:“算了,看在玉雕和药的份上,这事小爷我帮你解决了!”
沈琢一脸茫然:“什么?”
沈瑜却没搭理他,带着自己的小厮,急急跑了。
等沈瑜跑的没影了,沈琢才敛了脸上的茫然,眸里闪过一丝深色。
沈琢是信戚如翡的。
但他不信叶韶安他们那一拨人。
他知道叶韶安是喜欢戚如翡的,那人表面上看着,倒像是个君子,可银霜和那个叫胡叔的,这次来,摆明是来带走戚如翡的。
难保这两人,在中间不会捣鼓什么,他现在去不了,有沈瑜去盯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
沈瑜一出相府,便问看门的小厮:“戚如翡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厮指了东边。
沈瑜立刻坐着马车追过去。
戚如翡不喜欢坐马车,一般单独出门,都是用走路的。
车夫快马加鞭,不一会儿,沈瑜就瞧见了戚如翡的身影,他立刻冲车夫道:“走慢点,别跟丢了就行!”
沈瑜怕跟太近了,戚如翡发现了又揍他。
但他却不知道,戚如翡早就发现他了。
戚如翡讨厌沈瑜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一直跟着她,便趁着人多的时候,甩掉沈瑜,跟银霜他们汇合去了。
可沈瑜是谁。
他是华京小霸王,还有一帮天天在华京,四处寻欢作乐的狐朋狗友。
发现戚如翡甩掉自己后,沈瑜也不慌,当即就让小厮去找他的狐朋狗友,以及巡城御史帮忙,只要她戚如翡人还在华京,就休想逃脱他的视线!
等了小半个时辰,有小厮面色慌张跑来道:“二公子,不好啦!咱们少夫人投河自尽了!”
沈瑜吓的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听到这话,沈瑜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昨天在大街上让戚如翡丢了面子,所以戚如翡想不开自杀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
戚如翡那个女人,可不像是个丢了面子,就要寻死觅活的人!
毕竟对她来说,压根就没有面子这种东西!
沈瑜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语气发抖:“在哪儿?快带我去看看!”
一帮人紧赶慢赶过去,这才知道,是闹了个大乌龙。
戚如翡不是跳河自尽,而是救了个落水的小姑娘!现下他们一群人,都被送到和春堂的医馆去了。
沈瑜来不及找小厮算账,又往回春堂跑去。
结果刚跑到回春堂门口,正好撞见了刘子庸。
沈瑜怒道:“你来干什么?”
“我听说,我外甥女掉水里了,来看看,沈兄,你这是?”
“我来看我嫂子!”
刘子庸意味深长哦了声,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沈兄,我怎么觉得,你比你哥,都关心你嫂子啊!”
“你他妈脑袋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
说着,沈瑜撸起袖子,就想揍刘子庸,还是医馆里的小学徒出声提醒道:“二位公子,可是来看刚才落水那两个人的?”
沈瑜立刻扭头:“对对对,她们人在哪儿?”
“在里间,大夫正在给他们看诊。”
正说着,门外响起马的嘶鸣声,刘子庸和沈瑜齐齐扭头,就见有人一身红色官袍,急匆匆从外面奔进来。
沈瑜皱眉。
他身侧的刘子庸,立刻叫了声:“姐夫。”
来人是刘子庸的姐夫张明礼,在礼部任职。
张明礼一进来,便急急问:“燕燕呢?燕燕怎么样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来。”
刘子庸话罢,便有人接话道:“她没事。”
沈瑜扭头,就见戚如翡从里面出来。
他立刻跑过去问:“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戚如翡潇洒甩了甩头发:“你看我这样像有事吗?”
沈瑜迅速扫了戚如翡一眼,见她全须全尾的,这才放心。
但旋即,看见戚如翡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他脸瞬间绿了。
沈瑜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的外袍,摔到戚如翡身上,低声骂道:“戚如翡,你现在是我们相府的少夫人,你下次做事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相府的名声,你一个女人家,在大庭广众之下,跳下河里去救人,你这样,置我们相府的颜面于何地?”
戚如翡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救人还救错了。
她盯着沈瑜,冷笑一声:“怎么着?你们相府的颜面比人命都金贵?”
颜面自然是没有人命金贵,但是——
沈瑜道:“你可以喊别人来救啊!你为什么要自己去救?”
戚如翡又将衣裳砸会沈瑜脸上:“我要不去救,她就死了。”
当时情况紧急,她哪里有功夫想那么多!
“你……”
他们俩说话间,落水的那个小姑娘被她母亲从里间抱出来。
“爹爹。”小姑娘看见张明礼,迅速伸手,要他抱。
等张明礼抱住她,她又伸手指向戚如翡:“爹爹,是那个姐姐救了我。”
张明礼见到戚如翡的第一眼,便隐约觉得,她有点眼熟。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现下见女儿说是戚如翡救了她,便抱着女儿上前道谢:“多谢夫人救了小女,请受在下一拜。”
说着,便冲戚如翡行了一礼。
戚如翡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小事一桩,不必……”
她话还没说完,银霜、叶韶安、胡叔等人,从外面冲进来,齐齐围着戚如翡:“阿翡,你怎么样?”
抱着女儿的张明礼,听到阿翡这个称呼时,脸色蓦的一变,尤其在瞧见满脸络腮胡的胡叔时,更是惊的踉跄朝后退了数步。
他女儿吓了一跳,忙用手圈住张明礼的脖子:“爹爹,你怎么了?”
“都干什么呢!”戚如翡受不了他们都围着她:“我没事,好着呢!”
戚如翡是好着呢,但张明礼那边却是很不好。
他夫人瞧他神色不对,低低唤了声:“相公?”
张明礼这才回过神来,他抱着女儿,再度上前。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夫人叫什么?”
“哦,她是我……”
沈瑜话还没说完,戚如翡便直接道:“戚如翡。”
张明礼瞳孔猛地一缩。
果真是她!
“戚如翡,我叫戚如翡。”
记忆里,有个小姑娘,曾经也这么跟他说过。
但后来,戚如翡这三个字,代表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血腥。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戚如翡身上,完全没人注意到张明礼表情的变化。
最后,还是刘子庸上前道:“姐夫,这位是相府的少夫人。”
张明礼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戚如翡,抱着女儿的手都在抖。
那厢,戚如翡受不了一堆人嗡嗡围着她,便直接朝外走了。
沈瑜跳脚道:“你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打算去哪里,现在跟我回府!”
一行人吵闹着走远了。
女儿在张明礼怀中哼唧:“爹爹,你弄疼燕燕了。”
张明礼这才回过神来,将女儿交给夫人,让她带女儿先上马车。
然后才转头冲刘子庸道:“你认识她?”
“她?!”刘子庸愣了一下:“姐夫说的是相府的少夫人吗?哦,也不算认识,我常跟沈瑜一起玩儿,遇见过那位少夫人几次,她那人,额,有些彪悍。”
彪悍!
他记忆里,那个小姑娘很秀气,跟彪悍这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但是——
张明礼闭了闭眼,放在身侧的手倏忽握成拳,不愿再继续回想。
但出了和春堂第一件事,他便唤来小厮道:“去打听相府的少夫人,越详细越好。”
戚如翡出来之后,受不了胡叔跟沈瑜的双重念叨,最后只得跟沈瑜回相府了。
回去之后,戚如翡沐浴刚换了身干爽的衣裳,绿袖便进来道:“少夫人,老夫人院里的人过来传话,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老夫人请她过去?!
戚如翡皱了皱眉,她跟沈琢成亲至今,沈老夫人从未单独叫过她,这次叫她过去干什么?!
但戚如翡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看见沈瑜也在,戚如翡瞬间就知道什么事了。
沈老夫人慈祥拉着她的手,同她说了些关怀的话之后,这才转入正题。
她道:“阿翡,祖母听阿瑜说,你今日在外面救了个落水的姑娘?”
戚如翡点头。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我们阿翡不亏是将门之后,行事颇有侠义之风。”
戚如翡见沈瑜在这里,原本以为,他是来撺掇沈老夫人罚自己的,却没想到,沈老夫人会这么说。
她一愣,问:“您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人不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沈老夫人话刚落,沈瑜就急了:“祖母,这话是没错,可她戚如翡毕竟是我相府的少夫人,她一个妇道人家,众目睽睽之下,跳下河里去救人,这……”
魏晚若轻声呵斥:“阿瑜,不准对你大嫂无礼!”
戚如翡翻了个白眼:“妇道人家就不是人啦?看见有人落水,妇道人家就不准救了?!”
“不是不准救,但你可以换种方式救,为什么你要跳下去?”
“要是有人下去救,我还去干什么!?”
“可你……”
“好了,”沈老夫人打断他们的争执,她握住戚如翡的手,望着她:“阿翡,你和阿瑜的意思,祖母都听明白了,你救人这事做的很好,祖母很支持你,但是你亲自跳下去救人这事,太危险了,祖母得罚你,你认不认?”
“我不……”
戚如翡正要反驳时,绿袖微不可查同她摇摇头,戚如翡只得将后半句话又憋了回头,低着头没说话。
沈老夫人道:“那祖母就罚你在府里思过,半个月不得出府门,可好?”
戚如翡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让她出府门这馊主意是谁出的。
她十分想反驳,但鉴于沈老夫人是长辈,再加上,她和沈琢的约法三章,只得憋屈应了。
沈瑜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最起码沈老夫人的禁足令一下,这半个月内,戚如翡都别想出门了,他也能轻松点了。
但戚如翡临走前的死亡凝视,硬生生让沈瑜在大夏天,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他立刻扑到沈老夫人跟前,殷勤道:“祖母,孙儿今天留下来陪你吃午饭。”
沈瑜算是看出来了,戚如翡这人一言不合就动手,但是在长辈面前,最起码还是把她那张人皮披着。
所以,她决定抱住沈老夫人的大腿。
沈琢是傍晚时分才回来。
回来之后,见戚如翡躺在榻上,不禁有些奇怪:“阿翡这是怎么了?”
戚如翡冷冷道:“问你的好弟弟去。”
绿袖进来奉茶,顺带把今日的事说了。
戚如翡这才从榻上坐起来,盯着沈琢:“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么?”
在戚如翡的认知里,活着这个东西,是应该排在最前面的。
但来华京之后,她的这个认知被颠覆了。
张樱樱因为所谓的脸面,想要寻死;而今日,她跳水救了个小姑娘的性命,却要因为所谓的丢了相府的脸面,而被罚禁足。
有那么一瞬间,戚如翡有些迷茫,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是错的么?
她想从沈琢这里问一个答案。
但沈琢半晌没说话。
戚如翡便明白了,他也觉得,她不应该跳下去救那个姑娘,可是——
“哪怕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跳下去救她。”
戚如翡如是说着,她这话也不知是沈琢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说完之后,戚如翡正要重新躺回榻上,灯笼突然熄了。
于此同时,沈琢开口了。
他问:“阿翡何错之有?!”
戚如翡一愣,扭头去看沈琢。
沈琢坐在窗边,外面暮色蔼蔼。
她瞧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只能瞧见个大致的轮廓,但他的声色里,却满满的全是温柔。
他说:“阿翡,我不是认同他们说的,而是在想,应该怎么同你说。你长于叶城,我虽没去过,但我想,那里应该是个钟明毓秀的地方,才能养出你这样拥有赤子之心的人。而华京,是人间欲望的名利场,这里的人枷锁缠身,终其一生,他们都要负重前行,而阿翡你不用,你生来自由,所以你不必因为别人的目光去改变什么,你只要做你自己,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了。”
戚如翡讷讷重复了一遍:“做我自己?做我认为对的事就好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
“对,做你自己,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了。”
戚如翡现在形容不出来,她心里是一种什么感受。
就好像,她心里有一颗长了很久的树,但来到华京之后,那棵树慢慢枯萎了,在它即将要枯死的时候,沈琢突然给它浇了一瓢甘露,它一瞬间就活过来了。
“对!我是我,别人是别人,别人说什么,干我屁事!”
戚如翡塌下去的腰,一瞬间又挺的笔直,她双臂枕在脑后,晃着二郎腿,歪头看着夜幕里的沈琢。
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戚如翡突然叫他:“沈琢。”
沈琢嗯了声,看过来。
虽然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戚如翡在看着他。
戚如翡好奇问:“那你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吹灯笼呢?”
沈琢:“……”
因为他不习惯跟人谈心,以及,有光的时候,刚才那番话,他说不出来。
但是这话,沈琢是绝对不可能告诉戚如翡的。
他道:“原本我想用人死如灯灭,去印证阿翡刚才说的,但是我怕阿翡不明白,所以就说的更通俗易懂了些。”
戚如翡立刻笑骂了声:“滚!”
因是沈老夫人发话,让她在府里禁足,戚如翡不好驳了长辈的脸面,便让沈琢找人跟叶韶安他们说了声,只得在府里待着了。
而在她被禁足期间,杨大人知晓张明礼私下在查戚如翡,便趁着去礼部办公务时,去找了张明礼。
第37章 圈套 今天这事,像是冲着少夫人来的!……
当时杨大人是去礼部办公的, 是以没人知道,他们中间还说了私事。
没过几日,张夫人便携女亲自上门, 来向戚如翡道谢。
张夫人泪眼婆娑道:“当日若非少夫人相救,我家燕燕今日如何能安然立在这里,燕燕, 来,给少夫人行礼。”
燕燕人虽然小,但她记得,落水的时候, 是戚如翡跳下去救了她。
闻言,便从张夫人身后出来,冲戚如翡行礼,脆生生道:“燕燕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不用这么客气的。”
戚如翡将燕燕拉到身边, 将桌上的果子递给她吃。
张夫人见状, 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又道:“少夫人对我们家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是我婆母听闻少夫人救了燕燕,想亲自向少夫人道谢, 可奈何她腿脚不好, 便在府上备了薄宴,让我来邀少夫人明日过府一叙。”
这种事,若搁在平日里,戚如翡定然是拒了。
但现在, 能有机会出府,她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好啊,我明天一定去。”
说完之后,戚如翡这才想起来,啊了声:“我忘了,我还在禁足中,那他们邀请我,我能去么?”
这话是在问魏晚若。
魏晚若都快坐不住了。
心说,罚你禁足的是老夫人,又不是我,你问我做什么?!
但见张夫人也看过来了,魏晚若只得温婉一笑:“这事我做不了主,还得去问老夫人。”
说着,便让侍女请示沈老夫人的意思了。
沈老夫人罚戚如翡,也就是做做面子工程。
如今张家人亲自来邀她过府道谢,沈老夫人哪有不允的。
很快,便有侍女回来说,老夫人允了。
张夫人一得了这话,忙抱着燕燕,站起来道:“那我这便回府洒扫除尘,恭候少夫人明日过来。”
说完,她行了一礼,就抱着女儿欣喜走了。
走得太快,竟忘了礼貌邀请一下魏晚若。
*
沈琢这几天虽日日都要去大理寺,但他知道,戚如翡在府里太闷了,今晚下值回来,本打算去见沈老夫人,为戚如翡求情的。
却不想,刚回来,就听说了张夫人邀戚如翡过府一事。
沈琢知道,戚如翡想出府。
如今既有这个契机,他便没再去找沈老夫人,而是冲绿袖交代:“明日你陪阿翡去。”
绿袖应了。
第二天,沈琢依旧去了大理寺。
戚如翡想着今天能出门,也早早就起了,先去后院出了半个时辰的晨功,回来吃过早饭之后,便迫不及待要出门。
沈瑜也听说,张夫人邀戚如翡过府一事,现在见戚如翡一副急不可耐要出府的模样。
他生怕戚如翡借着这个机会,又要去会‘情郎’,当即也追过去道:“我也去。”
戚如翡彻底怒了。
她一把揪住沈瑜的衣领,怒道:“你他娘的就没别的事干了吗?你整天围着我转什么?”
“要不是你成天出门约男人,你以为小爷想围你转啊!”
沈瑜怕戚如翡揍他,但却还是梗着脖子吼。
戚如翡气的直撮搓牙:“约你个大头鬼!你眼瞎啊,没看到我们一起有四个人吗?”
“谁知道另外那两个是不是为你们打掩护的!”
戚如翡觉得,跟沈瑜这种人说不通的,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揍一顿。
眼见戚如翡又要动手了,绿袖忙道:“少夫人,这还在府门口呢,您先上马车,让奴婢来跟二公子说。”
戚如翡一听这话,这才推开沈瑜,转身上了马车。
“哎,戚如翡,你……”
绿袖忙拦住沈瑜,压低声音道:“二公子,少夫人嫁入相府这么久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么?”
戚如翡确实不像是那种,会背着相公幽会的人。
沈瑜道:“可是,那天在街上,我亲眼看见,她跟一个男子拉拉扯扯的?”
“二公子,您好生想想,若少夫人真同人有什么,又怎会在街上呢?”
好像也是啊!
一般偷情幽会的,不都选那僻静无人处么?
绿袖见沈瑜神色略有松动,便继续道:“而且,您看见少夫人同那男子在一起时,他们身侧可有其他人?”
“还有一男一女。”
“那便是了,”绿袖笑道:“奴婢前几天听说,少夫人的朋友来了,公子还见过他们一次呢!”
“所以前几日,戚如翡日日出门,是带她朋友逛呢?”沈瑜不大相信:“既然是她朋友来了,那她为什么不带沈琢去?”
而且那天在街上,他明明听到,那个年轻的男子对戚如翡说,他以后会对她好的。
沈琢瞧见戚如翡待在府上不开心,见她好不容易出府了,也不愿让沈瑜再烦她,便早早同绿袖交代过了。
绿袖道:“最开始少夫人不带公子,是觉得公子与他们不熟,怕在一起尴尬,后来,少夫人改变主意要带公子时,大理寺那边一直有事,公子走不开,这才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虽然绿袖说的有理有据的。
但沈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有——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我那天明明听见,那个男的,跟戚如翡说,他会对她好的。”
绿袖一愣。
这茬,她并不知道。
但好在,沈瑜的重点不是这个。
沈瑜道:“这事我没告诉过沈琢,你也别告诉他,要是让他知道,戚如翡背着他,跟别的男的不清不楚的,我怕他气的直接挂了!”
绿袖:“……”
沈瑜:“不过你今天既然跟着她,那小爷我就不跟了,这个女人狡猾的很,你一定要寸步不离跟着她,知道吗?”
绿袖点点头。
沈瑜这放心了。
经过戚如翡马车旁边时,他贱嗖嗖道:“虽然小爷我今天不跟着你,但是小爷的眼线可是遍布整个华京,你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沈琢的事,小爷立马能杀到你们身边!”
戚如翡直接扔给他一个滚字!
沈瑜灰溜溜走了。
戚如翡道:“先去悦来客栈。”
车夫应了声,挥鞭赶着马车。
戚如翡这才看向绿袖,好奇问:“你是怎么把那个狗皮膏药弄走的?”
绿袖笑道:“二公子本性不坏的,只要同他好好说,他都能听进去的。”
“好好说个屁!他那人压根就听不懂人话!”
绿袖:“……”
戚如翡他们到时,悦来客栈外面围了一圈衙役,还有人在吵嚷。
竟然是刑部的衙役!
戚如翡心里咯噔一声,没等马车停稳,便迅速蹿了下去。
她拨开看热闹的人过去,就见衙差从里面押出来了两个人。
分别是银霜、叶韶安。
叶韶安边走,还在边挣扎:“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因着胡叔和银霜土匪的身份,刚才衙差进来的时候,叶韶安就已经让他们先走了,他留下拖延时间。
毕竟他虽然跟胡叔他们走得近,但没犯什么事,不怕这些衙差。
可谁曾想,这些衙差一上来,就说他是贼人同伙,不由分说便要拿下他。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更何况,这里不比叶城,叶韶安没想同衙差起冲突,只战了几个回合,为胡叔和银霜拖延逃跑的时间之后,便束手就擒了。
可谁曾想,银霜是个榆木疙瘩脑袋。
她原本能跑的,但见叶韶安被抓了,她当即又回去救叶韶安,结果也被抓了。
“到了刑部,你自然就知道了!带走!”领头的衙役说着,又扭头,问小弟:“还有一个抓到了吗?”
“已经让人……”
下属话还没说完,只觉面前一阵劲风掠过,押着叶韶安和银霜的两个小衙差,顿时被人踹倒在地上。
“什么人?胆敢……”为首那衙役刀抽刀一半,看到戚如翡时,顿时眼皮一跳。
上次去张家捉拿张樱樱时,他曾与戚如翡打过交道。
银霜和叶韶安齐齐抬头。
“二当家!”
“阿翡!”
戚如翡将两人护在身后,看向那个衙役,质问:“他们犯什么罪了?你们要这般拿人?”
王二虎直呼倒霉。
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又遇到了戚如翡。
他赔笑道:“回少夫人,有人去刑部状告,说他们俩是逃窜来华京的土匪,大人命小的们过来拿人。”
戚如翡蹙眉。
叶韶安他们初来华京,没同几个人接触,谁会去刑部状告,说他们是土匪?!
难不成是沈瑜!
绿袖是知道戚如翡从前是做什么的。
见状,她立刻上前一步道:“几位怕是弄错了,这两位,是我们相府的客人。”
“啊,这……”
王二虎摸不着头脑时,有人突然问:“可是相府少夫人的客人?!”
戚如翡扭头,就见一个国字脸,留着八字胡的人,朝这边走过来。
她不认识这人,但绿袖认识。
是户部的杨大人。
这厢,戚如翡他们正和衙役针锋相对时,那厢,已经有人把消息报给给沈瑜了。
沈瑜听到这个消息时,在赌坊里赌的正嗨。
闻言,也没当回事儿,而是盯着骰盅道:“放心放心,就戚如翡那功夫,不可能有事的!小爷我赌大!”
沈瑜将银子全压到大上。
“二公子,这次小的们真没搞错。”小厮急的团团转,长话短说道:“而且小的们瞧着,今天这事像是个仙人跳啊!”
赌坊里人声嘈杂多,沈瑜没听清楚:“跳什么?!”
“小的派去张家附近盯梢的人说,刑部有人在张家附近转悠,似乎在等什么,结果少夫人去悦来客栈之后,那里的人也立马过去了,小的瞧着,今天这事,像是冲着少夫人来的!”
最后那句话,小厮是气沉丹田大声吼出来的。
沈瑜被震的耳朵发麻,脑袋嗡嗡的响,他跳起来,一巴掌将小厮的脑袋拍在赌桌上,用手捂住耳朵,这才听清楚。
今天有人设局,等着抓戚如翡呢!
“妈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们相府的人都敢动!”
沈瑜一时顾不上即将要开的骰盅了,撸起袖子就朝外跑。
出了赌坊,沈瑜直接抢了匹马,就朝悦来客栈奔去,心里直骂戚如翡不省心。
可他这话,却是冤枉戚如翡了。
戚如翡也没想到,自己土匪这个身份,暴露的这么猝不及防。
但就算她是土匪,她的活动范围,只在叶城,华京的人,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面前这个矮胖子说有人状告她,说她杀了人家的爹!
戚如翡都被逗笑了。
她是杀过不少人,但那些人要么是恶贯满盈,要么就是通缉犯,杀了能领赏金的那种。
她就不信了,她杀这种人渣还有人去告她?!
戚如翡双手环胸问:“我杀谁他爹了?你让那人站出来,让我瞧瞧。”
“到了公堂之上,苦主自会上堂。”杨大人说着,阴恻恻看着戚如翡:“二当家,请吧。”
“二当家!”银霜抓住戚如翡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跟他拼了吧!”
叶韶安立刻道:“不,不可!阿翡,若我们动手了,只怕后患无穷。”
戚如翡觉得,叶韶安说的有理。
这里是华京,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若公然与官差动起手来,只怕会后患无穷,可能还会连累别人。
一念至此,戚如翡立刻将银霜的脑袋又摁了回去。
“好,我……”
戚如翡正要说话,有人突然大喝一声:“瞎了你们狗眼啦!连我们相府的少夫人,你们也敢动!”
戚如翡抬眸,就见沈瑜从马背上跳下来:“起开起开!”
他一路将衙役拨开,走到戚如翡面前,先是扫了她一眼,又讥讽道:“你打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现在就怂了!”
戚如翡:“……”
别说,她现在又想打他了。
戚如翡拳头刚攥紧,沈瑜已经挡在她面前了。
沈瑜扫了众人一眼,高声道:““让小爷瞧瞧,是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鳖孙玩儿意,敢来找我们相府的晦气?”
鳖孙玩意儿杨大人:“……”
杨大人知道,沈瑜就是个没脑子的纨绔公子。
他立刻上前道:“二公子有所不知,此女乃是叶城的女山贼,假冒镇远将军的遗孤混入华京,欲行不轨,上次二公子您遇刺一事,也是她所为。”
戚如翡觉得,这下花孔雀估计要翻脸。
谁曾想,沈瑜看都不带看她的,只叉腰冷哼道:“你当小爷我是傻子啊?上次刺杀我的那个刺客,已经被沈琢处死了!”
杨大人纳闷了。
外面不都说,沈瑜同沈琢不合吗?可今日他怎么一直在维护戚如翡?!
沈瑜斜睨着杨大人:“你搁这儿哔哔半天了,你姓甚名谁?官居几品,在何处就职?”
“在下乃是户部……”
“户部?!”
沈瑜突然叫了一声,吓了戚如翡一跳。
然后,戚如翡就见,沈瑜像是抓住了杨大人的小辫子,噼里啪啦就是一通喷。
“你一个户部的官员,刑部的事,关你屁事?!你搁这儿上蹿下跳装猴子呢?!”
杨大人:“……”
戚如翡:“……”
“还有你们几个,”沈瑜又转头去喷刑部的衙役:“你们是吃户部饭,领的是户部的俸禄吗?户部的人,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王二虎觉得自己比窦娥都冤。
他们是来奉命捉拿银霜等人的,压根没想动戚如翡,是这位杨大人主动过来,逮着戚如翡一通攀扯。
他们可是什么都没说啊。
沈瑜不知其中内情,只一心想护住戚如翡。
“今天有小爷在,我看你们谁敢带走我,我……”嫂子这个词,对沈瑜来说,跟哥一样烫嘴,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再烫嘴他也得说。
沈瑜豁出去了:“我看你们谁敢带走我嫂子!”
戚如翡差点都被这声嫂子送走了。
她掐住沈瑜的胳膊,没好气道:“你嚎什么!我去一趟,这事不就完了!”
“你这个死女人是不是傻啊!”
沈瑜被掐的嗷嗷叫:“这事明显不对劲儿,不然他们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去相府拿人,而是要将你骗出来呢?”
戚如翡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沈瑜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她另外一件事——
这位横空冒出来的杨大人,一直在充当搅屎棍的角色,他似乎是在拖延时间。
绿袖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立刻道:“少夫人,二公子,我们还是先走吧!”
“走什么走?有小爷在,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休想……”
沈瑜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他扭头,就见刑部侍郎,亲自带着衙役从街上过来,而与他们一同来的,还有一辆华盖阔身的马车。
刑部侍郎走近,高声道:“有人状告相府少夫人戚如翡杀了他父亲,现下我等奉尚书大人之命,特来请少夫人过堂问讯,少夫人,随我们走一趟。”
戚如翡还没说话,沈瑜高声道:“你既知道,这是我相府的少夫人,还……”
“二公子。”
有人打断了沈瑜的话。
华盖阔身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里面的人,微微一笑:“劳烦二公子帮本王回忆一下,是本王记错了么?本王怎么记得,父皇曾说过,要刑部有冤必伸,有案必审呢?”
沈瑜立刻怂了。
他扭头冲戚如翡道:“我爹没人家爹厉害,这下我保不住你了!”
戚如翡:“……”
果真是男人要能靠得住,猪都会上树了!
眼睁睁看着戚如翡一行人被带走之后,沈瑜立刻跳脚道:“都他妈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派人去找沈琢啊!”
简直是要命了!六皇子怎么也搅和进来了
第38章 过堂 我亲眼目睹,戚如翡杀了我父亲……
沈琢收到消息时, 已是小半个时辰后了。
他眉眼沉沉,让人瞧不出情绪来。
但步履却是极快,一出大理寺, 便要往刑部去,沈瑜立刻拉住他道:“哎,六皇子也在呢, 你一个从四品的少卿,去了能干什么?”
沈琢不想搭理他,径自朝马车走。
沈瑜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沈瑜是从四品少卿不假,可他们的爹是丞相啊, 他立刻指着自己的小厮道:“你快去找我爹,把这件事告诉他!”
沈琢扭头看了沈瑜一眼。
沈瑜不明所以:“你看我干什么,人多力量大嘛,再说了, 咱爹可是丞相呢, 他肯出马, 咱们不就多一份胜算嘛。”
沈瑜虽然是个纨绔公子,但他脑子还没被吃喝嫖赌掏空。
他知道, 别人恭维他,跟他玩儿, 很大原因,是因为他爹是丞相, 既然如此, 那该用爹的时候,就要用起来的嘛。
“哎哎哎,你等等我啊!”
沈瑜见沈琢上了马车,也要同他一道去, 沈琢却道:“你亲自去找父亲。”
沈琢不觉得,沈勉之会帮忙,他此举,只是想支开沈瑜。
既然六皇子设局抓戚如翡,那肯定不可能让他太快过去,去刑部路上定然会有伏击,带着沈瑜多有不便!
沈瑜并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多有不便的那一挂。
听沈琢这么说,他以为,沈琢是担心小厮请不动沈勉之,所以才让他亲自去,当即便应了:“行,那我亲自去一趟。”
说完,便火急火燎骑马跑了。
孟辛也不敢耽误,当即驾着马车往刑部去。
沈琢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睛,而后伸手从长凳下,摸出一把剑。
这把剑是沈琢惯用的,但自从戚如翡来了之后,沈琢已许久没再用它了。
马车一路疾行,风将车帘卷起来。
不断有繁华声飘进来,但很快又被抛开,可走了没一会儿,外面突然安静下来了。
“吁——”
孟辛一把勒住缰绳,看着面前,十来个从天而降的刺客,他刚叫了声,“公子”,便又立刻噤声了。
因为沈琢提着剑出来了。
这次,同沈琢误会戚如翡离开那天的刺杀很像。
那天,戚如翡像个女英雄一样去而复返,于那场刺杀中救下沈琢,但今天不同,沈琢知道,他的姑娘不会来了。
她被人困住了,他得去救她。
但凡挡他者,死!
沈琢眼底陡然戾气丛生,足尖在车辕上轻点一下,整个人提剑惊掠上前。
孟辛见状,也立刻拔刀攻上去。
这帮刺客今日的目的,并非是刺杀沈琢,而是拖延时间,是以并没有下杀手,可沈琢却无暇于他们纠缠,下手快准狠,皆是一剑封喉。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已死在沈琢剑下。
很快,这些刺客便无一生还了。
沈琢收了剑,冷冷扔下一句,“把他们的尸体,送到六皇子府上”,便转身上了马车。
孟辛应了声,立刻冲虚空中,飞快打了几个手势,而后重新赶着马车,朝刑部去了。
他们刚走,便又有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落地,开始收拾残局。
而此时,刑部公堂之上,刑部尚书如坐针毡。
堂下这两拨人,一个领头的是六皇子,一个是丞相的儿媳妇,这两尊大佛,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可偏偏,这个烫手山芋落到他手上了,他甩都甩不出去!
六皇子见吴尚书久久未有动作,便开口敲打:“怎么着?难不成是久不审案,吴尚书连审案流程都忘了?”
“没没没,”吴尚书立刻道:“下官这就审,这就审。”
戚如翡看了六皇子一眼。
先前原本沈瑜能保下她的,是这个人从中搅和,才让她来的刑部,所以冲她来的人是他?!
可她压根就不认识他。
“啪——”
吴尚书哆嗦着拍了下惊堂木,轻咳道:“堂下之人可是戚如翡、叶韶安,银霜?”
银霜觉得离谱:“你连我们是不是我们都不知道,你审的是哪门子案?狗……”
叶韶安扯了银霜一把,银霜才满脸不情愿,把那个官字咽了下去。
今天抓戚如翡,吴尚书纯粹是赶鸭子上架,他便将银霜的问题掠了过去,看向戚如翡。
吴尚书问:“戚如翡,有人状告你,冒充戚家遗孤,你可认?!”
戚如翡一愣,沉默了两息。
她不答反问:“你有证据吗?”
这下轮吴尚书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被嫌犯当堂问,你有证据吗,若是旁人,他早就大刑伺候了,但相府的少夫人,他可‘伺候不起’。
吴尚书便又换了一个问题:“有人告你,十一年前杀了他父亲,你可认罪?!”
戚如翡被这个问题问笑了。
她双手环胸,掀开眼皮,讥笑看着吴尚书:“我今年十八,十一年前我七岁,你的意思是,我七岁就杀人了?还杀的是成年男子?”
吴尚书也觉得,这事站不住脚,但是——
他用眼睛偷偷去瞄六皇子。
六皇子出声提醒:“吴大人不妨传苦主上堂,与沈少夫人对峙。”
吴尚书一听这话,立刻让人带苦主上堂。
戚如翡转头,讥笑看着堂外。
她倒要看看,是那个乌龟王八蛋,用这么蹩脚的借口来整她!
但那个人上堂时,戚如翡顿时笑不出来了。
而银霜和叶韶安也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张明礼!
状告戚如翡的人,竟然是张明礼!
银霜最先反应过来,张嘴就骂:“你他娘的还有没有良心了!我们二当家的,前几天刚救了你女儿,你转头竟然就来诬陷她,你……”
“她救了我女儿不假!”张明礼厉声打断银霜的话:“可她也杀了我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银霜怒道:“你放屁!十一年前,她才七岁,她怎么可能杀得了你爹!”
同银霜的愤怒相比,戚如翡显得平静很多。
张明礼看她的眼神里,有浓浓的恨意,那种恨意不似做伪,可就像银霜说的,十一年前,她只有七岁,她如何杀得了一个成年男子!
戚如翡沉默两息。
她问:“你爹叫什么?”
张明礼并未报他父亲的名讳,因为说他父亲名讳,许多人都不知道,但若说起李家村的张夫子,那十一年前是无人不知的。
他道:“叶城李家村中的张夫子。”
“李家村?”戚如翡默念一遍。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银霜便道:“是无妄山东面的那个李家村?!”
“不错。”
戚如翡扭头看向银霜:“你知道?”
“知道啊!”说完之后,银霜想起来了:“哦,我差点忘了,二当家你从来不走那边,所以应该不知道。”
戚如翡确实不知道,叶城还有个叫李家村的地方。
她冲着张明礼摇头:“那你应当是认错人了,我不知道李家村这个地方,也没听过李家村中的张夫子。”
“认错人了?!好一句认错人了!”张明礼扑过来,一把握住戚如翡的右手,双目赤红道:“你忘了,你手臂上那道咬痕是怎么来的了吗?”
张明礼今年不过二十有二,兼之是读书人出身,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但此时,他咬牙切齿,脸上全是浓郁的恨意,活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戚如翡脸色瞬间变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手腕上有一道咬痕?!
她一直以为,是小时候跟人打架,被人咬伤的,难道不是么?
戚如翡看向张明礼,正要说话时,堂外突然传来,凌乱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身官袍的沈琢,从外面快步进来,声音冒着寒气:“不知我夫人犯了何事,要劳吴大人这般兴师动众将人抓来过堂审问?”
六皇子没想到,沈琢竟然会来得这么快,心里直骂自己的暗卫是酒囊饭袋。
吴尚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虽说沈琢官职没他高,但谁让人家会投胎,有个宠冠六宫的姨母,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爹呢!而且朝野上下,谁看不出来,昭和帝对沈琢另眼相待。
亲自点了沈琢做大理寺少卿不算,竟还破例允他不必日日去大理寺点卯。
这恩宠,可是全天下独一份,若非必要,吴尚书一点都不想得罪他。
“啊,这……”
吴尚书站起来,干巴巴想解释。
沈琢已快步走到戚如翡面前:“阿翡,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这么着急干啥?后面有狗撵你啊?”
不过说起来,这是戚如翡第一次看见沈琢穿官袍,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就是——
戚如翡鼻翼煽了煽,眸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大概是刚才杀人的时候,身上不小心溅到了。
但沈琢眼角迅速往下一塌,强颜欢笑道:“没事,就是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刺客。”
“你受伤了?!”戚如翡迅速打量着沈琢:“伤哪儿了?给我看看,孟辛那个饭桶是怎么保护你的!”
沈琢握住戚如翡的手,摇摇头:“我没受伤,可能是孟辛应敌的时候,那些刺客的血不小心溅到身上了,阿翡放心,那些刺客,已经被料理干净了。”
说着这里,沈琢不着痕迹刮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心里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但那个预感刚冒了个头,就被人打断了。
沈琢又继续了最开始的话题:“吴大人?”
吴尚书立刻将前因后果说了。
沈琢与张明礼同朝为官,但两人并无交集,据他所知,张明礼是三年前考中进士的,原本他是要入翰林院的,但却被礼部右侍郎看中,要去了礼部当差,后又娶了礼部侍郎的女儿。
而就在昨天,张明礼的夫人,还去相府亲邀戚如翡过府,说张老夫人想当面向戚如翡道谢,但今天,张明礼便来刑部状告戚如翡,说戚如翡杀了他父亲!
沈琢问:“张大人既状告我夫人杀了你父亲,人证物证何在?”
“我便是人证,”张明礼抬手指着戚如翡,咬牙切齿道:“十一年前,我亲眼目睹,她杀了我父亲。”
第39章 下狱 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明礼到现在还记得,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
他刚写完一张字,兴冲冲去找父亲看,结果推开门, 就看到父亲躺在血泊中,而戚如翡立在一旁,手上握着一把染了血的匕首, 脸上还带着杀人后的惊恐。
“至于物证,她右手手腕上那个咬痕,就是物证!”
当时他冲进去时,曾在戚如翡右手手腕上咬了一口。
那个咬痕, 沈琢见过。
上次他曾问过戚如翡,戚如翡说她不记得了,可能是小时候跟人打架,被人咬的, 当时戚如翡的神色并不像是在撒谎。
戚如翡握住右手手腕, 脸色有些难看。
她看着张明礼, 实话实说:“我从小胡打海摔惯了,不记得这个咬痕的来历, 可若我当真杀了你爹,我怎么可能会毫无印象?”
“好一句毫无印象!莫不是你杀人太多……”
“张大人慎言!”沈琢冷冷打断沈琢的话:“十一年前, 我夫人不过七岁,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如何能杀得了一个成年男子?”
张明礼不知, 但是——
他指着戚如翡:“我亲眼所见,就是她杀了我爹。”
“张大人既是亲眼所见,当时为何不报官,而要拖到十一年后才说起此事?”
这一句掷地有声的反问, 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是啊!若十一年前,戚如翡当真杀了张明礼的父亲,那他当时为什么不报官呢!
“报官!我当时何曾不想报官!”
说到此处,张明礼目眦欲裂。
当时他们这边动静闹的太大,张母闻讯赶来,但同张母一起来的,还有无妄山上的土匪。
“那些土匪以我的性命相威胁,我们孤儿寡母,如何敢报官!”张明礼气的发抖:“之后,我们匆匆葬了我爹,便被他们驱逐出了叶城。”
戚如翡还没开口,银霜已经忍不住了:“你放屁!我们虽然是……”
沈琢打断银霜的话:“张大人可有证据?”
叶韶安也忙拽银霜,示意她别说话,现在一切未明,别自曝身份。
“张大人刚才所言,全都是空口无凭,所谓的证据,亦是立不住脚!”说到这里,沈琢看向吴尚书:“吴大人,若沈某记得不错,刑部和大理寺过往的案子里,从未有过状告者是证人吧?”
“不曾有过,不曾有过。”吴尚书连连道,余光瞥到六皇子,又不得不战战兢兢问道:“张大人,你可有其他证据,证明戚,证明少夫人十一年前,杀了你父亲?”
这话,吴尚书也就是象征性问一问。
毕竟这事都过去十一年了,哪里还能找到证据!
却不想,张明礼猛地抬头,眼里恨意盎然:“有!十一年前,闯入我家中,拿刀胁迫我们孤儿寡母的土匪中,其中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而这个男子,与他们两人同住在悦来客栈!”
银霜和叶韶安齐齐一愣。
他说的是胡叔?!
六皇子原本以为,张明礼这步棋就废了,却不想,竟然是峰回路转。
他立刻道:“既然如此,吴大人不妨将人带上来与张大人对峙。”
“啊,这个,这个……”吴尚书连连赔不是:“那个络腮胡子没抓住,让他跑了。”
见六皇子脸色变了,吴尚书又立刻描补:“不过此人一见官差,便立刻逃窜,想来应当有案底的,下官已命人在城中四处搜捕了。”
沈琢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吴大人将此案的卷宗归置好,交由我带回大理寺。”
吴大人巴不得扔了这个烫手山芋。
他立刻应声道:“好好好,我这便……”
“不可!”六皇子反对:“如今戚如翡是嫌犯,按照律法,沈大人在此案上应该避嫌才是。”
笑话!若这案子转到大理寺,还有什么可查的。
沈琢淡淡道:“六殿下此言差矣,沈某只是个小小少卿,此案自有寺卿大人来审。”
“本殿听说,大理寺卿前几日犯了旧疾,既然如此,此案还是交由刑部来审最好。”
沈琢掀起眼皮,看向六皇子:“大理寺与刑部分工明确,六殿下这是要强行插手了?”
“何来强求插手,本殿……”
六皇子话说到一半,有人笑道:“六皇兄这不是强行插手是什么?难不成是仗势欺人?”
六皇子脸顿时黑了。
堂里众人回头,便见一身绛紫色纱衣的傅岚清,从外面缓步进来。
六皇子不悦道:“你来做什么?”
“瞧六皇兄这话说的,难不成吴尚书这里只欢迎六皇兄来,不欢迎我来?”
吴尚书就是个墙头草。
他的为官之道,就是谁都不得罪,闻言立刻道:“下官不敢,两位殿下能来,实在是下官的荣幸,实在令公堂蓬……”
吴尚书一拍起马屁来,就没完没了了。
傅岚清直接抬手打断他的话,笑嘻嘻道:“就算六皇兄不欢迎我来,也没办法,谁让我是来替父皇传口谕的呢!”
这话一出,公堂众人纷纷下跪。
六皇子心里纳闷,昭和帝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还下了口谕?莫不是,傅岚清在假传口谕?!
傅岚清问:“六皇兄,你是打算站着听父皇的口谕么?”
六皇子极不情愿跪下了。
“父皇口谕,此案既牵扯官员、官眷,此事体大,现交由三司会审,戚如翡暂押刑部大牢,无关人等不得插手此案。”念完口谕后,傅岚清又问:“六皇兄,你听明白了么?”
六皇子甩袖站起来,冷笑道:“十弟这话,难道不该问沈大人么?”
“六皇兄此言差矣啊,”傅岚清指了指戚如翡:“沈大人可不算是无关人等啊!”
就是因为戚如翡是沈琢的夫人,六皇子才推波助澜搞了这么一出,却不想,傅岚清竟然直接将这话摆到了明面上来说。
六皇子气了个半死,忽然看向傅岚清:“父皇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事?十弟,假传父皇口谕,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晓得吧!”
“六皇兄若是不信,可以回宫去亲自问父皇,至于父皇怎么知道的,”傅岚清眨了眨眼睛:“自然是沈相说的。”
沈琢愣了愣,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
上次,关于他遇刺一事,沈勉之都不愿深究,这次牵扯到戚如翡,他更不可能会插手!
六皇子也不信。
沈勉之待沈琢一向冷漠,这事他是知道的,今日,沈勉之怎么可能会为戚如翡出头!莫不是傅岚清在诓他!
六皇子心下猜疑,脸上没露出半分。
左右这事,已交给三司审了,他也没留下的必要了,便当即走了。
吴尚书立刻从案几后下来:“下官恭送六殿下。”
六皇子走了之后,张明礼听昭和帝要将此事交由三司审理,松了口气之后,便也走了。
一时堂下,只剩下戚如翡他们等人了。
吴尚书试探开口:“沈大人,您……”
沈琢道:“吴大人,我能否送我夫人去牢房?”
吴尚书正要点头称是谁,戚如翡突然反手攥住沈琢手腕。
沈琢心下会意,淡淡扫了傅岚清一眼。
傅岚清立刻去叫吴尚书:“吴尚书,我有一事,要请教你……”
吴尚书被傅岚清带到旁边去了。
戚如翡立刻道:“沈琢,你见过胡叔,你替我去找他。”
她对张明礼说她杀了她父亲一事,全无印象,但是张明礼对她的恨意不假,且也说出了她手腕上疤痕的来历,既然张明礼说,当年胡叔也在,那么事情究竟如何,恐怕只有胡叔知道了。
沈琢点头:“好,我去找他。”
公堂之上,戚如翡只能长话短说。
她道:“你找到胡叔之后,先把他藏起来,再问问当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来牢里告诉我。”
戚如翡现在也很懵。
她也想知道真相。
“好,”沈琢望着戚如翡,目光中带着担忧:“阿翡,暂时要委屈你去牢中了。”
戚如翡不以为意。
她不但不觉得委屈,反倒有点兴奋:“这有什么,我以前去找王胖子打秋风,常常被关在县衙的牢房里,也不知道华京的牢房,住着会不会比我们叶城的住着舒服?”
沈琢:“……”
他担心的太多余了。
傅岚清见他们说完了,便放了吴尚书。
沈琢问:“吴大人,可否容我送我夫人去牢房?”
“自然是……”
“送什么送!不用送!”戚如翡拒绝了沈琢,又指了指银霜和叶韶安:“张明礼告的是我,跟他们俩没关系,能不能把他们放了?”
吴尚书顿时面露难色:“这……”
此案未明,银霜和叶韶安,目前暂时算是同伙。
不过银霜没让吴尚书为难,她立刻道:“我不走,二当家去哪儿,银霜就去哪儿。”
胡叔现在不知所踪,叶韶安出去了也是一个人,他在华京又不熟,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也说要陪戚如翡一块儿蹲大狱。
这两人太过热情,戚如翡也拒绝不了,只得带着他们,冲衙役一挥手:“愣着干什么,前面带路啊!”
衙役晕乎乎带路去了。
吴尚书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蹲大狱蹲的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
沈琢无奈揉了揉眉心。
等戚如翡走远了之后,他才冲吴尚书道:“吴大人,我夫人这几日,就劳烦你多照顾了。”
吴尚书连连应了,恭送戚如翡和傅岚清离开。
一出刑部,傅岚清瞬间正色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谁曾想,沈琢却是答非所问:“今日当真是我父亲入宫,同陛下说了此事?”
说到这个,傅岚清也很诧异。
沈琢同沈勉之的关系,傅岚清是知道的,他没想到,沈勉之会主动在昭和帝前说这件事:“是的,而且三司会审这提议,也是沈相说的。”
这倒是符合沈勉之一贯的行事作风,若非必要,绝不插手。
沈琢轻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我还有事,殿下早些回去吧。”
说完,便上马车走了。
守在刑部盯梢的人,见沈琢马车去的方向是回相府,立刻差人去禀报了。
沈琢回到相府时,府上已经掌了灯。
他刚进府,沈瑜便立刻跑过来问:“怎么样了?”
“已交由三司会审了。”
沈瑜未入仕,只隐约知道,只有大案,才交由三司会审,戚如翡一介女流之辈,怎么会惹上大案?!
“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瑜见沈琢走了,想追上前问个清楚,却被孟辛拦住:“二公子,您让公子一个人先静一静吧。”
沈琢步履不停回了院子。
院子里红灯摇晃,显得很是寂寥,小厮们全没了踪影,只有绿袖立在廊下,见沈琢回来,她立刻上前道:“公子,人在厢房。”
沈琢直接去了厢房。
撩开帘子,便能看到地上躺了一个人——
满脸络腮胡子,遮的瞧不见五官,正是刑部尚书派人四处抓捕的胡叔。
绿袖上前,掏出一个瓷瓶,掀开盖子,放在胡叔鼻下。
过了片刻,胡叔便打了个喷嚏,幽幽醒转过来。
胡叔的记忆,还停留在客栈外。
当时他原本已经逃出来了,见那些人又抓了戚如翡,便又想去救戚如翡,可刚转身,突然闻到一股香味,然后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便已到了这里。
胡叔醒来第一件事,便想立刻站起来。
却不想,刚起身就全身发软,整个人又猛地跌坐在地上。
他这是中毒了?!
“哪个狗东西,竟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爷爷我,爷爷……”
骂到一半,看到沈琢那张脸时,胡叔瞬间顿住了:“你,你……”
沈琢没工夫同他说废话,言简意赅说了,张明礼今日在公堂上,指认戚如翡十一年前杀了他爹,以及他们无妄山上的土匪,在张父死后,将他们孤儿寡母驱逐出叶城的事。
“放他娘的屁!”
若说别的,胡叔没印象了,但李家村的张夫子一事,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他爹是个什么狗东西!他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他怎么还有脸去告阿翡,他……”
沈琢摁着眉心,打断他的话:“阿翡如今已被关进刑部大牢,不日便会三司会审,若你想救阿翡,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
胡叔像被命运掐住了喉咙。
他脸色涨的通红,却执意不肯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道:“三司会审又怎么样,老子这就劫狱去!”
说着,就要挣扎着爬起来。
他把戚如翡他们救出来之后,就带他们回叶城,往无妄山里一钻,天王老子也逮不到他们!
却不想,沈琢毫不留情打破了他的幻想。
沈琢道:“劫走阿翡逃回叶城无妄山,等朝廷派兵去剿匪吗?”
胡叔骇然抬头。
沈琢知道他们是土匪?!
沈琢不想同他纠缠这个问题,只道:“十一年前,阿翡杀了张明礼的父亲,对么?”
胡叔猛地一个激灵。
沈琢便知道,自己猜中了,戚如翡当年真的杀了张明礼的父亲!
可为什么,戚如翡却完全不记得这事了!
沈琢从灯影后面走出来,居高临下看着胡叔。
他一字一句问:“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40章 知晓 无论发生什么,阿翡都是我妻子……
当年那事, 胡叔知道。
但是寨主说过,要他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可偏偏,现在戚如翡又因为这破事, 被关进了牢里!
胡叔又急又气,用拳重重捶地:“日他个仙人板板!早知道,当年我就该把那个小畜生一起宰了!”
沈琢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他一把揪住胡叔的衣领, 厉喝道:“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子……”
“无论发生什么,阿翡都是我妻子。”
胡叔心下一惊:“你……”
他霍然抬头,就见灯火下,沈琢一脸病态, 可一双眸子却亮的骇人,那里面却像是燃着一簇火,既能烧了那些腌臜污秽,又能温暖戚如翡的火。
“无论当年发生什么, 阿翡都是我妻子。”
沈琢看着胡叔, 又坚定重复了一遍, 这话既是他的态度,亦是他的承诺。
胡叔煎熬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咬牙道:“好,我告诉你。”
毕竟要想救出戚如翡, 能靠的也只有沈琢了。
沈琢这才松开胡叔。
绿袖料想此事同戚如翡的隐私有关,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胡叔坐在地上, 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才开口:“既然你知道我们是土匪,那我就不瞒你了,这话还得从阿翡到山寨说起。”
戚如翡是在无妄山长大的不假。
但中途,她曾被人收养过一段时间。
落草为寇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儿, 寨主觉得,将戚如翡和柳柳两个女娃,养在山寨里,总归不大好。
毕竟她们长大了又不能也当土匪,而且日后还要考虑嫁人的问题。
寨主思虑再三,决定把戚如翡和柳柳,交给普通百姓抚养。
他挑了好几个月,最终选定了两家人。
“一家是叶城双桃巷做豆腐的老刘头,他们夫妻俩老实巴结,一辈子没有孩子,还有一个,就是那老畜生家!”
张明礼的父亲是读书人,屡考不中后,心灰意冷携妻儿回了祖籍叶城。
叶城地处偏僻,村民们大字不识,见张明礼是读书人,便对他格外尊敬,且见他们夫妇俩不会做农活,平日里,还会给他们送些自家种的菜。
张明礼心里过意不去,便主动说要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那年月,百姓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哪有闲钱让孩子读书认字,再说了,束脩和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农户谁能买得起。
村民自然不愿意。
张父便挨家挨户劝说。
说孩子读了书,日后才有机会走出叶城,还说他不要束脩钱,至于笔墨纸砚也用不上,让孩子们先在沙地上写。
听张父这么说,大家立刻就同意了。
毕竟张父收的是五六岁的孩子,这个年龄的孩子,帮家里干不了农活,有人不要钱上赶着教他们读书识字,傻子才拒绝呢!
一时,李家村但凡有五六岁孩子的,不管儿子女儿,全都往张家送了过去。
张父也全都收了。
“那时候,这个老畜生在李家村的名声很好,兼之寨主打听到,他们一直想再要个女儿,但他媳妇儿身体好像有问题,不能再生了。寨主觉得,这人不错,便将阿翡交给他们抚养了,可谁想到,这人就是个老畜生!老畜生!”
胡叔额头青筋迸的老高,双手握成拳,嘴里反复念叨着‘老畜生’,三个字,后面的话,他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刚才胡叔死活不肯说时,沈琢便隐约有了猜想,如今瞧他这样,还有什么明白的呢!
沈琢眼睫下垂,在眼窝处落下一片阴翳。
“寨主虽然将阿翡交给他们抚养了,但他终归还是不放心,过个十来天,他都要去看阿翡一次,每次我们一去,阿翡都会拽着我们,说她不要留在这里,说她不想像那些姐姐一样被教写字,她想跟我们回山寨里,那时候,我们以为,她是刚到张家不适应,便都没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胡叔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跟寨主都没察觉到不对,而且那老畜生说,阿翡是刚到他们家不适应,若我们再这般隔三差五去看她,她会一直不适应,与其这样,还不如把阿翡重新带回去算了。”
寨里自然不缺戚如翡一口吃的。
但是寨主想让戚如翡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最终还是答应了张父的要求。
屋内灯火哔啵,照的沈琢眼底落满了霜雪。
胡叔还在说:“后来到了阿翡生日那天,寨主想着,张家肯定不知道,便想着去告诉他们,然后最后再给阿翡过一次生日,可我们去张家之后,却看见,却看见……”
那天的场景,胡叔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和寨主带着一堆山货,刚到张家时,便听到屋内传来,张家那小子尖锐的哭声。
那是个午后。
去张家学认字的孩子们,都被父母接回家了。
他们听到尖叫声,立刻往屋内冲,一进去,就见戚如翡跌坐在地上,满脸血污,像一只落入狼群的羔羊,漆黑的瞳仁里全是恐惧,手上却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寨主送给戚如翡的。
戚如翡还在寨里时,见所有人都有武器,便成日追在寨主身后说她也想要。
寨主被缠的没办法了,便用一把断刀给她磨了一个小匕首。
他们谁都没想到,戚如翡有一天,会用这把匕首杀人。
不!那个老畜生不是人!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畜生!
沈琢没有像胡叔那样,用尽所有的脏话去骂张父。
他只是静静站着,被宽袖遮住的手已攥成了拳,但他声音很稳:“后来呢?”
“我们进去时,那个老畜生已经死了!”胡叔用袖子狠狠揩了一下眼睛:“我本来要杀了那个老畜生的妻儿!寨主不让!他说祸不及妻儿,只将他们赶出了叶城,然后把阿翡带回了山寨!阿翡回去当天夜里,便发了高烧,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再醒来后,她已经不记得在张家那段日子了。”
这一刻,沈琢平日里觉得的奇怪的地方,一下子全有了答案。
就算忘了,但身体还会恐惧。
他的阿翡,明明那么聪明,却不识字;他的阿翡,每次看到他坐在案几后写字时,便会下意识离的远远的;他的阿翡,不爱裙装,练就了一身好武功!
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在这一刻化作无数根尖锐的针,一瞬间全扎在了沈琢心上,疼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琢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见阿翡!
他要去见她!
胡叔正抹着眼泪,突然见沈琢转身外走,立刻道:“你干什么去?”
沈琢却不答,只疾步朝外走,他的声音都有些抖:“备车,我要去刑部。”
去刑部?去见阿翡?!
胡叔立刻爬起来:“等等,我,我也要去。”
他踉跄去追沈琢,刚到门口,突然又闻到一股香气。
胡叔心里暗道不好。
他立刻屏住呼吸,却还是迟了一步,只骂了句,‘日你仙人板板’,便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孟辛匆匆备了马车,等沈琢坐稳,便立刻朝刑部赶去。
从沈家到刑部牢房,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夜空似浓墨倾倒,刑部牢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夜色中发出惨淡的白光。
马车刚停稳,沈琢便下来,径自朝天牢里走。
狱卒哈欠连天过来,骂骂咧咧道:“夜里不探监,改……”
话没说完,已被人一脚踹开:“滚!”
其他狱卒见状,立刻抽刀要涌上来时,孟辛厉喝一声:“瞎了你们狗眼了,连大理寺少卿也敢拦!还不快带我们公子去见夫人!”
夫人被关在这里的大理寺少卿!
那就只能是沈家那位不可说的公子了,狱卒立刻合了刀,低眉哈腰在前面带路。
顺着台阶下去,便是一条幽暗冗长的甬道。
因这里是女牢,里面的犯人并不多,见狱卒领着沈琢经过,有人痴痴笑着,还有人在一旁求饶,“官爷,放了奴家吧,只要您肯放了奴家,奴家什么都依您呀。”
狱卒一听这话,迅速将腰上的鞭子抽过去:“老实点!”
一时间,顿时无人敢说话了。
戚如翡原本都打算睡了,听到狱卒的脚步声,立刻爬起来,眯眼打着哈欠道:“怎么着?你们华京的牢里伙食这么好啊?晚上还管宵……”
话说到一半,见狱卒领进来的人时,戚如翡瞬间杏眸撑圆。
“沈琢,这大晚上的,你怎么……”
戚如翡话没说完,狱卒打开牢门那一刻,沈琢已经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戚如翡懵了.
大晚上的,这是闹哪出?!
“阿翡!”沈琢紧紧抱着她。
戚如翡脑子一片空白,难不成是自己做梦啦?!
一念至此,她默默伸手,狠狠掐了……沈琢一把。
沈琢原本酝酿了好多话想告诉阿翡,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戚如翡突然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那些话瞬间全被疼的没了踪迹。
戚如翡手还没松,而是喃喃道:“难不成真的是在梦里?”
“阿阿阿翡,不不是在梦里,”沈琢疼的脸色都变了,忙道:“真的是我来看你了,你你你先松手!”
戚如翡哦了声,又骂道:“你大半天晚上来发什么神经?!”
说着,便要将沈琢推开,可沈琢却不松手。
“沈琢,你……”
沈琢不想松开戚如翡,情急之下,他瞎诌道:“阿翡,有人在偷听。”
戚如翡:“?!”
不止有人在偷听,还有人在偷看呢!
银霜趴在栏杆上,一脸呆滞看着他们。
这让戚如翡有一种,她和沈琢是两只猴子的感觉。
“不是银霜!”沈琢压低声音道:“六殿下一直派人在盯着这里。”
戚如翡立刻就要向四周查探,却被沈琢将脑袋摁在他身上:“别乱动,我来是要同你说胡叔的事,不能让他们听见了。”
一听到事关胡叔,戚如翡立刻不动了。
她也同样压低声音问:“你找到胡叔了?怎么样?他说了什么?”
见面前的两人不动了,银霜便怀疑,自己这是在做梦。
像他们二当家那样的人,沈琢那个病秧子要是敢抱她,她能立刻把他打进棺材里!
梦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银霜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又躺回了稻草垛子上,不一会儿,隔壁便传来了打鼾声。
沈琢抱着戚如翡,轻轻嗯了声:“胡叔说,你七岁那年下山时,中途遇见了张明礼的父亲,欲对一个小姑娘不轨,你替那个小姑娘出头时,失手杀死了他。”
戚如翡沉默了。
这听着,确实像她能做出来的事,但是——
她在沈琢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道:“那为什么,我现在不记得这事了?”
“傻姑娘,你当时只有七岁,七岁的时候,就算再勇敢,你都还是个小孩子,杀了人,自然是会怕的。”沈琢将戚如翡抱得更紧了:“胡叔说,之后你病了一场,就把这事忘了。”
是这样吗?!
戚如翡完全不记得了,但是胡叔是看着她长大的,绝对不可能骗她的。
他说是这样,那一定是这样。
戚如翡也没怀疑。
不过胡叔现在被沈琢找到了,戚如翡觉得,有件事她得跟沈琢坦白了。
“那个,沈琢,你松开点!我有话跟你说!”
沈琢不:“阿翡就这样说,我能听见。”
“咳,那什么,在来叶城之前,我其实是个土匪。”
戚如翡原本想故意吓吓沈琢,谁曾想,沈琢不但没被吓倒,竟然还摸了摸她的发顶:“阿翡好厉害。”
戚如翡:“……”
我觉得你对我这个职业有什么误解!
“不是,沈琢,你确定你听清楚了吗?”戚如翡不死心:“在没来华京之前,我是个女土匪,就是杀人抢劫不放火的那种。”
这个沈琢知道。
抢劫看心情,遇到有钱的人,就狠狠宰一笔,要是遇到穷人,还会给人家银子,曾经她还因此被人骗过银子,事后她追了那人二里地,把人家揍的鼻青脸肿。
至于杀人这个,沈琢也知道。
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人,时不时还会抓官府通缉的要犯拿赏金。
但沈琢装作不知道:“阿翡抢的一定是奸商,杀的也一定是坏人。”
戚如翡:“……”
哥们儿,你这个反应也太不对了!
可还没等戚如翡发出抗议,沈琢已经又道:“毕竟我们阿翡这么好。”
这么好的姑娘,却受了那么的苦,即便如此,她却依旧灿烂而熠熠生辉的活着。
戚如翡觉得,自己被沈琢夸的有点飘。
为了遏制自己的这种飘劲儿,她立刻又说起了第二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有必要要告诉你!”
戚如翡语气严肃,沈琢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戚家的二小姐。”
沈琢:“……”
“当初钱嬷嬷找到我,确认我的身份,是因为半块玉佩。”说着,戚如翡从腰封里摸出半块玉佩递给沈琢:“就是这个。”
沈琢接过玉佩。
看到第一眼,便隐约觉得有些熟,将玉佩翻过来,果不其然,便见玉佩下端处,有一朵芍药的图案:“这是我们定亲的玉佩,我手上也有半块。”
“不是我们,”戚如翡叹了口气:“这枚玉佩,是柳柳临终前给我的。”
沈琢倏忽间攥紧玉佩。
所以柳柳才是戚家的小姐?!
事已至此,戚如翡觉得,她的老底已经被掀光了,也不差这一桩了:“柳柳小时候被寨主送给刘叔和刘婶养了,我隔三差五去看她,我们俩也会互换东西,有时候是戴着对方的东西玩儿,有时候是送给对方留个念想,柳柳临终前,把这枚玉佩交给我之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去了。”
所以戚如翡也不知道,这枚玉佩,究竟是物归原主,还是柳柳留给她当念想的。
戚如翡道:“说不定,柳柳才是将军府的二小姐,才是与你……”
“阿翡!”沈琢打断戚如翡的话,他将她微微拉开了些。
戚如翡不解看着他。
牢房里,灯火昏暗。
但却奇异的,照亮了沈琢脸上所有的温柔,和他眼里的坚定。
戚如翡看着沈琢慢慢俯身,目光与她持平。
戚如翡不解的眨了眨眼睛,沈琢轻轻笑开,伸手替她将肩头的枯草拍下,认真道:“阿翡,与我定亲的是戚家小姐,但我娶的人是你,无论你是不是戚家的二小姐,你都是我沈琢的夫人。”
戚如翡说不出来,这一刻,她是什么感受。
就觉得胸腔里突然涨涨的,有温热的细流滑过,明明沈琢与她择婿的标准南辕北辙,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戚如翡脑子里鬼使神差滑过一个念头:嫁给沈琢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浮光掠影而过,迅速又堙灭了。
戚如翡回神,看到沈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当即就一巴掌挥过去:“说话就说话!你靠那么近干什么?!”
银霜被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嘟囔道:“二当家,你们在我梦里折腾的轻一点啊!”
“阿翡,我……”
沈琢想上前,戚如翡却迅速朝后退了几步:“行了行了,事说完了,你赶紧滚吧,我要睡觉了。”
说完之后,戚如翡就径自爬上草垛子,面朝里躺下了。
戚如翡觉得,今晚的沈琢有点怪,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怪,竟然能生出好像嫁给沈琢也不错的念头,真是他娘的见鬼了!
不!沈琢这个病秧子绝对不行!
她戚如翡的相公,必须得打得过她才行!
沈琢不行!绝对不行!
沈琢被赶了出来。
一路上,他都觉得有些委屈,刚才戚如翡最后那个眼神,怎么似乎还夹杂着……嫌弃。
她嫌弃他什么?!
沈琢心不在焉走着。
身侧的孟辛开口问:“公子,接下来要回府么?”
沈琢这才回过神来。
他敛了脸上的神色,眼底滑过一抹戾气:“去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