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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两个模样般配, 身材修长匀称的人一直站在路边,身边不断有人经过,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俩。

冷冷的风扫过,凌见微垂了眼眸。他没有想到, 这姑娘是铁了心要下乡。她似乎, 完全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

比如, 跟他的可能。

僵持中,刚下火车的男人声音低淡:“跟我走。”

“去哪儿?”

“小外公家。”

见他神色失落, 黎月只好先顺着他的意思, 跟他走到外面, 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上只有一个座位, 黎月坐着, 凌见微站着, 抓着把杆, 低头便看见她秀挺的鼻子,长长的眼睫下阖时,活脱脱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唇抿得紧,整个人仿佛处在紧张不安的状态。

凌见微按捺不住, 抬手往她头发上轻轻扫过,像是摸太脑袋,又像是帮她拍掉什么脏东西。

黎月抬眼看他, 他没说话, 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注视她。

下车后,两个人话语依旧很少, 黎月随他走进胡同。

大门上挂着一把锁,黎月道:“小外公不在家。”

他仿佛并不意外,掏出一串钥匙, 找到其中一枚,打开门。

走进院子里,黎月这才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他说:“我连夜坐火车回京,刚下火车就直接去找你。”

黎月愣了一瞬。

凌见微清亮的眼睛看过来:“帮我煮碗鸡蛋面?简单点就好。”

看着他似乎风尘仆仆的模样,黎月愧疚不已,木然点头:“行。”

小外公这儿有现成的食材,黎月给他煎了一个鸡蛋,烧开水后下面条,再放了些青菜叶,调好味道,端到客厅,迎面看到的,是刚换上那件毛衣的凌见微。

黑色毛衣十分合身,又能彰显男人沉稳、俊雅的气质。

黎月心中怔然。

他却笑:“不走近些看看?”

毛衣似乎没有理平整,黎月把面放在餐桌,往身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帮他扯平了一下衣服,再整理好衣领、肩膀。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的身材实在太顶,怎么能这么完美?让她这种美术生完全无法抵御,想要上手摸一摸,但她还有点儿节操,忍住了。理好毛衣,手便离开。

两个人靠得极近,他低垂脑袋看着她,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打在她的脸上。

“挺好的,很合身。”黎月抬头望着他,说道。

四目相对,男人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笑意,让人心跳怦然。

黎月迅速收回视线,笑了笑:“快吃面吧。”

说着,去倒了杯温开水,帮他端过来,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水。

凌见微把外套穿上,坐在桌前吃面。

室内气氛好像变得正常了些,黎月忍不住问:“你没有带行李回来吗?”

“应付完上级检查,直接坐他们的车去了市区的火车站,来不及收拾。”

黎月:“哦,那你这次回来多久?”

他看着她:“还不清楚。”

“可你不是刚回营没多久吗?这次是请假回来的?”

凌见微眸中变深,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回来?”

黎月摇头:“我不知道,是家里有事吗?”

凌见微喉结轻滑,深深看着她,回头夹了一筷子面条,低道:“明知故问。”

黎月:“……”

一室安静中,小外公突然推门而入,老人无比惊讶:“见微,你怎么回来了?”

在小外公面前,凌见微只说:“回来有点事,请了两天假。”

小外公看到黎月,则用责备的口吻说:“月月,怎么这段时间都不来看望小外公?见微不在,你就不来么?”

黎月尴尬笑笑:“最近有点忙。”

老人感叹:“现在知识青年要下乡的事,闹得整条胡同都不得安宁,我也担心你下乡。”

“小外公,”黎月道,“我是要下乡。”

话音一落,凌见微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纠正:“这件事再商量。”

黎月为难极了,再商量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报好名了。”

“报名而已,只要你还没出发,就不算数。”

黎月心里压力重重,一时找不到好的说辞来提这件事。

小外公察觉事情不对,叹了口气:“下乡很苦,不是去游山玩水,能不去就不要去,这件事,小外公也觉得你要听见微的。”

她当然知道,大家都很好很好,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可是命运如此安排,她也很不能奈何。

凌见微吃完面,把碗洗净,他要先回趟大院,黎月说:“那我也回家了,家里还有事。”

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等公交时,凌见微道:“我傍晚再过去找你。”

他向来不喜欢勉强人,但是这件事,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黎月点了点头。

凌见微换上那件毛衣后,便没有再脱下,黎月看他两手空空,问道:“你原来的毛衣没拿。”

他轻笑:“穿你织的毛衣就好,旧的落下就落下了。”

黎月垂垂眼眸,避开他温柔又缱绻的目光。

公交车抵达,黎月坐上车,看了眼车外的那个男人。

一个多月前,他俩就是这般分别,没有想到他会因为她的事,特地请假过来。可是,他对她越好,她便越挣扎。

回到家,表妹仍然还是那副打鸡血的状态,两相对比,黎月淡定得过分。

表妹道:“姐,凌副营长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别下乡?”

黎月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表妹:“你觉得他不让,我就能不用去?”

“很难说呀,他们家的门路肯定宽广嘛。”

黎月摇了摇头:“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大院都有好多子弟要下乡。”

只是,他回来后,黎月总觉得心境平静了许多,没有了前几日的焦燥不宁。

这种平静,被宋志成的到来打破。

宋志成五点多下的班,骑车先来了一趟家属院找黎月。表妹见状,在那儿发笑:“姐,最近找你的人好多啊。”

黎月让宋志成进屋坐,他说不进去了,只是过来问问情况。

像上次一样,他又推着车走,黎月送他出家属院。

得知她已经报名,宋志成深深叹了口气:“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那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冬天能冻死人。”

黎月说:“我多带些衣物过去。”

“光有衣物也不够啊。”

“没事的,先去,也许哪天又可以回城了。”

停在路边,宋志成温和地看着她,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可是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

夜色渐暗中,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

凌见微走下车,一步步靠近,目光锋利地看着他俩。

认出他后,宋志成惊讶地道:“凌副营长,你不是回营了?”

凌见微朝黎月偏了一下头,语调胜似闲庭信步:“这不是为了个傻瓜下乡的事,特地请假回来,看看怎么解决。”

大概男人天性如此,哪怕是遇到了强大的对手,也不能输了气场。宋志成好歹也是医学院天之骄子,怎会轻易服输?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对方的小心思,于是说:“真巧,我刚劝她来着,说可以帮她,但她执意要下乡。”

凌见微低低嗯了一声:“她的性子倔,是不容易说服,不过再不容易,我也得把她留下来。一旦她去了荒山野岭,只怕多的是狼惦记,就算没有狼惦记,也不能让她身处险境。”

言语交锋中,宋志成似乎要落下风,他挤出笑容:“她要是不用下乡,当然是最好的。”

宋志成笃定他俩根本没在处对象,要是在处对象,她怎么会选择下乡,直接跟他扯证去随军不就解决了?

看着这俩男人再一次火药味十足地交锋,黎月无力极了。她张口欲言,被凌见微一把抓着胳膊,带向车里。

“先跟我上车,我没空跟你在这里吹着北风扯淡。”

黎月挣扎了一下,完全没用,只好看向宋志成,说道:“宋师兄,有空再联系你。”

车子启动,扬起一道尘。宋志成按了一下车铃,发出一阵清脆铃声。

心中却深深叹息,如果家里同意,他也许就把他的想法告诉她了,可是现在,又觉得被她拒绝的概率很大。

大概,只能做朋友了吧-

黎月坐在车里,看着他阴沉的脸,心中直打鼓。

过了好一会儿,凌见微才问:“吃饭了吗?”

“还没有。”

他说:“先找地方吃饭。”

然而黎月半点食欲都没有,她说:“能不能别吃饭?我不想吃饭。”

凌见微看过来:“怎么不想吃?是在气我把你跟那个学长分开了?”

黎月讶然,凌见微好像真的在吃醋,醋意还不小。可是这种时候吃醋,非常没有必要,她下乡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也不想弄出什么风波,万一影响到他的家人,她一定会自责死。

她想了想,解释:“宋志成跟我说可以帮我弄到病历证明,但是我觉得这个办法不妥,没同意。”

凌见微声音冷冽:“他为什么要帮你弄证明?”

“他也是出于善意,毕竟现在能不下乡就不下乡。”黎月道。

凌见微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也不想点破,于是问:“难道你就非得下这个乡不可吗?”

黎月顿住,咬着唇,低声说:“我是街道重点关注对象,我的出身摆在这里,没有选择的。”

“怎么没有选择?”男人冷笑,“还有许多的选择,看你想不想尝试。”

看她沉默不语,男人没了耐心,直白开口:“下午我已经跟父母商量过,他们并没有意见。”

“什么?什么没有意见?”黎月不解。

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深吸口气:“我跟他们说,我有对象了,我跟她在一个婚礼上向她同学公开的关系,她的成分不大好,马上面临下乡。”

黎月整个人僵坐在车里,扭头看向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父母并没有意见,只要能通过部队的同意,我就可以带她去部队,而不是放任她去北大荒去受苦。”

黎月的心脏怦怦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她的呼吸十分困难,除了惊讶,还有诸多不解。

凌见微直直看过来,眸光锋利得像擦得雪亮的刀刃,却又包含了许多幽怨:“你知道我说的人是谁,你不打算说点儿什么?”

黎月调整呼吸,喃喃回应:“可是,那次我们是演戏,不是真的。”

“难道,”他的嗓音瞬间变得又沉又哑:“你就没有想过假戏真做?”

黎月摇头。

她从来没有想过。

男人的气息都变薄了,低问:“为什么?”

黎月:“咱俩不合适。”

……

第22章

车厢内空气凝固,两个人双双缄默。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这样一来, 也许她跟凌见微, 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了。

黎月小心地呼吸着, 垂下眼睫,右手下意识地放在开门把手处。

想走, 想逃。

凌见微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声音低沉:“不试怎么知道不合适?”

黎月轻轻地抿出一缕笑:“咱俩做朋友挺好的。”

“好在哪儿?”男人的声音像一块冰, 砸在地上, 碎裂成块。

好在, 没有负担。

好在, 还可以联系。

好在, 有他这样一位朋友……

黎月心间酸涩不堪,她拧了把手,车门开出一条缝,外面冰冷的风立即灌进车里。

凌见微声音稍凉:“别下车, 外面冷。”

黎月回头,怔怔望着他。

可是这种尴尬时刻,待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 她仿佛要窒息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静:“既然你不认可这个提议, 就当我没说过,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黎月:“……”

“把门关好, 先去吃饭。”他依旧冷静。

气氛太微妙,总得小心处理,黎月点了点头。

吃饭时, 和从前一样。

他没有多言其他问题,只给她夹菜,让她尝尝这个,吃吃那个。

这个男人的意志力实在太强,纵使变相被拒,也能保持着这么好的风度。

黎月看着他,心中更酸涩。

但很快,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变成儿女情长的小女人,都已经把话说开了,就要大方自然一些。于是深吸一口气,对他说:“你别老给我夹,自己也吃啊。”

凌见微意味深长看过来:“你多吃,下了乡,伙食可没这么好。”

黎月顿住,愣愣地看他。

“怎么,”他笑,“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谁怕了。”黎月说,“我在家也不是顿顿都有肉。”

一场尴尬,在互相的退让中,化解了。

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回家属院的路上,黎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营?”

凌见微很平静地道:“今晚。”

黎月心中一沉:“晚上就走?”

“临时请假回来的,现在年底了,要应付各种检查,加上新兵入伍,要抽调人去新兵连训练。”他看了她一眼,“坐晚上的火车,明天白天能回营。”

黎月抿紧了唇:“我送你。”

“真傻,送我的话,你怎么回家?晚上可不比白天。”

车子开进了家属院,停在路边。

黎月看着他:“……”

凌见微扬了扬笑:“嗯?”

“我先回家了,你开车当心,一路平安。”黎月说道。

“啊,”他低道,“你也是,下乡保重。”

黎月眼睛酸得不行,勉强回了个笑容。

一下车,黎月便感觉完了。

真的完了。

寒风萧索中,男人打开了车门,黎月身后响起一记熟悉的声音:“月儿……”

罕见的,他只喊了一个单字月,由于京腔天然带着儿化音,便成了月儿。

黎月回头,他快步过来,脸上的神色仿佛是不服输,又仿佛是用尽了力气来道别。

他走到她面前,像从前一样摸着她的头,顺着头发,摸至麻花辫的发尾,最后用又低又哑的声音说:“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活着。然后,等我。”

她不知道他说的等他是什么意思。

但她除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挣扎。

冬天真的太冷,北风呼号。黎月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迈着沉重步子回到家中……

晚上躺在被窝,看了眼时间,凌见微已经出发了吧。

凛冽寒风吹得玻璃窗不断抖动,黎月不禁幻想着,万一冻死在北大荒,她是不是可以穿越回现实中?

可是,现实中没有凌见微。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当时为什么不答应他假戏真做?只要上面批示同意了,不就可以了?

虽然极有可能在街道居委就被卡住,那个谢红萍可不是善茬,但到时再下乡又能碍着多大的事?一来一回,起码可以等过完这个冬天再去北大荒,少挨一个冬天的冻,不香吗?

黎月重重叹了一口气。

表妹说:“姐,你一晚上都在叹气。”

“冲动了。”她说。

“冲动什么了?”

“说了你也不懂。”

“……”

她表面上还能跟表妹说话,实际上整宿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感觉自己就这么冷血地拒绝了一个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的好男人。

一生只有这样一次机会,往后余生,再遇不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是真的害怕自己的出身影响他们吗?还是害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幸福?抑或是,她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到,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跟了他,去过简单的随军日子。

她不知道,也许兼而有之,也许后者才是主因。

翌日,黎月的心中依旧像堵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在街上随意地走,走着走着,又经过了琉璃厂。

黎月下了车,在街上逛了一圈,不知不觉,又进了那间瓷器店。

看店的小哥居然还认得她,招呼道:“你有日子没来了。”

黎月:“有点忙,最近生意还行吗?”

“现在哪是做生意的时候啊,饿不死就行。”

黎月环顾一眼,发现多了挺多汝瓷,都是碗碟。

“你们进了不少汝瓷啊?”

“你那次走之后,老板正好去了一趟平市,在生产汝瓷的厂里参观,带了两套回来。”

听见熟悉的地名,黎月皱眉:“平市有生产汝瓷的厂?”

小哥道:“那当然啊,汝瓷厂基本上都在那一片。”

黎月不解:“不是在汝州么?”

小哥解释:“汝州是个古地名,现在不叫这个,叫临县,省里直辖管理,暂由平市代管。”

黎月心中被什么一击。

临县,不就是凌见微所在部队驻扎的地方。

可是她根本没有想到那里竟然是古汝州所在地。

她来不及去观摩那些瓷器做得好不好,匆匆告别小哥,跑去图书馆,在中原省的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地方。

地图十分详尽,甚至标记了重要的公社,有个叫清泉的公社,位于县郊,凌见微所在的部队就靠近这里。

黎月整个人都怔愣住。

她从来没有想过,凌见微是在那里驻扎。起初听到他说在平市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那地方盛产煤炭,却从来没有去想,也没有细问。

原来,她与汝瓷竟只有一步之遥,可她竟然不知晓。

……

从图书馆出来,黎月整个人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她拒绝了凌见微,不单单是拒绝了一个好男人,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把自己的前途也拒绝了。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看了一场瓷展就穿到这个时代,这对她究竟有什么意义?这半年来,她活得无比茫然困惑。

然而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澄明。

既然是因为汝瓷起的因,她想去应那个果。

她想去学习汝瓷烧制,她想烧出古汝瓷,也许,这才是她的穿越使命。

可是,她已经拒绝他了,这要怎么办?写信是不可能了,来不及。

如果打电话跟他说自己后悔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思来想去,黎月都快烦死了。

附近有家面馆,黎月先去面馆点了碗牛肉面,食不知味地夹起一筷子,吃进肚子里。

耳边听到有食客在聊:“昨天收到了老家拍来的电报,说家人来京,让我去接,我明天还得请假去火车站。”

黎月眼前一亮,要不,拍电报?

这是仅次于电话的最好选择,打电话还要通过总机层层转机,要等很久,拍电报的速度很快,应该来得及……

于是吃罢面条,黎月直接乘车去了电报大楼-

京城的天空十分低沉,仿佛要下一场雪,电报大楼业务厅里人来人往。

黎月没有拍过电报,稍稍观察了一下,这才跟着一个人去填单子,在单子上面写上收件人的地址,还有自己要说的事,电报按字收费,一个字包括标点在内三分钱……

黎月拿了一张单子,掏出随身带的笔,正要写字,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写。

一旁有个写单子的人钢笔没水了,问她借笔,黎月大方地借了笔给他。

那人写好地址后,写上了一句话:父亲病危,速归。大哥。

黎月看到这句充满人间疾苦的话,叹了口气。

对方还了笔,礼貌地道了声谢,黎月笑笑,接过笔,却依然不知该怎么写。

她动不了笔,干脆去外面走了一圈,思考出的电报内容有好多条:

凌见微,你还要我吗?

凌见微,我跟你随军吧。

凌见微,我不想下乡了。

……

也不是不行,但总是差点儿意思。

直到最后,走在一个十字路口,莫名想起流行于网络上的一句话: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这是后来的老电影《牧马人》的台词。

于是,黎月再次走进电报业务大厅,在原来写好地址的发报单上,写下了这行字:

凌见微,你还要老婆不要。黎月。

把单子交上去,业务人员看着这行字,憋了一下笑,但还是无情地算出了价格:“一共九毛零三分。”

黎月乖乖交了钱,问了一下:“对方大概什么时候能收到。”

“正常的话明天邮递员会把电报投递过去。”

黎月点点头:“好的,谢谢同志。”

走出电报大楼,雪花纷纷扬扬而下,黎月裹紧了衣服,心情轻松不少。

但依然免不了担心,不知道明天凌见微看到这封电报,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也无情地拒绝她啊?

唉。

……

第23章

回到部队时, 凌副营长脸上的肃杀之色让几位连长、指导员、副连长互相递眼色:大事不妙,未来几天都要夹紧尾巴做人。

又纷纷疑惑,副营长不是临时请假回京去找对象了吗?当时大家就觉得这么匆忙,一定是出了问题, 现在看来, 结果一定很差。

大家不敢多问, 直到吃晚饭时,程营长才问了一声:“什么情况?”

凌见微今天吃饭的速度格外快, 头也不抬:“再看。”

程营长:“再看是什么意思?”

“就是, 再看看。”

“行, 你也会打马虎眼儿了。”

晚上睡觉时间, 凌见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脏像被一根麻绳五花大绑捆起来, 打成了一个死结, 让他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好不容易睡着,梦到了那个姑娘,只是,那姑娘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 扎着两条麻花辫,抓着一捧喜糖放到凌见微的手心:“凌见微,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你也会找到自己幸福的。”

凌见微手心一空, 糖果散落一地,人吓得直接从床上坐起。

漆黑一片中, 高大健壮的男人低垂脑袋,胸膛起伏,他的呼吸无比急促。

缓了缓, 男人翻身下床,拿起烟盒抖出根烟咬在嘴里,再用火柴点燃。

幸好只是一场梦。

幸好不是真的。

然而心底涌起无尽的后怕,却是如此真切,直击心脏。

回来的火车上,他万念俱灰,心里就仿佛被挖走了好大一块,而今偌大的一个洞不断灌进冰冷的北风……

觉是睡不着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宿舍。

正是凌晨五点,幽寂无垠的天边挂着一钩弯月。凌见微嘴里咬着烟,抬头望着挂在幽蓝色幕布上的那弯月亮,恍然想起初见时,她自我介绍说“我叫黎月,黎明的月亮”,说的就是这样的月亮吧。

跟着它走了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营房大门口,站岗的年轻士兵警惕地看过来。

凌见微就着昏黄的路灯,沉郁开口:“别紧张,是我。”

小士兵立正,喊道:“副营长。”

凌见微低嗯一声,站在传达室门口的,背部靠墙,长腿抵地,再度望着天空中的月亮,旋即仰起脖颈对月吁出一团淡蓝烟雾。

小士兵不解地观察一旁的副营长,看着他把这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在他的印象中,副营长其实不怎么抽烟,尤其不会当着士兵的面抽,可是这次很反常,不但破天荒地凌晨不睡觉,出来看月亮,还抽了一根又一根。

良久,静寂一片中,副营长回头瞥了他一眼,问道:“最近都是你在站这个时间段的岗?”

“报告副营长,是的,值了快一周,马上轮别的岗。”

他又点头嗯了一声,突然问:“黎明的月亮,好看吗?”

小士兵以为副营长在考察他,十分认真地说:“报告副营长,站岗时,要时刻注意周围环境动静,不能开小差。”

凌见微:“现在可以看,你看看,觉得它好看吗?”

小士兵愣了一下,这才抬头望了一眼,回道:“报告副营长,好看。”

凌见微低低一笑:“黎明的月亮,当然好看。”

因为太好看,也太年轻,让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不着急,他们可以慢慢来,就算她一时半会儿没那方面的心思,他也有信心在润物细无声的岁月里,培养出她的心思。

现在看来,她果然就是黎明破晓前的天边月。

只能远远观望,却注定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凌副营长才离开。

小士兵看向副营长的背影,突然能感受到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多了一些落寞。

……

起床号吹响后,部队营区开始了新一天的学习、训练。

这个县正好处在丘陵向平原过度的地带,营地便建在一片平整开阔的山地上,附近有平地,有山林,装甲坦克通常适合平原作战,近年来也在开发适应低缓丘陵山地作战的坦克,因此这个装甲营才特地建在此,作为试验营。

军事训练素来枯燥又艰苦,但是大家在休息时间,都有各自的乐子,比如最近大家都很关注副营长的感情问题。

因此他们陆续知晓了,凌副营长之所以会休假这么久,是因为他父亲,那位居于高位,手握权势的首长下了死命令,让他回京找对象。

于是,仅仅是一个早饭的时间,凌副营长失恋了睡不着,凌晨起来去看月亮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般来说,望月要么是在思念家乡,要么就是想念亲朋好友……能让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副营长凌晨睡不着去看月亮的人,十有八九是个姑娘。

大家纷纷讨论,根据各种蛛丝马迹,最后整理总结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凌副营长在上次回京探亲时,相亲遇到了一个姑娘,很喜欢对方,并和对方处起了对象,所以他休假归来,一脸的春风得意,收到对方来信时,心情会格外好。但是很不幸,前几天对方拒绝了他,凌副营长急匆匆回京,想挽回那姑娘,结果再次被拒。

综上,他们的凌副营长,失恋了。

凌见微暂时不知这些兔崽子编排的故事,他从宿舍的抽屉里翻出了两封信,是她寄过来的,展开重读了一遍。

她的字迹秀逸,虽然写的话语不多,却分明能感觉到字里行间是带着欣喜的,当初看到她说给他织毛衣的时候,他认为这姑娘总算开窍了,万万没有想到紧接着迎来的是一场滑铁卢。

她怎么能一点犹豫都不带,拒绝得那么果断。是他说的话吓到了她?还是她确确实实,根本没有考虑过想要跟他在一起。

一定是没考虑过的,否则怎么会执意要下乡?

那么信中的嘘寒问暖,不过是客套?

程营长走过来,说道:“团长让你下午过去一趟。”

“什么事?”凌见微折好信。

“领导的机密要事,我怎么好随便猜测,但我觉得可能是让你做代理营长的事。”程营长说道,“我的调职就差明文下达,你的职务也该升了,估计会让你先做段时间代理营长,再正式升营长。”

凌见微将信塞进信封:“知道了。”

程营长正欲走,又像是忍不住地回头,看着他手里的信,问道:“你跟那姑娘,真的闹掰了?”

凌见微冷冷嗤笑一声,没回答。

“依我看,是你的就跑不了,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程营长安慰。

凌见微看着这位三十多岁的老大哥:“营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爱聊这些?”

“这是什么话?你前几年一心扑在营队建设和军事训练上,丝毫没考虑过个人问题,我跟你怎么聊?再说你的个人问题,有首长做主,我们不好插手。不像底下那几个连长副连长,你嫂子还能张罗着介绍对象,你的对象,我们哪能随便介绍。”

“不过,”程营长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我也好奇,那姑娘是不是家境太好了?连你这样的也要拒绝?”

“家境太好?”凌见微嘴角冷冽,“孤儿一个,跟着表叔一家生活,刚毕业找不着工作,要下乡。这样的家境,你觉得好?”

程营长恍然大悟:“怪不得!”

凌见微看他。

“看来不是太好了,而是太不好了。”程营长道,“你实在不懂女孩的心思,平凡的姑娘遇到条件太优越的男人,容易自卑,怕自己够不着,你得放点儿耐心,帮她卸下心里的负担。”

“扯淡。那姑娘会自卑?”凌见微冷冷地笑,她倒像是有傲气有主见的,平等看不起任何人。

他的眼睛收敛了锋芒:“不聊这些。”

“别不聊啊。”程营长干脆给他递了根烟,“你可是全营上下都关注着的,你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们能津津乐道好几天。你凌晨看个月亮,他们估计得谈上半个月。”

凌见微在手指间把玩着那根烟,脸色变色:“这群兔崽子,缺练。”

说罢站起了身。

程营长道:“哎去哪儿?”

“团部。”

……

电报与信件报纸一起送到部队时,凌见微正好抵达团部。

营部通讯员去大门口的传达室取件,被值班的战友带着莫名的笑,递上了那张电报。

看着电报上的那行字,通讯员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他带着所有信件报纸回办公区,正好三个连的通讯员都在,大家准备分拣各连的家书信件等……

几秒钟后,大家的眼珠子,集体似要掉出眼眶:不是说副营长失恋了吗?这是,嫂子回头了?

这样的电报,不得不说,嫂子真大胆啊。

程营长过来拿报纸,看了眼他们:“你们几个围在一起叽叽呱呱做什么?”

众人原地立正,营部通讯员喊了声报告,再双手交上副营长的电报。

程营长低头一看,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好家伙。”

不过是一根烟的工夫,全营都在传那张电报那行字。

昨晚站岗的小士兵听见电报署名是“黎月”,顿时反应过来:“怪不得副营长当时要看月亮,原来如此,睹物思人啊……”

有人开玩笑说:“行啊,你也会用睹物思人这种高雅的说法了?”

等凌见微回到部队,程营长兜里揣着那张电报,走过来,朝他扬眉:“回来了?”

凌见微点了点头:“跟你猜的差不多,不过我并没有答应做代理营长。”

程营长不解:“为什么?这符合流程,你的资历经验足够做营长了。”

凌见微语气十分平静:“打算申请调动。”

他想好了,如果她一定要下这个乡,那么他就算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调到她在的兵团。

程营长身体一动:“什么?!”

“凌副营长,为什么要调动,这不是儿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装甲营的建设你花了多少心血?全师比武我们营拿了第一,你是头一号大功臣,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程营长激动地说了一通,却见凌见微依旧神色肃敛,仿佛没有什么话语能说得动他。

一个瞬间,程营长又好像明白了什么:“等等,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她才想离开。”

凌见微眸中一动,终于掀眼看他。

程营长心中有了数,忽地扯起笑容:“那就难办了,你突然要调动,你父亲同意吗?万一她回头找你,发现你调走了呢?”

凌见微眼睛里的光更多了些,却没开口说话。

“你啊,还是先看看这个吧。”程营长这才从兜里掏出那张电报,递到他面前。

凌见微看着那行字,心脏骤然跳动,眉头却深锁。

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什么意思?

……

第24章

黎月发完电报, 思来想去,还是冲动了。

如果政审不通过,她直觉那个人会想尽一切办法促成这桩婚事,万一中间违反纪律, 或者被人抓到把柄, 那不是害了他吗?

可她想去那个地方的意志超过了其他的顾虑……

睡觉时, 黎月继续长吁短叹。

表妹无语地道:“姐,你都连着叹了两个晚上了, 究竟出什么事了?”

黎月道:“你姐现在跟那些为了达成个人目的, 教唆他人犯罪的不法分子没什么区别。”

“这么严重?”表妹睡不着了, “说说看是什么事?”

黎月岔开话题:“对了, 街道那边安排下来没, 我们分在哪个时间坐车去北大荒?”

表妹道:“还没分下来, 原则上我们家属院的人会分到一个兵团, 再细分到连队。”

黎月:“哦。”

第二天黎月陪表妹去购置了一些行李物品,包括一些药物。黎月还不确定自己前途如何,买了一份,倘若自己不下乡, 就给表妹。

下午时分,黎月觉得凌见微应该收到电报了,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是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还是脸一冷,把电报扔一边, 觉得她性情反复,不是良人。

纷繁复杂的心情,让她竟夜不能成眠。

吃罢早餐后, 表妹出门去街道办打听情况,黎月在家坐在炉子前烤火,顺便眯眼补觉。

有人敲门,黎月以为是表妹回来了,或者是古燕梅过来了,起身开门。

木门一打开,高大冷峻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黎月身体僵愣在原地,抬眼看着这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男人。

“凌见微……”她讶然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没有想过他会回来,而是真切看到他时,她还是承受不了这种心脏的悸动。

“我不回来能怎么办?”男人的嗓音沙哑不堪,透露着熬夜的疲惫。

外面的风冷极了,零星还下着雪花,黎月赶紧说:“快进来吧,外面冷。”

他却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垂眸盯看着她:“那封电报,什么意思?”

一开口,声音的颗粒感更重,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也压根儿没睡。

黎月喉咙发干:“我……”

“你是认真问我答案?”他又问。

事已至此,不如横下心,抛开担忧,实实在在地讨论这件事。

黎月扶着门边,抬眸望向他,郑重点头:“是,没开玩笑。”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坚定:“我当然要,但从头至尾,我只想要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听见这句回答,黎月悬着的心落了地,蓦然鼻子一酸,眼眶泛起一阵湿润,她低头眨了眨眼睛,将眼泪忍回去。

男人眸中一暗,抓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进屋子里,再将门关上。

密封的空间里,凌见微靠着门,黎月跟他站得极近,抬头看他,他回看过来,方才疲惫的眼神,多了一丝光亮:“你不反悔?”

“不反悔。”黎月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

“我出身不好,我不能保证可以通过政审。”

“这有什么要紧?就算你父母都去了国外,可是你留在这里,和孤儿有什么区别?”

黎月说:“可我究竟不是孤儿……我是街道的重点关注对象,是最应该要去接受改造的人,所以……”

凌见微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所以你才拒绝我?”

黎月怔了一怔,嗫嚅:“也不是。”

主要还是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更不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和自己热爱的东西有关联。

但是如果现在说出实情,好像也不好,那样显得她只是为了理想而去,而没有半分感情存在。

凌见微眼眸微凝:“不是?”

难道是因为心里还装着其他男人,才拒绝的他?比如那个已经娶了别人的发小,又比如能让她睁眼的一瞬就抱过去的学长。

可是,在他看来,就算她心里还有别的人,他也要先把她带到身边再说。

二人就在门后,互相望着彼此,一时没了声音。

表妹正好回来,推了推门,发现只能推开一条缝,不由喊了一声:“姐。”

门后的二人迅速离开一些,表妹推开门,惊讶地看着凌副营长,她不知晓对方已经从部队走了一个来回,也不知晓他俩在门后做什么,便尴尬地笑了笑,叫了一声:“凌副营长来了。”

又跟黎月说:“姐,街道上说明天出安排,我们肯定都是同一趟火车。”

凌见微迅速接过话:“你姐不会下乡的,她要跟我去部队。”

表妹:“啥?”

她茫然地问黎月:“是真的吗?”

黎月注视着凌见微严肃的神情,点头:“是真的,但前提条件是通过政审。”

凌见微道:“我昨晚回来之前已经打了报告,营长说情况紧急,可以进行特殊报批,过几天估计就会有人来审查,我现在得回家补个觉,明天再过来找你。”

黎月:“我送你。”

他的脸色终于缓了缓,毫不避讳表妹在场,摸着黎月的头发,眉眼间温柔许多:“别送了,外边冷,你在家烤烤火。”

“……”

他一走,表妹就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啊姐?你要去随军了?你俩要结婚了?还有,他昨天是从部队里回来的?他什么时候回的部队?”

一连串的问题,反而让黎月淡定下来,她只说:“总之,就是你想的那样。”

“果然,怪不得你最近老叹气!”表妹恍然大悟,“那我爸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等过两天,先看看情况再说。”

可是这件事,终究还是让表妹忍不住说出了口。

表叔表婶还有表哥,既觉得惊讶,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院里一早就在传他俩。但是政审的事,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表婶考虑现实情况多一些,不在乎他们相不相爱,只希望黎月能得到他们家的庇护,这样她的担子也松了。

次日,表妹拿到了出发的安排,黎月没有。

凌见微昨天下午便截住了黎月的报名信息,她下乡的事情暂时搁置,等政审结果再作定论。上午她被凌见微叫走:“先去我家,爸妈想见见你。”

黎月不由紧张起来:“不是吧,会不会太早了,万一没审核通过呢?”

他却冷笑,仿佛在低声自嘲:“就算审核不通过,我也不打算找别人了,这辈子就只折腾这一回。”

黎月怔然望向他,虽然他从来没有直白说过喜欢,没有说过对她的感情有多深,但是这样一句话,似乎比表白还要深重。

凌见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去见见他们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何况你不丑。”

总是要过这一关的,黎月随他回了大院,正式见到了凌家父母。

凌母做了一桌子菜肴,等他们一到,便张罗他俩赶紧洗手吃饭。

跟她想的一样,他父亲是个威严的人,即使说话尽量客气了,也还是很严肃,而凌见微的母亲热情又和蔼。

这顿午饭,黎月在紧张不安,又过分客气的气氛中食不知味。

饭罢,凌见微负责泡茶给大家喝,凌父说:“你的情况和担忧,见微都跟我讲过,既然是被父母抛下,从小苦到大,又还有什么思想需要改造呢?”

凌见微道:“爸,这件事您不用插手,我先自己去盘查清楚,既然黎家的产业都捐给了国家,那边的档案记录应该还在。还有那场大火的一些档案,一定也还在。”

凌父点头:“你现在倒是像个积极分子,你先去打听清楚也好,等部队和民政局的人去调档案,该走的流程,按规章制定走。”

黎月听着这番话,稍稍放下了心。

大约下午三时,黎月说想带些馒头回家,凌见微便陪她去服务社。

走出院子,那只略显粗糙的大手便握住了她的。手心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道,黎月抬头看他侧脸,他没回看,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遇到了上次盘问黎月的中年阿姨。

这一次,凌见微十分大方地说:“余阿姨,介绍一下,这我对象。”

余阿姨打量着黎月,调侃:“出息了啊见微,我看你嘴角的笑都压不住。”

不久,经过一个托儿所,正是午睡起床时分,穿着白色围裙的小朋友在院子里玩,黎月往里面看了一眼。有几个宝宝长得虎头虎脑,机灵可爱,也有小宝宝还没睡醒,呆呆萌萌的模样,看得黎月不由发笑。

凌见微看着她,笑着问:“喜欢小孩?”

黎月回过神:“还好。”

他抿着嘴角,虽然没有明说,但这一刻,黎月分明能感应到他在想什么,他不会是在想,以后结婚了,多生几个小孩吧?

那不行!

她可以生小孩,但她跟他结婚的目的不是为了生小孩。

想到这儿,走了几步后黎月抽出了他握着的那只手。

“?”他不解的视线投过来,“怎么了?”

黎月说:“有点热。”

“冬天暖和些不好?”

黎月干巴巴地以笑回应。

凌见微蹙了眉,没有管她是不是真的热,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抱学长都无所顾忌,他也要强握。

走了一会儿,黎月琢磨着一些事情要提前说好才行,否则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发生争执更不好。于是她深吸口气,开口:“凌见微,有件事,能不能提前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事?你说。”他停下了脚步,目光温和。

“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政审通过,能不能先别要小孩。”黎月诚恳地看着他,“我还不想这么早要小孩,我毕竟才18岁,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凌见微蹙起的眉心一松:“就这?”

黎月:“嗯,以后,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考虑要小孩的事。”

他点头:“当然,我可没打算一结婚就弄个小孩出来打扰咱俩,我发小都觉得要孩子要早了,何况我妈也是二十七八才生的我,急什么呢?”

最重要的,这姑娘似乎并没有一心扑在他身上,这种时候要小孩,更是不妥。

听见他的回答,黎月放下心来。

“你刚才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愿意我牵着你吧。”

黎月脸微微一红:“不是……就是太热了。”

口是心非的人,他看破不说破:“行,还有什么顾虑吗?”

“还有就是,”黎月再度开口,“要是我可以跟你去部队,你能不能帮我找份工作,去工厂也行。你驻地附近有工厂吗?”

“有倒是有,不过附近都是规模很小的厂,家庭作坊似的,比如瓷器厂。”

黎月心下一喜:“不要紧的,去学习做瓷器也不错。”

他摇头:“可是那种瓷器厂效益很低,其他随军的嫂子都看不上,何况能安排你进更好的单位……”

奈何黎月就是奔着做瓷器去的,赶忙摇头:“没事的,我不介意。”

凌见微没再多言:“那么去了再说。”

“好。”黎月放下心来,现在只盼着政审能早些通过。

凌见微沉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手按捺不住地抚了抚她光滑洁净的脸庞:“真打算跟我去部队?”

“嗯,”黎月回道,“我不会再反复了。”

“看来不是完全没心没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笑着,抚过了她柔软的唇瓣,“怎么当时能狠心拒绝?就不怕我伤心难过?”

黎月抿紧了唇,感受着他粗糙的指腹轻轻刮着她的唇皮。

“我现在还是有点生气,”他挑了一下眉,“这可怎么办?”

“对不……”她试图道歉。

他却按紧了她的唇:“我不要道歉,不如——”男人眸光变深,“亲我一下。”

黎月心中一顿,脸颊迅速转红,她扭身往前走:“我得去买馒头。”

现在是大白天的外面,这个时代光天化日亲吻也太有伤风化了。

何况,她从来没跟人接过吻。

男人看着她背影,轻啧一声。

不急,我们有一辈子,慢慢耗-

第25章

在服务社, 黎月买了蒸得硕大的馒头,还有上次吃过的酱香饼,装在纸袋子中。

凌见微开车送她回家,黎月让他把车子停在家属院外就好。

车子停下, 他说道:“明天我可能有事, 你在家待着别乱走, 外面不光冷,也有点儿乱。”

黎月点头:“知道了。”

他忽地扯起笑容:“真不打算亲我一下?”

黎月难为情地皱眉, 挤出几个字:“……我先回家了。”

她抱着那袋吃食回家, 一路跑回家。

虽然说连家长都见了, 但是接吻这种事她委实没有细想过, 如果以后结了婚, 还要做更亲密的事……

也不是没有那方面的欲念啦, 她是个正常人, 以前看到他,尤其是看到他三围数据的时候,也YY过的。

可是……

幻想跟实践,是不一样的。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大胆。

听说第一次会很疼, 他长得高大健壮,那方面一定也很……

哎不能再想下去了,黎月脸色绯红地跑进了家属院。家里正热闹, 几个马上一起下乡的姑娘在一起聊着各自带的东西, 古燕梅也在。

黎月把酱香饼拿出来给她们吃,古燕梅问:“你真的不用下乡了?”

看着这位发小失落的神色, 黎月道:“暂时不用。”

古燕梅道:“我是羡慕又郁闷,羡慕你找到了靠山。又有点郁闷,之前还想要是我们一起下乡, 有个伴,可能会好过一点。”

如果黎月有能力,可以帮助她们都不用下乡吃苦头,她不会吝啬,可是现在她也无可奈何。

她叹道:“也没准过不了审核,我还是要下乡。”

古燕梅道:“但我还是希望能过审,你身体比我们都弱。”

她们几个将于大后天启程,黎月道:“我买的那些药,还有保暖的衣物,青青你先带着,那里冷,先把身体穿暖,常用的药我都备下了。”

表妹则说:“不急,还有两天的时间打点,对了,我去街道办那边签到的时候,那位姓谢的工作人员跟我打听你的事。”

“是谢红萍?”黎月问,“她打听什么了?”

“就问我,你和凌副营长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我说我也不清楚。”

“她怎么说?”黎月又问。

“她就说你的直系亲属不清白,现在风声这么紧,政审怎么会通过?”表妹道,“反正我听着有些阴阳怪气,还有些酸。”

黎月不服:“什么叫我的直系亲属不清白,火又不是我爸放的,也给了救火牺牲那个人他们家一定赔偿,工厂全都捐给国家了,才换来一张出国的票,怎么算账还能算到他头上。”

表妹说:“没办法,现在都在清算资产阶级嘛。”

谢红萍找她的事,她一直没跟凌见微说,他也没提谢红萍,不知当时拦截她的报名时,谢红萍有没有从中作梗。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把事情闹大,黎月打算这几天先忍着。之前她仅仅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回头找凌见微,现在她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办成,免得一些人老惦记着-

次日,黎月帮表妹打点行李,把自己织的黑色围巾给了她,又劝她多带床被子过去。她还是那个热血青年,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但黎月不管,把原本给自己置办的被子塞进了尿素袋。

表妹道:“姐,你把东西给了我,万一你没通过,还得再买。”

“那就再买,况且等我过去,可能是开春时节了。”

正聊着,凌见微过来了。他笑着对她说:“走,带上你的户口本,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派出所。”

“啥?还要带户口本?

凌见微依旧笑吟吟:“怎么,怕把你抓起来?”

黎月不大理解:“去那里做什么?查户口信息?”

“去了就知道了,总之是好事。”

“你还卖关子。”

坐的是他父亲的吉普车。

黎月想起谢红萍说的那些事,不安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开你父亲的车。”

“那我开谁的车?”

“我是说,这是你父亲的配车,你私用的话,会招人非议,造成不良影响。”

凌见微点点头:“行,下次不开。”

去的是另一个街道的派出所,黎月一过去,里面的同志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把他们叫进了一间办公室,还给黎月倒了一杯茶水。

黎月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不解地看着对方。

不多时,一位民警同志拿着一份档案与一个本子进来了,对黎月笑了笑:“你就是黎文斌留在国内的亲生女儿?”

“是的,我叫黎月。这是我的户口信息。”黎月出示了户口本上自己的那一页,上面详细记载了她的生父生母,还有表叔表婶领养的信息。

来人是派出所的副所长,极客气地对她说:“有件事,由于我们并不知黎文斌还有个女儿留在国内,因此一直没有通知到你,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职。”

黎月一头雾水。

“十几年前,你父亲的毛巾被服工厂失火案,是我们所办理的,也是我们结案的,原本事情很清楚,也无人有异议。但是,”他说着,故意似的停了停,“一年前兄弟派出所查获了一个倒卖国家财产的案子,有个犯人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交代了一件事,跟那件失火案有关。”

黎月眼睛睁得极大,耳朵都几乎要竖起来。

失火案中被烧死的那个人是厂里的一个员工,名叫蒋顺。此人平时就不务正业,被亲戚弄进工厂后,也偷过厂里的毛巾、被套拿去市场售卖,被黎父知晓后,要开除他。

为了保留饭碗,他先是放了一把火,再试图和大家一起救火,这样能捞点儿功。却不料火势太大,非旦没把火灭掉,他的小命还丢了。

主动交代这一信息的那人和蒋顺是一路货色,知道他的计划。

黎月听罢这件事,不由激动问:“那么,能证明他是纵火犯吗?”

民警同志说:“我们得知这件事后,派人去调查过,还去盘问过供出这件事的犯人。首先,蒋顺这个人的风评口碑确实不好,进厂前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做,他偷了毛巾被单去卖,也是事实,只是当时人都死了,死者为大,便没细查,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他可能蓄意纵火。如今年代久远,又死无对证,供词只能作为一些材料例证,附在档案中。”

说着,他从档案袋里面找到了那份交代人的供词,拿出来给黎月看。黎月看着上面的简短的陈述,以及签名与手印,一时心绪复杂。她感到意外,又不禁失落,要是能证明死者是纵火犯就好了,这样也不至于有人说黎父背了一条人命。

副所长让黎月签署了亲属知情书,一并放进档案袋。

走出派出所,黎月问凌见微:“你一过来,他们就跟你说了这件事吗?可是,你又不是当事人,也不是亲属,他们会跟你说?”

他温和笑笑:“这件事,我找熟人和派出所打了个招呼,想问问当时具体情况,不料过来后,有意外收获。你是当事人的直系亲属,有权知道。”

死者有纵火的嫌疑,这也可以为通过政审增加一点点砝码,虽然不多,好过没有。

令黎月更意外的是,还有更大的砝码。

第二天,凌见微又过来了。

笑着对她说:“有兴趣再走一趟么?”

黎月以为是案子有进展,于是问:“又去派出所?”

“不是,去找我发小。”

“你发小?邵嘉树?”

凌见微神秘一笑:“啊。”

他俩的事,邵嘉树非常关心,如今二人有了进度,去拜访他,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你发小不用上班吗?”

他说:“接待访客,这也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我们去他单位当访客?”

“当然。”

“还能这样?”

“能啊,怎么不能?”

凌见微这两天都神秘兮兮的,黎月先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着走就对了。这次凌见微没有开车,两个人坐着公交车,抵达邵嘉树的工作单位。

区政府的大厅里,他们见到了那位发小。

邵嘉树似乎早就在这里等待他们,打趣:“你俩可真够能折腾的,早点在一起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不过也好,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黎月不好意思道:“让你担心了,不过我们也还没成。”

“早晚的事。”他点着头,“跟我来吧。”

他把二人带进了一间办公室。

“林主任,他们来了。”邵嘉树说道。

一位中年男人起身同他们握手,态度十分谦和,还请他们坐,又有工作人员过来给他们倒茶。

黎月一头雾水,这不像是过来叙旧的,倒像是来办公的,和昨天的场面十分相似。

果不其然,林主任说:“你就是黎文斌的亲生女儿?

黎月点头。

“你爷爷是黎庆阳,当年抗战,他可是捐了不少东西,都有记录。”说着,他也展开了一张单子。

“这两天找这些资料费了点儿工夫,不过幸好找到了。”林主任说道,“40年代那会儿,你爷爷就捐了不少东西给前线,包括车子、棉服、钱财等。你父亲出国时,把这些明细,还有相关凭证都做了备份,作为申请出国的材料,递交给了我们。他在走之前,又捐了工厂、商铺,可以说把能给的都给了国家。”

黎月看着那张捐赠清单,一时惊诧得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