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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趁着春天, 厂里抓紧时间大干特干,柴窑与煤窑都昼夜不停,入窑、烧制、冷却、出窑……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烧出来的东西,外观看上去有点名堂, 实际上有的瓷连开片都失败了, 要么直接不开片, 要么开成长长一条,毫无美感可言。

拿去给自家团队鉴定, 都摇头说不行。

好不容易有两件尚可的, 送到专家那边去做认定, 希望也非常渺茫。

这边厂长着急上火, 质问几个主管人员怎么回事?

而红星那边却捷报不断。

让林厂长没有想到的是,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全力放在了天青釉上, 而是着重研发豆绿釉。等莹绿发亮的豆绿釉开片汝瓷送到专家面前, 审定的结果是比临县汝瓷厂之前做出的豆绿釉还要复原,在高倍光学显微镜下,连汽泡都趋近于古汝瓷。

是以,红星顺利拿到资质, 他们厂也从红星瓷器厂,正式改名挂牌为红星汝瓷厂。

黎月跟凌见微说:“师叔进厂也才不到一年,就干出了这么卓越的成绩, 现在红星那边都快把他供起来了。”

凌见微问:“你们厂呢?”

“我们厂一无所获, 并且在努力自救。”

凌见微:“?”

“嗯,他们不光是汝瓷做得好, 民用瓷方面,红星那边生产的瓷器精致好看又便宜,我们厂的老客户都跑去他们厂了, 大家感觉厂里要倒闭了。”

凌见微若有所思:“这么看来,确实遭遇了危机。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先混日子。”

凌见微压根儿不信,她能混日子就奇怪了。

但混不混,日子都这样过。黎月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偶尔去听李大姐聊她知道的八卦。

红星一下子翻身,成了汝瓷的代表之一,对林厂长而言,压力莫大,同时,上面要求他们厂要加个名字,毕竟他们瓷厂就叫“临县汝瓷厂”,此前是唯一一家通过汝瓷复原鉴定的工厂,是汝瓷的唯一代表,但现在不是了。有关部门的领导认为,这个名字容易造成一定误会,所以要加个前缀。

林厂长虽然极不情愿,但只能遵命,改成了临县东风汝瓷厂。

改名之后,黎月感觉整个工厂都仿佛气数要尽了似的,大家没有什么劲头。

不久,她跟总工艺师之间,也闹了一出不快。

7月的一天,总工艺师要黎月去做个拉坯,因设计的双耳花樽有些复杂,拉坯时一直拉不好。总工艺师很不满意,大概是最近事事不顺,他又挨了厂长的批评,他像是没了耐心,语气有些冲:“小黎,你是不是没有用心?别三心二意。”

黎月现在可不再惯着他,她甚至怀疑总工艺师根本不会拉坯:“我可没三心二意,再说我也没拉过双耳,还不能让我先摸索一下?你行你上啊?”

总工艺师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料到平时好说话的小黎,也有反驳的时候,他为了找回面子,提醒道:“小黎,注意一下你的态度。”

黎月缓了缓,挤出微笑:“我是说,总工艺师,要不您演示一下给我看,我确实不会拉双耳,要学一学。”

总工艺师看了她一眼,僵持中,最终坐在了拉坯机前。

可是他一动手,黎月就看出来了,这位总工艺师,手抖。

黎月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从来不亲自动手,上个釉都要叫她。

这毛病对一个制瓷工艺师来说很要命,虽然他是老大,不用亲自动手,但是也容易被人诟病,在一旁的组长也看出来了这个问题,跟黎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为了掩饰自己的短处,总工艺师只演示了一下,随后又对黎月下命令:“你来练一练,今天之内把它做好。”

他一走,黎月便意味深长地又和组长对视一眼。

她张口欲言,忍不住说:“组长,总工是不是,有些手抖?”

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却答:“有吗?我没注意。”

说罢离开。

黎月目瞪口呆。

大意了,她这种没心机的人,真不适合玩办公室政治。

因为这个小插曲,黎月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喜欢这里了。

以及,她现在能深切体会到“每天带着上坟的心情上班”是种什么滋味。

某天她躺在床上,压根儿不想起。

凌见微先起床,察觉不对劲,过来摸她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黎月坐起来,下床。

男人不放心,送她去上班。

下车时跟她说:“我今天没什么事,下班来接你。”

黎月说:“不用啊。”

凌见微无奈看她,没有回应,只是赶在她下班前把车停在了厂外面。

黎月坐上车,看了他一眼。

凌见微说:“先去吃饭。”

“去外面吃?”

“嗯。”

“可我还要带饭。”

男人说:“明天别带饭了,到外边吃,天气热也容易馊。”

“好吧。”

晚上,卧室里的风扇吹得窗帘不断飘动,男人把她从床上抱起,在屋子里走动,手臂肌肉紧绷,滚烫的唇不断碾过她的唇瓣,后来又回到了床上……一番折腾下来,黎月身上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起来的。

他拿着毛巾给她擦干了汗,没有立即去清洗,而是抱着她,任她伏在他身上,在他颈窝处喘息。

炙热的呼吸弥漫,男人抚着她光滑的背,声音温柔:“跟我说说,这几天究竟怎么了?”

黎月双颊发红,喘息还未平定,支着身子看他。

大掌摸过她的脸庞,捋了一下她被汗浸湿的额发,男人清淡地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人骂你了?”

黎月摇头:“有人骂我,我会骂回去的。”

凌见微:“那是有什么别的心事?还是,太累了?”

黎月怔住,抿了抿唇:“可能是太累了。”

他扯起嘴角:“要不我帮你请几天假,休息休息。”

黎月:“不用,厂里最近要烧月白釉的瓷器,我会时不时抓去上釉。”

虽然配方她并不清楚,但是接触多了,总能根据釉的气味颜色,大概判断出加了些什么。

凌见微叹了一声,摸着她脑袋:“过两个月,我休探亲假,我们回京休息一段时间。”

黎月说好啊。

脸依旧埋在他胸前,不再说话。

其实,就算她不说,他大概也猜得出来,这姑娘,八成就是在那儿待不下去了,但也许是在等待什么时机,或者还要再学学?否则就不干了。

他不想直接干预,只是有时候感觉她明显已经不似从前那样干劲满满,也不再跟他讲厂里的事,大概是,不在乎厂里的那些破事儿了。

不在乎也有不在乎的好,不在乎工作,就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了他身上。

周日要么拉着他去山里摘水蜜桃,或者去市里逛商场,看中一件黑色的衬衫,说适合他穿,买了下来。

边逛又边念叨:“凌见微,可惜你一年四季都穿军装,要不然,我也可以给你买更多衣服。”

对此,他的一贯回应是:“大老爷们儿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你喜欢什么衣服裙子给自己买就是。”

她说:“我自己做的裙子都没工夫穿。”

这周日,她跟他去营里,大着胆子,在他的宿舍里睡午觉时,直接抱过了他的腰,随后,那双手要取他腰间的皮带。

男人挑眉:“我这儿可没有那玩意儿,你不怕中招?”

黎月用清亮的眼睛看他:“可以弄到外面,应该不会中招。”

她在安全期,应该不会中吧……

男人继续扬起了唇角:“你都不怕,难道我会怕?”

从来没有这样试过,男人的呼吸几乎屏住。

天壤之别……凌见微咬了咬牙。

身下的人儿实在太甜美,面色红润,让他感觉自己如何攫取采撷都不够。

他抱着她坐了起来,坐在办公椅上,黎月两条纤细的小腿在两侧摆动,他按了一下她的腰,推进一些,气息深重地说:“宝宝,叫我名字。”

黎月的手搭在他双肩:“凌见微。”

“不够。”男人声音又沉又哑,指腹按着她。

黎月身子瞬间绷紧,几乎要哭出来:“凌见微,凌见微,凌见微……我要你。”

男人咬过了她的唇,声音低哑不堪:“我给你,都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一场激烈的情事过后,黎月躺在床上微微喘气,凌见微拿着卫生纸擦拭,接触到她柔软的小腹,笑着说:“小肚子也白白嫩嫩的。”

黎月睨着他:“纸太粗糙了。”

啧,娇得死。

男人挑起眉眼:“早说了,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准备。”

他抱着她睡了个午觉,她有些累,睡得有点儿沉,醒过来的时候,他不在身边。黎月穿好衣服,坐在床沿,还没有清醒过来,情绪也没有提起,甚至莫名其妙,悲从中来。

凌见微处理完事情走过来,黎月便抱着他闷在他腰前。

他摸着她脑袋:“怎么了?”

黎月声音小小的:“不戴更舒服。”

男人心下一扯,内心简直想暴粗口!

他忍住了,咬着牙说:“以后都不戴?你不怕?”

她的声音委屈死了:“怕。”

“那偶尔不戴?要是中了就是天意。”

她点点头。

男人叹气:“哄小孩似的,睡前要哄,醒后也要哄。”

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炎热的夏天终于过去,早晚开始变得凉快起来。

黎月依然上班干着活儿。

依然没有什么期待。

她打算,做完今年就辞职得了,反正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了。

她想跳到师叔那里去,最好找个时间提前问问师叔的意思。

但人算不如天算,9月中旬的一天,凌父生病住院,一度下了病危通知书。

凌见微要休探亲假回京,黎月随行。

她去跟总工艺师请假时,说时间至少半个月,对方说:“半个月有些久。”

黎月道:“没办法,事出突然。也可能不止半个月,一个月。”

“那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组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也可以顶上。”

“他们可没有你做的好。”

黎月无语:“也不能都指着我一个人吧,我只是个普通员工。”

对方脸沉了沉:“怎么说话呢,这是对你的肯定,我们也是在好好培养你。”

培养?

她没感觉出来。

她只看到大家都在为了各自的利益谋划。

“谢谢领导栽培,不过不用了,”黎月站起来,看着这个因为手抖,拉不好坯,也上不好釉,审美还很糟糕的总工艺师,微微一笑,“我辞职了。”

我不干了……

第52章

回到家, 凌见微正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做菜,黎月盯着他的背影不放。

他回头:“饿了?很快。”

黎月平静地说:“凌见微,我辞职了。”

那人更平静,点点头:“嗯, 知道了。”

说罢继续回头。

桌上已经放好了一盘小炒肉, 香气十足, 锅里正在煎豆腐,起锅时, 搁了点儿黎月种的小葱。

凌见微端着盘子走过来:“没有挽留你?”

“挽留了, 副厂长还找我谈话, 问我有什么难处, 说厂里会帮忙解决, 我说没有难处, 就是不想干了。”

凌见微洗净手, 擦干,这才过来搂住她,帮她捋了一下头发:“我媳妇儿不想干的事,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她。”

黎月没有回应。

他却仿佛松了好大一口气, 一把将她抱起,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深情的眼睛注视她:“辞了就辞了, 这不是挺好么, 早知道应该多做个菜庆祝一下。”

黎月低道:“明天先回京,回来后, 我再找工作。”

“不着急,先好好休息休息。”

“嗯。”

“先吃饭?”他眉梢挑起,“还是先吃别的。”

不正经。黎月推了他一下, 落了地-

将近两年的时间,黎月回到了熟悉的火车站,回到了熟悉的京城首都。

凌父的司机过来接他们,车子直接开去了协和医院。

老爷子动了个心脏手术,医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其实凌父并不算老,不到七十。医生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只要好好休养,不受刺激,问题不大,凌见微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黎月看得出来,虽然凌见微时常说他思想古板,但他心里还是挺敬佩这位父亲的。

凌母随院照顾老爷子,黎月和凌见微每天都会去医院看望。

周日,黎月和凌见微还去了一趟家属院,看望表叔表婶。

家属院里也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改变。表哥结婚后不久,很快就有了小孩子,如今小宝宝几个月大。

黎月抱着小宝宝,逗了逗她。

凌见微笑吟吟地看黎月,眼神莫名,被黎月一眼瞪了回去。

从表叔家出来,黎月开门见山:“我现在还没想生小孩,你别想多了。”

他笑:“是你别想多了。”

不管谁想多了,总之黎月打算回去后,就想办法跟师叔学习。

凌见微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却又仿佛能掌控这一切的松驰状态,无所谓一般道:“去呗,跟着你师叔,多学点儿。”

正要出大门时,遇到了古燕梅的妈妈。

古妈妈一提到燕梅就眼泪直流,说:“燕梅一直想回来,可是这边的工作实在不好找,我让她回来嫁人算了,她又不同意。”

黎月问:“能不能让她拿到推荐入学的资格?她想学医的。”

古妈妈说:“资格很难拿,我让她再坚持一下,也许后面有转机。”

告别古妈妈,黎月叹道:“虽然我表妹是能吃苦的,但她写信给我的时候,也能看出她其实在强撑。”

凌见微道:“我问问看。”

黎月看着他:“你问谁?你要帮她们回城?”

他轻轻耸了下肩膀:“先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你表妹不就是我表妹?我也不能一直看她们受苦吧。”

黎月闻言,主动地抓过他的几根手指:“谢谢。”

他却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过来:“要谢也不是这样谢的。”

“你想要怎么谢?”

凌见微搂过了她的腰:“晚上跟你说。”

黎月:“……”

他们在京过了一个还算舒适的假期,家里只有他们二人。早上二人用完早餐,再去医院,陪父母说说话,或者陪妈妈去逛逛百货大楼,二人也时常去小外公家里蹭饭。

有次黎月问:“你这次假能休多久?”

他说:“估计就这几天结束。”

黎月:“这么快。”

“一年两次野外训练,再不去的话,天就更冷了。”

黎月点头:“那还是早点儿回去吧,明天爸爸就转到干部休养所了。”

他看着她,建议:“不如你在这里多待些日子,明年再过去也行。反正过去没两个月,天寒地冻,瓷厂都关窑了。”

黎月笑着问他:“没有我在身边,你晚上一个人睡得着?”

男人咬着牙根儿:“熬一熬。”

几日后,二人去和父亲辞行,凌母正好出门了,老爷子对凌见微说:“原本我对生死什么的都很看淡,但可能是老了,看到一些战友渐渐离开,一些想法也有了改变。”

说罢,看了眼凌见微,老爷子岁月痕迹明显的脸上,牵起一个笑容:“我从小对你严格要求,你的表现一直都很优异,军校毕业时,原本你可以分到更喜欢,更有前景的单位,但我执意觉得你需要磨炼,才把你送到了装甲营。”

一番话,说得黎月沉默下来。

眼睛望向身边的凌见微。

凌见微像往常一般,十分不屑:“装甲营不是挺好?再说这个营也是我自己选的。”

凌父却叹息:“跟你同期毕业的同学,早就做到了团级干部,你还觉得好么?”

凌见微不再言语。

“我想过了,你在那边锻炼得也差不多了,再干几年,资质够了就调回来。”

凌见微抬眼看向父亲。

凌父道:“你两个哥哥有自己的天地,不好随便调动,我人老了,不想哪天去见老战友了,身边没有人。”

黎月干干地咽了咽,觉得这种场合,更适合他们父子俩谈心,于是说:“我出去一下。”

但凌见微一把将她拽住了,没让她走。

凌父也说:“这是家事,月月你听听,顺便劝劝见微,别让他一根筋要跟我较这个劲儿。”

黎月:“……”

凌见微忽地笑:“谁跟您较劲儿了,成天瞎琢磨,您也不嫌累得慌。回来当然好啊,难道我要让她一直跟着我在山沟里生活,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黎月手肘怼了他一下。

凌父道:“他说话就这样气人,月月你多担待一些。”

黎月终于尴尬地道:“还好……也没吃沙子泥,喝黄泥水。”

凌父笑着说:“他让你吃得这么差,这是他的问题,怎么还好意思说出来。”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说道,“差不多时候了,你们还要赶火车吧。”

“是的,爸爸。”

“那我就不唠叨了,有空记得给爸爸写信,见微不爱写,你多写。”

“好的爸爸。”

凌见微继续拽着黎月,走出了房间。

路上遇到凌母,辞了别,这才坐着凌父司机开的车,前往火车站。

两人坐在后座,黎月靠在他身上。

凌见微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问:“想早点儿回来不?”

黎月说:“我都行,在哪都一样。”

“不怕回来时,还没学会做汝瓷?”

现实中,也没有能百分百复原出宋汝瓷,黎月便说道:“过了快千年,风水、地理全都发生了改变,粘土原料、配方比例、烧制的温度,差一点儿都不同,这几百年也没有人复原出来,我只是想去学习技术而已。”

他侧头,下巴蹭她头发:“要是回来了,我去京郊给你建个私窑,自己烧着玩儿。”

黎月有骨气地说:“我自己会建。”

“好好好,你自己建,我帮你和泥巴行不。”

“你和得不对,会影响质量。”

“你还挺嫌弃。”

“我是说术业有专攻,你不是干这个的,别掺和。”

“啧。”

男人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后来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静默不语。

黎月大概能猜得出来,他父亲说的几句看似平淡的话,实际上戳中了他的内心。

她竟然不知,原来他父亲左右了他的人生方向,也许他有更想去的地方,他也本可能像其他同期毕业生一样,在更好的单位,坐到了级别更高的位子……

黎月摸了一下他的脸,对他说:“其实在临县也挺好的。”

要不是他在那儿,她就不会回头。

男人声音略冷:“好什么?”

黎月说:“反正挺好的。”

凌见微嗯一声,眼睛闭阖。

黎月低头看着他的睡颜,这个俊朗的男人今年27岁,非常非常年轻。他在基层勤勤恳恳地带兵、建设部队,也结合实践经验撰写相关军事理论……

他从不刻意跟她说自己取得了什么成果,比如营里拿到了师部比武的第一名,写的军事理论登上了内部权威期刊,还被军事院校采纳,他还被评为全军的先进个人……但她总能知晓。

她很佩服他,听到他父亲说的这番话,也有点儿心疼他。

但料想他也不屑她心疼,这个男人有自己的骄傲。

回临县后,晚上睡觉时,黎月问他:“要是当年你爸不干扰你,你会在哪里?”

凌见微:“可能在某个海岛。”

黎月:“啊?”

“啊什么?我当时喜欢波澜壮阔的大海,想加入海军,但是领导请示了老头子,被老头子一票否决了。”

黎月不理解:“就算他觉得你要多磨炼,海军也有基层啊。”

凌见微冷冷地道:“糟老头子坏得很,就是不想我如愿。”

黎月:“就没点儿别的原因?”

凌见微轻笑:“他出身于陆军,靠两条腿走遍大半个中国,建国后国家才成立了海军和空军,但他当时依然分在陆军部队,可能是情怀吧。”

“哦,这还说得过去。”

黎月窝在他怀里,又好奇地问:“那你现在还想念以前的理想吗?比如午夜梦回的时候,脑子里会想想大海啊、舰艇啊、沙滩啊啥的……”

“扯淡,”男人无语地冷笑,“哪来的午夜梦回,半夜要是醒来,我只会想弄你。”

“不然,半夜试试?”男人语气带着讥诮。

黎月哼道:“扯淡,睡觉了!”

……

第53章

回到家属院第二天便是周日, 厂里不上班,黎月提着些特产,去了一趟师父家。

问师父:“厂里还好吧。”

王远山道:“老样子,还能怎么样。”

黎月说:“我当时走得太匆忙, 又要回京, 都没来得及跟师父你说一声。”

他问:“你公公身体怎么样?”

“动了个手术, 在康复中,我婆婆在照顾他。”

“那就好。”

黎月看着师父, 再次直白开口:“师父, 我想跟师叔学做汝瓷。”

王远山笑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上次跟他碰面的时候, 已经跟他提了一嘴。”

“真的吗?师叔怎么说?”

王远山摇摇头:“瞧你激动得。”

黎月不好意思:“那我能不能直接去找师叔, 跟他说说自己的情况?”

王远山道:“可是可以, 不过……”他语气变低了些, “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外面的人说的那么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黎月不由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王远山道:“你师叔在那边也是顶着各方面压力做事的,他们厂长人年轻, 老厂长退休时,大家都以为是另一个副厂长稳坐厂长的位子,没有想到是他。”

“可他不是做出了成绩么, 这还不够?”

“表面上是够了, 但人心这种东西,最难测, 手下也有人并不是那么服气。”王远山说,“再加上你师叔性子纯粹,也很固执, 不懂人情世故,就容易得罪人。你要是过去了,帮他提点些也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管在哪好像都免不了,黎月点头答应。

凌见微过来接她回家,黎月跟他提起师父交待的话,开车的男人笑着说:“看来前面也是危机四伏啊,怕不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反正我只是想学点儿技术。”

他点着头:“那就去。”

在凌见微带队去野外训练时,黎月顺利进了红星。

红星离家属院更近,黎月上班花费的时间更短,厂长叫丁嘉伟,有手腕有魄力,也能接受新事物,才能不顾他人的意见,起用了袁齐仁。

由于厂里最近的发展势头强劲,所以大部分员工对厂长和袁总工艺师是佩服的。

凌见微回来后,听她聊起这些事,问她:“那么是谁不服?”

“沈副厂长和他媳妇梁主任,还有两个他们的亲戚。”

凌见微若有所思:“也许当初老厂长就是不想让他们一家把握着工厂,才让丁嘉伟上任吧。”

黎月道:“有可能,不过大部分员工都是好的,我跟副厂长他们也没有什么交集。”

凌见微说:“那就先好好学着。”

“嗯。”

她又恢复到了当初干劲满满的状态,有一天,师叔拿着两片瓷碎片给她瞧。

黎月一看便知,这是宋汝瓷的碎片,不由惊讶:“从哪里弄来的?”

师叔笑了笑:“我爷爷手里传下来的。”

又问:“小黎,你会不会用光学显微镜?”

黎月说:“我会用普通显微镜,原理应该一样,不难用,但我们厂没有光学显微镜。”

“协会里有,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我们把生产的几种瓷器都带上,一一对比。”

不得不说,师叔的钻研精神真不是原来厂的人能比,黎月满口答应。

……

翌日傍晚,凌见微回来,把饭菜都做好。冬日里天黑得越来越早,男人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二十分,外面天色早就变暗,搁平时她一般六点就到家了,今天却还不见踪影。

他收拾了一下屋子,顺便去门外看了看,纤瘦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凌见微又点了根烟,抽完,还是不见她回来。

按捺不住,起身去了主路上看,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都没有,耳边只听见邻居家锅碗瓢盆碰撞,小孩哭闹,大人训斥的声音。

凌见微回屋拿了钥匙,准备开车沿路看看。

车子开得极慢,他仔细地看着前方路边,生怕错过。

通往县城中心有将近两公里的路,道路两边错落分布着一些房屋,远处还能听见狗的叫声,男人心中越发烦乱。

心神不宁中,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挂着一个帆布挎包,拎着网兜饭盒。

凌见微赶紧开过去,停在她面前。

黎月看到前方开来的车,夜色中隐约好像是她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子里坐着的人身影也像他,登时心下一喜。

车子停住,凌见微下了车,走到她身边。

黎月朝他高兴地说:“真的是你!”

“天黑了不知道回家吗?”男人冷道。

黎月说:“我跟师叔去了趟汝瓷研究协会,借了他们的光学显微镜做分析,不知不觉就晚了些,回到厂里拿了个饭盒,公交车就没有了。”

“早知道我不拿饭盒,也不等公交了,直接走回来,早就到家了。”黎月说道,“不过我们今天很有收获。”

男人深叹口气:“赶紧上车。”

“哦。”

坐在车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知他在担忧,也知他在生气,黎月收敛了一下高兴劲儿。

回到家的时候,菜都凉了。

黎月说:“我去热一下。”

“我来热,你去洗手。”

“好吧。”

黎月去了一趟卫生间,顺便洗了一下手。走出来,看着他在灶台前加热菜,咬咬唇,走到他身后,圈着他腰,抱住。

男人的身子顿了顿。

黎月的脸贴在他背上:“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他叹气:“郊区有些乱,再往外走就是荒郊野岭,万一被人带走,我上哪儿去找你?”

黎月蹭了一下脸:“以后不会了。”

“去盛饭。”

“嗯。”

吃饭时正常了些,黎月聊下午的事。

“我们发现有一款瓷器的气泡,跟宋汝瓷的很贴近了,可惜的是,釉色不够好,开片效果也不好,师叔说,说明那一款坯体的配方是对的,釉不对……”

她说个不停,凌见微给她碗里夹菜,说她越来越像她师叔。

黎月笑道:“我跟他比差远了,他才是真的着迷,又有耐心。”

虽然看上去好像,恢复正常了,但睡觉时,能察觉到他还有积气。

黎月伏在他身上,摸着他的面庞:“凌见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何以见得?”男人视线投过来。

“刚才你的力气有点儿大,也有点儿深,我都痛了。”

男人冷笑,捏她脸颊:“要不然你不长记性。”

黎月说:“今天就是个意外。”

男人却不以为然。

他只是觉得她跟着这个疯子师叔,早晚也步他后尘。

可这是她的兴趣所在,或者说理想所在,他能怎么办?

天气一天天变冷,厂里也进入了休窑期,黎月跟着师叔,做他的助手,把这一年多来,他做的各种实验,所有的记录都整理了出来。

厂里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毕竟有厂长压着,一些人也不敢造次。

元旦节他们厂去了展销会,听说展销会上他们批量产的豆绿釉汝瓷得到了很多人的称赞,拿了一些单子,有南方的客户订了豆绿釉的茶具,厂里按计划将于明年春天烧制。

黎月每天都准时回家,但有时间的话,凌见微会接送她。

在这种充实的日子中,转眼便是1971年的春节。

正月初二,天气晴朗,黎月和往常一样,在太阳底下看邻居嫂子们搬了桌椅出来打扑克牌。

来哥嫂家拜年的极品小姑子也走了过来:“打牌呢。”

黎月一眼瞧去,钟雪莲的肚子已经显怀。

不禁惊讶:“你怀孕了?”

可能是钟雪莲要当妈了,也可能是在家属院里,她不好开嘲讽,她笑着说是,还主动问她在红星厂怎么样,黎月说一般。

有人问:“雪莲,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

六个月,黎月算了算,那就是在她辞职前就怀上了。

“你爱人呢?”

“在哥哥家里,没出来。”

“看看,转眼你都要当妈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你嫂子对骂的场景。”

钟雪莲无语地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姑娘够泼辣的。”

“嫂子你别揭短成不。”

黎月站在一旁,附和笑几声。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掐指算算时间,她早该来例假了,可是并没有。

慌得她急匆匆回了家,家里有三个下属过来拜年,凌见微陪他们喝茶聊天。

见她进来,凌见微道:“怎么了?这么慌。”

“没事没事。”黎月尴尬着,进了卫生间。

裤子上干干净净,没有来例假。

不会中招了吧,不要啊!

自打那次在他宿舍无措施地体验了一次后,两个人都贪恋那种感觉,于是时不时就把套扔了。

也不敢每次都这样,只挑在经前经后。黎月感觉自己身体是健康的,排卵期的症状也符合医学上说的那样。然而她其实也知道,一时激情排卵亦是有可能的。

可她还没打算这么早要小孩呢。

灰头土脸走出卫生间,那几个过来拜年的人都走了,凌见微看她愁眉苦脸,问她怎么了?

黎月皱着眉头:“例假还没来,迟了快一周了。”

凌见微先是怔愣,而后发笑:“难道,有了?”

“不是,不可能,没有,我不要!”黎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声拒绝。

凌见微蹙眉:“要不去验一下。”

“家里没有买验孕的。”

“我去买。”

“算了,大年初二跑去医院,意头也不好。”

“这有什么意头不意头。”

黎月为难地道:“明天再去吧。”

她感觉应该没有中,前段时间她患了感冒,可能是吃了药导致的延迟。

晚上睡觉时,凌见微却担心中了,不敢碰她。

黎月哼哼唧唧,扭着腰想要。

两个人一番拉扯,最后她如了愿,但他非常小心。

黎月问他:“你是不是,盼望着当爹?”

他的回答是:“倒也没盼着,只是万一有了,总得小心点儿吧。”

黎月却很愁:“要是真的有了,我就得带孩子,两三年都不要去想汝瓷的事。等我能腾出空,你都要回京了。”

男人心中顿了一下,温声安慰:“现在愁也没用,明天验验不就知道了。”

带着烦躁的心情睡去,凌晨四五点,感觉到身体有一股暖流经过,黎月从梦中惊醒,跑去卫生间一看,好好好,大姨妈这次来的时间这么邪门,挑凌晨来,专门来吓唬她的么。

但她总算,放下了心。

凌见微在被窝里抱了抱她。

黎月闷声说:“还是戴吧,我不经吓。”

他当然愿意配合。

可是,心头的那团疑云,也越来越深。

第54章

整个春天,黎月忙得不亦乐乎。

暮春初夏的时节,厂里终于烧出了一套像样的天青釉汝瓷,那是一套碗盏, 开片声音清脆, 颜色宛如烟雨时的青色天空, 裂纹是完美的蝉翼蚊。

虽然说看多了真汝瓷,一眼就知道还差许多, 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一套。

师叔舒了一口气, 说总算有交代了。

黎月每天都过得非常充实, 一转眼夏天都要过去, 师叔的那两片真汝瓷碎片已经快盘出包浆。

有一次, 黎月好奇问师叔:“你这两块碎片是哪儿来的?”

师叔说:“我爷爷手上就有的。”

“我知道, 但你爷爷是怎么得来的?你们家祖传的?”

他说:“倒也不是, 据他老人家说,别人从地里挖出来的,他做瓷器,一看就觉得它们不同凡响, 于是从别人手里要了过来。”

黎月咋舌:“还能随便挖到啊?”

师叔眼神多了些意味:“我们这儿随手一铲子下去,谁知道能挖出什么。”

黎月愣了一下,默默地说:“懂了。”

“不过可惜的是, 瓷器容易碎。”

黎月说:“碎片也是古董。”

依稀记得发掘马王堆汉墓的时候, 发现了一个盗洞,唐代的盗墓贼带了瓷碗进去喝水, 离开时把碗留下了,于是那个碗也成了唐代瓷碗古董。

师叔又说:“我也是因为见碎碗的颜色和裂纹实在好看,后来才知道这是汝瓷, 是我们这里独有的东西。”他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看着那片天青釉的碎片,看久了,我老能想成一个温婉的姑娘,穿着身淡青色的衣裳,有双含了烟雾的的眼睛。”

黎月:“……”

“他们都管我叫疯子,我也认了,这辈子就只想复原它。所以一头扎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黎月说:“要是这辈子都复原不出一模一样的,你会怎么办?”

他笑:“复原不出来是正常的,沧海桑田,很多原料都不一样了,就连空气也不一样。但是能烧出相似的,说明这门手艺没丢,也是一个好结果。”

“也是。”黎月道,“对了师叔,你现在还捡玛瑙石吗?”

“没捡,厂里不是有买玛瑙么?我也犯不着去受这个罪,捡的终究都是偏石头多一些。”

黎月又好奇:“那你们家的窑还用吗?”

“用啊,正打算烧一窑瓷器出来,家里的人马上又要多一口,烧出来能卖出去一点儿,补贴一下家用也好。”

黎月立即道:“师叔,要不我周日也去帮忙吧,反正我周日闲着没事。”

他皱眉:“你在家休息不好?”

“主要是想去看看你家的窑。”

“挺小的一个窑,没什么可看。”

“顺便去你家那边逛逛。”

师叔无奈道:“随你吧,让凌营长送你过去,我一般周六晚上就回家了。”

“嗯,成。”

得知黎月要去拜访师叔家,凌见微刚好周日无事,无所谓道:“去呗。”

周日逢附近公社的赶集日,去师叔家会经过集市。吃罢早餐,黎月便和凌见微在集市停了车,买了些东西,在糯米甜酒摊前,黎月停下了步子。

凌见微抚额。

黎月说:“我买几罐回去慢慢吃。”

凌见微幽幽地道:“慢慢吃,是指一小时内慢慢吃掉一罐?还是全部?”

黎月不理他,对摊主伸出四根指头:“我要四罐。”

车子在起伏不平的土路上行驶,黎月吸吸鼻子:“甜酒真的好香,我只是开了个盖子,车里都是甜酒味儿。”

开车的男人无力道:“想吃你就吃。”

“我只是说说,没有想吃,等下还要去师叔家。”

袁家庄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村民,大伙儿正在聊天,吉普车停下,问了一下路。

热情的村民一起指路,黎月和凌见微不住道谢。

终于抵达师叔家的院子外,黎月下了车,再从后座拿出了一些东西,和上次去师父家差不多,有水果有肉也有酒。

袁齐仁的媳妇挺着个肚子的媳妇儿过来迎接,喊道:“老袁,他们来了。”

袁齐仁正在杂房里拉坯,手都还没洗,一边应声一边走了出来。他的爸妈杀了只鸡,正在拔鸡毛,此外还有三个小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俩。

他们家院子很大,那座柴窑就在院子里,上方还搭了一个高大的厂棚,堆放着摞好的木材,以及烧制时用来装坯的空匣钵。

黎月把手里的东西直接交给了师叔,而后走到小柴窑前,说道:“这座柴窑还挺小巧精致。”

袁齐仁说道:“私人窑也不用太大。”

凌见微问:“能烧多高的温度?”

“一般1400,入口这边温度最高,往里面温度越来越低,汝瓷要求的温度不高,一千左右就行,一般放在中部位置。”

凌见微仔细看过内外,黎月笑道:“打算研究成熟,自己建个窑?”

他反问:“难道你不想建?”

黎月说:“想啊,但不着急。”

她的想法是,反正这几年特殊时期,是不可能建了,也许等到改革开放,父母能回国联系到自己,如果他们有钱,她想寻求他们的帮助。

倘若他们已经忘了还有个女儿在国内,或者没有钱,那也不要紧,她可以自己赚了钱再建个窑。

袁家父亲招呼他们进屋坐,端出家里种的红枣、花生等,朴实地说:“农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尝尝花生。”

黎月礼貌地谢谢,在屋子里,跟他们聊了会儿天,也看了师叔烧出来的各种开片汝瓷。

后来闲着无事,黎月挽起袖子,坐在工房的拉坯机前帮师叔做碗。

村民用的碗碟,粘土的质量不高,上的釉也很普通。师叔说:“要是做好了,卖贵了,在农村反而没有人买。”

凌见微站在一旁看她专注的模样,泥点子溅到脸上也毫不在乎,不由深深地沉出一口气。

十二点多,袁家父母说准备吃饭,黎月这才去洗手,凌见微在一旁,帮她洗了一下脸上的泥点子:“脏兮兮的,跟小狗似的。”

黎月抬眸,朝他咧嘴笑。

师叔的媳妇儿不断地打量他俩。

吃完饭,村支书听到消息,觉着来了个部队里的人,总得来见见。

凌见微在屋子里陪他们说话,黎月见嫂子挺着大肚子还打算洗碗,于是说:“我帮你吧。”

她婆婆走了过来:“我来吧,哪里能让客人来洗碗的。”

于是黎月和她在外边站了会儿。

她又打量着黎月,用朴实无华的话说:“你长得真好看,跟凌营长真配。”

“我也听老袁提起过你,说你也很着迷那些瓶瓶罐罐。”

“说起着迷,谁也不敢跟他比吧。”黎月笑着说道。

“是啊,我嫁过来之前,就听过他这个人,当时我家里还不同意,但我觉得他有门手艺,跟着他不会差,就嫁过来了。”她说着,又问黎月,“你呢?是过来之后才喜欢上这些的吗?”

黎月摇头:“不是,我是因为很喜欢,才过来的。”

对方点头:“喜欢做瓷器?”

黎月觉得她淳朴,便回答得十分直白:“严格地说,我就是喜欢汝瓷,才来的。”

“哦哦,这样。”她说,“我看水烧开了没有。”

“我来吧。”黎月道。

她提着烧开的水到屋子里,给他们添茶续水。

村支书说:“我们村是唐朝末年就搬来了,没准祖上也有人做汝瓷,才让齐仁这么着迷。”

袁齐仁笑道:“刻在骨子里的嘛。”

“我听说现在几个汝瓷厂都在恢复生产,但我一直不大满意县名,仍然还叫汝州多好。”

他们继续谈天说地,黎月出去方便了一下。

不久后,她洗净手,回到屋门口,和凌见微对视了一眼,发现凌见微看过来的眼神有些锋利,脸色也有些莫名。

看上去,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黎月以为他想走了,便说:“要不,我们先回去。”

凌见微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是得走了。

起身告辞,袁家爸妈给他们捎了些花生、红枣干,把他们送上车。

车子沿着回去的土路缓慢前行,扬起一道道灰尘,黎月感觉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对劲,这个男人下颌一直绷着,和那天她晚归,他去找她时一样。

她以为他有些疲惫,想说话,却打了个呵欠,他看过来,这才笑了笑:“困了?”

“有点儿。”

“先睡一觉。”

“好。”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是她多想了吧。

黎月真的很困,在颠簸中睡得很熟,车子到了家属院,凌见微才把她叫醒。

带着那些东西回家,李金秋的爱人说:“凌营长,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团长找你,让你去他家一趟。”

凌见微放下东西便去了团长家,黎月收拾了一下,看着那几罐甜酒,管不住手,正要拧开,凌见微回来了,敏锐地盯着她的手。

黎月默默把甜酒放下,嘻嘻笑了笑:“你要吃吗?”

凌见微无语:“先别吃,等下去团长家吃晚饭。”

“我也去?”

他点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只是吃饭。”

“怎么突然叫我们去吃饭?”黎月不解。

“没什么,团长夫人从老家回来,带了些特产,叫我们过去坐坐。”

今天真的是有口福的一天,凌见微陪团长喝了两杯酒,而黎月一直惦记着甜酒,便没吃太饱。

回来后,凌见微帮她做青椒炒蛋,用来明天带去厂里。她则坐在餐桌前,拧开了甜酒瓶子……

凌见微回头看她,黎月抿了一口甜酒,冲他一笑:“吃吗?味道一如既往的甜。”

他深吸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回头去炒菜。

黎月吃了几口甜酒,又跑去洗头洗澡。

凌见微帮她擦干头发时,她坐在桌边继续吃甜酒。

“别一口气儿吃一瓶。”

“不会,我吃一半,另一半明天吃。”

男人低头看着她满足的神情,阖了阖深深的眼眸。

有好多次,他想亲口问一件放在心里许久的事,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他不断地说服自己,不要紧的,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呢?

可是,也许今晚他在团长家喝了酒,酒的后劲儿上来。

洗完澡走进房间,看见她坐在床上,清丽的脸蛋微微泛红,干了的头发披散开来,整张脸是那么可口,像个诱人的水蜜桃。

男人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捏着她下巴,俯身咬过了她红润的唇。

吻得很深,咬得有些疼。

黎月闻着淡淡的酒精味儿,觉得他好像上头了。

但他的酒量挺好,方才也没喝多少,要不然也无法帮她做菜了。

她并不介意这一点点酒味儿,适当的酒是助兴的,正好她也吃了甜酒,两个人都在兴头上,不是很好么。于是,黎月主动坐在了他身上,圈着他脖颈,唇上用力地回应。

他的亲吻可以温柔,也可以炽烈。

但今晚却似乎带了几分霸道,唇舌勾缠,含住她舌尖不放,吮得她舌根都发麻。

这样的吻,她也喜欢。

热吻不断中,男人的大手游移,把她衣服推了上来,黎月也扯掉了他身上的浴巾。

然而抱着她,将她放在床上的一瞬,男人的眼睛却睁开了,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太锐利,夹杂几许困惑,让黎月愣住。

“怎么了?”她问。

他突然离开,坐了起来,那件浴巾随意搭在他身上,光着膀子,手臂、小腹的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

黎月怕他走似的,抓着他的手臂,坐起身,抱住了他。

“你究竟怎么了?从袁家出来就有些不对劲。”

他回头看她:“你感觉出来了?”

“嗯。”她点头,“我又不是傻子。”

“究竟怎么了嘛。”她的脸开始蹭他脖子,像只不安的猫咪。

他扶着她肩膀,捧了一下她的脸,最后轻轻捏着她下巴,漆黑的目光直直盯着她:“月儿——”

黎月:“嗯?”

男人深吸一口气,神色依然严肃:“有个问题,我只问一次,不管你回答什么,我都相信。”

黎月心中一顿,声音禁不住发颤:“什么问题。”

看她噤若寒蝉的模样,男人忍不住心软,想着要不算了,就算是,他最初的想法不也是就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他也要先把她带到身边?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心里装着的,不是男人,而是别的东西。

男人突起的喉结滚动:“你是因为汝瓷,才给我拍的那封电报,随我来的这里?”

质问如此直白,黎月心里一慌,他知道了,是师叔的媳妇儿说的?

他却仿佛能洞穿她心思:“不用怪别人,这个问题,我早就有猜测,只是一直不想面对。”

看到她对工作这么上心,爱汝瓷胜过爱他,他便有了疑惑。可无数次,他都说服自己,不要紧的,就算是又如何,她再有理想追求,也是他的妻子。

然而事到如今,压在心间的疑惑如果一直不解决,也许会成为更大的隐患。

黎月心中慌乱,望向他的眼睛产生几分惧色,口中吱出声音,却下意识地摇头。

“也就是说,”男人敛起了眼神,忽然轻笑,嗓音却明显带着几分凉意,“如果我不在这里,你就不会回头?”

看他如此失落,黎月心脏像被什么重重地一击,眼泪蓦地冲出了眼眶,手却同时死死抱住了他。

“不是的,不是的。”她闷在他颈窝处,难过地喊道。

明明最初,这是事实。

但此刻她心中觉得,并不是这样。

……

第55章

凌见微抱着这个脊背单薄的人, 脸埋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番她头发的香气。

她一脆弱,他就心软。

可是……

他把人从怀里挪出来,擦着她脸上的泪痕, 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哭成这样……可我太贪心。”

黎月吸着鼻子, 泪眼朦胧地看他。

“人的欲望, 总是无止境。”他仿佛在自我剖析,“那个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但我确定,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我也知道, 那个女孩对我若即若离, 似乎对我并没有产生那种喜欢。”

“我想, 就算她心里有别的男人, 只要她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并不在乎。可我没有想到,是我太狭隘了,她心里没有别的男人, 只有汝瓷。”他自嘲般笑,倏然却直直注视她,“可我宁可你心里有别的男人。”

黎月不解地看他:“为什么?”

他嘴角牵出一丝难言的笑, 捧起她的脸:“没有发现吗?你心里只有汝瓷的话, 你不会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 我随时可能失去你。”

黎月心中一怔,呆呆地看向他。

男人眼眸敛了敛,不再缀述。

在遇到她之前, 他从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

可遇到她之后,他害怕的东西却有很多,全都跟她息息相关。

黎月方才的慌乱早已经消失,她从来没有正面剖析过自己的情感。

他对她从来没有要求,却一次次地为她迁就,包括工作变动、生育问题,还有许多的生活喜好。

她确实,很自私。

看着他依旧深情的眼睛,黎月咬紧了唇。

她是有执念,这个执念因为参观了一个瓷器展而发生车祸穿进来而滋生,像是一场巨大的怨念,让她相信自己要做些与瓷器相关的事情,才能解除。

可在火车站分别后,她便后悔了。

事到如今她更是清楚,她当时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回头找他的借口。

静默良久,黎月反问:“凌见微,如果我纯粹就是为了汝瓷来的……”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还要我吗?”

男人眼眸一动,须臾,咬着后槽牙,喉结轻滚,低沉的声音发出:

“要!”

“我当然要。”

“就算你心里只有汝瓷,没有任何人,也没有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分开。”

黎月鼻子一酸。

任何时候问他,他都是如此这般坚定不移,从来不会因为别的原因而改变分毫。

她圈着他的脖子,紧紧抱着他。

“凌见微,你好傻。”

你这样的人,在我们那个时代,是要被打为恋爱脑的。

良久,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耳边听见他问:“所以,心里真的没有一丁点儿我的存在?”

黎月愣了一下,忽然又不想直白告诉他,干脆嗯了一声。

好好好,好一个油盐不进。

引导半天,得到了远远超出他想象的回答。

之前还以为起码会有一些情分,现在干脆一点儿也没有。完全冲着瓷器来的,是不是换个别的什么阿猫阿狗在这里,她也会答应。

气疯了的男人,将人拎出来,气狠狠地咬过了她的唇,手指用力地捏着她的胳膊,再狠狠揉她。

将人重新放在了床上,黎月躺平,睁着毫不愧疚的眼睛看他,嘴角反而似笑非笑。

看得他心里更气。

“就算你心里没有我,你也是我的。”

“这里是。”

“这里也是。”

“这里更是!”

黎月:“哦。”

不要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了,男人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当初拒绝得那么果断,后来连拍电报也拍出要惊动整个营的效果,半点羞涩也不见,是了是了,因为人家根本不在乎。

男人的唇死死封住她,舌尖挑动,手指不断施力。

黎月最受不了他这样弄她。

不一会儿就投降:“凌见微,不要。”

可是这次他没听,也不想放过她,心里的怨气全部化成了源源不断的动力,指尖与唇舌配合。

黎月喝了甜酒,也喝了很多水,加之她好像,很喜欢看他这样生气。

可能是她的癖好。

于是由着他,看着他的乌黑头发,手指情不自禁抓住了他的发丝。

在男人的控制下,黎月的阈值在一瞬间就此突破,像水球一般承受不了那份压力,最终炸裂开去……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黎月捂着脸,膝盖动了动:“凌见微,你个狗!”

男人声音很低:“嗯,我是。”

黎月:“……”

原本还铺着凉席,后来被他换成了床单。

黎月的胳膊、肩膀、锁骨等处,被他亲过的地方,全都泛着疼,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条鱼,被他反复折腾。

有好几次,她都痛得直呜咽。

这个狗男人的力量是有多大?

不知道是几点钟,不知道是第几次,黎月终于无力对抗,可怜巴巴地看他:“睡觉好不好?我好累。”

他这才抱着她去清洗,黎月连抬胳膊的力气也没有,回到床上,只想睡觉。可身侧的男人仿佛仍旧咽不下这口气,抱着她,含着她的耳垂,手按了按她的心脏处,低问:“这里,真的一点儿也没有我的存在?”

黎月困得不行,老实回答:“怎么没有。”

“有多少?”

黎月眯着眼睛:“很多。”

“很多是多少。”

她答不上来。

男人沉叹口气,捏着她软软的耳垂:“真的只是纯粹冲着汝瓷来的?”

黎月摇头:“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她朝他怀里拱了一下,像是呓语一般:“我是喜欢汝瓷,未来也可能喜欢别的瓷器。但如果是换作别的人在这里,发小也好,学长也罢,还是什么相亲对象……我都不会回头,更不会过来。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想过来。”

黑夜中,男人心脏怦然而动。

有力的臂膀搂紧了她。

“可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喜欢汝瓷,至少和我师叔比起来差远了。”

“何况不论怎么做,都复原不了出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儿,黎月不禁怅然,一旦执念破除,她就得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她抓着他的胳膊,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别再纠结这件事?”

他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许多:“并没有纠结,就算你当时心里完全没有我,我也认了。”

黎月受不了,捶了他一拳。

“我心里,就是没有你!”

他抓过她的手,笑了笑,没再多言,只亲了她的头发:“也可以。”

抱着抱着,怀里的人睡了过去。

翌日,黎月看着点点红痕分布在身上各个部位,忍不住想打人。

那个始作俑者却像个胜利者,挑了眉:“这不是挺好看的。”

黎月朝他哼声,他过来抱了抱她:“赶紧收拾收拾,送你去上班。”

……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两个人后来谁也没有提这晚的事,但是黎月能明显感觉得出来,他好像更黏人了一些。

具体表现在,接送她的次数更多,走在家属院里,也会牵她的手,以及,在床上……更肆无忌惮。

有些花样,突破了黎月的想象。

她算看出来了,他是真的狗。

天气一天天转凉、变冷,时间一晃晃到了年底,马上迎来1972年元旦。

外面在下大雪,黎月早上醒来,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的皑皑白雪,说道:“算一算,我们已经来这里三年了。”

“嗯,时间真的很快。”

黎月道:“马上要去京城开展销会,顺便去看望一下爸妈。”

今年厂里收获不错,烧出来的瓷也越来越好,因此元旦的展销会决定去京城开。

黎月作为京城人,当仁不让地被厂长选去出差。

凌见微问:“大概去几天?”

“正经是去四天,但我跟厂长请了两天假,晚他们两天回来。”

凌见微道:“这是要分开一个礼拜?”

黎月笑道:“不舍得啦。”

他用那双含了情的眼睛看她:“咱俩还没分开过这么久的时间。”

黎月:“我给你带爱吃的回来。”

说完却皱眉:“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凌见微啧道:“咱俩结婚都三年了,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我只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酸的,比如糖葫芦,其他的你好像也没说喜欢不喜欢。”

他呵道:“倒也还不算没良心,知道我不喜欢吃的口味。”

“那你喜欢吃什么?”

他说道:“没有特别爱吃的,你随便带。”

“好吧,那我看着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