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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两条路

刚想到这里,和慕手心的血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了灰烬,翻飞在了半空。

又被摆了一道!

血肉之躯没有留下,多半死的是个分身,恐怕是这狐狸料到今日必有一难,提前放了分身过来,真是诡计多端!

分身一灭,线索也就中断了,闻人声又气又急,恨不得把那逃之夭夭的狐狸拼起来重新打扁一次。

可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折磨人的刺痒感,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连腰身都酸软无比,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

曾经梦境里潮湿.粘.稠的云雾此刻终于走入现实,衣物很快就被一身冷汗浸透,湿答答地贴在了皮肤上。

他躺在和慕怀里,不自觉地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扣,想要驱散一点热度。

和慕见状,赶紧把他的手给拿开,又贴了贴闻人声的脸颊,匆忙替他渡了缕灵力进去。

“就是发烧了,”和慕安抚道,“先运气调节一下。”

闻人声脑子转得很慢,他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维护化形术上,满心想着自己还不能暴露妖怪的身份。

已经决定好不再说谎了,但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

一定要在告白的时候告诉山神,这样才……

想了一半,他眼瞳里的光亮就有些黯淡下去,意识渐渐被潮袭的情欲给抢占,喘//息得愈发急促。

和慕见他瞳孔散开,就把人给放低了点儿。

闻人声的身体烧烫得厉害,刘海已经被细汗给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

过燥的温度让他还是忍不住想解自己的衣服来驱驱热,可还没碰开扣子,就再度被和慕攥住了手腕。

“声声,”和慕咽了咽喉咙,尴尬地说,“你、呃……你先别脱。”

虽然从小看到大,但是闻人声在这种发晴的状况下到他面前脱衣服,还是让和慕有点手足无措。

但闻人声一门心思只想着保住化形术,他只忧心自己被热晕过去后法力不支,哪里知道和慕这么多想法。

他委屈道:“可是特别热,再这样我就要死了。”

和慕:“……”

和慕拿他没办法,犹豫片刻,还是主动替闻人声解开了衣扣和腰带,又将他的衣襟给敞开了。

感受到凉意后,闻人声的呼吸总算流畅了些,他胸膛微微起伏着,上身的皮肤都热得泛粉,腰腹的线条上还渗着薄薄的细汗。

和慕扶着额,目光不知该往哪放。

他几乎是和闻人声同时来到山泉的。

起初他只是坐在不远处,思索着这只狐妖的来历。

可刚听到闻人声说要和自己表明心意时,他体内的灵流就像触动了什么机关,无端暴躁起来,接着发了疯似地在经脉中四处乱撞。

和慕登时觉得识海翻腾,后边的话便一句都没听清,体内的气血攻心,杀性暴涨,灵力直接到了失控的地步。

再有意识时,他就已经将那狐狸的身体给拧碎了。

和慕脑子到现在还是乱糟糟的一片。

眼下闻人声又因为自己的过错重新被诱发了情热期,他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要怎么做?

和慕给他捋过几次尾巴根,但那时闻人声都睡得很沉,稍微弄两下,情热就缓解下来了。

可这回闻人声醒着,而且化形术也没有解除,尾巴和耳朵没有出现,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替他纾解。

那岂不是只能……?

和慕倒吸一口气,又替闻人声拢了拢开敞的衣襟,遮住胸口后才敢把目光放到他身上。

闻人声的身体已经有点反应了。

和慕轻轻掐起他的脸,发现闻人声眼底载满了情欲的水雾,可怜兮兮地搭着他的护腕,看上去很需要自己的帮助。

和慕无奈道:“要是弄得你不舒服怎么办?”

闻人声似乎听不懂他的意思,兀自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和慕只好松开手,把闻人声扶起来了些,抱在了怀里。

想来也是,他是收养、教育闻人声的人,整个芳泽山除了他,还有谁能帮闻人声呢?

闻人声已经被烧懵了,他一感受到和慕的怀抱,就像个黏人的面团一样紧紧贴了上去。

他额角渗着冷汗,上半身紧贴着和慕,他双唇小幅度地翕张,发出一些很小声的低吟,像是幼犬的呜咽。

“嗯呃……”

“声声,”和慕摸了摸他的唇,又给他渡了一口灵力,“别急,慢慢说。”

闻人声攥紧了手,难耐地喘出一口气。

“好……难受……”

身体越来越奇怪了。

所有的感知都在叫嚣着情欲,沿着皮肤一寸寸蔓延,到最后五感都被剥夺了知觉,整个人变得只懂得摇尾求欢。

可羞耻心让闻人声没办法这样做,但这些堆积的情欲找不到出口,又让他急得想要哭。

他攥紧了和慕的衣襟,仰头寻了寻他的方向。

和慕揽着他的肩,低声道:“我现在帮你,你稍微忍一下,好不好?”

闻人声蜷了蜷手指,没有答话。

很快,他就感觉到腰间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刺激得他身体紧绷了一下。

是不是要被抚摸了?

他下意识抱紧了和慕,把脸埋在了他颈侧,紧张得低低喘息起来。

但是……抚摸他的人是山神,所以不用对他有戒备,他是自己最亲密的家人,他是来帮自己的。

而且山神是他喜欢的人,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样,今后都是要做的。

这样想着,闻人声说服了自己,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呼吸的节奏也缓了一些。

涣散的意识这会儿终于重新集中起来,闻人声感觉到和慕指稍的凉意沿着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掠过了腰腹,最终触碰到了他。

闻人声浑身顿时像触电一样颤栗,紧张地呜咽了一声。

但很快,恐惧和焦虑就被浪袭一样的快/感给取代了,他深埋在和慕怀里,感受着他的動\作,小口小口地送着气。

比摸尾巴还刺/激。

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浑身发麻的程度。

“哈……”

闻人声眼里蓄满了水雾,模糊得看不清东西,他下意识贴着和慕的颈侧,口中小声呻\\吟着。

和慕很温柔地抚摸他,甚至有点轻柔过了头,让他的感受总是落不到实处,但闻人声也做不到说出什么“快一点”这样的话,只能咬着唇忍耐下去。

但毕竟是被喜欢的人触碰,身体的反應很敏/感,也很诚实。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闻人声就颤抖着交代在了和慕手心里。

他眼睛有些失神,承受余韵之余,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看向和慕的手。

黏//稠的白/溢挂在和慕指间,沿着指节慢吞吞地滑下,看上去糟糕极了。

他不敢去想和慕现在是什么心情什么表情,又是怎么看待他的,他只觉得羞耻得要死了,整个人都像一炉烧开的水,不停地往外冒着白烟。

“…………”

闻人声回头重新埋住和慕。

太丢人了。

*

大概是头回被这样纾解,加之方才与狐妖缠斗,闻人声缓了一会儿,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和慕把他抱回水榭上,守着他小憩了片刻,等到黄昏日落时才把他带回了神庙。

闻人声一直都很乖巧。

哪怕刚刚短暂恢复意识时,他也一句都没多问和慕,只是红着脸反复叮嘱他“不要告诉别人”。

还试图给他洗脑,说什么人类发烧的时候就是会有这种反应。

好笨,谁会相信啊。

和慕看着床榻上紧紧抱着被褥安睡的闻人声,眸底泛动着浑浊不清的颜色。

“对不起,”他捋了捋闻人声的头发,低声道,“今天吓到你了。”

神格失控得太突然,若不是闻人声及时唤醒他,只怕他还会继续出手伤人。

闻人声睡得很平稳,感受到和慕的触碰后,还发出了舒服的小呼噜。

和慕眼神中浮现出留恋之色,低头抵靠住了他的额头。

“声声,”他低声道,“你等等我,好不好?”

清修这么多年,和慕是头一回感到这么迷茫。

关于道心的事情,他心中仍有犹疑,还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清楚。

这一晚,和慕没有再陪闻人声睡觉。

他悄无声息地阖上房门,转而拿上色杀,前往了后山的寒潭。

这地方寒气旺盛,常年冰封千里,自闻人声出关后更是鲜有人迹,连和慕这个山神都很少回来。

他缓步走到寒潭前,垂眸望下去,玄冰一般静默的潭水映出了他苍白的容貌。

他眼中的底色比这潭水还要淡、还要一片死寂,是令人悚然的冰冷。

凝望了半晌,和慕翻手执剑,往腕心划下一道痕迹。

一行殷红的血瞬间灌注进剑槽,又顺着锋刃一滴滴往寒潭中渗透下来,晕开了一圈红色的涟漪。

他必须要亲自确认一次。

和慕将色杀刺入冰面,自己则是跌跪到那池长年静默的寒潭处,茫然地望着池中的自己。

涟漪中心缓缓晕出一个模糊晃荡的画面。

画面中心是一块苍青色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纹刻了数不清的碑文,每一笔都深入三分,几乎要嵌入石碑的内芯去。

而在石碑的中心,有一行起笔锋利的三字名号,格外骄矜显眼,笔者显然是刻意挑了块风水宝地,好让旁人一眼就能瞧见。

那三个字是他的旧名。

和慕微张了张口,他看着石碑上的名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过自己会有报应,哪里能料到这报应来得这般快,几乎没给他留下片刻的喘息时间。

和慕待在后山,就跪在寒潭面前,脑中反反复复地回忆着今天神格失控,趋近走火入魔时的感觉。

一直到黄昏降临,暮色四合,他才逐渐在其中品味出了些许原因。

凡人信神,神就信自己的道心。

百年前飞升,他毅然决然在无情碑上刻下自己的旧名,以表自己忘断前尘、斩去情丝的决心。

本以为这道心永不会变。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悄悄背叛了自己当初选的路,他看向闻人声的每一眼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到如今,他身体的每一处经脉、每一缕灵流,似乎都在挣扎着想要脱离,在否定他选择过的道心。

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竟还要怪闻人声年轻不懂事喜欢错了人。

如果再不掐灭这样的感情,他迟早会人道泯灭、堕入魔障,最终带着芳泽山的众生共死。

所以辟谷清修也好,断情绝欲也好,他必须把这影响道心的感情扼杀在心里,和他的名姓一样,刻到无情碑的坟墓之上……

想到这儿,和慕咬了咬牙,扬手拨碎了水中的画面。

水珠飞溅,荡开了几圈涟漪。

或者——

他也可以将这名字从碑文中抹去,自请剥去神格,重为凡人,不再修这无情道-

作者有话说:

这么含蓄应该不会锁吧

第32章 要告诉他

闻人声一觉睡了三天。

刚醒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往床上探一探,想去寻和慕的位置,好能抱着他再睡一会儿懒觉。

可是床榻边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闻人声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提出跟和慕分房睡了,早上当然没东西可以抱了。

他小小地失望了一下,抬腿跨住自己怀里的被褥。

“讨厌,”他闷闷不乐道,“说分开就分开。”

“讨厌你。”

闻人声生气地咬了一下被子。

“烦死了,讨厌你!”

“讨厌他啊,”一衿香的声音忽然冒出来,“那以后见不到他了,你愿不愿意?”

闻人声被她吓了一激灵,从床上弹起身。

仰头一看,一衿香不知何时已经盘在了他屋里的房梁上,指间架了杆烟斗,她将烟斗从唇边拿开,轻飘飘地吐了口气。

闻人声赶紧捏起鼻子,皱眉道:“师父你别在我房里抽烟呀,全是味道!”

一衿香不悦地“哦”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斗给化回了玉扇。

“你跟苍玉吵架了?”

闻人声盘起腿,手搭在自己脚腕上。

“没有啊,”他说,“我身体不大舒服,还是他送我回来的呢。”

一衿香挑了挑眉,身子往闻人声身前探了探,问道:“你哪儿不舒服了?”

闻人声哪好意思说自己第一次发情期,还让和慕给他纾解了,他心虚地挠了挠脸,说道:“就是有点发烧,应该是前几天着凉了。”

一衿香也没多问,她躺回房梁上,摇着扇子慢声道:“苍玉跟我交代了,他要暂时清修一段时间,这几日我带你练武。”

“清修?”闻人声眼睛睁圆了,起身着急道,“为什么啊?可是他都没有和我说,我……”

他的礼物还没有给山神呢!

“急什么,就走个小半年,”一衿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你飞升后也得这样呢,时不时道心不稳,就得闭关一段时间,否则就容易走火入魔。”

闻人声一听,悻悻地趴回床上,拱起被褥把脸埋了进去。

“可是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不等我醒来再闭关啊?”他嘟囔道,“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一衿香没否认他,反倒是点了点头:“确实奇怪,我认识苍玉也有个几百年了,从没见他道心乱过。”

“——不过,也不必太着急,年关前他应当会回来的,届时你十六岁的悬弧之辰,他还得给你编发辫呢。”

闻人声从被褥里抬起头,喃喃道:“十六岁的生辰……”

如今立夏都过了,再有小半年,他就要十六了。

按照兔子族的习俗,到十六生辰那天,家中的长辈要给他编四条长生辫,闻人声现在有三个长辈,应该是族长和师父一人一条。

山神要给他编两条,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个家人。

这样想着,闻人声很快把起床时的郁闷给抛诸脑后了,他晃着腿,掰起手指筹算起来。

“那十六之后,我就可以修炼到金丹期了,再然后是不是就该决定自己的道心了?”

“你觉得自己的道心如何?”一衿香说,“一旦下了决心,可就不能改了哦?否则日后道心动摇,就得除去神籍、被贬下凡,从头开始了。”

闻人声惊讶道:“这么严重?”

那他理解为什么山神忽然要急着去闭关清修了。

道心不稳,若是放着不管,不是走火入魔就是被贬下凡,前百年的努力岂不白费了?确实是个不能怠慢的事情。

这么一想,闻人声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那我也要早点飞升了,”他高兴地在床上滚了滚,自言自语道,“这样以后我就可以和他一起闭关了。”

这个叫什么来着……双修?

没错,他要和山神双修。

一衿香就看着他跟个泥巴坑里打滚的小动物似的,忍不住笑了笑:“你就这么喜欢苍玉?”

“啊!”

闻人声顿时一敛神色,磕磕巴巴道,

“什、什么喜欢啊,就是觉得一起闭关比较方便而已!”

一衿香拿扇骨掩起脸,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你想跟他双修啊……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二人的灵流风格差异太大,你受不住他怎么办?”

听到这话,闻人声立刻像被忽然踩了尾巴,后脊一阵电流闪过,脸颊瞬间烧透成了绯红。

“师父你在胡说什么啊!”

“双修啊,不然一起闭关还能干什么,面对面打坐么?”

闻人声羞耻得不行,抄起枕头就朝一衿香扔过去:“我跟山神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师父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那是我想错咯。”

一衿香拿尾巴一卷枕头,又给他扔了回去。

闻人声见她没有继续调侃自己跟和慕的关系,于是接住枕头,再度躺回床上,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搭。

什么受得住受不住啊,山神一向都待他很温柔的,像这次他替自己纾解情潮,连力气都不舍得用多少呢。

山神只是偶尔会吃点醋而已,自己只要多给他亲一亲抱一抱,他就不生气了。

等以后把妖怪的身份告诉山神,然后、关系更亲密一点的话,他……他也不介意给山神摸摸尾巴耳朵的。

闻人声想着想着,脸就有些红了起来。

“师父,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衿香没注意他的表情,“嗯”了声说:“你讲。”

闻人声眨眨眼,看着屋子的天顶,说道:“如果有一个人,你有点喜欢他,他也有点喜欢你——”

“但是你一直瞒着他一件事情,你还会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吗?”

刚认识山神的时候,闻人声年纪还太小,不懂得谎言的分量,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居然能缝缝补补捂这么多年。

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摊牌的地步。

虽然闻人声完全可以出于不想分开的目的,将自己的身份在肚子里藏一辈子,但喜欢上山神之后,他的心就再藏不下这种谎言了。

而且……

闻人声翻了个身,轻叹口气。

他已经长大了,以后每年的发情期,他都随时有可能在山神面前变回原型。

与其突然拿出尾巴吓他一大跳,还不如现在就老老实实坦白呢。

“若是我的话,当然会说。”

一衿香不急不慢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重新化作人型,坐到闻人声身边。

“况且藏在心里,痛苦的只有我一个,说出来,两个一块儿痛苦,那不是舒服多了?”

闻人声支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说:“难道不能两个人都幸福吗?”

一衿香笑了声:“你倒是贪心。”

闻人声一思考这种深奥的感情问题,脑袋就直冒烟,他埋在被褥里左滚右滚,乱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最后喊着“算了算了”,抬起头来看向一衿香。

“师父今天有空吗?”

一衿香挑眉:“怎么了?”

闻人声冲她笑起来:“我想跟你和族长一起去集市逛逛,挑一个礼物送给山神。”

*

入夏后,湘城湖里的就多了好些把桨摘莲的小舟,划在莲叶间,眨眼就能摘下满船的莲蓬。

闻人声本想着直奔玉器铺子去挑礼物,可族长这小老头出门前总嘀咕着想吃莲子,他只好先把这事儿放一放,下湖去给族长摘莲蓬。

烈日高悬,溽暑难耐。

闻人声不是很怕晒,他卷起裤脚,露出下边一截藕白的小腿,二话不说就顶着太阳淌进了水里。

虽然跟着和慕练了大半年的剑法,但他还是细胳膊细腿的模样,没长什么肌肉,看上去依旧是个青涩的少年。

头几个月和慕还总爱掐他手臂,告诫他太瘦的人往后肯定提不起剑,还借机给他拣好多菜在碗里,说什么这都是‘大侠爱吃的’。

真的好幼稚,明明自己都快十六了,山神还在玩这样的把戏。

可每回闻人声这么想着,又下意识会觉得“不吃这个菜说不定就真的没办法变成大侠了”,到最后还是被哄骗着老老实实吃光了。

见水线不深,闻人声就往湖心处走了走,扒拉到一片无人问津的莲叶间,俯身下去摸了两把。

“你当心别摔下去!”岸边的闻人敬干着急,又蹦又跳地喊道,“摘一个就够了,吃多了坏肚子!”

一衿香撑着纸伞站在他身边。

她瞧了一眼闻人敬,发现这小老头热得满头大汗,这才出门半个时辰不到,他薄薄一件白衫已经湿透了。

她暗啧一声,不情不愿地把伞往闻人敬那儿偏了偏,像是怕他直接被晒得暴死过去。

不远处的闻人声摸索了半天,最后用力折下一根莲蓬枝,连带着把上边的莲蓬一起,高高捧起呈给了闻人敬看。

“族长——”

闻人敬连忙应道:“好了,这个就够了!”

“你平白无故想吃什么莲子啊?”一衿香撑着伞,皱眉道,“怎么前几年没见你吃过?”

闻人敬看了她一眼,说:“今年突然想吃了不成?”

“那也挑个不热的时候啊,”一衿香漫不经心道,“难不成明天你就进棺材,还吃不上了?”

听到这话,闻人敬意外地没呛回去。

他眸光暗了暗,嘴里嘀咕着“可不是就要进棺材了么”,说得很小声,没叫一衿香听见。

闻人声很快就抱着莲蓬淌水回到了岸边,他抬臂擦了擦汗,把怀里的东西呈给闻人敬看。

“好啦,现在可以陪我去挑首饰了吗?”

闻人敬重新亮起眼睛,“喔”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可以,那你,要看什么首饰?”

一衿香这才勾了勾唇,笑道:“送心上人的。”

“对呀对呀,就是送——什么?才不是!”闻人声应到一半,气急败坏道,“师父你又乱说!”

虽然是真的,但就是不能承认。

他的心意只能让山神先知道,不能随随便便就满世界乱说了。

他赌气似地把莲蓬往闻人敬手里一塞,心中嗔怪着“师父什么也不懂”,二话不说就往集市深处跑去。

跑了没两步,他就停在了自己看中很久的宝玉铺子面前。

湘城不算是富庶之地,自归一剑宗倒台后,更是和仙门沾不上边,街市上也只开了这一家银楼。

门面还算气派,翘角飞檐下挂了两盏长明灯,乌木匾额上写着“琅玉轩”三个大字。

闻人声很少来这种贵气的地方,他收拾了一下衣服,忐忑不安地跨过了门槛。

为了准备礼物,他已经攒了很久的钱。

但进去逛了一圈后,闻人声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湘城的玉价。

他坐在银楼门口的小石头上,掰着手指算了又算,自己买下最便宜的宝玉估摸着也得等个十年。

“完了,”他支起脸,泄气道,“我好穷呀。”

一衿香这时候才不急不缓地走来,低头瞧了他一眼,问道:“身上没钱?”

闻人声递出自己的手腕给她,满脸的忧郁:“山神送我的这副手串,光是一枚珠子就比这儿所有的宝玉都贵了,我也想给他一点珍贵的礼物。”

“你还是个小孩,能有什么钱,”闻人敬坐到他身边,讶异道,“你非要送礼物?”

闻人声撅起嘴,点点头。

一旁的一衿香见状,轻哼了声“小穷鬼”,随后甩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给他,道:“拿去吧。”

闻人声接了钱袋,眨眨眼木楞了两秒,随后眼中闪出光芒,喜出望外地看向一衿香。

“师父!”他高兴得说不全话,“那、那我在师父身边,打工还钱……”

“没叫你还,”一衿香摆摆手,打断道,“再过几月就要成年了,合该给你的。”

闻人声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怀里就猝不及防又被塞了个钱袋子进来。

这回是闻人敬。

他神神秘秘地凑到闻人声耳边,小声道:“你买最贵的,吓死他。”

“族长……”闻人声有些手足无措,“你哪来这么多钱啊,别是把家当都给我了。”

闻人敬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怎么可能?我可有钱了,这点儿算什么。”

闻人声一听,感动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抱着两个沉沉的钱袋,眼泪汪汪地看着师父和族长,连话都说不出来,一边寻思着怎么芳泽山的大家都这么有钱,只有自己是个穷鬼呀。

最后他抹了抹眼睛,冲进银楼买下了整条街最贵的玉,着人打成一枚扳指后,小心翼翼地捧回了家。

*

“大小应该正好。”

闻人声手里捏着一枚青色的扳指,对着烛火小心地转过一圈,眼中熠熠发光。

“我比过好几次山神的手了,不会错了。”

他点了点头,随后谨慎地将这扳指放进木匣中,又将木匣摆正,推到了桌角处藏了起来。

等山神回来之后,要把这个礼物送给他。

灯火温吞,影影绰绰,照得闻人声脸上一片和煦暖色。

然后就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章都是文案,我加了一张新的角色卡!

第33章 我的礼物【文案】

和慕离开芳泽山后,闻人声头几天还有些不习惯,总要缠着族长和师父,以此来填补平时和慕陪伴自己的空隙。

但时近年关,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结丹期上,每天醒来就是练剑和修行,也没再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爱之事。

天灵根经过多年的融合,如今已经完全适应闻人声的身体了,从前它吸收的那些自然之气也逐渐开始反哺,一到十六岁就可以直接进入金丹期。

金丹期后,闻人声的容貌和身体都会停止生长,一直停留在十六岁的模样,和慕此前一直担心他身体太弱,过早进入金丹期会很危险,所以一直压着他的境界不让他提升。

但如今,闻人声的剑法已经练得有好几分样子了,还能跟一衿香打得有来有回。

从今往后,他就要当一个真正的大侠了。

眨眼间,年关已至。

闻人声搬了张小方凳坐在厢房外,他裹了裹身上的毛氅,目光落在地上的炭盆,看着几枚火星飘出来噼啪作响,一边心里记着数。

数到一百时,他终于轻叹了口气,道:“还没好吗?”

身后的一衿香又把手里的辫子重新拆了,从头捋了捋闻人声的头发。

她皱眉道:“为什么这么难编?”

闻人敬在边上指挥着一衿香,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真的是那什么星?”

“我是文曲星,”一衿香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什么编头发星,怎么会这种东西?”

闻人声一听,顿时又叹一口气,心说午饭之前估摸着都得待在这儿让他们编头发了。

今天是闻人声的十六生辰,按习俗,族长、师父和山神都要给他编长生辫,以保佑他长命百岁。

闻人声特意留了两缕后发给和慕,只是这小半年来,和慕一直没捎信儿回芳泽山,闻人声也不知道他人在哪,今天会不会回来陪他过生辰。

他支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继续看那炭盆。

山神真的会回来吗?

当时他连句话都没留给闻人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逃跑了似地,弄得闻人声很不开心。

如若今天和慕还不回来陪他过生辰,闻人声就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他要带着自己的包袱直接离家出走。

“等我走了,”闻人声嘀咕着拣了块新的炭丢进盆里,“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寒风飘掠,院中积雪渐深。

又等了半个时辰,一衿香总算替他将这发辫给编好了。

她满意地站起身欣赏了一下,细窄整齐的一条,比闻人敬编的那根还要完美。

她顿时觉得意犹未尽,捋了闻人声的头发还想继续。

“不行不行!”闻人声连忙起身,捂住剩下两缕头发,“这两根要山神回来再编的。”

一衿香立刻收起脸色,心虚地快速摇起扇子:“我又没说还想编。”

“好了好了,这几个时辰下来弄得我都困乏了,我要去睡了,再见。”

说完,她也不等闻人声回答,直接匿去身影,消失在了二人面前。

“…………”

闻人敬迟疑道:“她走什么,午饭不吃了?”

“师父就喜欢嘴硬。”

闻人声偷笑了两下,又坐回原处,拢了拢氅衣。

“算啦,我也不吃了,我等会儿拿几个包子就可以了。”

闻人敬问:“你又要去做什么?”

“去找山神呀,”闻人声晃了晃脚,说,“然后我们晚上就下山去看灯会,看完之后我就要把礼物送给山神……”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转头看向闻人敬,弯起眸问道:“族长你会等我的,对不对?”

闻人敬神色不安地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

“那个,声声啊……”

“族长,”闻人声握住闻人敬的手,冲他甜丝丝地笑起来,“你待在这里好不好,我想先去山门那儿看看山神有没有回来。”

闻人敬神色一怔。

“哦、哦,”他说,“那你去吧。”

闻人声得了允准,笑嘻嘻地冲他扬了扬手,接着就急不可耐地往山门的方向跑去,像极了小时候在兔子窝边到处扑蝶的模样。

闻人敬看着他的背影,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没再说出口。

*

神庙山门处。

闻人声靠在神龛边上,小心地擦了擦苍玉真君的神像,又退开几步,远远地朝着它比划了两下。

“一点儿也不像,”闻人声嘟囔道,“他根本就不长这样。”

神像总是喜欢把脸和身体刻得奇怪些,大概是要显出人和神的区别,好叫人心生敬重,不要随意渎神。

和慕的神像自然也没能幸免,虽然闻人声小时候很喜欢,但自从和真正的山神成为家人后,他觉得还是和慕更帅气一点。

这么想着,他就忍不住笑起来,高兴地往那神龛上一靠。

“今天要是能回来,我就原谅你了。”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雪花,又闭上眼晃了晃脑袋,轻声道,

“好想你。”

说完这句,闻人声忽然觉得后颈一疼。

他“嘶”了一声,手往后颈摸了一下。

一看手心,分明什么东西也没有。

“搞什么……”

再抬头,眼前竟又出现了那只黑蓝纹路的蝴蝶。

“蓝蝶?”

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手下意识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匕首上。

那只狐妖,又回来了吗?

山神还没回芳泽山,这会儿他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得先回去找师父才行。

这么想着,他往后退了半步,正想转身跑开。

谁料下一秒,他的后脊就撞进了一个怀抱里,被人摸着腰给紧紧抱住了。

闻人声浑身一激灵,立刻挣扎着想跑。

“谁啊!”他咬牙道,“变态……你别碰我!”

话音刚落,只听头顶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身后之人收了收手臂,把闻人声的腰身箍得更紧了。

只是听到这声叹息,闻人声就知道这是谁了。

“……”

闻人声僵硬了一秒,瞬间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

他转而委屈地低下头,耳根也逐渐开始发烫。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闻人声带着责怪的意味,小声说,“我等你好久了。”

“声声,”

和慕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他低头靠住闻人声的肩,低声道,

“生辰快乐。”

和慕的气息有点烫,这样一贴近,闻人声的心跳就更快了,红晕一路从耳根泛上脸颊。

“嗯……”闻人声犹豫了会儿,还是眯起眼蹭了蹭他,“谢谢山神。”

和慕就这么抱着他不动,什么话也不说,只有心跳声愈发剧烈地震颤着闻人声,弄得他都不大好意思了。

山神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啊……

以前他们一起睡觉的时候,山神甚至都不怎么呼吸,闻人声也从来没听见过他的心跳声。

是……因为自己吗?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小心地关切道:“你怎么了?”

和慕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才慢慢松开闻人声。

闻人声于是借机转身,仰面看向他。

和慕看上去状态不大好,像是好几天没睡了,眸色有些浑浊,鼻梁上还不知为何多了道伤口。

但亲眼见到和慕本人,闻人声心头还是克制不住地一烫,眼里差点就要冒泪花了。

他瘪了瘪嘴,努力忍住喉咙里的酸涩感,低头扯开话题:“你怎么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和慕摇摇头,说:“赶了一夜路,有些困乏了,精神不大好。”

“那你要回去睡觉吗?”闻人声顿了顿,又说,“今天是我生辰,我可以陪你睡的。”

“你生辰,那应该是我陪你才对吧?”

和慕收起疲惫的神色,主动跟他扣住手心,笑着说,

“走吧,外边太凉了,我们先回家。”!

牵手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一眼,脸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

还是十指紧扣……

数九寒天的,闻人声却整个人都像被蒸熟了,他极不自然地被和慕拉着,跟他一前一后地走。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路淋着雪走回了神庙。

回屋后,和慕拿了块巾帕递给闻人声,又寻了件干净的毛氅给他披上,最后跟他并排坐到了床榻边。

他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闻人声看,仿佛这么多天没见了,要把没看过的都给补回来。

闻人声小心地擦着头发,被他盯得脸上一阵热意。

稍微擦了一会儿,闻人声就把巾帕重新叠好,低声问道:“山神这段时间都在哪里清修?”

和慕做了个思索的表情,最后淡笑着答道:“到处走,寻了好多福地洞天,最后找了个跟这儿差不多的山头。”

“既然和这儿一样,那干嘛不直接在这里清修?”闻人声不满道,“难道芳泽山很影响你清修吗?”

和慕弯了弯眸,说:“对不起啊,声声,这次没办法待在芳泽山。”

闻人声见他道歉得迅速,哼哼两声,决定宽宏大量地放过他了。

他往和慕那儿挪了挪,跟他靠住肩,说道:“那你的道心,现在已经修好了吗?”

这个问题和慕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低了低,落到闻人声的手腕上,自己送的那枚手串还好端端地挂在上面。

看得出来,闻人声呵护得很小心,那几枚串珠还莹润如新,色泽光彩照人,衬得这小孩肤色更白了。

和慕挪开目光,答道。

“没有。”

简直一败涂地。

和慕原以为清修一段时间,就能把对闻人声这些不该有的感情给忘个干净。

所以他不告而别,甚至不敢出现在和闻人声太近的地方,生怕自己的道心再度受到影响。

可是没有用,越是清修,他脑子里就越是会反反复复出现闻人声的脸,冲他笑意盈盈或是梨花带雨,主动拥抱他亲吻他脸颊,抑或是……

被情欲缠住不得解脱,搂着他脖颈求欢、等着被欺负的模样。

和慕一想到这些场面就觉得躁动不安,心痒难耐,连喉咙都在发渴,怎么也清净不下来。

如此挣扎了小半年,又差点走火入魔好几次,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芳泽山,想从闻人声身上找找最后的答案。

可是答案如今就在眼前了,他却一眼看不到底。

闻人声宽慰道:“没关系的,道心可以慢慢调整,山神下回就在芳泽山闭关吧。”

他没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沉重,自顾自把两缕头发捋到肩膀前,微微侧过身看向和慕。

“山神会编头发吗?”

和慕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嗯?”

闻人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笑着说:“今天是我的十六生辰,你要为我编两根辫子,这样往后我就能长命百岁了。”

和慕直起身,目光落到闻人声的那两缕头发上。

他迟疑道:“我……没试过,让我试试?”

闻人声点点头,乖巧地把手放到腿上。

和慕当然没学过编发辫。

但闻人声小时候睡着时,和慕会偷偷玩他的头发,给他编个小女孩的发型出来,就为了等闻人声第二天照镜子的时候被吓哭。

这把戏玩了几次,和慕编头发就有点儿得心应手了。

他小心地挽起其中一缕,将它分成三股,替闻人声编起这根长生辫来。

闻人声则是趁这时候悄悄探手伸进被褥里,摸到了一个木匣子,再无声息地放回腿上,拿双手拢了起来。

礼物,要送给他的。

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

待和慕编第二根时,他稍微蜷起手指,轻声说道:“山神,我想送你一样礼物。”

和慕的动作一顿。

“礼物?”

闻人声稍稍抬起眼看向和慕,他脸颊已经烧得一片绯色,连眼尾也飘着飞红,眼瞳里薄雾朦胧。

“我今天,十六岁了。”

“成年后的第一份礼物,我只想送给我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宝宝啊!

第34章 容身之处【文案】

说完这句,闻人声就紧张地捏紧了木匣的边角,深吸了好几口气。

和慕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瞳孔微微收紧,轻捏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声声,你——”

“你、你别碰我,”

闻人声心跳已经快失速了,被这么一抓,更是紧张得声音都发抖。

“我好紧张,你现在什么话都不要说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软声道:“求你了,你让我说完这些,我还有一直瞒着你的秘密,我想亲口说出来。”

和慕抿了抿唇,把闻人声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闻人声见状,一狠心推开和慕的手,又把装了扳指的木匣子塞到了和慕怀里。

随后他快速收回手,抓牢了自己衣角,小声道:“族长说兔子族跟心上人告白时都会捎上礼物,这个礼物是我在银楼挑的玉给你磨的,先送给你。”

闻人声低着头,不敢看和慕的眼睛,指腹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衣沿。

“虽、虽然没有山神送的贵,但是它、也很好。”

闻人声紧张得呼吸都短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胸腔里像藏了只雏燕,正拼了命地想往外扑飞,恨不能将这心意直接衔到和慕手心。

换做平时,闻人声早就落荒而逃了。

可今天他就是想说,想说得要命,从见到和慕的第一眼就想说了。

喜欢他,好想他。

这些话憋在心里,像日渐生长的新芽,结了情根,让闻人声朝思暮想念念不忘,到如今再也遮掩不下去。

就和师父讲的那样,爱意何必留在心中自苦,他宁愿要山神听到,他们一起难受,也不想把这份感情咽下去藏一辈子。

一旁的和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眼神复杂地望向闻人声,声音有些打颤:“可你我之间……和从前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这问题与其说是问闻人声,倒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有什么变了?

他分明是一如既往珍爱闻人声,想要他幸福无忧,想要他自由,七年来他们一直都这样生活。

为什么他的道心会乱?

为什么他看向闻人声的目光会变,为什么他压制不了自己的情,为什么他分明清修百年,到头来心底却滋生了千般万般晦涩的欲念?

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就是不一样!”

闻人声以为和慕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语气有些着急,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被你亲吻、被你触碰的时候,我就浑身发麻心跳不止,整个人都像要融化了一样。”

说罢,他就主动拉住了和慕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上,随后抬眼望向他。

“就像这样,你碰到我,我的心就跳得很快。”

砰、砰。

疯了一样的震颤。

闻人声被这仓皇的心跳声激得两眼一闭,豁出去了似地喊道:

“我很喜欢你,不是从前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成为道侣,所以我的心才会这么不像话啊!这当然不一样了!”

说出来了!

闻人声急喘两口气,慌忙放回和慕的手,整个人烫得像刚揭锅的白面馒头,丝丝冒着气儿。

说出来了,他的心意。

接下来只要坦白自己妖怪的身份就好了,就像刚刚那样,闭着眼睛一股脑说出来就可以了,没有那么难。

只是不知道山神会怎么想?他听到这些话,会怎么回应自己的心意?

他会……

话音刚落,和慕就猛地站起了身。

闻人声眨了眨眼,循声仰头望去,这才发现和慕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闷哼一声,掌根抵着额头,往后踉跄了几步。

他手里木匣还没打开,银扣仍旧闪着细碎的光芒,刺得闻人声眼睛一疼。

顺着这道反光,闻人声眯起眼,忽然从上面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头上分明长着一对狼耳。

化形术……

什么时候解除的,来着?

不好,他还没有——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骤停。

不知是不是心跳过快的缘故,闻人声只感觉眼前一阵花白,周身的景色瞬间糊成了几块光斑,五光十色地交叠在一起,有一霎那似在梦中。

“十六年了,我可终于等到了。”

耳边突兀响起这样的声音。

……等到什么?

谁在说话?

闻人声又感觉后颈开始刺疼不止了,他蹙起眉,短促地呼吸了两口,随后侧目望过去。

目光落下的一瞬间,闻人声的瞳孔骤然一缩。

“……蝴蝶?”

那只蓝色蝴蝶。

它如一缕幽魂般悬停在门口,缓缓扇动蝶翼,翅尾随着翕动落下几抹流萤,看上去与四周格外割裂。

闻人声这才想起来,自己分明在山门口也见到它了。

只是那时和慕忽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就没有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为什么它会跟着自己?

是狐妖又回到芳泽山了吗?

闻人声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四周的景色重新开始变化,时间再度滚动。

面前的和慕不知何时已经召来了色杀,他立在阴影里,剑锋泛出一点寒光。

有那么一瞬间,闻人声以为那柄剑要横到自己脖颈上来了。

他目光一滞,下意识摸到自己头上。

在指腹触及那片柔软的耳绒时,闻人声心下倏地一沉。

化形术真的解除了。

和慕提前知道他妖怪的身份了,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一切都搞砸了。

方才告白的悸动一扫而空,闻人声有些无措地看着和慕,身子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

“山神……”

和慕摁着额头,手中的色杀一转指向闻人声,他双瞳的底色已经泛出了血红,看上去杀性极强。

此刻他压根看不见闻人声,面前只剩下一抹模糊的影子,耳旁的声音都糊作一团轰鸣。

闻人声不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象征,他只知道和慕的眼神很可怕。

他看着自己,仿佛是见了什么妖魔鬼怪。

闻人声只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整颗心都寒凉了下去。

山神不喜欢他。

他感受不到爱意,四周只有那些阴鸷、毫不掩藏的杀气,游蛇一般缠着他的四肢,压迫得他呼吸不顺。

他咽了咽喉咙,哑声道:“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

话未说完,和慕忽然手一松,色杀便“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闻人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身子抖了一下。

他目光缓缓下移,看向地上的色杀,剑纹泛动着温吞的寒光,映出了他的双眼。

“色杀……”

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和慕手掐一个咒诀,一阵天风掀过,屋内陈设顿时被吹得东倒西歪。

闻人声连挡风的意识都没有,他整个人僵滞在原地,脑中反反复复闪回着和慕的那个眼神。

他从来没见过和慕这样陌生地望着自己。

哪怕只有一眼,都能叫闻人声瞬间放弃所有的心意。

他讨厌身为妖怪的自己吗?

只是多了一对耳朵一条尾巴,他就反感得想要杀掉自己吗?

这些问题问不出口,也得不到答案,在下一个呼吸的瞬间,和慕就消失在了闻人声面前。

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闻人声的刘海被吹起又落下,房间里躁动息止,重新归于沉默。

“…………”

离开了?

闻人声脑子一片空白,他慢吞吞地俯身捡起地上的剑,感受到剑柄的余温后,才后知后觉地追上和慕的脚步赶到门外。

和慕早就没了踪影,天边雪照云光,万里长空,一片空寂。

闻人声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只找不到家的小狼,他痴愣愣地望着天,狼耳缓缓往后倒下,贴在了头发上。

“这是……不要我了吗?”

闻人声自言自语道。

他昨天一整夜都没有睡,设想了很多个结果,连坦白后被拒绝的决心都做好了,万没想到和慕会一声不吭直接离开。

若是不喜欢他,直说就好了,他们可以继续当家人,闻人声本来就没那么在乎,他只是想和山神在一起而已。

为什么要直接抛下他?

他连哭的心思都没有,脑子里混沌一片,像年久失修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动。

想不通,想不明白。

闻人声有些喘不上气,他捂住胸口,屈起身竭力地呼吸着。

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山神才刚刚结束修行,他的道心……

“能有什么原因?”

肩上忽然压下一个力道,伴随着一个他不怎么想听到的声音。

狐妖搭着闻人声的肩,指节上落着一只蓝蝶,送到他面前。

“就是不想见到你了,所以走了呗。”

它目光随着蝴蝶转来转去,把话说得像熟人唠闲。

闻人声捏紧剑柄,慌忙退开一步。

“你?你为什么……”

说到一半,闻人声忽然灵光一现,他翻腕一转色杀,二话不说就抵上了狐妖的脖颈。

他咬牙道:“刚刚是你在搞鬼?”

狐妖双指一推剑刃,眯着眼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喜欢你?”

闻人声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狐妖把指上的蝴蝶搁到闻人声耳侧,淡声道:“这世上有一种道心,不允许人心生爱意,若是动了凡心就得想尽办法把这情意杀掉,以此来稳固神格。”

“这种道心,叫做无情道。”

狐妖怜惜地看了一眼闻人声,说:“若是他目空一切倒好了,可惜偏偏对你生了那么点色心。”

闻人声手里的剑打了个颤。

“……无情道?”

他怎么忘记了。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道心,他甚至曾经才想过和慕会修这样的道。

只是那时他心中情愫未生,不曾深思,如今竟把这些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闻人声目光有些空洞,“他是因为动了凡心,然后才——”

狐妖竖起手指晃了晃,打断道:“动了凡心,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其一是扼去心中的情念,也就是杀了你,或者离开你,总之永远也不和你相见。”

“其二,”狐妖竖起第二根手指,“就是把名字从无情碑上抹去。”

“但这样做,他就要剥去神格,放弃封号,重新贬作凡人,这百年来的功德和修为一朝化作虚无,只为了和你这点小情小爱……”

狐妖讥诮地冲闻人声笑了笑。

“你觉得可能吗?”

闻人声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和慕心中的分量,但他依稀觉得,按照和慕的性格,他不会想放弃神格。

和慕告诉过自己,他喜欢当神仙时的自由自在,百年来都这样活。

他们只认识了短短七年,这对神仙来说不过是一个朝夕,天地一瞬。

所以闻人声觉得,在自己和大道之间,和慕也一定会选择大道。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剑。

可是……为什么要留下色杀呢?

狐妖见闻人声还是半信半疑的模样,暗啧一声,又说道:“退一万步说,你骗了他,这才是他最生气的地方吧?”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说:“我不是故意骗他的,我看他也没有讨厌师父和族长,我以为也不会讨厌我。”

“可是他这一走,连芳泽山的结界都收去了呀。”狐妖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

闻人声迟疑道:“结界?”

狐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后身体一旋,整个人便化成一只两人高的九尾狐妖,悍然而立。

“要不然,我怎么能用法术了?”

那声音忽然变得厚重诡谲,犹如鬼魅呓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闻人声瞳孔一缩,将色杀往身前一挡。

“你要做什么!”

狐妖抬起前足,利爪往闻人声心口一点,面上的笑意直咧上耳根。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天灵根在你身上放十六年,一直等到今天才取呢?”

……

天灵根?

闻人声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就忽然被一个巨力一拍,整个人登时被击退数里,背脊狠狠撞上了神庙的墙垣。

砰!

“咳咳!”

闻人声呛出一口血,只感觉肋骨被撞断了好几根,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狐妖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眨眼间就逼到闻人声身前,五指成爪往墙面一扣,指尖钉嵌在闻人声身周。

“天庭想要的东西,我必须要拿到,”狐妖凶恶地瞪着闻人声,“他们不允许天灵根降临在一个妖怪身上,你别怪我狠心!”

狐妖面容狰狞,张着利齿几乎要啃到闻人声身上来了,口间那股腥臭的气味扑得闻人声直泛恶心。

闻人声忍了忍胃里的难受,扬剑斩开狐妖的指爪,点地急退了几步。

他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斥道:“你是天庭的人?明明你也是妖怪,为什么抓着我不放!”

狐妖没再回答闻人声的问题,只以极快的速度再次飞扑而来,闻人声只能咬着牙应战。

他没有对付过这种级别的妖怪,意念又被一番打搅,剑势出得杂乱无章。

加之内脏受损,运气不周,闻人声的体力愈发不支,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身体往地上跌滑几里,再度被狐妖摁在了掌心。

狐妖的目的很明确,它直接把闻人声推翻过去,指尖划开了他的衣服,一路指到天灵根所在的位置。

闻人声咬紧齿关,奋力地想要挣脱狐妖的束缚。

可两人之间力量悬殊,他很快就感觉背脊一阵剧痛,那利爪已经刺破皮肉,正打算生剖天灵根。

闻人声疼得呻.吟了一声,他忍住眼泪,一抓色杀的剑柄,干脆架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只要自己死了,天灵根也会一并消陨。

他死也不会把天灵根让给这种东西的!

这样想着,他眼睛一闭,色杀的锋刃眼看着就要划破脖颈。

然而下一秒,身后压迫的力道就骤然消失。

随后只听耳边轰然一声,似乎是什么巨物翻倒发出的响声。

闻人声吃力地搀起身子,转过身望去。

只见那狐妖被一只体型更大的兔子给踹翻在地,这突如其来的兔子攻击性极强,不依不饶地扑上去咬住了狐妖的脖颈。

两只大妖厮打在一起,一路翻摔压倒了数棵松木,林间尘雾骤起,飞鸟一排排往外掠逃,打得整座芳泽山竟有天塌地倾之势!

闻人声面露惊愕,一个踉跄扶住了墙面。

“族长……?”

他立刻想起身追过去,可方才被摔断了几根肋骨,眼下动一步就牵得浑身经络都在震痛。

闻人声拿色杀搀住地面,急急地喘着气,一边慌忙望向闻人敬的方向。

族长年纪很大了,闻人声知道他的身体脆弱得像张纸,稍微动作大一些就容易骨折,他这两年都很少变化自己。

那只狐妖的实力强悍,闻人声甚至觉得它能堪比神格的力量,族长是绝对打不过它的。

可自己眼下呼吸都不顺畅,更别说跑上去阻止他们了。

闻人声急得心火直窜,他慌忙卸下自己手腕上的手串,对着它喊道:

“山神,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芳泽山出现了一只狐妖,你的结界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我打不过它,你……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我——”

说到一半,闻人声忽然看见不远处起了一道白色的烟雾,从其中走出一个个子高挑的女人。

闻人声眼睛一亮,不管不顾地就奔了过去。

“师父!!”

一衿香还没搞清状况,就被闻人声扑上来揪住了衣袖。

她皱眉道:“我听到响动,发生何事了?”

闻人声忍着疼,气喘吁吁道:“结界不见了,有、有只天庭来的妖怪,它想剖我的天灵根,族长刚刚跟它打起来了!”

他简明扼要说完了这通,就忍不住开始咳嗽,呛了好几口血出来。

一衿香神色顿时一紧,双指一搭闻人声的脉息,替他渡了灵力进去。

“别急,我追上去。”

她旋即召出青白玉扇,扬了一个缩地的咒诀,带着闻人声追到了那狐妖和闻人敬厮斗的地方。

甫一靠近,扑面就吹来一阵飓风,闻人声的步子都被往后吹了些许。

抬眼一看,四周的松木在闻人敬和狐妖的厮斗中已经倒塌一片,两只体型硕大的妖怪各站一边,彼此对峙。

闻人敬满口是血,齿间咬着一条狐尾,正恶狠狠地看着狐妖看。

那狐狸被糊了满脸的血,身上满是淤青,尾巴也被咬断了两根。

它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尖叫了两声,指爪扣住地面,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闻人敬。

“老东西!”它嘶吼道,“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闻人敬吐掉齿间的狐尾,厉声斥道:“不准你伤害我的孩子!”

狐妖扭曲了自己的身体,以可怖的姿势从地面爬起来,伏低了身子瞪着闻人声等人。

“你的孩子……?”

狐妖粗喘着气,嗤笑道,

“那是你偷的孩子!他亲娘早就死了,那头母狼分明是我杀的!他和他身上的天灵根,本就应该属于我!”

闻人敬怒声道:“你有病就去治!”

闻人声的头一阵眩晕,已经有点听不懂他们的话了。

狐妖和族长认识……?

亲娘,又是——

还没思考什么,那狐妖又像疯魔似地冒出几声尖啸,扑上来跟闻人敬扭打起来。

“整个天庭,只有我知道天灵根降临在哪里,我是看着他出生的!”

它尖叫一声,利爪径直往闻人敬身上刺去。

“如果没有这死兔子把你偷去芳泽山,我也不必筹谋十六年,早在他降生那天,我就能直接取到天灵根了!”

一衿香神色一动,青白玉扇在掌心旋过一圈,扇面一开直接甩上了狐妖抬起的胳膊。

她的神武本就锋利,这一下径直削断了狐妖一条腿,鲜血从断口出“噗嗤”喷涌而出。

“呃!”

狐妖闷哼一声,疼得往边上翻倒了过去。

一衿香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当即起身追击过去,和狐妖打作了一团。

一旁的闻人敬见状,又从地面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这回他动得很吃力,尝试了好几次才爬起身,看上去已经体力不支了。

“族长!”

闻人声没敢有片刻犹豫,慌忙上去抱住闻人敬,颤声道,

“快、快变回去!”

闻人敬艰难地看了闻人声一眼,依言解除变身术,化回了那个枯瘦矮小的老头。

大抵是真的力竭了,他踉跄了几步,最后还是没撑住、跌跪到了地面。

闻人声赶紧半跪下来,架起他的胳膊,紧张道:“族长,你怎么这么笨啊!你不知道你现在多少岁了吗?”

“我又死不掉的,我被剖过一次灵根了,上次就没关系,你——”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就感觉扶住闻人敬的那只手上传来一阵黏稠的触感。

“……”

他瞳孔一缩,缓缓收回手。

目光近乎悚然地落到自己掌心。

——血。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僵硬地往闻人敬的方向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闻人敬身上多了三个血淋淋的窟窿,近乎贯穿了整个腹部,正往外汩汩渗血。

“族长,”闻人声声音都在打颤,“族长……你……”

闻人敬用力地喘了两口气,看见闻人声苍白的脸色后,才后知后觉地望向自己的腹部。

这才发现,自己身下已经淌成了一汪血泊,鞋底都被乌黑的血浸湿了。

闻人敬呆滞了一秒,又回头看向闻人声。

这小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原本漂亮的小脸沾了好几抹赭红,看上去脏兮兮的。

和他第一次在那只母狼身边,捡到的那缩成一小团的闻人声,一模一样。

好可怜的孩子啊。

为什么天道,总是要从他身边夺走至亲之人呢?

如若九重天上真有掌握命运的神君,那对待这个孩子,未免也太苛刻了。

于是闻人敬的表情,又无可奈何般地化成了笑容,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颊。

“年纪大了,”他虚弱地说,“腿脚不便了,再早几年还能多扯它几条尾巴。”

“你第一次被剖灵根的时候……肯定比我这个疼。”

闻人声摇摇头,他握住闻人敬的手腕,手无措地想去捂那几个血洞。

可是怎么也捂不住,血还是像堵不住的泉眼不停地喷涌出来,很快就把闻人声的两只手都给浸湿了。

闻人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哽咽了一下,颤声道:“不要死……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求你了,族长,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闻人敬轻叹口气,握住闻人声的手,低声安抚道:“没事的,声声。”

“你还有新的家人,还有比我更强大,更能守护你的人。”

“这世上会有很多人爱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

说完这句,闻人敬又轻咳几声,气若游丝道:“声声,我那几个族人……”

可他眼皮重得不行,这句话还没说完,意识就开始浑浊不清了。

算了。

那些孩子都长大了,没有人照顾也能活下去的。

他还是给闻人声留一个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人生吧。

想完这些,闻人敬就再也没有力气思考了,他留恋地望了闻人声一眼,最后缓缓阖上了眸。

“不要……”

闻人声双目都失了颜色,他紧紧抱着族长的尸身,像是要捧住他最后一抹余温。

族长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分明没有了。

他珍视的、敬重的、至亲至爱之人,他的容身之处——

从今往后,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十六岁的生长痛是你成为大侠的必由之路吗声声

第35章 谢谢师父

上界,九重天。

走火入魔的程度愈发严重,紫府被浊气侵蚀,和慕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脏腑正在损毁。

他心神不宁,耳边的轰鸣也越来越响,几乎到了聋聩的程度。

那些残存的理智正在被压榨殆尽,弄得他只想杀人图快。

可他走得太匆忙,三清铃也忘在了芳泽山,现在开杀戒只会是饮鸠止渴,只会不断滋养心魔。

这样没有用,他必须要找到无情碑。

和慕只好凭着这要命的精神状态,强撑着走上了九重天。

一直走到上界的司命宫前时,他身上的杀意已经蔓延到能直接震退方圆百里的小仙了。

一大堆土地公抱团蜷缩在百里开外,哆哆嗦嗦地议论着苍玉是不是要谋反天庭了,还有好几个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去玉虚宫禀报帝君了。

和慕一个也没搭理,提脚迈上司命宫的台阶。

司命宫,凡间神话常说这里是天上的“月老庙”,宫中住着掌管命运的神君司命。

和慕当年飞升时,将命盘中的“姻缘”交给了她,由她亲自刻上了无情碑。

此时宫外冷清,只站着一个身着金袍的宫卫,身边还有个困茫茫的雨师,似乎在准备着接下来的布雨。

一见到和慕,宫卫便上前拦住了他。

“苍玉大人,”他鞠一躬,毕恭毕敬道,“司命大人正在休憩,请您择日再——”

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和慕连一秒停顿都没有,径直往上跨到了大门前,对着宫门抬脚就踹。

当——

只听一阵悍然巨响,千斤之重的殿门就这么硬生生被踹开了。

和慕丝毫没克制四周的杀气,他用力扯下脖颈间的琥珀项链,在掌心“啪”地一声捏碎。

琥珀中封印的那把木剑在他手中缓缓拉长,最后猝然烧起一阵烈焰。

他要找到无情碑。

他要抹去名姓,剥离神格,脱离无情道。

在和慕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走火入魔的瞬间,他就离开了闻人声的那个房间。

他从未对闻人声起过杀心,但他不敢保证自己失去神智后不会伤害到闻人声,不会带着芳泽山一同陨灭。

仓促之余,便留下色杀直接逃走了。

和慕不敢想,要是自己真的把剑架到了闻人声的颈上,这个小孩会有多伤心。

闻人声分明怀着赤诚的心,还带了精心准备的礼物,用着世间最真诚最动听的话语向他诉说情意。

自己却没办法回应这些期待。

和慕咬了咬牙,掌心一合,烈焰顷刻消失,手中的木剑也随之被锻成了一把神武,剑身犹如金乌之鸟,锋利无比。

他眼底的血红依旧没有褪去,带着重重杀气,死死盯着宫殿内。

司命宫内只有一个红发女子,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棵绑满红布的连理枝下。

她双目眯起,让人看不清是睁眼抑或闭眼,唇角也似扬不扬,似笑非笑。

“见过苍玉大人。”那女子垂首说。

和慕一句话都没与她说,目光直接落到那棵连理枝背后的石碑上。

无情碑,找到了。

这块石碑只认无情道的修士,一感应到和慕,它就慢慢浮现出了碑文。

和慕眼里的戾气总算散去了些,提着剑大步一迈,擦过红发女子的身侧,站到了无情碑前。

“名字……”

和慕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他俯身扶住无情碑,靠着残存的意志在正中心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和慕半跪在地,喃喃道:“司命,解除无情碑的禁制,我要抹掉名字。”

那红发女子于是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向和慕。

她声音温柔,却不直接回答和慕的问题,转而问道:“帝君容你在下界多待几年,这几年来,你可找到天灵根了?”

谈及天灵根,和慕眼中又闪过一丝戾色。

他冷笑一声,没再寻求司命的帮助,随手捡了地上的一把短刀,开始试图凿刻无情碑上的名讳。

抹去名字,他就会被剥去神格,贬作凡人,保不齐修为也会丢干净。

但这些都不重要。

道心没了可以再修,有些事情却没办法从头来过。

和慕没有什么犹豫,他今天赶来司命宫的时候就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只盼着自己能早日脱身,不要叫闻人声等太久。

司命就站在原处,离他不远不近,眯起眼看着他往那无情碑上卖力地划。

可划了没几下,和慕就发现那该死的三个字刻得太深,怎么也抹不去。

名字越深,就代表着他当初的选择越坚定。

“混账东西……”和慕暗骂一声。

心魔侵蚀得严重,让和慕的性格也变得无端暴戾起来,他恼火地摔了刀,掌心凝起白光,想直接冲破禁制把这石碑给打散。

司命见状,这才轻咳一声,扬手阻止了他。

“你且等等,”她说,“这块石碑价值不小,你打散了它,我还得重新找一块刻上去。”

和慕咬了咬牙,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我赶时间,麻烦你了。”

司命搭着手往边上踱了两步,又笑盈盈地问道:“你这几年待在芳泽山,真的没有遇到天灵根?”

“……”

听到这话,和慕神色一滞,随后目光带着寒意扫向司命。

他掌心一收,直接捏碎了无情碑的一角。

又是天灵根。

天灵根……天灵根、天灵根!

从他回到九重天开始,整个天庭的神仙都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吵吵嚷嚷着天灵根!

每个人都在当着他的面觊觎闻人声的性命,他快被逼疯了,越是听到这三个字,就越是按捺不住心底汹涌的杀意,连浑身的肌骨都在发寒。

光是现在,他就已经想徒手撕了眼前的司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