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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什么天灵根,”和慕忍耐了一下,恶声道,“你有能耐,就自己滚去找。”

说罢,和慕就强撑着意志,重新拿起了地上的短刀,用力往无情碑上划去。

留给和慕的时间不多了,虽然他留了色杀在闻人声身边,但剑终归是剑,未必能护他周全。

但愿这个时候不要生出什么变故。

大概是无情碑感应到和慕的离道之心,这回他终于顶着石碑的禁制,强行剜去了第一个字。

和慕顿时觉得身体的戾气被压下不少,双目也逐渐能看清东西了。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是要奋力挣脱什么枷锁,百年来封印的情感也在一瞬间找到了突破口,引得他指尖发麻不止。

神格正在渐渐脱离,他眉心的纹路也抹消了几寸华光。

“呃……”

和慕忍不住按住额头。

和他想得一样,身体的确受着剔骨剜肉之痛,灵流也逐渐在被抽走。

可他却意外地感觉到兴奋,无情碑上断裂的名字回映入脑中,好像填补了心脏的某个缺口。

司命没有再阻止,她只站在不远处望着他,顺带看了眼不远处的香炉,似在确认时间。

等和慕喘了两口气,开始急切地去抹第二个字时,她终于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我派了一个小徒下凡,它倒是找到了天灵根,只不过运气不好,那天灵根落在了一个妖怪身上。”

和慕动作一顿,手中的短刀被撬去刀尖,弹飞了出去。

司命还是眯着眼睛,平和笑道:“苍玉大人,原来你的道心,是因为那小妖怪而动的啊?”

话音刚落,和慕的长剑就带着薄凉,遽然落到了司命的颈侧。

“那只狐狸是你的手下?”和慕斥道,“天庭到底要你做什么?”

“天灵根是飞升的奇才,”司命说,“很简单,天庭不想要妖怪飞升,如果这灵根在妖怪身上,那就得回收。”

和慕气得笑了出来:“回收?那是一条性命!”

“那也不一样,”司命点着唇,笑起来,“妖怪的命,当然比人命要贱。”

和慕已经快听不懂这疯女人在说什么了。

他扬剑一划,一道剑气瞬间劈到了司命的颈侧,几乎将她的脖颈削去了一半。

“你再不解除禁制,”

和慕寒声道,

“我的剑连神也可以杀,你要试试看吗?”

虽然神格已经开始剥离,但和慕的剑意依旧有着天界最强悍的伟力,如此划着脖颈而过,让司命终于没办法端住架子,脸上闪过了一丝恐惧。

但她强行定了定心神,抬手摸向颈侧的伤口,断裂处很快又长出血肉黏合到了一起。

她咬了咬牙,扯出一个笑,说道:“我知道了。”

随后她便走到和慕身边,抬手覆上无情碑,轻而易举地抹开了第二个字。

抹去这个字后,她继续顺着方才的故事说:“你别生气,我徒儿也是妖,虽然身份低贱了些,但还算机灵,我便一直让它守在下界。”

“星盘算到天灵根降世后,我徒儿还很争气地替我找到了天灵根,发现他待在一头母狼的身边。”

和慕的神色动了动。

这说的是……闻人声的母亲?

神格脱离,心魔没了滋生的土壤后也愈发虚弱起来,这让和慕终于在躁乱中寻到一丝冷静。

不对劲。

难道天庭早在自己下凡前,就已经盯上闻人声的天灵根了吗?

那他的下凡,莫非也是这计划的一环……?

司命继续说:“天灵根被发现后,我徒儿下手杀了那头母狼,打算直接从那刚出世几月的小狼身上剖出灵根。”

“只是可惜,它被一只突如其来的兔子咬了尾巴,眨眼间,那小狼就被叼去了芳泽山——你的地盘上。”

和慕蹙眉道: “你做了什么?”

司命蹲下身子,覆手到第三个字上,继续说:“我知道,你布下的结界,天上地下,神仙妖怪,没有一个人能毁掉。”

“我徒儿一个妖怪自然没办法,它便只能化作剑修,潜入‘归一剑宗’假扮那儿的长老,蛰伏数年。”

说到这儿,司命自嘲地轻笑了两声。

“而我呢,自然是做月老的本职,规劝帝君把你赶下凡间,让你和那小妖怪认识。”

“只待一个你心神不宁的瞬间,它就能破坏掉芳泽山的结界,将天灵根抢到手。”

破坏结界?

和慕心下一惊,急急掐起咒诀,确认了一下芳泽山的结界。

——消失了。

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掉入什么圈套的同时,司命已经抹去了无情碑上的最后一个字。

和慕的神格也随着这个动作被剥离得一干二净,眉心的金纹黯淡了光辉。

“可惜了,你怎么不听文曲星的,多念点书呢?”

司命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捻着指尖的余烬,

“不过,现在也来不及了,我已把天灵根的位置告诉帝君,要不了多久,整个天庭都会知道那只小妖怪的存在。”

“他能走到今天,都得怪你这蠢货不知收敛——”

话音刚落,宫门外就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一个金袍宫卫行色匆匆地赶来,双膝往地上一跪,厉声打断道:“司命大人!”

被打搅了兴致,司命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她扬了扬手:“说。”

宫卫咽了咽喉咙,磕磕绊绊地说道:

“天、天灵根……”

“千相大人来消息说、说下界的那个天灵根,已经……自、自戕了!”

听到这句话,和慕和司命的目光齐齐扫向宫卫。

司命蹙了蹙眉,迟疑道:“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宫门外的雨师终于打着哈欠踩上了天象台。

他手中掐起布雨的咒诀,信手往下界一扬。

霎时间,惊雷骤响。

一滴水穿破云层,从九重天一路落下,最后砸到了闻人声的脸颊边。

随后,暴雨如注。

成帘的雨水打湿了土地,将血渍沿着坡道洗下,淌经塌陷的林木、山石,最后混进湿泞的泥水中,没了踪迹。

闻人声低头抱着没了气息的闻人敬,双目空洞地看着地面。

雨水打湿了他的狼耳。

不远处躺着一只狐妖,它一息尚存,口吐白沫,身体不断抽搐着,背脊上还插了一把寒色长剑,正与天边的雷鸣对望。

一衿香将扇子收回手中,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闻人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同为妖怪,她知道闻人敬的大限将至,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

虽然只跟闻人声相处了不多年,但她清楚这孩子心中最是看重家人,如今闻人敬蹬腿一去,他怕是很难再走出阴影。

闻人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闻人敬尚有余温的尸首。

感受到一衿香的靠近后,他的狼耳才稍微动了动,随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又绝望。

他哑声道:“没有心跳了。”

一衿香心口一疼,竟有些不忍心地避开了眼神。

犹豫半晌后,她低声道:“天庭要抓你,我给那狐妖施了幻术,叫它把你的死讯带回了天庭,从今往后你不能留在芳泽山了。”

一衿香抿了抿唇,又说:“沧州虽是苦寒之地,但那里都是妖怪,你不会受委屈,跟我走吧。”

“…………”

闻人声久久没有回话。

一衿香等得有些心焦,她拿扇子拍了拍掌心,刚想直接把闻人声给抱起来,他便有了动静。

闻人声缓缓放平族长的身体,指尖稍微凝起一点力量,点到了他的额心。

那小老头很快就变回了兔子的模样,他身上的毛发有一半都被鲜血沾湿了,整个身体苍老得像是被抽干了血,几乎只剩下厚厚的一层皮毛。

闻人声的双唇微颤了一下,又抱着兔子慢慢地站起了身。

清瘦的身形在雨中显得格外渺小,发梢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淌下,抹去了泪水的痕迹。

他空对雨幕,叹息了一声。

“谢谢师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衔接一下然后就素新篇章了 后面就没那么沉重了呃啊 善良的小狼总会有获得幸福的能力的!

第36章 一起走吧【文案】

“这个不带了吗?”

一衿香拣起桌上的手串,递到闻人声面前。

“这是苍玉送给你的吧?”

闻人声正低头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包袱,听到“苍玉”二字,他的狼耳稍动了动,往一衿香的方向看去。

她手里的那枚手串仍旧很新,虽然方才下了一场暴雨,但闻人声一直把它护在衣襟里,没有叫它淋湿。

看了片刻后,闻人声摇摇头。

“不要了,”他低声道,“会影响山神修行的。”

和山神的缘分就到这里了,信物自然也不必留下。

闻人声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师父说的那样,毫无负担地让两个人都为这份心意感到痛苦。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痛苦了。

既然山神选择了离开,那自己也会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和他见面。

“……”

一衿香沉默了会儿,将手串放回了原处。

“你自己决定就好。”

闻人声把房里的东西收得很干净,一点儿自己的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没有在这里住下过。

桌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锦囊,这里边装着族长的一小撮兔毛,闻人声把它收好后塞进了包袱的最里层。

“若是可以的话,我就帮你去天庭寻他了,”一衿香安抚地摸了摸闻人声的头发,“但你我还需要避一段时间风头,只能先行离开。”

“没事的师父,我已经放下他了,”闻人声勉强笑了笑,“谢谢你收留我。”

说完这句,他就跨上包袱,最后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好多年、曾带给他短暂幸福的房间。

随后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房门。

雨后便是黄昏落日,金色的余晖落到闻人声的身上,散发着温柔和煦的光芒。

门口聚了一窝兔子,它们一见到闻人声就挤着身体往他脚边蹭,没多会儿就毛茸茸地围了好大一圈,把他弄得寸步难移。

一衿香表情稍嫌了嫌,但还是悉心把兔子一只只逮回窝里,又施法把它们连着窝一块儿端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袖口。

做完这些,她给闻人声扣上斗笠,说道:“好了,下山吧。”

闻人声双手抓着挎包的带子,乖巧地“嗯”了一声。

*

湘城冬季总是多雨,黄昏时才放晴了一会儿,入了夜后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司命带着两个宫卫赶到时,芳泽山已经人去楼空。

她望着面前被色杀贯透胸背、苟延残喘的狐妖,咬牙切齿地抬手扇了它一巴掌。

“废物!”

狐妖被这一巴掌给扇醒了,它猛地瞪大眼睛,往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天灵根呢?”司命扯住它的耳朵,恶声道,“你不是说天灵根自戕了?他去哪了,尸体呢?!”

狐妖剧烈地呼吸了两口,吃力地撑起身望向司命,眼里满是恐慌:“师、师父,那个天灵根,他手里有、有神武!我被他——”

啪!

话还没说完,狐妖又被司命反手打了个清亮的耳光,后半句话支支吾吾地咽了回去。

司命眯起眼,寒声道:“天灵根身边还有谁?”

狐妖捂住脸,片刻不敢怠慢,连忙道:“文、文曲星……我记得有文曲星……”

“文曲星——”

司命单手扯着头发尖叫了一声,一副要气疯了的模样。

“又是文曲星!我宰了你!!”

“我说了他不可能死,”不远处的和慕抱着剑,漠然地看着司命在原地发疯,“文曲星是蛇妖,最擅长隐匿踪迹,你找不到他们。”

司命这才注意到和慕,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立刻收敛了几分,重新端起高傲的架子。

她冷声道:“找不找得到天灵根,那就是天庭的事情了,和你一个凡人没有关系。”

说罢,她就冲身边的宫卫使了个眼色,几人正打算赶回司命宫。

和慕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狐妖,随口道:“你徒弟,不带走了?”

司命暗啧一声,怒气冲冲地擦过和慕身边。

“随你处置吧,我手底下不需要废物。”

撂下这句后,几人乘云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天边,没了踪迹。

和慕站在远处凝视了狐妖几秒,随后直起身,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缓缓走到它面前。

狐妖被司命两个巴掌打得神志不清,一只眼睛已经瞎掉了,它匍匐在地面,挣扎着想拿走背后的色杀。

和慕蹲下身子,冲他挥了挥手。

“你叫什么名字?”

狐妖吃力地仰头看向和慕,哑声道:“千……千相……”

失去神格后,和慕身上的气场就变得没那么凶戾了,若是头一回见面的人,或还会觉得此人很是和善。

但千相认识他,他是芳泽山的山神,是天庭武神的魁首。

这样的人即便重为凡人,力量也足够令人忌惮了。

和慕提了千相的头发,强迫它抬起头看向自己。

千相喉咙里逸出几声沙哑的呻.吟,尚有目力的那只眼睛悚然地望着和慕。

和慕笑了笑,问道:“你盯着闻人声多久了?”

“我……咳咳!我……”

“算了,换个问题吧,”和慕揪紧它的头发,缓声道,“归一剑宗假扮‘无涤’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千相感觉整个头皮都快被撕下来了,它挣扎了几下,急声道:“对、是,是我,我一直待在那个剑宗里,教唆尘敛去抓天灵根,是我做的!”

“我知道错了,你、你给我个痛快!你是神仙,你不能随便杀人的,我知道,你可以把剑给我,我自己来!唔——”

和慕冷哼了声,狠力把它脑袋摁进了泥地里。

给个痛快?

想得美。

和慕站起身绕道千相身后,抬脚踩住它的肩,将那把色杀从他背后一点点拔了出来。

血肉划破,堵塞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和慕满身的腥。

和慕躲都不躲,低头看着汹涌冒血的那道伤口。

这一剑,很像是自己会用的招式。

直击要害,刀口干净利落,若非这狐妖是个非人之物,这会儿已经没命了。

是他教给闻人声的。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色杀变钝几分,剑刃的锯齿卡上了千相的喉管。

“当神仙的时候,脖子上要拴条狗链,杀人要摇铃铛,给个巴掌才能讨口功德。”

和慕冷然看着地上的千相,力道一寸寸收紧。

“现在不当神仙了,倒是一身自由,想杀谁就杀谁。”

钝刃开始让千相受到皮肉之苦的折磨,刀片凌迟在皮肤和血肉上,每一寸痛觉都爆炸开来,让它的喉咙处开始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咕——咕——”

枯枝的暗影里,夜鸮恰到好处地啼鸣起来。

月色混着潇潇冷雨,浇透了树下人。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嘶鸣渐渐息止,和慕手腕一沉,将饮尽寒光的佩剑纳入鞘中,剑身与鞘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音。

他面色如旧,湿发底下的眼眸浑浊不清。

*

走回神庙时,和慕发现里面已经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他先是去了藏经阁和山泉,这两处闻人声常去的地方,那儿已经没有了生活痕迹,仿佛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独居在山中。

最后他才失魂落魄地走去了闻人声的房间。

一进门,便发现他送闻人声的那枚手串留在了桌上。

和慕慌忙上前拿起手串,指腹在串珠上抚摸了两下,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儿闻人声的灵力踪迹。

“声声……”

可是触摸了半天,什么痕迹也没有,一切都被抹消得很干净,闻人声悄无声息地就从自己生命中离开了。

和慕深吸了两口气,失神地跌坐到床榻上。

不见了。

会去哪里?

方才对司命说得信誓旦旦,什么天底下不会有人能找到文曲星想藏住的人,眼下这把刀却割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还好好活着吗?

在九重天上听见那宫卫说出闻人声的死讯时,他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是想到一瞬闻人声会死的可能,身体就克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心有如千刀万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重为凡人后,曾经无情道替他封印住的那些情感,悲情、怨憎、爱而不得,所有的七情六欲此刻千百倍奉还给了自己,让他痛苦得近乎窒息。

为什么选错了道心,为什么没有及时止损,为什么一步错步步错?

在走回神庙的路上,和慕看见了一个墓碑,似乎是闻人声留下的,那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刻下了“闻人敬”的名字。

这是闻人声的第一个家人。

在离开闻人声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

和慕站在碑前看了很久,想了千般万般,从他们相识到如今相别,竟没有一种办法能得以万全。

怎么选都是错,怎么选都是分开,怎么选都是天涯两隔不得善终。

命运这根红线好像生来就要断开。

“…………”

不知呆坐了多久,和慕才从这些纷乱的想法中挣脱出来,双目无光地望着空荡的屋内。

闻人声平时出门总爱带的那个小包袱也不见了。

他真的走了,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和慕慢慢合拢珠串,低头靠住了自己的手,深深地呼吸着。

“对不起、声声,”他哽咽了一下,“对不起……”

*

夜色沉沉。

芳泽山尚在天庭的警戒中,师徒二人没有用缩地术招摇过市,而是挑了条小路悄悄潜行下了山。

闻人声压着斗笠,一路紧跟着一衿香,他把精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轻功上,尽量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情。

在路过归一剑宗的旧址时,他才稍稍慢下步子,停在了门口,目光望向那道老旧的门。

九年前,他在这里被剖去了一半天灵根。

那时候的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力量又弱小得可怜,只能做刀下鱼肉,惹得满身腥,是芳泽山让他得到了一点点想要守护的幸福。

虽然这样的幸福很短暂,他还没来得及成长到能守护它的样子,就已经失去了。

闻人声眸光暗了暗。

正注念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犬吠。

闻人声循声望过去,这才发现那只护院犬正站在门口,晃着尾巴瞧着他。

他神色一愣,又连忙小跑过去,蹲到了这只狗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是在等我吗?”

它“汪呜”了一声,绕着闻人声的手原地转了一圈,随后点了点头。

闻人声眼底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些,眼瞳终于浮现出了一点光亮。

他小声问道:“你也没有家了吗?”

这只狗坐在原处,晃着尾巴,清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天灵根能让闻人声感知万物,让他清晰地听到花朵的枯萎、生命的流逝,一次比一次虚弱的心跳。

此刻,他也能听到生灵的心意。

它和自己一样,是不得不离乡的游子。

闻人声温柔地笑了笑,把这只狗抱进了自己怀里,轻柔地抚摸了它的毛发。

“那我们,一起走吧。”-

作者有话说:

写前面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反倒是很想哭了!

不过由于我已经写完下一章了现在我又笑起来了

第37章 叫啥不好

北境,沧州城。

华宫内氤氲如织,十二排屏风对望,龙涎香在黄铜香炉中烧着薄烟。

一衿香斜倚在殿前的美人靠上,硕大的尾身挂上扶手,她单手搀着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怀里的兔子。

美人靠边上蹲着个挽高马尾的少年,四根辫子挂在白锦袍的云纹上,面若白玉,双目涟涟,眨巴着眼睛望着一衿香。

盯了良久,闻人声自顾自地说:“谢谢师父同意。”

一衿香不理他,淡声道:“没同意。”

闻人声大失所望,跌坐在地上拖长了音道:“为什么啊——师父每次都这样!”

一衿香面色有些不悦,随手赶走了椅子上的小兔子。

“才待了两年就想走?”她没好气地说,“在你修到化神期前,哪儿都别想去。”

闻人声知道一衿香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还是不死心地起身,双手扒拉住了椅靠。

“好师父……”

“不可。”

“哎呀师父我就出城一次,然后我保证后面十年都待在你身边,我每天都认真学习认真修仙,师父说什么我做什么,怎么样?”

说完,他瘪着嘴,眼睛又亮又圆,可怜兮兮地看着一衿香。

一衿香最受不了他这样,她坐起身,故意背过去不看闻人声。

自把这小东西从芳泽山带回来之后,一衿香就跟天庭断了联系,将整座沧州城都隐匿在了结界中。

她并不是武神,没有跟天庭作对的能力,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护住闻人声和天灵根。

但闻人声越长越大,逐渐不愿意做这笼中鸟,总想着要偷偷溜出去,一年到头被逮回来好几次。

现在干脆藏都不藏了,每天准时等在自己座前求上一整天,累了就回去睡觉,醒了再继续来求。

问他要出去做什么,又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

“你实话说,”一衿香叹口气,摇了摇扇子,“你是不是想回芳泽山去找苍玉?”

方才还闹腾的闻人声顿时噤声。

“没有,”他语气淡了一些,“我不想回去,也不想找他。”

一衿香回头看了他两眼:“那你急着出城要做什么?”

“……”

闻人声沉默了会儿,忽然站起身,道:“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去城里玩了。”

说罢,他故意冷冰冰地留下一句“师父再见”,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华宫。

一衿香目光一路看着他离开。

等人跑走之后,她才捏着眉心躺回了美人靠上,很是苦恼的模样。

“倒不像是在嘴硬。”

方才被她赶走的那只小兔子又从她尾巴上蹦了上来,衔着她的头发就开始啃。

一衿香心不在焉地挠了挠兔毛。

“可这意思……是怨他呢,还是不怨呢?”

*

出了华宫不远就是街市,闻人声解除化形术后钻进了一条窄巷里。

这巷子很深,走到尽头处有一座茶楼,门面不大,一块木牌匾上写着“扶风阁”。

闻人声晃了晃尾巴,重新变回人身,推门走了进去。

他来沧州城的第二年才发现了这个好地方,这儿的老板是个江湖隐士,从不抛头露面,但却把这茶楼打理得很好,鲜少有人来闹事。

最重要的是,这儿有一种茶叶名叫“龙团雪”,是和慕以前总爱带他喝的。

闻人声暗自责怪小时候没多尝试点别的茶叶,搞得他现在口味这么娇气,非得喝这一种才行。

他上二楼挑了个雅间坐下,撑着脸看着手中微微晃荡的龙团雪。

等了没多会儿,雅间外就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刀疤脸男人神神秘秘地推开了一道门缝,往里头张望了两下。

闻人声目光跟他对上目光,二人默契地没说话,这男人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关上了门。

“许大哥。”闻人声唤了一句。

这刀疤脸是个江湖风媒,诨号“许多仁”,茶楼的人多叫他老许,但闻人声还是老老实实地喊他一声“哥”。

许多仁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刚落座就抢过闻人声手里的茶盏,仰脖猛地灌了一口。

“哈——”

“烫死我了!”

闻人声拿了个新的茶盏,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茶,一边说道:“上次问哥的事情,现在有消息了吗?”

许多仁被烫红了舌头,一边冲着自己的嘴巴扇风,一边拣了桌上好几块糕点往嘴里塞。

“桑次?桑次问了我什莫?”他大着舌头说。

闻人声有些无语,但还是耐心地说:“我听说沧州城外有卖一种香,能暂时抽离魂魄前往地府,名叫‘往生香’?”

许多仁吃了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才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这往生香啊……嘶,我怎么有点,记不清了,是什么东西来着……?”

闻人声着急地拉住他:“哥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你上次说会帮我打探消息的,我给了你好多钱你都不记得了吗?”

许多仁心虚地瞧了他一眼。

“……有吗?”

闻人声见他又这幅想骗钱的模样,立刻拉下脸色,“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你当我很好骗啊?”闻人声生气道,“每次来和你打探消息,你都这样!”

许多仁见他生气,连忙摆手道:“诶诶诶,别生气别生气,你你你,你先坐下!”

闻人声见他终于肯说,嘴里轻哼了一声,这才抱着臂慢慢坐了回去。

他没好气道:“快说,我赶时间。”

许多仁连忙冲他掬手作揖,解释道:“小弟啊,不是哥不偏心你,最近两年死的妖怪太多,这种往生香又是稀罕东西,人人都想要,我这里……实在是拿不出货来……”

“死的妖怪多?”

闻人声挑了挑眉,坐正身子往前凑去。

“我看沧州城还好好的啊,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许多仁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沧州城是沧州城,这儿有文曲星大人护着,人类找不到这地方,外面可就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

许多仁说:“我听说,现在江湖上冒出来一堆自称‘夜游神’的人,专门逮着仙门里的妖怪杀,还撂下话来,说以后仙门百家再有收妖怪入门的,就见一个灭一个。”

“什么?”闻人声愤愤道,“太过分了!”

许多仁啧声道:“没准呢,我听说死的还全是一些马上要飞升的大妖,反正这两年啊……风头不对劲。”

“还是文曲星大人有先见之明,提前带着沧州城避世了,咱们也能好好活到现在不是?”许多仁贴心地教育闻人声,“你还是别想着城外的事情了,安安分分修行,等你飞升了再出去也不迟。”

闻人声不予置评,绞着手指思索起来。

两年前离开芳泽山的时候,师父也说过天庭正在抓他这个天灵根。

看来避世而居的这两年间,他们还是没有死心,并且以后也未必会消停。

也不知道山神……

一想到和慕,闻人声的思路就打结了,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继续问道:“哥,沧州城里真找不到这种往生香了?”

许多仁“嘶”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倒是……也有。”

闻人声眼睛一亮:“在哪?”

许多仁犹豫了片刻,从襟口摸出一枚叠好的小纸片,贴着桌面推了过去。

“这个,是近来城里黑市的接头人。”

他点了点纸片,压低声道,

“你二更天时,去这上面写的地方找他,他身上或许还有点儿存货。”

闻人声“喔”了一声,如获珍宝地接过纸片,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今晚溜出来试试。”

说罢,他连喝茶的心思都没有了,迫不及待地起身打算离开。

刚迈出一步,闻人声又停下脚步,摸到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上。

虽然上次提前给过酬劳了……

他犹豫了会儿,最后从钱袋子里摸了两枚铜板出来,剩下的全推给了许多仁。

“喏,”闻人声说,“谢谢你啦。”

许多仁看着钱袋,眼睛都瞪大了。

他咽了咽口水,一边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边把闻人声的钱袋往自己臂弯里拢了去。

“诶,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他心道这沧州城的传言果真不虚,城主的小徒弟是个又好骗又纯良的散财童子。

这才认识没多久,许多仁就收了闻人声好几十两酬劳了,弄得他都有点儿惭愧。

但闻人声似乎全不介意,他很快就推开窗户踩上了窗沿。

和风与车马喧嚣同时灌入屋内,吹动了他额前的刘海。

闻人声轻盈地往外一跃,落到不远处的屋顶上,又跟只灵巧的猫儿似地,从来时的小巷钻了出去。

“十八岁就轻功这么好了,”许多仁看着闻人声背影,慨然道,“以后莫不是真要飞升成神了。”

话音刚落,身旁就无声地走来一个身影。

许多仁抬头一看,来者是个戴着覆面和黑色斗笠的剑修,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颀长,估摸着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

身后还背了两把长剑,拿白布条裹得严严实实。

许多仁认识他,连忙冲他作了个揖,咧开笑容:“大人,您托我的事情,都替你办好了。”

覆面人淡声道:“多谢了。”

许多仁明白道上的规矩,老实地没多追问,冲覆面人点过头后,抱着钱袋起身正要走。

刚擦过这人时,却忽然被一只戴着青色扳指的手按住了肩膀。

“等会儿。”

许多仁背后一凉,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怎、怎么了?”

覆面人顿了顿,垂眸瞧了许多仁一眼,最后从他手里拎走闻人声的钱袋,又甩了个新的给他。

“你拿我的钱,他的钱给我。”

“……啊?”

许多仁捧着新钱袋,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有、有区别吗?”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扫过,屋内已然没了人息。

*

闻人声拿剩下的两个铜板去买了块炊饼,一个人坐到房顶上吃,又顺手摸出方才收的那枚小纸片,放到指间拨开了看。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念着。

“二更天……钟楼,慕容和。”

跟许多仁说得差不多,大概就是要二更天时去城里的钟楼处等着,找一个叫“慕容和”的风媒,领他去黑市。

钟楼不难找,麻烦的是师父的宵禁,一衿香这两年把闻人声看得很严,只要过了戌时,他就只能被关在华宫里温书,不能再出门了。

今晚得想想办法。

这么琢磨着,闻人声不经意地落下目光,瞄了一眼纸片上最后那三个字。

慕容和?

他冷哼一声,把纸片收回襟口。

叫什么不好,偏偏叫这个?

“听上去就不靠谱,得提防着点。”-

作者有话说:

对小狗的零花钱都很有占有欲的山神

总之先穿上一个马甲 虽然很快就会掉

第38章 你是谁啊

入夜,亥时三刻。

闻人声合拢书卷,准时熄了书房的灯火。

跟一衿香道过晚安后,他就安安分分地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然而刚走到拐角处的廊下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瞧了几眼。

“好,没有人。”

确认没人跟着后,他赶紧掐了个指印变回原型,丢下自己的包袱,蹑手蹑脚地从小路蹿去了华宫的侧门。

今晚他要去钟楼,找那个名叫“慕容和”的接头人。

闻人声今年已经十八岁,两年前就进入了金丹期,原型和人身都停留在十六岁,没有再继续生长。

虽然因为长得太小,常常被人错认成小狗,但闻人声还是很喜欢这副来去自如的身体,作为妖怪来说十分方便。

譬如今天,借着身型较小的优势,他很快就摸到了侧门处。

相比戒备森严的正门,这里只有一条年纪不大的翠青蛇守着,此刻她盘在牌匾上,正呼呼打着瞌睡。

闻人声仰头看了看她,深吸两口气,随后摒着呼吸迈出了一只爪子。

小心一点,不要惊扰……

他今天白日里刻意给翠青蛇送了一盒糕点,里面加了很多安神的催眠香,这才叫她睡得这般死沉。

闻人声小心翼翼地迈过侧门,又顺着坡道的草地滑了下去,滚了两圈后终于溜出了华宫,回到了夜里的沧州城。

他重新化回人身,以防万一把尾巴和狼耳也藏了起来,以免对方又是天庭派来的细作。

闻人声踩着墙面跃上钟楼,往下俯瞰了两眼。

因为宵禁的缘故,闻人声从未见过什么黑市,这也是头一回在晚上溜出来玩。

夜里的沧州城跟白日截然不同,华灯初上后,整座沧州城光影交织,妖异诡谲,像是蒙在琉璃盏中。

行路的妖怪都逐渐化出原型,有个别体型大的能有一两丈高,慢吞吞地挤在狭窄的青石板路上,一尾巴能扫翻好几个夜市的摊子。

闻人声看得挪不开眼,但心中还惦记着要找往生香的消息,便强行收了收心神。

他往钟楼下看了两眼,果真找到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正抱着剑倚靠在墙面。

“就是他吧?”闻人声摸到自己腰间的匕首,“看着不好惹,还是当心点。”

但当心归当心,他毕竟是来做生意的,还是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说罢,他就纵身一跃,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落下,打算正正好好落在这人身前,让他也意识到一下自己其实是个高手。

可一步刚跨出去,那人便忽然仰起头,看向了自己,脸上银色的覆面闪过一道寒光。

“…………”

闻人声神色一惊,慌忙道:“诶!你别往前……”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跟恶趣味似地,故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闻人声打算落地的位置。

“什……?!”

闻人声的轻功虽然不错,但也做不到没有着力点就能躲开他,匆忙之余只来得及扑腾两下翻了个身。

眼看就要摔到这人身上,闻人声心道一句“完了”,万念俱灰地捂住了脸。

唰!

下一刻,整个人就落到了一双结实的臂弯里。

……被接住了!

闻人声喘了两口气,挪开手一看,自己好端端地被这斗笠男打横接在了怀里。

这人一只手握着他的大腿,另一只手环着腰身,指腹掐在他的腰肉上,抱姿亲密又自然,简直像是这样搂抱过他无数次。

闻人声穿得很薄,隔着衣料就能感觉到对方温热掌心和自己的皮肤紧贴在一起,磨得有些痒。

他瞬间脸一红,立刻从这人怀里跳下来,浑身的毛都要炸了。

“你干什么啊!”闻人声羞恼道,“明明看到我要跳下来,你故意的?”

太过分了!

而而而且摸他腿摸他腰干什么?!

闻人声生气地责怪道:“虽然你接住了我,谢谢你,但是你不接住我我也能好好落地的,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而且、而且我刚刚看你还是故意往前走的,你到底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这样很帅?你你你……”

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一腔火气都发泄完了,面前这人却一句话也不应。

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一寸也不挪动,看得闻人声浑身发毛。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往后瑟缩了一下。

“干嘛这样看我……你认识我?”

这人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太认识。”

声音很陌生,闻人声没有听过。

他于是仔细端详了此人片刻,发现他右半张脸戴着一张银制的镂空覆面。

闻人声认识这种法器,江湖上很常见,这覆面上凝有一种法术,可以做到让别人记不住自己的容貌,也辨不出自己的声音。

还挺谨慎,先前光凭名字就说人家不靠谱,看来是错怪了。

闻人声眯起眼往前凑了凑。

“你……就是慕容和?”

对方动也不动,等着闻人声好奇地把自己打量完了,才简短地应道:“是我。”

闻人声左右瞧不出什么端倪,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转而说道:“好吧,我不能溜出来太久,先直说了,你身上还有没有‘往生香’?我想从你这儿买点来。”

“你要这个啊,”慕容和重新抱起剑,说,“倒是有,只可惜我今天没带。”

闻人声失望道:“没带?不是说这东西现在很抢手吗,你带在身边肯定一堆人抢着要啊。”

慕容和笑了笑,说:“价值太高的东西,就不能用银两来衡量了,这往生香我只卖给看得对眼的人。”

看得对眼的人?

嘁,这么装。

闻人声不想输给他,于是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意地扬扬手,淡声说道:

“算了,你今日既没带,那我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慕容和见他要走,神色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上前抓住了闻人声的胳膊。

“等等,你别走。”

上钩了。

闻人声心说自己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一下就把人给钓住了。

他心底哼哼两声,又故作无情地轻甩开慕容和的手。

“怎么,还有事?”

慕容和语气缓和了点儿,带着点无奈说道:“我没说不给你,你想要往生香的话,明日二更天时来这里见我,我带给你,怎么样?”

闻人声不满意,继续摇头:“什么都是你来说,那我今天岂不是白跑一趟?没诚意,我不买了。”

说完,他又提脚打算跑。

慕容和只好再次拽住他,继续让步:“那你来说什么时候见,可以吗?”

这回闻人声总算松了口,转身走回了慕容和面前。

“你住哪?”闻人声问道。

“……这附近,”慕容和迟疑了片刻,说,“你要来我家?”

闻人点头道:“对,明日巳时,我下了早课就来。”

他不是故意想为难慕容和,但他也不能天天给看门的那条翠青蛇姐姐下蒙汗药吧?

总是约在晚上见面,太难为人了。

而且回家之后怎么跟师父解释?难道说自己偷偷出去跟人私会吗?

师父这种有点风吹草动就把他关起来的人,绝对会认为自己是跟什么江湖混子结交上了。

慕容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

闻人声知道他的顾虑,风媒是个危险的行当,住什么地方不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

他于是很体贴地说:“不去你家也可以,这附近有个茶楼叫扶风阁,我们在那里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说完这句,他又怕慕容和不放心,强调道:“我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耽误你——”

“耽误吧,不打紧,”慕容和笑着打断他,“只要你来就可以。”

这话听得闻人声起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叫只要你来就可以……

这妖怪讲话怎么这么轻浮,搞得像是他们俩很熟似地。

而且闻人声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形容不上来,但就是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方才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闻人声差点以为是山神来找他了。

尤其是他手心的温度,还有握着自己腰的力道,不知怎地,闻人声感觉自己的尾巴本能地想要冒出来晃晃。

居然被摸了一下就有这种反应。

简直……太不像话了!

闻人声的心思瞬间烦躁起来,脸颊羞赧又生气地泛起了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顾忌到当事人还在面前,闻人声连忙甩了甩头,说道:“好了好了,就这样,明天我们就在扶风阁见面,你别说你不认识哦?”

丢下这句,闻人声就解开化形术,变回小狼,转头就跑走了。

“等等……”

慕容和往前迈了一步,原想追上去,可化回原型的闻人声逃窜得极快,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就像入水的鱼,只一眨眼的时间,就沉入夜中没了踪影。

慕容和站在原地,怔愣地望着闻人声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幽幽地叹了口气,抬手解下了自己的覆面。

术法解开,面具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瞳色发灰,眉心有一枚淡了光辉的印记。

他低头摊开掌心,手里是一副黑白串珠,珠玉莹润细腻,内里隐隐泛动着光华。

他用指腹揉了揉珠玉,指节上的青色扳指与它轻轻相撞。

这是他从前送给闻人声的生辰礼物,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信物。

只可惜,闻人声离开芳泽山前留下了它,此后再也没了声讯。

这些年自己只能靠着这串珠作点念想。

“声声……”

他半敛下眸,喃喃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晚上一直被弄尾巴所以现在养成了一被和慕碰就要晃尾巴内个的体质 但闻人声却对此完全不知情(卧槽我在说什么

第39章 慕容哥哥

翌日巳时。

闻人声刚下早课,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就忙不迭地跑去了扶风阁跟那神秘人见面。

二楼只有一间雅阁有客,闻人声想也没想就往那处走,刚挑开帘子,里边就扑面而来一股食物的香气。

闻人声正饿着肚子,一闻到气味,尾巴就本能地晃了起来,目光追着桌上的漂亮糕点而去了。

“哇,”他感叹了一句,“你很喜欢这里的糕点?”

和慕坐在桌边瞧他,眼里荡开笑意。

“喜欢,你呢?”

“那你很有品位,”闻人声认可道,“我也喜欢,以前有个人经常带我吃这些,来了沧州以后我还以为没有了呢。”

说完,他多留意了几眼桌上的糕点。

的确都是他爱吃的。

但闻人声跟他不熟,不会主动吃他的东西,就算肚子饿也只是不停地摇尾巴,人还是乖乖地坐到了一边,没动筷子。

和慕听闻人声提到自己,笑意更深了些,追问道:“你很喜欢跟那个人待在一起?”

听到这话,闻人声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不要随便打听别人的私事。”

何况他哪里有喜欢跟山神待在一起了?分明这两年他一次出去找山神的念头都没有过。

闻人声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就很难再改变,就算他以前很喜欢、很敬爱山神,哪怕现在还是会偶尔想起他,但决定了不再见面,他就不会反悔。

和慕略显失望,尴尬地低头抿了口茶。

闻人声见他没再多问,便也没起疑心,只冲他招招手道:“你今天带我要的东西了吧?带了多少?”

和慕瞧了他一眼,随后放下茶盏,从襟口拿了样物什出来,推到闻人声面前。

一看,是枚扎紧实的油纸包,里面估摸着就是自己想要的“往生香”了。

闻人声顿时坐直身子,狼耳立了起来。

“只有一包吗?”他问,“那我要是没用好怎么办?”

和慕笑了笑,宽慰道:“别怕,我教你。”

听上去还挺靠谱的。

闻人声信任地点了点头,伸手正要把东西收回来。

熟料指稍刚碰到那油纸上,对过坐的这人就忽然盖住了自己的手背,像是不让他拿。

不知怎地,他的指腹一触碰到自己,闻人声就觉得后脊扫过一阵电流,指尖一阵酥麻感。

他的狼耳敏锐地抖了抖,抽回手腾地站起了身。

“你干什么?!”

“你等等,”和慕看着他说,“道上有规矩,你得告诉我你要这往生香是做什么用,我才能卖给你。”

“我不是说这个!”闻人声脸都有点红了,“你干嘛碰我的手?”

“…………”

和慕沉默了会儿,说,

“因为……不小心?”

这小孩从小就身体敏感,不愿意被不熟悉的人乱碰,这点和慕当然知道。

但自己又不是什么外人,以前怎么碰都行,摸哪里闻人声都愿意,睡梦里还会主动撩起尾巴蹭他,叫他揉揉自己。

忽然变得这么抗拒,让和慕非常有落差感。

一旁的闻人声还在生气:“你真的是妖怪吗?怎么这么没有分寸!”

和慕忧愁地叹息一声,无奈道:“好吧,我现在不碰你了,但你想用往生香去地府的话,还是得接受一下这个现实。”

闻人声迟疑道:“什么现实?”

和慕点了点桌上的油纸包:“往生香啊,你想借它离魂,就要有一个人在身旁作媒,与你双修,以免你的魂魄在地府迷——”

“停!”

闻人声大喊了一声,慌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人在说什么?

双双双双、、双修?!

闻人声知道妖怪之间也可以双修,但没成年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双修”具体是要做些什么。

后来偶有一次,他在城里的书肆翻到过一本杂书,里面就记录了很多妖怪之间双修的办法,他只看了一眼就红着脸把书给合上了。

绝对、绝对绝对不行!!

闻人声的耳根蓦地红透了,他慌忙蹲在地上,整个人背对着和慕,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

“一个破香为什么用起来要这么麻烦啊!”闻人声恼羞成怒,“你是不是骗我的?”

和慕目光落到闻人声的绒尾上,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小少侠,我们头一回认识,我骗你做什么?”

虽然他的确是骗闻人声的。

“往生香”确有此物不假,但用起来也不必到双修的地步。

地府只接“双数”的魂魄,需得二人一同进入才可,方法也很简单,子时夜半点上往生香,两个人紧扣双手,就能进入地府了。

说什么要双修,纯粹是逗闻人声玩的,想看他的反应而已,不过闻人声要是愿意的话当然也……

想到这儿,和慕微微蹙起眉。

不对,不行。

他现在的身份是“慕容和”,闻人声要是答应了跟他双修,那算什么?

虽然和慕知道凭闻人声的性子几乎不可能答应,但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又忍不住想去试探一下。

和慕于是挪得离闻人声近了一些,俯身问道:“你考虑好没有,有没有合适的双修对象?”

闻人声捂着脸喊:“关你什么事,谁让你问了!”

“正好我也想去地府,我们搭伙呀。”

“你?你……”

闻人声有些羞恼,又觉得委屈,话语梗在喉咙里,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来驳斥这个狂妄的家伙。

为什么偏偏是双修?

他自小就不愿意跟别人随便亲近,哪怕是那时候最亲密的山神,自己也没有让他碰过尾巴,凭什么现在要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双修?

闻人声不捂耳朵了,他抱着腿,羞愤地看着地面。

可是……他又真的很想去地府。

自从族长死后,闻人声每天都睡不着觉,甚至后悔那时候把族长埋在了芳泽山,而不是带回沧州,搞得他现在连探望族长的机会都没有。

他听说妖怪死后三年内不会入轮回,如果他现在能去地府的话,保不齐还能探望一眼族长,再偷偷问个转世的时辰。

可这一道坎就把他给难住了。

“我……”闻人声狼耳贴下,嗫嚅着说,“我……不想……”

他只想过和一个人双修,那就是从前的和慕,除此之外闻人声不想让任何人碰他的身体。

和慕听到他的回答,顿时松了口气,端起茶抿了一口。

他方才喉咙都有些发紧,生怕闻人声说出口什么“那好吧”“我同意了”这样的话,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没事,这法子也是我听说的,保不保真还不一定呢,”和慕放下茶盏,“咱们先试试别的法子,不行就另说。”

闻人声一听还有别的法子,撇下的耳朵这才重新立起来。

他转身看向座上的和慕,问道:“……真的?”

和慕弯起眸:“我们这两天多试试,总不会有错。”

“太好了!”

闻人声立刻高兴起来,起身蹦到了和慕身边,腿一跨跟他坐到了同一张条凳上。

心情大起大落后,闻人声意外地对这位“慕容和”有了些好感。

尤其在知道他也想要去地府一趟时,心里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慰藉来。

他扶着板凳,歪头问道:“你也是去地府找你的家人吗?”

和慕斟酌了会儿,说:“嗯……也不算是,主要是帮我的家人探望一下他想念的人。”

他说得有点儿绕口,闻人声听得似懂非懂,拖长音道:“哦——总之,你也有想见的故人,是不是?”

和慕点点头:“嗯,我不想再看见我的家人难过了。”

那他跟自己就是一样的人。

闻人声非常有同理心,尤其是面对这些和自己经历相仿的人,他忍不住会替对方感到遗憾、难过,生出怜悯之心来。

进雅间第一个时辰,闻人声终于主动拿了桌上的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随后轻声问道:

“我能叫你哥哥吗?”

和慕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偷瞄了闻人声一眼,这小孩双手捧着糕点,像只吃橡果的松鼠,从和慕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闻人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可以啊,”和慕摆出笑眼,“我年岁本就比你大一些。”

闻人声有点害羞,磨磨蹭蹭地啃完了手里的糕点,这才接着说:“那我们拿到了这往生香,什么时候用它去地府看看?”

和慕支起下巴思索道:“去地府还得置办点指路的长明火,还有骗过阴兵的阴阳令,以及过关隘的纸钱。”

闻人声问:“黑市买得到吗?”

“买得到,你放心,明天我就能备齐。”和慕说,“问题在于,我们若是去地府,至少要花费小半月的时间,你还有宵禁,能抽得出身吗?”

闻人声低头想了想,说:“哥,你是什么妖怪?”

“呃……”和慕琢磨了一下,信口杜撰道,“蛇?”

“蛇妖?”闻人声露出惊喜的神色,“那更好了。”

和慕摊手:“好在哪儿?”

闻人声连忙解释道:“我师父也是蛇妖,她是这里的城主,住在城外的华宫里,虽然我不能出去,但你可以进来呀,你变成小蛇之后我偷偷把你捎进去。”

“然后,我就跟师父说我要闭关修行,你待在我房间里藏起来,我们就能用这往生香去地府了!”

“啊……”

和慕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一边暗自吸了口凉气,双指按紧了眉心。

偏偏是蛇……!刚刚说是泥鳅都行啊!

一边的闻人声还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兴奋地往和慕面前凑了凑,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和慕“嗯”了两声,扯着笑说:“好厉害,我完全想不到。”

闻人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肉,努力把想偷笑的嘴角拉平-

作者有话说:

那声声你是喜欢你慕容哥哥还是喜欢你山神哥哥呢

第40章 你好笨呀

闻人声很快就收敛了一下情绪,他正了正色,说道:“那我们就按照这个计划行动,明天不要在这里见面了,你就到我师父的宫殿附近等我。”

和慕见他高兴,也不忍心跟他说出真相,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认命点点头。

“那行,按你说的来。”

了却一桩心头事,闻人声心情就更好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他跟慕容和消了起先的隔阂,人就放松了不少,尾巴搁在二人中间,开始认真地埋头吃东西。

和慕就看着他吃,一边撑着脸问道:“你为什么想去见自己的亲人?”

闻人声这回没再抗拒,如实答道:“他两年前离世了,我很想他,想看看他转世投胎会去哪里。”

和慕说:“转世投胎?”

闻人声点点头:“嗯,虽然我现在还是个散修,但我已经决定好要飞升了。”

从拥有道心的那一刻起,闻人声就确定了自己飞升的心意。

他想要飞升,不光是为了成为大侠,还要用剑替族长复仇,替他不曾谋面的妖族同伴重辟一道世外的生路。

可是飞升后的生命太漫长了,如果不抓住这三年的机会,他可能一生都会停留在亲人离世的阴影中,不得解脱。

所以他想用往生香去地府见族长一面,偷偷看一眼他下一世的命盘。

哪怕往后不会再相逢,也没有曾经的记忆,至少他知道族长的灵魂还安然无恙地待在人间,这样就够了。

和慕听闻人声说要飞升,眸光却是暗了暗。

他的手有些不自然地磨着茶盏边沿,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听说上界的神仙都看不惯妖怪飞升,你不担心自己身陷险境吗?”

闻人声冲他笑了笑:“不担心,因为我会变强的。”

天灵根给他带来了痛苦的劫难,与之相对的,也赠给了他举世间独有的能力,闻人声很有信心自己可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侠。

和慕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你,找到自己的道心了吗?”

道心……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声拉下脸色,小声嗔怪道:“道心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和慕回过神来,扯了个笑:“哦,我差点忘了。”

“算了,”闻人声嘟囔道,“反正也还没领悟出我的道心。”

族长死后,闻人声住在沧州城,渡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期,连修行都落下了一大截。

也就是最近,他听说有“往生香”这种东西后,精神才稍稍振作起来了些。

如果他真的能抓住这个机会见到黄泉之下的闻人敬,或许就能找到自己的道心了。

闻人声还算比较乐观,他抿了抿唇,重新扬起笑意,对和慕说道:“不过没关系,道心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慢慢找的嘛。”

“要是盲目自信,随随便便就决定了自己的道心,日后又反悔,被逼到不得不走火入魔的地步,那才蠢笨呢。”

和慕:“……”

他觉着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只好尴尬地摸了摸脖子。

闻人声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倾身凑过去看他,笑嘻嘻地问道:“哥,你也是剑修吧?你是哪个门派的?”

“我吗?”和慕说,“我是个散修,剑法是自己学的。”

闻人声眼睛亮了亮:“那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也是自学的剑法,后来靠散修之身就飞升了,是不是很厉害?”

和慕弯起眸:“那确实是天赋异禀。”

闻人声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哥哥你加油,以后你也能做到的。”

和慕不说话了,这才半炷香的时间,他都快把一杯茶给喝完了。

比跟天庭的人谈判扯皮还要难。

和慕总想借着慕容和的身份再去探听一下闻人声这两年的生活,却又斟酌着字句,生怕触及他的忌讳,搞得他又不开心地逃跑。

对待闻人声,他只能用谨慎的法子,就像捕雀,不能随意惊扰,也不能撒手不管。

两年前他失去过一次了,这回不可能再放手。

闻人声又在雅间待了一会儿,往外看了看时辰,竟已经快到落日时分了。

他连忙翻身跃下板凳,仓促道:“我要先回去了,晚上要和师父一起吃饭的,今晚我就告诉她闭关的事情。”

“你回家准备一下,明天见!”

说完,他照旧化成原型跳上桌,顺口叼走了最后一块糕点,四脚一扑,从窗户处跃了出去。

爪垫一落地,闻人声就化回人身,轻盈地点地再起,沿着回华宫的方向一路轻功越过。

现在只要说服师父,明天再偷偷把慕容和给捎进房间,就有办法去地府见到族长了。

一想到马上能重逢,闻人声回家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脚下哐当的砖瓦轻响都成了悦耳的乐声。

人到华宫时,天已擦黑。

闻人声一站到华宫门口,便发现一衿香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条半死不活的翠青蛇。

闻人声心下一惊,慌忙上前道:“她怎么了?!”

“没事,”一衿香淡声道,“就是吃了某个小骗子送的糕点,睡死过去了。”

她这么一说,闻人声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昨晚偷跑的事情败露了。

他狼耳瞬间往后一倒,脸上露出犯错后楚楚可怜求原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扒牢了一衿香的胳膊,主动认错起来。

“师父……对不起……”

一衿香挑眉:“现在知道求情了?”

闻人声十分没骨气地点点头,说:“我回来本就是要找你道歉的,师父。”

“这样吧,我自请惩罚,罚我禁足半个月,不准出房门,好不好?一个月也行的!”

“自请?”

一衿香觉得他今天听话得很不寻常,她把翠青蛇往地上一扔,转而提溜住了闻人声的后颈。

“闻人声,你在打什么注意?”

蛇妖的皮肤冷得吓人,闻人声后颈一凉,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咿呀叫唤起来。

“不要!我错了师父,我昨晚跑出去玩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敢了,我现在就去温书,师父!”

一衿香不理会他的求饶,追问道:“你昨晚跑去见谁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啊?没有啊,我什么人都没有见——”

“嗯?”

“我……我去见了一个蛇妖朋友!”

一衿香眯起眼:“蛇妖?”

沧州城的蛇妖,难道还有她不认识的?

闻人声躲开一衿香的手,瘪了瘪嘴说:“就是一个蛇妖啦,他非要让我晚上去见他,昨晚我就给翠青蛇姐姐下了点安神的药……”

“不过,我现在已经跟他说好了,以后都白天见面,明天我就带他回来玩,嗯……禁足前最后一次,好不好?”

一衿香蹙眉盯了闻人声良久。

左看右看都心虚得很,但又猜不出这小孩在想什么。

想了半天没头绪,最后她叹了口气,妥协道:“那这半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房里,不准再出去,可听到了?”

闻人声连连点头:“听到了!”

说完,他就捡起地上的翠青蛇搁到草地上,随后冲一衿香行了个拜别礼,慌忙往回房的方向跑去了。

他一路跑,一路胆战心惊地顺了顺心口。

好险好险。

幸好方才灵机一动,不光没被看出端倪,还顺道把闭关的事情给解决了。

一举两得!

闻人声心中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来,最后整个人扑回房间的床榻上,抱着被褥滚了两圈。

“这样一来,明日把慕容和带进来就行了。”

他窃笑几声,拿被子捂着脸。

“闻人声你真是太聪明了……”

*

第二日。

闻人声准时走到跟慕容和约定的地点。

他张顾了一圈,却没看见慕容和的身影,心中正要起疑,耳边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唤。

“闻人声。”

“哥?”闻人声狼耳晃了一下,“你在哪儿呢?”

“看地上。”那个声音又说。

闻人声顺势低下目光,往地上探了探,果真见到一个盘成一圈的身影。

扒开草一看,是条红白纹的小蛇,困茫茫地躺在地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

不会……就是它吧?

这怎么可能呢?

妖怪的原身和化形后的模样一般都不会差距太大,就像一衿香,原身是条巨蟒,化形后也是个子高挑的女人。

正常按照慕容和的身高和体型,原形怎么也该是蛟蟒之类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条玉米蛇?

而且……方才那声音压根也不是从地上传过来的。

更像是在自己身后,贴着他的耳背,故意咬着他耳朵说的。

尽管疑点重重,但闻人声还是抱着试探的心态,轻声问道:

“慕容和?”

小蛇吐了吐信子。

“…………”

“……好吧!”

虽然说服不了自己,但闻人声还是把小蛇给揣进了兜里。

他拍了拍小蛇的脑袋,说:“哥,我这就带你进去,你一会儿别暴露身份就行,我师父不喜欢我跟江湖上的人混。”

说完,他四下望了望,见四周无人,转头就往回走,步子走得又快又急。

而在他身后,一撮草地凭空落下了两个鞋印。

身体透明的和慕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也太好骗了……”

被看破身份,确实是个麻烦事,但只要是这条蛇就没关系。

因为闻人声怀里揣的这蛇根本不是和慕,只是一条他从草坪里随手捡的玉米蛇而已。

真正的和慕隐身站在闻人声身后,方才一直看着他跟一条小蛇说话。

没想到这么拙劣的手段,竟把闻人声完完全全给骗了过去。

和慕不免生出侥幸之心来。

得亏他寻了两年就找到闻人声了,要不然保不齐这中间会被谁趁虚而入,那他就不得不动用一些不太好看的手段了。

看来是闻人声守护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善良。

这么庆幸着,和慕慨然万分地摇摇头,匿去身形,一路跟着闻人声走到宫门前。

今天看门的宫卫是一衿香的贴身侍卫,名叫“夜阑”,是个不苟言笑的男子。

他瞧见闻人声,就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少主。”

闻人声也冲他回了个礼,随后有些紧张地捧起小蛇,问道:“那个,我带朋友回来玩可以吗?”

夜阑回答道:“属下听城主说过了,少主请进吧。”

竟然这么轻松!

看来他昨晚的表现真是天衣无缝,师父完全没瞧出自己的心思来。

闻人声欣喜地点点头,赶紧把蛇拢进手心里,提脚就往中宫的方向跑去。

和慕也像个背后灵似地跟上步伐,打算随着闻人声一路回房间。

然而正在擦过夜阑身侧时,夜阑却神色一动,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人类……?”

他蛇瞳收紧,手腕一压刀口,转身朝和慕看过去。

和慕没有回头。

嗅到夜阑的目光后,他面无表情地从襟口摸出一枚铜钱,随手一弹,击中了夜阑的手腕。

“呃!”

这枚铜钱震得夜阑虎口发麻,手中的刀登时“哐当”脱手。

夜阑咬了咬牙,指腹狠力按住自己的手腕,不甘心地再度抬头望去。

可那抹人息已然没了踪迹,只剩下一个远到渺小的身影,正蹦跳着跑去中宫。

*

虽然过了大门这一关,但毕竟身在一衿香的华宫,随时有可能被发现,闻人声还是不大放心。

他步子赶得很快,没多久就跑回了自己的厢房处,把小蛇搁到桌上,“啪嗒”掀上了门。

“哥,可以了,”闻人声提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小蛇面前,气喘吁吁道,“事不宜迟,我们先讨论讨论怎么用这往生香。”

“哦对了,师父今晚肯定还要来看我,你要想办法藏起来先。”

和慕站在闻人声身边,皱眉看着桌上这条不知名姓的小蛇。

麻烦了,怎么才能天衣无缝地“化出人身”?

偏偏那条蛇很亲近闻人声,它吐了吐信子,身子往前游去,顺着闻人声的指尖一路缠住了他的手。

闻人声见“慕容和”跟自己这么亲昵,登时有些脸红,慌忙说道:“哥哥,你别这样,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但小蛇不听他的,还是紧紧缠着闻人声的手,脑袋趴在了他食指的指腹上。

“……”

和慕有点不高兴,他隔空一弹指,一道微小的灵力就把小蛇给丢回了桌上。

随后,他轻咳一声,说:“你先打开门。”

闻人声“哦”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趁门缝透光的一瞬间,和慕眼疾手快地将这玉米蛇送去门外,又赶紧解除术法,重新显形在了闻人声身后。

闻人声一回头,看到的便是完好无损站在面前的和慕。

“哥,”他眨眨眼,“真的是你呀?”

和慕从容地往桌边一坐:“不是我还能是谁?”

闻人声也拉开椅子坐下,说道:“我刚刚都在想你是不是那种会隐身的高手,然后故意找一条假蛇骗我呢。”

和慕脸不红心不跳:“好笨呀,谁会这样想?”

听到这人说自己笨,闻人声不高兴地努了努嘴,心里嘟囔了一句“你才笨,天下第一笨”-

作者有话说:

小狗可听不得这样的话(捂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