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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叔一边发出惊叫,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开始手忙脚乱地清理这些蚂蚁。

他像是着火了一般,疯狂地拍击着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跌跌撞撞,连路都忘了看。

等到他终于完成了清理,他早就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身上也变得又红又肿,全是蚂蚁叮咬过后的痕迹。

“真够倒霉的。”

杨大叔被痛意和痒意折磨得龇牙咧嘴。

估计是把他当成了可口的食物,再加上他睡熟之后,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不具备任何威胁,成群结队的蚂蚁,才会想要把他搬走。

总算是摆脱了蚂蚁大军,但那种被啃噬的感觉,似乎还存在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杨大叔简直是欲哭无泪。

他究竟昏睡了多久?

清醒了大半天,他终于想起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腕表最下方的数字,依然是一个清晰的“9”,这足以证明他至少没有睡到跨天,但他头顶的太阳,却明显比他刚刚躺下的时候,显得昏暗了许多,时间大概率已经到了下午,甚至即将迎来日落。

直接回住处?

这个念头在杨大叔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他思前想后,尤其是他写在白纸上的那个任务,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他都得看一眼城市的样子吧。

杨大叔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毕竟,他在进行“小憩”之前,已经走了大半截的路,虽然他刚刚瞎跑了一会儿,但也不至于偏离太远。

也就是说,他应该很快就能到达单尔诺市。

接近了市区之后,他可以远远地望一眼,最多再朝里,走个两三步,初步了解一下这座城市的画风,他就必须返程,准时地回到玩家的住处。

杨大叔飞快地制定好了计划。

然而,他却在计划执行的第一步,就不由自主地犯起了难。

第386章 救救我

杨大叔身处的地方,四面都是空地,再加上无处不在的雾气,让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看来,只能凭感觉走了。

杨大叔迟疑了半晌,终于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他是按照太阳的方位,再结合他推测出来的时间点,勉强进行的判断。

希望他的生活经验,不会将他导向错误的道路。

杨大叔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实在不行,他也只能回去了,反正就四个方向,他挨个试一遍,肯定能找到那家英文名的酒馆。

……今天算是白费了。

杨大叔自怨自艾地摇了摇头。

白天睡了那么久,即便晚上睡不着,他明天应该也不会再犯困了。

明天再好好努力吧。

杨大叔用现实世界的逃避式思维想道。

维持着消极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杨大叔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他只知道天色似乎一直没变,太阳好像也一直没有落下的意思,这让他有些不好轻言放弃。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希望能够看见一座城镇,或者是因为他选错了路,恰好选择了相反的方向,直接回到了他熟悉的住处。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躺平了。

他身上的肿包,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逐渐开始痊愈,反而存在感越来越强,几乎让杨大叔,维持不住正常的表情,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了起来。

他娘的!

什么蚂蚁这么毒?

杨大叔极力抑制住用手抠挠的冲动。

作为一个年近半百的人,他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那些所谓的常识。

他知道,越是这种情况,就越不能用手去抓,否则只会越来越严重。

因此,他只能苦苦进行忍耐,希望这股不适感,能够尽快消失,等到他回了酒馆,再看看有没有药膏提供。

实在不行,他也可以自己用肥皂水冲洗,房间里有免费的肥皂,关于这一点,他昨晚就确认过了。

思索间,一道陌生的男性嗓音,忽然闯入了他的耳畔——

“你这是被蚂蚁给咬了?”

“……啊?”

杨大叔愣愣地抬起头,才看见前方的不远处,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衣着还算光鲜,比起酒馆的那些客人,看起来明显要考究了许多。

听见他的应答,来人还以为是自己隔得太远,无法让杨大叔听清,干脆又走近了几步,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这一次,杨大叔不仅听得一清二楚,还顺带着彻底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来人应该跟他年龄相当,棕发绿眼,留着精致的八字胡,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丝眼镜,俨然是一副富人的样子。

除此之外,对方的浑身上下,最耀眼的地方,无疑就是身上的衣物。

这倒不是说对方的服装,颜色有多么鲜亮,款式又有多么新奇,杨大叔如此判断的原因,主要是基于“质感”二字。

没错。

就是质感。

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至少也看过猪跑。

活到杨大叔这把年龄,他虽然买不起什么奢侈品,但基本的眼光,还是被社会给硬生生地练成了。

他能够看得出来,对方的这一身服装,一定价值不菲,哪怕不过是常见的基础款,做工和材料,也是天差地别。

而他眼前的这几件,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属于挂在奢侈品牌的橱窗里,他连价标都不敢看的那一种。

当然,对于对方明明是外国人的脸孔,开口却是地地道道的中文这件事,他已经完完全全地适应了。

“对。”杨大叔如实回答了对方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外地人吧?”八字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对。”杨大叔再次爽快地承认了,“为什么这么说?”

“单尔诺市边郊的蚂蚁,在当地几乎无人不晓,你不仅不知道,被咬了那么多口,也不打算处理,除了外地人这种解释,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对方缓缓地说道。

“原来如此。”杨大叔先是点了点头,“不对,等等——”

他总算是意识到了什么。

“听你的意思,这种蚂蚁……好像很毒?”杨大叔忍不住加快了语速,“被咬成这样,不处理的话,会发生什么事?”

“会死。”对方毫不迟疑地说道,“你被咬了多久了?”

“我……我也不确定……”听见“死”这个字,杨大叔立马慌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吧……”

“半个多小时的话,应该还有救。”八字胡微微颔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头发昏,浑身无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本来还没怎么觉得,你一说,这些症状就全都来了。”杨大叔欲哭无泪道,“既然还有救,那请问究竟应该怎么救?”

“你中的是蚁毒,只要使用了对应的抗毒血清,就能够恢复,不过速度必须要快,超过了一个小时,人就基本没救了。”

“我从哪儿能搞到抗毒血清?”杨大叔焦急道。

“单尔诺市就有卖。”对方从容地回答道,“不过——”

八字胡突然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杨大叔恨不得钻进对方的脑子里,看看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你现在走到了荒郊野岭,想要去往单尔诺市的话,即便我给你指明了道路,至少也需要一个小时以上,假如是为了救命,时间肯定来不及。”对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V酒馆呢?”仅仅绝望了片刻,身为老玩家的杨大叔,就立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酒馆里有抗毒血清吗?”

“……V酒馆?”闻言,八字胡愣了愣,轻咳了一声之后,他才继续说道,“有是有,不过——”

他再次停顿了下来。

“大哥,我现在争分夺秒地想要活命,您能不能别一句一句往外冒了?”杨大叔崩溃道,“我都快死了,还有什么东西接受不了?”

“V酒馆跟单尔诺市的情况类似,都离你有一段距离,说起来,你究竟是如何走到这种地方的?”对方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我也想知道啊!”至此,杨大叔彻底死心了,“你问我我问谁?”

“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八字胡沉声说道。

“什么?”

杨大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单尔诺市的居民,对于蚁毒都非常熟悉,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存储相应的抗毒血清。”对方果真给了他一线生机。

“……真的?”杨大叔原本颓败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但他旋即又想起了什么,目光再次灰暗了下去,“这里那么荒,离市区和酒馆,又都那么远,我上哪儿去找一户人家呢?”

闻言,八字胡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神,却忽然变得审视,似乎在评估什么东西。

见状,杨大叔先是觉得有点奇怪,大约过了十来秒,他才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

他好像猜出了什么,但他又不敢肯定,生怕这只是他的痴心妄想,整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

“您——”因为紧张和忐忑,他开始不自觉地吞咽分泌过剩的口水,“住在这附近吗?”

“嗯。”八字胡没有否认,“十分钟的脚程就能到。”

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杨大叔竟然直接给对方,原地跪了下来。

“求您了,救救我!”他死死地握住对方的手,有些奇怪的触感,瞬间传达了过来,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活命,压根儿就没有捕捉到这抹异样,“我是外国来的商人,主要从事的是宝石的售卖,我承诺,只要您救活了我,我就会把本批货物里,最大最亮的那颗宝石,免费赠送给您,作为对您的谢礼!”

杨大叔想起寇栾随口胡诌的谎言,再结合对方那一身昂贵的衣物,拼命地运转大脑,终于编造出了一种极度具有诱惑力的说法,希冀着对方能够动心。

至于事后怎么办,他打算事后再想。

总之,先活下来再说。

“没必要。”八字胡主动扶起了他,然后将手伸进口袋,“我可以救你,但我需要你相信我。”

“当然!”

杨大叔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手绢。”说着,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棕色的布料,同样质感极好,宛如真丝般细腻,“我需要把它,围在你的眼睛上系紧,然后由我领着你,到达我的住处。”

“……为什么?”

杨大叔看起来有些不解。

“我是移居到这里的,原本是住在城内。”八字胡压低了声音,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我不希望让任何人发现我的住处。”

“明白明白。”

杨大叔隐隐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八字胡估计是哪个达官贵人,因为厌倦了上位圈的勾心斗角,决定归隐田园,远离原本的那些是是非非。

对方不想被外人打扰,好心救助一次,不代表对方愿意暴露自己的住处。

于是,杨大叔就任由对方将那条棕色的手绢,覆盖住了他的眼部,还在脑后打了个结。

时间紧迫,他也不啰嗦,适应了片刻,就立即开口示意对方,可以开始带路了。

手绢虽然轻薄,不会让他觉得不适,颜色却又深又暗,几乎遮蔽了他全部的视野,还连带着让他原本就不怎么灵敏的时间感知,基本失去了作用。

“到了吗?”

他不停地问着同样一个问题。

而每一次,对方都会不厌其烦地回答他——

“还没有。”

不是,十分钟有这么久吗?

杨大叔渐渐陷入了迷茫。

他一边忧心自己的蚁毒,究竟还来不来得及解,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奇怪。

可能是因为安全感的降低,他总感觉自从他围上那条手绢之后,八字胡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事实上,这也是他不断地重复同一个问题的原因。

他希望能够通过对方的声音,加强自己的安全感,顺便获知他们的进度。

但面对他的问题,八字胡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甚至连音调和语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于是,这不仅无法加强他的安全感,还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开始乱了节奏,脚步也迈得越来越虚浮。

……大概是因为蚁毒吧。

杨大叔强撑着想道。

“到了吗?”

胡思乱想间,他又一次无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杨大叔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第387章 他是谁

“您好?”

杨大叔本想呼喊对方的名字,但他脱口而出的时候才发现,他压根儿就没有跟对方交换姓名。

“您还在吗?”

没有得到回应,杨大叔停顿了一下,又稍稍拔高了自己的声音。

然而,他的努力注定是徒劳。

除了呜咽的细细风声,不断地刮过他的耳边,他什么都听不到。

“请问我们是到了吗?”杨大叔决定继续试探,“如果您一直不理我,我就把手帕移走了。”

沉默了几秒,他的四周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不再傻傻地等待,杨大叔将手放到脑后,正准备一把扯下这条手帕,却听到了一声闷响。

“咚咚——”

“……谁?”杨大叔立即止住了动作,指尖却开始不停地颤抖,“先、先生,是、是您在敲门吗?”

即便他问的是“敲门”,但他其实很清楚,敲门虽然也会发出“咚咚”的声响,却是相对清脆的动静,因为回声产生在室外。

但他刚才听到的那声“咚咚”,简直沉郁到了极致,如同一个重度肺痨的患者,在猝然离世之前,从胸腔发出的最后一声咳嗽。

除此之外,面对他最新提出的问题,他的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仿佛刚刚的那声闷响,不过是他的错觉。

杨大叔再也忍不住了,他打算直接将手帕扯散,却再次听到了“咚咚”的声音。

只不过,这一次响起的动静,不再是单独的一声,而是此起彼伏的“咚咚”。

它们似乎来自不同的方位,却都是无一例外的厚重,交叠在一起的时候,不仅不会让人感到和谐,反而带来了几乎要凝结为实质的压抑感。

此时,杨大叔的手已经摸到了脑后的活结,只要轻轻一拽,他就能重新获得视野。

但他忽然没胆子这么做了。

战栗已经从他的指尖,传达到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站立不住了。

遍布在他身上的肿包,虽然奇迹般地停止了痒痛,却不约而同地转化为了另一种感受——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切割。

迥异于那种现代化的机械切割方式,他的感受更为人性化,或者说是“独具匠心”。

恍惚间,杨大叔在脑海里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个拿着刀片的小人,取代了原本的肿包,正在一点点地将他的皮肤,从他的身体上,轻而易举地划切下来,动作流畅而熟练,具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我……疯了吗?

杨大叔近乎绝望地想道。

与此同时,熟悉的痒意,也再度从他的鼻间传来,却不再是由内到外,而是由外到内。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通过他的鼻道,钻进了他的大脑,开始愉快地啃噬了起来。

强烈的恐惧感,终于支使着杨大叔,扯下了蒙在他眼睛上的那条手帕。

他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的身体。

他发现,肿包依然是肿包,并没有产生任何异变,这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他将手伸向了自己的鼻子。

这一次,结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明明已经将手指,最大程度地捅进了鼻孔,他却依然什么都没有摸到,这本应该是让他感到释怀的结果,却在他撤出手指,不经意触碰到鼻翼的时候,彻底转变成了极致的惊悚。

他摸到他的皮肤表层下面,有无数个条状的物体,正在飞快地游动,它们一次次地形成了隆起,又一次次地瘪了下去。

杨大叔唰地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下一秒,他不可置信地抬眼,开始观察四周,才发现天色,已然暗淡了很多。

太阳早已落山,只剩下微微的光亮,逸散在他的身边,勉强能够让他看清五米以内的物体。

即便如此,杨大叔依旧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自己此刻身处的地方——

坟地。

不计其数的墓碑,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将他死死地围住,周围寸草不生,只有干枯到皲裂的灰白色泥土,如同尸体焚烧后的余烬。

一刻不停的“咚咚”声,似乎来自于土下,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埋藏在土下的棺材内部。

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杨大叔愣愣地将头垂下——

只见那条原本丝滑轻软的深棕色手帕,已经变成了一截腐败溃烂的木头,断裂的部分,并不平整。

因为他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东西,锋利的尖口,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手掌。

木屑陷入了他的血肉,他本应该立即进行清理,但他的目光,却被另一个东西所吸引。

他发现即使是手心,也已经遍布着那些黑色的条状物体,它们急速地在他的皮肤下移走,仿佛在剥离什么东西。

明明被木头割开的伤口,已经如此之深,却没有一滴血液涌出。

只有一只只黑色的蚂蚁,顺着他的伤口部位,爬动到了深棕色的木头上,渐渐将其覆盖成了甲壳状的亮黑色。

但那并不是静态的黑,它们依旧维持着高速游动的状态,让早已腐败的木头,似乎焕然新生,重获活力。

显然,杨大叔抱持着与之相反的想法。

他惊慌失措地甩下了手里的那截烂木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东西,沿着地面滚了几圈,最终来到了一处泥土稀薄的地方,同时也是一道“咚咚”声的鸣响之处。

由于声音带来的震动,泥土已经几乎遮蔽不了下方的东西,再加上木头的横扫,杨大叔终于看清了那具棺材的样子——

深棕色的棺盖,木头的材质,分明与他几秒之前,还握在手里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杨大叔好像终于明白了领着他来到这里的“人”是谁,对方又为何会居住在荒郊野岭。

倒下的那一刻,杨大叔猝然回忆起了那抹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在主动跪倒的时候,为了表达自己的乞求,曾经选择握紧了对方的双手。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确信自己摸到了几个硬硬的老茧,甚至比他这个凡事都亲力亲为的普通人,还要粗糙无数倍。

然而,根据他的推断,对方分明是个有钱人,还是养尊处优的那一种,又怎么会长了那么多的老茧?

直到意识彻底陷入混沌,他依然没能想清楚这个问题。

但他明显已经不用再想了。

杨大叔双眼大睁,趴伏在那具棺材的旁边。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他的手掌横伸向了那截烂木头,似乎在极力地够着自己最后的希望。

少顷,一只蚂蚁从他的眼角爬出,沿着湿润黏滑的眼球表面,轻快地滑向了他的眼尾。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直至完全覆盖了他的眼球。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飞速地被那些黑色的条状物铺满。

它们激烈而急促地涌动着,让已然泛上了死气的杨大叔,似乎焕然新生,重获活力。

就像那截木头一样。

……

寇栾回到酒馆的时间,正好是傍晚六点。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但阴魂不散的雾气,还是让能见度,降到了谷底,几乎与深夜齐平。

今早,还没离开的时候,因为打算分开行动,他特意跟他的SSR,确认了一下他们目前的安全距离。

但狡黎当时给出的回答,却让他感到有些不解。

面对他的问题,对方仅仅云淡风轻地说出了两个字——

“放心。”

……放心?

放什么心?

他看起来像是担心的样子吗?

单纯想要问个问题的寇栾,被对方搞得一头雾水。

然而,当他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却发现他的SSR,竟然已经一溜烟跑了,连影子都没给他留下。

“……”

于是,纳闷瞬间升级成了狐疑。

寇栾甚至隐隐地有一种预感,对方口中的“放心”,不仅仅是指当下,而是从此以后,他都不需要再顾及“王”和SSR之间的安全距离了。

这么玄乎的吗?

寇栾压根儿想不通原因。

……算了。

各走各的,总好过被迫捆绑。

寇栾决定不再纠结这种明显利于自己的问题。

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其他玩家也纷纷回到了酒馆,但直至时间推进到了七点,夜色厚重得仿佛是一块黑色的幕布,已经聚齐的九名玩家,依旧没能等来杨大叔。

似乎是心有所感,寇栾低头扫了一眼这一局游戏让他感到格外糟心的腕表。

几乎在他的视线,移动到最下方那个数字的一刹那,原本还算清晰的“9”,就骤然跳动成了“8”。

“杨大叔死了。”

须臾,他低声开口说道。

“……什么?”

邢峰第一个回应了他,表情满是错愕。

“所以,他是因为没能准时回来才死的吗?”刘郁摸了摸下巴。

“不知道。”寇栾已经思考完毕,“他没能准时回来,可能是因,也可能是果。”

“什么意思?”闻言,半点没听懂的邢峰,烦躁地抓了抓脸颊。

“他可能是因为死了,才没能准时回来;也可能是因为没能准时回来,才遭遇了死亡事件。”已经理解了寇栾的意思,刘郁轻声解释道。

“哦哦。”邢峰这才恍然大悟,“那我们怎么判断,他是属于哪一种呢?”

“当然是自己经历看看了。”林光恺一边笑得开怀,一边插了进来,丝毫不见失去了一名队友的悲伤,“毕竟,实践才能出真知。”

邢峰:“……”

他讨厌这个家伙!

“好了。”寇栾轻咳一声,主动隔断了邢峰略显“幽怨”的眼神,“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等下去了,上楼找个房间聊聊吧。”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然而,他们才刚刚迈上二楼,就听见了一声无比刺耳的尖叫。

第388章 真相和谎言

寇栾几乎是立刻就分辨出了这声尖叫的发出者——

贾向义。

一回生二回熟,在场的其他玩家,也没有今早听到的时候,那么惶恐不安,除了被突然吓了一跳,他们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贾向义原本在酒馆跟他们一起,大约十分钟前,他说,他想先上楼休息一会儿。

由于今早的那场遭遇,大家都较为理解他仍然处在萎靡中的状态,并没有出言阻止。

因此,对方才会先他们一步上楼。

……又发生什么了?

寇栾瞬间加快了脚步。

然而,他却在路过前台那名一直挂着笑脸的服务生时,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疑惑的神色,在寇栾的眼中,一闪而过。

没等跟在他身后的那名玩家开口询问,他就又重新恢复了步伐,继续朝着尖叫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跟尖叫的发出者相同,尖叫产生的位置,也依然是在田毅和贾向义昨晚选择居住的那间大床房。

“他怎么又进去了?”

邢峰错愕地看向寇栾。

“是啊。”

寇栾点了点头。

他同样觉得有些不解。

要知道,跟对方“同床共枕”的朋友,才刚刚死在那间客房,连二十四小时都没到,对方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迟迟无法恢复。

既然如此,对方为何会独自一人进入这间客房?

寇栾本以为,贾向义会选择一间新的客房,短暂地休息一下,却没想对方竟然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直接孤身进入了案发地。

无所畏惧还是另有隐情?

寇栾认为答案更倾向于后者。

思索间,他已经按动了门把,发现门没锁之后,他就直接进入了这间客房。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那张大床——

床上那具属于田毅的死相狰狞的尸体,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除此之外,床单和被套,也都是崭新如初的样子,就连上面的褶皱,都被人为耐心地一一抚平,简直称得上是纤尘不染。

看来,这里的客房服务,确实很“周到”。

事实上,在狡黎开口提醒之后,寇栾就检查了位于楼梯口侧方的那个服务台。

他成功地看到了贴在里侧的那张白纸。

上面的内容,确实是关于V酒馆的服务范围,也确实包括了“收尸”这一项。

不简单啊。

寇栾越发重视起了他们的住所。

既然床上没有被人躺过,那贾向义一定是在别处。

寇栾微微调转视线,看向了坐在桌旁椅子上的贾向义。

只见对方瞪着眼睛,口部大张,俨然一副受到了巨大打击的模样。

不同于今早的慌乱,贾向义此时此刻的恐惧,甚至超越了尸体还在的时候,还隐隐地掺杂着一点其他的东西。

寇栾立即眯起了眼睛。

贾向义的反应……很奇怪。

按理说,今早一睁眼之后,他看见了田毅的尸体,因此被吓得魂飞魄散,这绝对合乎逻辑。

但那时就应该是他的情绪顶峰。

即便后续不下降,他的恐惧也不应该上升,更不应该异变出一些别的东西。

与之相反,他应该渐渐地平静下来。

然而,作为一名老玩家,贾向义迄今为止的表现,甚至比新人还要一惊一乍,着实让人感到费解。

但游戏刚刚开始的时候,他明明还是正常的样子,胆量不算大,却也不是很小,属于普通水准。

于是,前后对比之下,情况就显得更为怪异了。

不过——

还是得看看,对方这一次突然发出尖叫的原因。

“贾先生。”寇栾主动走向对方,“发生什么了?”

闻言,贾向义却迟迟没有抬头。

他维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连眼睛因为一直不眨,逐渐漫上了一道道骇人的红血丝,他都像是浑然不觉一般,近乎自我折磨地将自己,活成了一尊雕塑。

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众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贾向义。”

这一次,寇栾选择直接呼喊了对方的名字——

“你看见什么了吗?是不是跟田毅有关?”

听到前半段的内容时,贾向义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却在“田毅”这两个字浮现的时候,身体微微一颤。

作为离对方最近的人,寇栾当然没有错过这个微小的细节。

他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发现对方嗫嚅了半天,嘴唇是开了又闭,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看来,他还得“再接再厉”。

“杨大叔死了。”寇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在刚刚。”

“……什么?”

听见这句话,贾向义终于抬起了头,愕然的表情中,还蕴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恐惧。

“我们不确定他是怎么死的。”寇栾继续说道,“唯一确定的一件事,就是他死在了酒馆外。”

寇栾敏锐地注意到,在听完他的补充之后,贾向义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紧绷的肩线,也开始稍稍向下舒展。

看来,让贾向义紧张和在意的事情,确实只存在于这家酒馆,范围甚至可以直接缩小到这间客房。

“关于杨大叔的死亡,你知道些什么吗?”寇栾如此问道。

坦白说,他不认为贾向义能够回答出来任何内容。

通过对方片刻之前的剧烈反应,他就知道贾向义还不清楚杨大叔已经下线的事实,也没有发现腕表下方数字的变化。

否则,他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惊讶。

寇栾之所以明知故问,不过是为了引出其他的内容。

“不知道。”果不其然,贾向义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的状态不怎么好,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离开酒馆,一直在一楼待着,直到你们回来,我才想上楼休息一会儿。”

从他的回答来看,他应该听取了寇栾早上给出的建议,选择留守在了酒馆,并没有出去寻找线索。

“那你刚刚为什么会发出尖叫?”寇栾顺势问出了这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我……”闻言,贾向义的眼珠子,左左右右地转了转,才低声解释道,“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寇栾懒得计较对方是否在说谎,他只想先把事情大致的脉络,梳理清楚。

“这个。”

说着,贾向义松开了右手一直紧握的拳头,将他已然潮湿的手心,摊开在了寇栾的眼前。

“……纸条?”

寇栾挑了挑眉毛。

显然,这个纸条不是贾向义的所属物,而是下线玩家田毅的东西。

尽管被汗渍弄得有些模糊,白纸上的字迹,依然相当的清晰——

消除对V不利的人。

几乎与田毅当时在吧台前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内容,分毫不差。

“嗯。”贾向义点了点头,干脆将纸条放在了桌上,不再握于手心,“我本来不想再进这间房,但我害怕田毅的……尸体,还没有进行清理,就想进来确认一下,结果尸体没看见,却在他原本躺的位置,发现了这张纸条。”

真话。

但仍旧无法解释,贾向义为什么会突然加剧恐慌的情绪,还在这间充满了惊悚记忆的客房里,独自待了这么久。

此外,这也无法很好地说明,他骤然发出尖叫的原因。

贾向义不像是会被一张纸条吓到的人。

更何况,他在昨天田毅失言之后,选择帮对方找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晓了纸条上的内容。

也就是说,他更不可能被这张纸条吓到了。

见到朋友近在咫尺的尸体和见到朋友随身携带的一张已知内容的纸条,竟然会产生同样的反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不过,寇栾现在并不打算深究这些问题,既然对方选择拿出了这张纸条,那他就好好地了解一下纸条。

“纸条就摆在床上?”他开口确认道。

“嗯。”贾向义看起来非常笃定,“差不多在中央。”

“这样吗?”

寇栾拿起桌上的纸条,快速地走到床边,然后将它摆放在了田毅昨晚躺的那一侧的中心,看向仍然坐在椅子上的贾向义。

“……对。”

贾向义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的犹豫并非是因为他无法确定问题的答案,他仅仅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明白寇栾非要还原这个场景的原因。

在他看来,他已经描述得足够清晰,不需要再额外进行现场的模拟,寇栾也不像是那种听不懂的笨人。

“你刚刚说,你之所以选择硬着头皮,再次走进这间客房,是因为你想要确认一下,田毅的尸体,有没有被人清理,对吧?”寇栾差不多复述了一遍对方之前的说法。

“……对。”

贾向义再次迟疑着点了点头。

显然,他已经快要被寇栾搞懵了,只能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思路,诚实地回答“是”与“否”。

“一具尸体的消失与否,我相信,只要你将门打开,就能在瞬间确认完毕。”寇栾微微扬起嘴角,“但是把一张还没有手掌大的白色纸条,放置在白色的床铺上,即使是我这个距离,即便已经有了他人的提醒,我也依旧很难注意到这张纸条。”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

“明明已经确认了尸体的清理,也几乎不可能用肉眼,捕捉到这张纸条的存在,处在极度害怕这间客房的情况之下,你为什么还要选择继续走进来呢?”

顷刻间,寇栾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近乎面无表情地望进了贾向义惊慌失措的眼底。

第389章 一个比一个怪

“我……我……”

贾向义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却愣是没有说出,除了“我”以外的第二个字。

“很难回答吗?”寇栾突然收敛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气势,语气变得温和而友善,“那就算了吧。”

“?”

贾向义瞬间傻眼了。

他甚至以为,寇栾是在跟他开玩笑,马上就要有更为严厉的逼问方式,狠狠地向他袭来。

但他严阵以待了半天,却发现对方居然已经开始跟其他玩家,分享他们今天的收获,丝毫没有再关注一下他的意思。

……什么鬼?

贾向义简直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寇栾终于一个扭头,再度看向了他的位置。

来了!

贾向义立即绷紧了身体。

“你站这么远听得到吗?”下一秒,对方就友好地朝着他招了招手,“要不要靠过来一点?”

“哈?”

至此,贾向义不得不承认,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于是,直到他迈着僵硬的步伐,“鬼鬼祟祟”地靠近了众人,他仍然没有搞明白,对方究竟是何用意。

“你是说,死去的九个裁缝和死里逃生的那一位,都是专门为贵族和上流阶级服务?”寇栾望向刚刚开口的林光恺。

“没错。”林光恺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起来,我可是费了不少劲,才弄清楚这件事的呢,寇小栾同学,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你明天继续调查。”寇栾同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争取一天之内,就把名单弄出来!加油,林光恺学长!”

“……”

闻言,林光恺堪称完美的笑颜,隐隐地浮现出了一道裂痕。

“等等——”丁焕一开始还能跟上,后面却听得越来越迷糊,“名单?什么名单?”

要是放到以往,林光恺肯定早就以“亲爱的”为开头或结尾,“深情”地开始了自己的讲解,作为丁焕独享的殊荣。

但很遗憾,他现在暂时没有这个心情。

于是,解释的重任,只能落到了“无辜”的寇栾头上。

“十名受害人,存在着一个显而易见的共性,那就是他们的职业。”寇栾缓缓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沿着这个共性,挖掘出更多的共性,一步步地缩小范围,直至找出真相,而林光恺发现的服务群体,就是在‘裁缝’这个职业之上的共性。”

“贵族和上流阶级?”丁焕确认了一下。

“嗯。”寇栾点了点头。

“那名单又是什么?”丁焕继续问道。

“服务群体的交集。”寇栾稍作思考,又换了一种讲法,“简单点说,就是他们共同服务过的人,这是在‘服务群体’之上的共性,需要持续地进行挖掘。”

“哦。”丁焕似懂非懂地应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找出这些人?他们跟V又有什么关系?”

“可能没有关系,也可能关系很大。”寇栾进一步提醒道,“别忘了,V当年那么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破案?”丁焕总算是找到点儿感觉了,“逮捕凶手?”

“没错。”寇栾肯定了这个答案。

“所以,你认为凶手就藏在这些客人里?”丁焕不可置信地说道,“但那些人不是贵族和上流阶级吗?”

“谁说贵族和上流阶级就不能杀人?”寇栾反问了一句,“另外,我也不是百分百地肯定,只是觉得这种可能性不低,值得继续调查下去。”

“不对不对!”沉默了片刻,丁焕忽然猛地摆了摆手,“我觉得你们把方向搞错了!”

“哦?”寇栾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你们仔细想一想,既然是被服务的客人,那他们肯定不会有什么怨言。”丁焕摆出了一副“我很有经验”的样子,“倒是那些他们没有服务的人,极有可能会因为被拒绝,心生怨恨,决定报复那十位高傲的裁缝。”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放着少数者不管,反而去调查那些除了少数者之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个的普通民众?”寇栾试着总结了一下丁焕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更高。”不知为何,丁焕避开了跟寇栾的对视,视线开始不住地乱飘,“这个游戏不是一直不走寻常路嘛。”

“是吗?”寇栾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你们爱信不信!”丁焕终于恼羞成怒了起来,“但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

“是啊。”寇栾没有否认,“我现在就是准备调查少数人啊。”

“你——”

丁焕瞬间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亲爱的,我特别赞成你的观点,他们不理解你,绝对是他们有眼无珠。”此时此刻,林光恺终于回满了血,开始“含情脉脉”地进行输出,“不过,尽管我很想出手帮你,但我明天已经有了其他的任务,既然你已经有了思路,那就放手去做吧,期待你明天的成果哦。”

“?”

丁焕感觉他好像可能大概也许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同意。”寇栾立即表示赞成地点了点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好努力,争取偷偷地惊艳我们。”

“……”

丁焕彻底闭上了嘴巴。

“应该讨论得差不多了。”寇栾瞄了一眼墙上的钟,“快要九点了,大家先各自找地方休息吧,这一局游戏,既不会让我们强制入眠,也不会强行让我们保持清醒,每天都要进城奔波的话,休息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嗯。”邢峰深以为然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就困了,感觉倒头就能睡。”

于是,简单的道别过后,他们就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这间客房,只剩下了贾向义一个。

贾向义扭头看了看孤零零地落在床上的纸条,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将其拿走,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门口。

随着最后一个人的离开,这间曾经放置着田毅尸体的房间,渐渐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回到昨晚的那间大床房之后,寇栾在床边坐了很久,连姿势都未曾改变。

显然,他正在思考。

今天是他们名义上参加游戏的第二天,却是他们正式展开调查的第一天。

刚刚的那场讨论,他几乎观察了每一个人的状态,除了表面上的友好分享,还有暗流涌动的互相警惕。

毫无疑问,林光恺在线索的寻找方面,贡献最大。

对方看似仅仅发现了一些笼统的东西,没有具体的对象,但考虑到他们才开始调查,别人都还处在爬或者走的状态,林光恺却已经跑起来了。

要知道,就连寇栾自己,都没有推进到这一步,由此可见,林光恺的努力程度。

这本应该是一件好事。

毕竟,奋力拼搏的大神,总好过偷懒摆烂的大神。

但寇栾却觉得不太对劲。

按照林光恺的人设,即便他愿意跟众人站在同一阵线,他也绝不会在游戏的最开始,就将自己全心全意地交付出来。

他势必会等到众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才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欣赏着众人崩溃和惊愕交错的表情。

换言之,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会是一位“老好人”。

除非——

这件事情关系到了他的生死。

联想到那张每个人都有的白色纸条,寇栾已经隐隐地明白了什么。

既然分析完了林光恺,那就不得不提起丁焕。

作为林光恺的“亲爱的”,丁焕刚刚的表现,同样很不对劲。

诚然,针对游戏的内容,丁焕总是会有一些“独到”的理解,也从不吝啬于自我观点的表达。

但他鲜少会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就笃定地作出判断。

更何况,这个判断不仅与众人的想法相悖,还逻辑混乱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比起直接否定,丁焕更倾向于用问题,换取未知的信息,然后再进行消化,直到自己彻底理解。

简单点说,丁焕是一名“不懂就问”型玩家,而不是一名“唯我独尊”型玩家。

更别提今天还是他们出门的第一天,寇栾严重怀疑,丁焕应该还处在单尔诺市的道路摸索中。

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灵光一闪,让他脱口而出了一个如此惊世骇俗的结论。

后续再进行观察吧。

寇栾毫不犹豫地将丁焕扔进了待定席里。

至于品克、邢峰、刘郁和柯女士,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品克几乎一整天都在逛街,不仅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还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购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商品。

面对丁焕“这些又带不出去”的强势吐槽,她连正眼都没瞧对方,仅仅是扔下了一句“我乐意”,就再次把丁焕气得够呛。

除此之外,邢峰也开口问了一句,语气还算礼貌,但意思却很明显——

她为什么没干正事?

对此,品却克显得丝毫不慌。

她有理有据地进行了回答,概括一下的话,就是她通关看心情,只有心情好了,她才有劲思考。

目前,她就在第一步——

愉悦自我。

好吧。

众人只能无奈地表示——

那您先愉悦着吧。

根据邢峰的说法,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熟悉了单尔诺市的各个地方,虽然无法每个地方都跑一遍,但他已经记住了大致的方位。

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场所,他现在都知道了如何前往。

非常符合雇佣兵的行事风格。

寇栾暗暗地给对方竖起了一根充满敬重的大拇指。

刘郁的体力不如邢峰,也没有“刀尖舔血”的工作经验。

入了城之后,他稍稍走了几个区域,就选择停留在了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然后开始打听关于“V”的信息。

然而,除了几个莫名其妙的罗曼蒂克故事,他没能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事实证明,寇栾昨天那个五分钟的概括版本,已经精炼到了极点,暂时无法超越。

除了几声低低的咳嗽,柯女士全程都没有开口。

不过,众人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再加上对方身下的那把轮椅,他们绝不可能会强行逼问一个老太太。

于是,撇除掉他自己和狡黎,还剩下最后一名玩家,那就是号称一整天都没有离开V酒馆的贾向义。

为什么要说是“号称”呢?

因为在寇栾离开那间客房,来到走廊上之后,跟他擦肩而过的品克,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落下了一句话——

“贾向义在撒谎,我在城内……看见他了。”

第390章 互不相让

毫无疑问,品克口中的“城内”,指的就是单尔诺市。

倘若品克真的在闲逛的时候,捕捉到了贾向义的身影,也真的没有看错,那贾向义确实是在撒谎。

反之,撒谎的人就成了品克。

但寇栾认为,关于这一点,品克应该没有撒谎的必要。

按照她的说法,既然贾向义胆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述他今天没有离开V酒馆的“事实”,那品克这边的“看见”,一定是一个单方面的行为。

也就是说,品克无意间发现了来到单尔诺市的贾向义,但对方并没有意识到她的发现,还以为自己没有暴露,才会编造了一个极易被拆穿的谎言。

问题在于贾向义为什么要编造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要知道,即使他今天没有出门寻找线索,众人也不会横加责怪,因为他确实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需要一定的恢复时间。

寇栾今早的提议,已经充分地说明了他们的态度。

既然不是害怕其他玩家,因此而感到不满,那就必定是为了他自己。

想起对方面对自己的质问,那副张口结舌的样子,寇栾几乎可以肯定,贾向义隐瞒了一些东西,而且极有可能涵盖了不止一个方面。

事实上,那时的寇栾,之所以没有选择逼问到底,不是他突然心软了,而是他看出了贾向义眼睛里面的茫然。

一方面,对方没有料到,他能够问得那么尖锐;另一方面,对方好像真的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关于田毅的意外死亡,他们已经在早上,从贾向义的嘴里,了解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寇栾不认为田毅在那些问题上,有任何撒谎的行为,至多只是有所保留,尚且在“人之常情”的范畴之内。

既然如此,他实在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还不如听一听其他玩家的发现。

如果是为了震慑和提醒,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贾向义已经不大可能再随随便便地说谎。

最起码,他会适度地将谎言包装一下。

寇栾从来都不怕谎言,他怕的是无脑的谎言。

因为比起无脑的谎言,包装过后的谎言,才更利于他的拆解——

通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包装”,他总是能够一眼看穿谎言的实质。

虽然听起来有点欠扁,但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他就只等“礼物”送上门了。

想到这里,寇栾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

“终于舍得动了?”

他的身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终于舍得开口了?”

冷冷地望向对方,寇栾立即反唇相讥道。

他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

刚刚集体讨论的时候,他的SSR甚至比咳了几声的柯女士还沉默,全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是一个面目精致的人偶。

“你是在责怪我不够尽力?”

狡黎含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你尽没尽力,你自己心里清楚。”寇栾懒得跟对方争辩,“如果不想被人错怪,那就拿出你应有的态度。”

“态度可能不太好拿,但我的确可以拿出一些东西。”说着,狡黎就将手伸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然后取出了一沓纸状的物品。

“……信件?”

寇栾的眼神忍不住有些发懵。

“没错。”狡黎点了点头,“我去了一趟中央警署,礼貌地借走了这些信件。”

“你确定是‘借’?”寇栾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要告诉我,你手中的信件,就是当年V寄到警局的那些?”

“嗯。”狡黎又点了点头,“还有来自K的那一封。”

“……”

寇栾是真的哑口无言了。

信是昨天寄到的,“借”是今天完成的。

不得不说,他的SSR效率很高。

“不是——”冷静了片刻,寇栾越想越不对劲,“他们允许你就这么把东西‘借’走吗?”

他刻意将“借”字咬得很重。

“不知道。”狡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没有询问他们的意见。”

“?”

寇栾的CPU已经开始烧了。

“我确认一下。”良久,他才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说道,“我们不会明天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全城通缉了吧?”

“不会。”

狡黎笃定地摇了摇头。

“给我一个理由。”

寇栾却满眼都写着绝望。

“无论过了多久,中央警署都不可能发现这些信件已经不见了。”闻言,狡黎竟然真的给了他一个几近完美的理由。

“……哦?”寇栾挑了挑眉毛,“为什么?”

要说警局对这些信件,完全不看重,即便是他这个局外人,都知道这绝对是胡扯。

既然如此,丢失了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永远发现不了?

“因为信件没有丢失。”

狡黎冲着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

因为内容太过离谱,寇栾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具体点说,应该是在他们的眼里,信件从未发生过丢失。”狡黎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说法。

“你偷……借走了真品,然后用赝品进行了替换?”消化了一会儿,寇栾总算是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保证万无一失吗?”

“内容是我一比一进行誊抄的。”

狡黎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但寇栾却几乎在瞬间就接收到了对方想要传达的信息——

我做的,很完美,毋需担心。

寇栾:“……”

他宁愿他不要懂得这么快。

行吧。

虽然眼角忍不住开始微微地抽搐,但他不得不承认,比起对方的“口才”,对方的“实力”,绝对是不遑多让。

“等等——”好不容易安心下来的寇栾,旋即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我记得,V使用的信封和信纸,好像比较特殊,即便字迹和印戳可以伪造,作为内容的载体,你总不可能凭空复制出几份吧?”

霎时间,他的目光充满了狐疑。

“不需要凭空复制。”狡黎微笑着摇了摇头,“K的信件寄到之后,中央警署就正式公布了信件的样子,包括了信封和信纸,一天不到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商品,就已经满大街都是,别忘了,这座城市对V的狂热。”

“原来如此。”稍稍回忆了一下,他好像确实在街边,看到了卖信封和信纸的商人,但那时的他,完全没有往这个方面联想,“等等——”

仅仅恍然大悟了片刻,寇栾就再次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商品?”他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的SSR,“那就是要用钱买的东西,可是你哪儿来的钱呢?”

要知道,作为游戏的玩家,他们压根儿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个世界的货币。

“别担心,这一次绝不是‘借’。”狡黎已然看出了寇栾的想法,“我在街边展示了几个小把戏,有几位美丽动人的女士,被我的表演深深吸引,往我的帽子里,投入了几枚硬币。”

“街头魔术师?”寇栾的脑子里立即冒出了这个职业,“你别说,你这局游戏的装扮,确实挺符合的。”

“不想对那几位被我吸引的女士,发表任何意见吗?”狡黎问出了刻意被寇栾忽略的部分。

“不想。”

寇栾毫不犹豫地扭过了头。

为了避免对方再继续胡搅蛮缠,寇栾拿起了那一沓信件,开始认真地看了起来。

基本跟传说没有什么不同。

V的字迹挺秀而有力,用词也很文雅规整,一看就经受过良好的教育,不是一个粗俗的人。

既然内容已经没什么好研究的了,寇栾果断地将观察的重点,放在了最新那封来自K的信件和过往那些来自V的信件的不同之处。

字迹确实有八/九成的相似。

眼见为实的寇栾,暗自点了点头。

不过,仅仅凭借这些,他也无法断定,**成的相似,究竟是源于同一个人之手,还是被教授的子女和本人之差。

除此之外,两者使用的信封和信纸,即使隔了四十年之久,也几乎一模一样。

除了落款是“K”的那一封,信纸是横向被使用的,其余来自“V”的那几封,信纸都是竖向展开。

书写习惯不同,所以不是一个人的可能性更大?

寇栾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

“你的收获是什么?”

见他手中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狡黎适时地开口问道。

“……收获?”

闻言,寇栾忍不住愣了愣,才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作为玩家交流的主导者,寇栾无疑是刚刚的那场沟通里,发言次数最多的人。

但从分享信息的角度来看,他和他的SSR,其实没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同。

寇栾看似说了最多的话,但关于自己今日的发现,他却从头到尾,都是只字未提。

至于在场的其他玩家,也不知道是压根儿就没有发现这一点,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总之,直到分享结束,都没有人质问寇栾,甚至没有人觉得奇怪,隐隐地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除了不动声色的狡黎,几乎所有人都在被寇栾的节奏带着走,即使不同意他的观点,他们也已经不自觉地落入了寇栾的思考模式。

但狡黎明显不会被他糊弄。

就像他刚刚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对方的沉默一样。

他们还真是一对不肯轻易放过彼此的“璧人”啊。

寇栾暗暗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一直在单尔诺市的街道闲逛。”思索了片刻,他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一开始还好,但我逛着逛着,忽然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