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怪我,以前太不懂事,冷落了自己的未婚夫,幸好他没跟我生气。”
“所以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要以为有点姿色就可以上位,玩玩而已,你应该懂吧。”
荣希乐尖酸刻薄的话回荡在文亦绿耳边,他深呼吸,用力平复内心的苦闷。
取完戒指后文亦绿来到餐厅,荣希乐早就到了。他包下整个餐厅,还特意换了一身衣服,精心打理的碎发蓬松柔软,靓丽的外形和甜蜜的信息素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不得不说,抛开人品不谈,荣希乐是众多大家族最梦寐以求的omega。所以以柯然那样的出身,才会选择他吧。
而自己只是beta,是寻常有些积蓄的家族都不会选择的继承人,更是上流社会中可以玩玩但不能较真的一角。
“你放下东西就走吧,柯少不想看到你。”荣希乐冷冷说,精致脸的面无表情。
文亦绿点头,接受了自己被驱逐的下场。
“对了,去后门守着,别在前门碍柯少的眼。”
“是。”
荣希乐一直都在有意的隔绝文亦绿跟柯然见面,并且收回架空了文亦绿不少权利。现在的他就是一个端茶倒水泡咖啡的小小秘书,又回到了以前逗猫送礼物处理花边绯闻的生活。
他站在孤寂的侧门,仰头看着天上孤零零的月亮。然后伸手,竟然接住了一片雪花。
都春天了,怎么还下雪呢?
文亦绿有片刻的晃神。
“诶,你怎么在这儿?”突然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接替了翟俊艾职位的小葱。
文亦绿站在一旁,淡淡从他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还以为小荣总只带了我一个呢,没想到你也在。”
“嗯。”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果然没错。”小葱看着红彤彤的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看起来冷坏了。
“真是有钱人,这么贵的餐厅随随便便就包场,我刚才还给小荣总送酒,一瓶就抵我一年的税前工资,还有小荣总让我订的总统套啧啧啧,仇富啊仇富。”小葱叭叭叭个不停。
自从文亦绿被荣希乐可以冷落后,前者的大部分工作都被转移到小葱手中。
“小荣总的那个未婚夫是什么来头?”小葱突然八卦看向文亦绿。
文亦绿一顿,眼睫微颤。
“不清楚。”
“听说是个大人物。”小葱压低声音,“还跟柯家有关系,怪不得小荣总那么重视。不过凭着小荣总的外貌,加入更大的豪门应该没啥阻碍。毕竟放眼整个上流圈子,咱们小荣总的条件还是数一数二的。”
“或许吧。”
“他们还说小荣总已经怀孕,就等结婚了。”
这次文亦绿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支烟。
“有火吗?”
小葱一愣:“文秘书你还抽烟啊。”
“嗯。”
“呃,等着,我去车上拿。”小葱说完就离开。
文亦绿很少抽烟,他冷静至上,讨厌任何成瘾。小葱一走,他松了口气,软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
夜色沉默,如同文亦绿的思绪,他什么都想不动,脑海里翻腾的是荣希乐跟柯然同进晚餐的场景:两人举杯共饮,红烛美酒,还有已经开好的总统套
因为自己是beta,所以柯然没有标记自己,那么荣希乐呢?柯然会标记他吗?
文亦绿不敢多想,全身的血液像是被雪捂住一样,根本无法流通。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文亦绿把脸埋进胳膊里,右手夹着烟抵过去。
“麻烦帮我点一下。”他哑声说。
并没有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反倒是指尖湿润,像是被什么舔舐。紧接着文亦绿手一抖,烟不见了。
“你”文亦绿转头,眼角处微红,衬得皮肤愈发雪白。
“柯少?!”
柯然叼着文亦绿的烟,大大方方坐在他旁边,毫不在意几十万的羊毛大衣会不会脏。
“你也抽烟?”他挑眉,笑意有些邪性,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独属于都彭的“叮”声响起,清脆透亮,柯然拇指一划,火苗点燃了那只售价只有二十五块的烟。
柯然没把烟还给文亦绿,而是自己吸了一口,烟雾漫过他凌厉分明的五官,深邃眉眼像是清晨群山,朦胧而美幻。
“柯少您怎么在这儿?”文亦绿垂眸。
“因为你在这儿啊。”柯然理所应当,三两口就把烟吸完,然后掐灭,“你还是少抽点,吸烟有害健康。”
虽然他的行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文亦绿还是被逗笑,青年嘴角上扬,眼里终于有了一些光。
“上次回去后又发烧吗?”
“没。”
“你的手表呢?”柯然眼尖。
“忘带了。”其实是不小心搞不见了,但文亦绿不想说。
“这段时间多跟荣德胜他们保持距离,小心点。”
“嗯。”
“你晚上吃过饭了吗?”
“嗯。”
“坐在地上凉吗?”
“不。”
柯然眨眨眼,转过身捧其文亦绿的脸,指腹揉搓着对方细腻瓷白的肌肤。他凑上前,身上带着淡淡的尼古丁气息,但没有甜腻的信息素。
“你不高兴?”柯然那双洞察人心的犀利眼眸正在仔细观察文亦绿的所有细微表情。
在朦胧的灯光下,他竟然看起来有一丝丝的温柔和宠溺。
“没”
“撒谎。”他眼神很热烈,像是漫天大雪也掩盖不了的日月星辰。
柯然特意选择坐在风口,用自己的身体帮文亦绿挡风。
文亦绿身上暖了不少,却依旧沉着小脸。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柯少,如果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还会选择我吗?”
【📢作者有话说】
[亲亲][猫爪][闭嘴]
第57章
价值,是二十四年的惨痛经历教给文亦绿唯一的东西。
因为他有价值,所以那个女人愿意养着他。因为他有价值,所以荣希乐会把诸多项目交给他。因为他有价值,所以柯然才会上位者低头,给他一个机会。
这些全都源于价值。
如果没有价值,那么文亦绿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根本。
但他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被抛弃,于是小心翼翼询问这个困扰许久的问题。他至少要知道柯然的打算,才好对症下药展现自己的价值。
柯然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他发现文亦绿竟然是一本正经的问出这个奇怪问题,并且还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在柯然印象里,文亦绿是一个撞到南墙直接把墙挖穿的人,认自己的死理,固执而笃定。可现如今,这个冷静自持处心积虑满脑子都是算计的大男孩,竟然也会惶恐,原因在于他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柯然微怔,随即哑笑。
文亦绿是在很认真的在等柯然的回答,所以在他看到柯然笑了之后,心里有些生气。
“你的价值是什么?”柯然捧着文亦绿的脸,鼻尖凑了过来,蹭了蹭。
“是帮荣氏拿下好几个大项目,是给晨诺出谋划策,是活跃在诸多小公司背后扶持他们,是给一步一步蚕食美吉打下的娱乐帝国,是给纪家两兄弟铺后路,是给荣希乐当小秘书?”
“要我看这些全都不是你文亦绿的价值。”
“你的价值就是成为你,然后努力往上爬,在顶峰接受所有人的朝拜,然后闪闪发光。”
柯然语气很轻,但吐字又是那样的清晰,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敲击着文亦绿的心房。
“原来这些您都知道”文亦绿呢喃,眼神失焦。
“当然,我知道的远比你要多得多。”柯然察觉到文亦绿有在微微发抖,还以为对方冷,于是脱下大衣将其裹住,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发红的兔子眼。
“走吧,你生病刚好,要注意保养。”
柯然把文亦绿拉起来,一辆黑色的奥迪RS7随即停在路口。
“可是荣希乐他”
“是他自作主张邀请我的,我又没答应。”
“那您为什么还来?”
柯然停下脚步,站在霓光之中,深沉而迷人。
“因为,你在啊。”——
文亦绿鬼使神差跟着柯然回家。
文亦绿知道柯然是一个分寸感很强的人,他就像是极具领地意识的雄狮,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没于自己身边,就连何重都曾无意间透露出自己跟了柯然好几年,却从未出入过对方房间。
但文亦绿做到了,不仅进了柯然的房间,还在对方的专属浴缸里泡药浴。
水零在浴室里缭绕,淡淡的药香让人安心。宽大的落地窗外是纷飞的雪夜,继而让室内显得更加温暖舒适,让人不想离开。
文亦绿缩在热水里,雾气朦胧中,他皮肤开始泛红,像是被多次抚摸的玫瑰花瓣。
紧闭的浴室门打开,系着浴巾的柯然登堂入室。他高大的身躯在瓷白地砖上投下阴影,完美如希腊神邸雕塑的健壮胸膛,自上而下块垒分明的腹肌以及凶猛的鲨鱼肌,每一寸都恰好到处的勾人,随后又在白色浴巾边缘戛然而止,带着不可深探的禁欲气息。
文亦绿眼皮上掀,鼻子以下埋进水里,像一只乖巧的小狗。
“不烫吗?”柯然不由得一笑。
文亦绿没说话,从容出水。
“转过去,我帮你搓澡。”柯然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文亦绿很是顺从,或者说自他打算跟柯然回家起就已经明白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
虽然文亦绿很不愿意这样想,但他觉得,柯然对他的身体是满意的。或许像柯然这般自我严苛约束还患有重度洁癖的人在欲望上总是会有特殊要求,他们不滥交,要求伴侣身心洁净。
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让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柯然或许是因为这个才选择自己作为“床友”。
床友?
真是有趣的称呼。
文亦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乖乖转过身去。
他不能被荣希乐比下去,他要在荣家站稳就必须得到柯然的支持。幸好现在形势明朗,相比较于荣希乐,柯然还是更喜欢“自己”。
文亦绿能感受到柯然站在自己身后,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温热的水流顺着瘦削的脊背滑下,肩膀,手臂,肩胛骨,背脊以此向下,掌心的热度贴着肌肤传递,在雾气总滋生莫名情愫。
“看来文秘书经常低头,肩颈处肌肉紧绷得厉害。”柯然摸了会儿就发觉问题,随即拇指用力按在文亦绿后颈的凹陷处,力度恰到好处的揉捏。
文亦绿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肩膀随之放松下来。
“没想到柯少还会按摩?”他很乖,完美充当柯然手中的人偶任由搓揉。
“小时候在山上学的。”
“嗯?”
柯然自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小时候身体弱,家人就把我送到山上听佛。而恰好我师傅什么都会,就是不信佛,所以我哪样都学了一点。”
这段日子似乎在柯然心中很有分量,以至于他回忆起来时,冷峻的面容都开始变得柔和起来。
文亦绿恍然间想起柯然的往事,他自出生起厄运缠身,经常生病,还不容易保到十岁,结果一场高烧来势汹汹,险些要了柯然的命。后来柯家得到高人指点,直接把柯然送进深山修行,这才化解危机。
可这段过往人云亦云,最后到底剩下几分真实已不可考,这是文亦绿第一次听到当事人谈起这件事。
“其实在山里的日子很苦的,每天听着鸡叫声起床,然后扫地担水劈柴,吃早餐上早课,下午就跟着师傅上山到处走。我年纪小,走得慢,师傅偏偏不爱等我。有好几次我都被他丢在深山里,天黑时常听见狼的叫声。”
“然后呢?”文亦绿来了兴趣。
“然后我靠自己跑了回去,当晚就把师傅珍藏的杂志交给主持。”柯然很是得意。
文亦绿微笑脸,他是真的没想到柯然小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呢?”柯然话锋一转。
“我?”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柯然坐在浴缸边,手里拿着拧干的搓澡巾。他微垂眼睫,指腹轻柔的触摸着文亦绿背后可怖的伤疤。
“这些又是如何留下的?”柯然有些好奇,但并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询问,甚至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到淡淡的怜惜。
文亦绿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自我有记忆起,那个女人就很喜欢打我,赢牌了打,输钱了打,就连楼上有动静也会打我”
五岁之前的文亦绿就是在打骂中长大的,他的眼睛就像是迷茫的羊羔,再也没有光彩。
别的小朋友有糖吃有电视看还能上学,可文亦绿什么都没有,每天都被锁在家里,只能通过破碎窗帘的一角窥视外面的阳光。
那个跟他一起生活的女人很少回来,于是文亦绿饿了只能吃柜子里过期的饼干,渴了就喝卫生间里的水。久而久之饼干吃完了,他只能吃手指上的死皮,拼命的喝水。他醒了睡睡了醒,在偶尔回家的女人的打骂中活过一天又一天。
突然某天女人没有出门,她不停在家里挪步,拿着手机愤怒的吼叫。
文亦绿很害怕,只能蜷缩在沙发后面,乞求女人不要发现他。
“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的儿子!”
“荣德胜你好样的,过河拆桥是不是?”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老婆的儿子丢下楼?”
在女人的咒骂声中,文亦绿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但从未接触过任何教育的他这个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只能泪眼汪汪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样努力躲着、藏着、活着。
女人打完电话,突然冷笑,她恶狠狠的盯着文亦绿,说了一句他那个时候不懂但一直都记得的话:“荣德胜啊荣德胜,你这个畜生真的不配做父亲,那就让我替你的好儿子找一个好家吧。”
于是女人破天荒的给文亦绿做饭吃,还给他衣服穿。文亦绿惶恐不安的接受,他很困,却又不敢闭上眼,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而自己无力阻止。
结果等到他醒后,就已经被关进满是孩子的木屋里。木屋每三天会开一次门,如果有孩子走出去,剩下的孩子就有饭吃,反之,他们就会挨打。
文亦绿就是在那里认识了自己的哥哥,认识了崔明朗。
柯然曾无数次翻看那些调查结果,可真正当他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的时候,心里依旧复杂难受。
一个连“妈妈”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处心积虑满腹算计的模样?
这种痛苦的蜕变,是伤痕所不能解释的。
“所以这些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嗯。”
柯然从后面抱了过来,他胸膛的热度、心跳的强度,都在让意识迷茫的文亦绿慢慢找到归属。
“别怕。”他轻声说,“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因为你已经在变强。”
“你要越来越强,直至能把他们全都狠狠的踩在脚下。”
文亦绿紧闭双眼,接受了耳边撒旦的低语——
空荡的马路上警车呼啸,在幽暗的深巷中,一道人影晃过。
他步履匆匆,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鬼鬼祟祟。男人左拐右拐,确认没有人跟来后才急匆匆走进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中,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吱呀”一声,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破旧的房间里没什么家具,但是地上全是各种垃圾袋和快餐盒。
男人打开手机,他尝试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压着声音怒火,眼珠瞪大,显得歇斯底里,“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为什么!”
他用力把手机砸到地上,屏幕碎裂,倒映出林雪斐扭曲的面孔。
他已经无路可逃,CFSB到处都在找他。过不了几日,他就会被抓回那个监狱里。
不,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他绝对不回去!
林雪斐歇斯底里,嘴唇都被咬出血印。
突然手机屏幕一闪,是一条新闻推送。
“3月4日上午,荣氏集团总经理荣德胜先生将携妻子唐秋璱女士到莘莘福利院参加活动”
林雪斐眼皮一动,他咧嘴笑,最后是狂笑,然后快速冲到卫生间,撑着洗漱台看镜子中的自己。
他死死的盯着自己,这张苍白毫无生机的脸,像碎掉的手机屏幕一样千疮百孔。
“这里来一点。”他取出油性笔,朝自己鼻梁内侧点上一颗痣。
镜子中的人变了样貌。
林雪斐阴沉的笑了。
“荣希乐,文亦绿,一起下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我要刀人啦![狗头]
第58章
一夜无眠,文亦绿醒来时还有些懵。
身后暖洋洋的,禁锢在腰上的手强壮有力,即使在睡梦中也从不松开。
“醒了?”柯然嗓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性感。
“嗯。”
两人起床,一起站在镜子前刮胡子。文亦绿余光瞥见柯然的动作,随后眼睛一睁。
他没想到柯然用的是手动剃刀。
银质剃刀带着金属材质特有的冰冷,刀片薄利,轻轻一划就能让手指裂开一道口子。
“用过吗?”柯然递给文亦绿一把新的剃刀。
文亦绿摇头,眼神有些迷茫,完全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柯家家主竟然用如此直白的工具,他还以为会是什么高级电动剃须刀之类的。
“以前在沙漠的时候就用这个,习惯了不想改。”柯然自然看出文亦绿的所思所想,手上熟练的打着泡沫,然后涂到文亦绿脸上。
“别动,万一伤到了不要哭。”柯然略微弯腰,保持跟文亦绿同一高度。
文亦绿微抬下巴,后腰抵着洗手台。虽然两人早已有了肌肤之亲,但一大早就腻在一起还是第一次。
他们呼吸交织,剃须水的淡淡清香扑鼻,分不出是谁更香一些。
文亦绿有些发烫,心跳如鼓。柯然手指在他脸上划过的时候,让他不自觉想起大床上这双手是如何的火热撩拨,把他埋藏在冰山之下的熔岩给释放出来。
可柯然的动作亲昵大胆,可他的眼神却很专注,就像是雕刻家在创作一般,从不分心。
这让脑子里充斥着颜料的文亦绿有些羞愧,默默垂眸。
“好了,”柯然擦干净文亦绿的脸,看着光洁白皙的漂亮脸蛋,他眼里旖旎靓丽,充满满意之色。
文亦绿在柯然家里用完早餐,他真的该走了,但起身后却不知道如何告辞。
“我让阿琦送你。”柯然放下咖啡,好整以暇。
“不用了柯少,太麻烦你了。”文亦绿推脱。
“不麻烦,至少你没有不告而别。”柯然意有所指。
文亦绿语塞,低着头看脚尖。
他知道柯然在说上次的事,自己走得很僵硬也很别扭。事后文亦绿为自己的失态而羞愧,但他没有时光机,不能回到那一刻做一个得体的告别。
“本来还想把礼物给你的,幸好这次你还在。”
柯然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木盒,盒子不重,但散发着木质的清香。
“这是什么?”文亦绿好奇。
“打开看看。”柯然莞尔,“这是我从芬兰带给你的礼物。”
盒子里装着一副白桦树皮编制画,画中的少年站在花园里,笑容明媚灿烂。
文亦绿怔然。
这是他吗?
“喜欢吗?”
文亦绿默默收好盒子,用力点头:“谢谢你柯少,我很喜欢。”——
回到公司后,不知道是不是柯然在背后授意,虽然荣希乐被孤零零丢在餐厅里,但他没发怒,也没找文亦绿麻烦,仍是老老实实上班坐牢,仿佛那晚上的事不存在一般。
但文亦绿却总能隐约察觉到那股杀人的视线,但等他抬头望去时,那杀气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文秘书,今晚上又要加班了。”小葱抱着一大沓文件走了过来,苦不堪言。
为了人设,荣希乐一改奢靡作风,把原本的八位秘书助理优化得如今只剩下两位,原本拥挤的办公室突然变得空荡起来。
“你说崔助理为什么突然辞职啊,难道是找到下家了?”小葱突然变得八卦起来。
“不清楚。”文亦绿扶了扶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修长手指飞速敲击键盘。
“真是上班上不死,那就一直上班上到死。”小葱吐槽,闷闷不乐抱着文件回到自己座位上。
晚上十一点半,荣希乐的办公室终于熄灯,他架着一个公文包走了出来,看起来有些疲惫。
“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就回去吧。”他按着眉头,表情有些凝重。
“好。”两人异口同声。
荣希乐不由得多看了文亦绿一眼,眼神带着一丝玩味的戏弄:“明天我爸妈要去莘莘福利院参加活动,到时候会来很多有份量的媒体。文秘书你今晚上多辛苦一些,进整个流程,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文亦绿点头,态度很恭敬。
荣希乐嘴角一抽,像是翻了个白眼一样,随后自顾自离开。
等他走后,小葱有些同情地看向文亦绿。
“文秘书,你真的辛苦了,又要熬一个大通宵。”
“没事,剩下的工作我来做吧,你早些回去,家里不是还有人等着吗?”文亦绿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
听到“家里人”三个字,小葱脸上露出暖意,他关上电脑和加湿器,朝文亦绿感激点头后也离开了公司。
三十层办公大楼人去楼空,唯独文亦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像一只精密的表,齿轮相互依托转动,永不疲惫停止。
突然手机“嗡”了一声,是新消息。
文亦绿停下动作,伸伸懒腰扭扭脖子,随即解锁手机屏幕。
“已找到她的行踪,还有当年被拐孩童的父母。”
消息是崔明朗发来的,简单的文字却让文亦绿舒了口气。
“辛苦,注意安全。”
对方没有再回复消息,文亦绿起身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继续干活。
后半夜的时候他在工位上睡了几个小时,天一亮就马不停蹄的赶往莘莘福利院布置场景。
莘莘福利院是首都众多福利院中最不起眼的一家,但也正因如此,荣德胜才把这里选为宣扬自己慈善和蔼的舞台。
原本破败的福利院装潢一新,烂泥巴路铺上青石板砖,就连杂草都没了踪影。
一群群穿着新衣服的小朋友们站在大门口,正热情的朝荣德胜跟唐秋璱打招呼。
荣德胜穿着一身低调的唐装,他亲切的半蹲着,跟每一个小朋友打招呼。早已收到邀请的媒体正在拍照,甚至还有电视台的记者在采访。
荣德胜本质还是商人,他把福利院当成了名利场,把无家可归的孩子当成慈善工具。
真是虚伪。
文亦绿站在二楼窗台,他向下望去,幽黑的眼眸没有一丝温度。
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飞扬。文亦绿关好窗户,朝楼下走去。
二楼大厅,唐秋璱正在陪福利院的女孩们画画。她跟荣德胜出席过很多次慈善晚宴,但只有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开心,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光芒。
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旗袍,温婉美丽,纤细的手指正在帮眼前的一个小姑娘扣扣子。
“这样就不会冷了。”她笑着说,眼角泛起温柔的皱纹。
文亦绿抿唇,垂眸走到唐秋璱身边。
这是距离上一次荣家宴会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文亦绿始终忘不了唐秋璱眼底的失望和难过,是他让唐秋璱置身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堕落而无能为力的处境中。
他算计了这个世界上仅可能的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亲人
“对不起”文亦绿小声说着。
唐秋璱被孩子们包围,小朋友们都很喜欢这个温柔优雅的阿姨,以至于唐秋璱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文亦绿的存在。
她起身打开桌子上的盒子,把自己亲手做的蛋糕分给小朋友们。队伍排成长队,不断有小朋友跑到后面排队领蛋糕。
“大哥哥,你怎么排在这里呀?”一个小男孩抓着文亦绿的裤子,奶声奶气的说,然后指着真正的队伍:“那里才是排队的。”
唐秋璱听到声音后回头,看到一直默默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文亦绿,她心里微动,随即把分蛋糕的工作交给一旁福利院的老师,自己朝文亦绿走来。
文亦绿看到唐秋璱朝自己走来,竟有些像跑的冲动。他面对别人都是巧舌如簧,可现在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清。
“荣,阿姨不,是”
唐秋璱假装冷脸,结果文亦绿支支吾吾倒是把她逗笑了。
“哈哈哈,你到底想好要叫我什么没有?”唐秋璱眉眼舒展,如窗外发新芽的柳枝。
“唐阿姨”文亦绿低头,音量很小。
唐秋璱静静看着他,美眸莹光闪烁:“来,给你的。”
她牵起文亦绿的手,把亲手做的小蛋糕递给他。
纸杯蛋糕上面是绵密甜香的奶油,还有一个用翻糖做的小人。
这小人板着脸一本正经,乍眼一看竟然跟文亦绿有些像。
“这是”文亦绿惊讶。
“是你。”唐秋璱捂嘴笑,“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啊,绿绿。”
生日
文亦绿眼里的光熄灭了,他大口吃着小蛋糕,眼睛酸胀,不一会儿脸颊就湿了。
“这么好吃吗?”唐秋璱诧异。
“嗯,很好吃,像是妈妈的味道。”文亦绿低着头,不敢让唐秋璱看到自己眼里的泪,“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自己的生日蛋糕。”
在文亦绿过去二十四年的经历中,母亲一直都是空缺的存在。但正因如此,他才极度渴望母爱,想要在妈妈的怀中睡一个安稳觉。
妈妈眼前温柔美好的人就是自己的妈妈,他们分开了二十四年,现如今他们就面对面站着,但文亦绿却不敢开口。
他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为了最终计划还要忍一忍。
“哎,一个蛋糕就把你骗了,幸亏你长大,不然我真怕你被人贩子拐了。”唐秋璱叹了口气,似乎是感慨文亦绿的心大。
文亦绿抿唇,硬挤出一个笑容。
他已经被拐了,回家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四年。
“绿绿,你一定很辛苦吧。”唐秋璱突然问。
文亦绿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上次你生病住院,我都没有去看你,你会怨我吗?”唐秋璱仰头看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依稀能看到青春时意气风发的影子。
“怎么会呢?”文亦绿摇头。
“希乐一直都不懂事,还走上了歪路。我时常想,如果他不是生在荣家,那还会变成现如今这个样子吗?”唐秋璱转身看着远处的孩子。
他们天真浪漫,笑容洋溢,似乎永远都没有烦恼。
“子不教父之过。我常把责任推到荣德胜身上,其实我也有错。”
“唐阿姨,您已经很好了,小荣总他他自有自己的命数。”
“是啊,命数。”唐秋璱苦笑一声,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但是是母亲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没有选择,所以一切的命数都在于我。”
“绿绿,”唐秋璱看着他,温柔而认真:“你说,母亲会是孩子的命数吗?”
文亦绿顿住,他脑子有些乱,想不出任何回答。就在这时一楼大厅传来骚动,紧接着就是荣希乐的惨叫声。
“啊,我的脸,我的脸!”
孩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哭,老师们在一旁安抚,唐秋璱跟文亦绿立刻下楼查看情况。
这时文亦绿手机响了,是李峙。
“喂,文亦绿,我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李峙语气很急,“CFSB今天对林邑的案件进行重审,结果林邑突然翻供说他是林雪斐,真正的林邑已经借着他的身份出逃了。你可要小心啊,他极有可能报复你。”
慌乱的人群中,荣希乐倒在荣德胜的怀里,他捂着自己的脸大喊大叫,一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
“我的脸,我的脸!”荣希乐捂着脸痛苦呻吟。
荣德胜大喊保镖,媒体乱成一团。
文亦绿停下脚步,他后知后觉,像是魔怔一般回头。
“去死吧!”
身后,带着兜帽和口罩的男人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他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朝文亦绿刺来。
一股馨香扑鼻,像是院中的玉兰,素白秀气。又像是妈妈藏在黑发中的白发,带着岁月的温柔。
“绿绿,好好活下去。”
文亦绿呼吸停滞,他伸手接住唐秋璱失重的身体,掌心被温热浸湿。
这一刻,照进文亦绿心里的光全部消失了。
第59章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在这里送别我挚爱的妻子唐秋璱女士。对外,她优雅贤惠,是我的贤内助,对内,她温柔细腻,是最好的妈妈。这些年她积极参加各种慈善活动,处处弘扬我们荣氏的博爱精神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送别她最后一程,也感谢大家对荣氏的支持。”
天空下着小雨,到处都雾蒙蒙的,像洗不干净的抹布。
白色灵堂里,荣德胜泪流满面送别妻子唐秋璱,就连坐在第一排绑着绷带的荣希乐都开始泣不成声。人群攒动,一朵朵鲜花被放置在灵台前。黑白照片上的女人温婉美丽,被永远定格在岁月里。
一身黑西装的文亦绿站在远处的橡树下,他手里拿着一束白雏菊。
细雨绵绵,打湿了他的肩膀。耷拉的刘海遮挡住眼眸,他沉默得像一座冰川。
“妈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才是你的孩子啊”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的孩子不是放荡成性,你的孩子不是不学无术,你的孩子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的孩子不是
你的孩子不是荣希乐!是我!
倏然,像是被抽掉骨头的鱼一样,只剩下麻木的死意。文亦仰头看着郁色的天,分不清眼角划过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文亦绿再也没有妈妈了,他成为了真正的孤儿。
眼眶模糊,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到泥土里。青年肩膀抖动,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以□□上的疼痛来感知自己的存在。
一把黑色的大伞挡住了文亦绿的天空,清冷的雪松气息若隐若现。
柯然沉默安定,就这么静静的等文亦绿宣泄自己的情绪。
这种恰到好处的安静,让文亦绿更加肆无忌惮的流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文亦绿哭完了,他眼睛红得吓人,表情同样平静得吓人。
“走吧,去送唐阿姨最后一程。”柯然伸手托着文亦绿的肩膀,从容而强势的推着他往前走。
灵堂里,因为柯然跟文亦绿的到来而变得鸦雀无声。唯独脸上全是绷带的荣希乐恶狠狠的瞪着文亦绿,仿佛后者是他的杀母仇人。
“你还有脸来?”荣希乐低声呵斥。
他的脸被林邑用强硫酸毁掉,虽然救助及时没有伤及性命,但那副顶好的皮囊却再也回不来,后续只能通过整容植皮来补救。
柯然蹙眉,他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喧宾夺主,但奈何荣希乐实在是不懂得看人脸色。
可正当他开口想要替文亦绿解围时,文亦绿自己说话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文亦绿反问,轻轻一句话却重如千斤,“唐阿姨是为救我才牺牲的,我必须来。”
“都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妈妈怎么会死!”
文亦绿的话像是火苗,点燃了荣希乐内心的悲痛。他毫不在意形象的大哭起来,就像是在雨夜里跟母亲走丢的孩子。
“你把我妈妈还给我,你把我妈妈还给我!”
荣希乐像疯狗一样扑向文亦绿,恨不得撕碎他,结果被柯然身边的阿琦钳制到地上,只能像一条蛆一样不停扭动。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给我妈妈偿命!”荣希乐凄惨的嚎叫着,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拉扯到脸上的伤口。血渗透出绷带,开始鲜红一片。
众人惊呼,荣德胜立刻走了过来。
“抱歉抱歉,”他对柯然依旧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得哪里像是刚死了老婆的人。荣德胜朝一旁的保安使眼色,后者立刻上前想要把荣希乐带走。
结果比他们更快一步的是文亦绿。
文亦绿弯腰,不着痕迹的轻轻推了阿琦一下。阿琦心领神会,立刻松开荣希乐的手。
“你的妈妈?”文亦绿用只有他跟荣希乐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话,那猩红的眼眸像锋利的匕首,随时能刺穿人的咽喉。
“你不配做她的儿子。”文亦绿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温顺无属性的小绵羊终于撕开伪装,在剥削农场主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
荣希乐嘴唇开始哆嗦,眼里震惊加愤怒。但下一秒文亦绿暗中用力一推,荣希乐直接被推到保安怀中。
“快把少爷带下去。”荣德胜立刻下令。
愤怒尖叫的荣希乐被带离灵堂,一切又恢复如初。
柯然从何重手里接过点好的香,然后再递给文亦绿。
文亦绿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包括荣德胜。他把香举至眉间,闭眼,然后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一路好走。”妈妈——
离开墓园后,文亦绿情绪依旧低落。
他倒是没有一声不吭,只是人多了一分迷茫,少了一丝鲜活。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结束之后又能怎样?
文亦绿看着窗外远处的墓园,瘦削的下颚微抬,深深呼吸着。
坐在一旁的柯然递过来一个礼盒。
文亦绿不明所以。
柯然:“这是唐阿姨给你的。”
文亦绿接过礼盒,这个盒子是很普通的纸盒,能看出年代有些久远,但是被保存着很好,上面还系着蓝色的丝绒蝴蝶结。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毛茸茸的泰迪熊。它肚子里好像藏着东西,文亦绿用力一按,一首轻柔哼唱的摇篮曲响起。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泰迪熊褐色的毛被打湿,文亦绿低着头,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抓着这只泰迪熊,仿佛是水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是唐阿姨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见面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送出去。前段时间也就是荣家私宴前,她突然找到我,让我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礼物给你。”
“给我?”文亦绿眼神失焦,他看不清柯然,却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
柯然薄唇微抿,最终轻轻叹气。
“亦绿,母亲能靠感觉认出自己的孩子。”
文亦绿的世界“轰然”一声倒塌成废墟,他站在高处,只要往前踏一步就是悬崖。
“她知道我是”
柯然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点头:“嗯。”
“那她,”文亦绿茫然,苍白的脸上眼角发红,就像是雪里的红梅,“那她是不是怪我?”
文亦绿声如蚊呐,默默缩成一团,想把自己封闭起来,这样就可以不再受伤。
唐秋璱是不是怪他,怪他为什么不相认,怪他为什么没叫她一声“妈妈”。所以唐秋璱才生气了,躲了起来永远都不让他找到。
“文亦绿你冷静一点!”柯然猛地抓住文亦绿的肩膀,狭长眼眸急促而焦虑,正一动不动的死死盯着文亦绿。
文亦绿状态很不好,他脸色越来越白,眼泪越来越多,就像是漏雨的伞一样不断往下滴落。柯然能看到文亦绿面颊肌肉不自觉的抖动,包括他急促的呼吸。
如此下去,文亦绿会呼吸性碱中毒的。
“文亦绿!”
他一声怒喝,连同主副驾驶位上的阿琦和何重都不由得一跳。阿琦立刻调转方向,朝医院开去。
可尽管柯然发怒,但文亦绿还是全身抽搐不断。他手脚发麻,呼吸很重,却没有多少空气能进到肺里,因为眼泪已经将他身体的全部都填满了。
原来唐秋璱已经知道自己是她的儿子,那对方曾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看过来时,她的心是不是想被刀割一样疼?
最可笑的是,自己还利用了她。当时文亦绿还以为自己手段高明,现如今真是荒唐愚蠢!
文亦绿痛苦的揪着头发,开始疯了一样扇自己巴掌。但那凌厉的掌风没有打到他自己的脸上,而是被柯然挡住。
“文亦绿,你冷静一点。”柯然俊脸上印出巴掌痕,他脸色很难看,眉头紧蹙像是风雨欲来。
可文亦绿听不见,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自暴自弃的溺亡池底。
“停车!”
柯然一声令下,阿琦一个急刹,车停在半山腰上。柯然率先下车,然后拉开车门把文亦绿拽了下去。
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随后是窒息的凉意。
柯然不管不顾直接把文亦绿按进一旁的水潭中,他力气很大,窒息感袭来,文亦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挣扎,几秒之后柯然又把对方捞出来。
几个来回之后,文亦绿浑身湿透,分外狼狈,但紧闭的嘴终于被撬开。他浑身发颤,沉重呼吸过后是声嘶力竭的哭声,宛如婴儿用啼哭唤醒母亲。
“文亦绿,既然你决定走上复仇这条路,就应该明白进一步退一步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甚至要做好牺牲一切到头来却一场空的觉悟。”
“你不能这么贪心,既要又要。”
“唐阿姨既然早就认出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跟你相认?”
“你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懂得她的良苦用心呢?”
柯然恨铁不成钢,一字一句像锋利的刀,硬生生撬开了文亦绿包裹住自己的壳,抓着他直接面对最惨烈的真相。
文亦绿眼泪鼻涕糊在脸上,极其狼狈,脸却被柯然大手卡住,动弹不了半分。
他依旧哽咽得无法自我控制,但呼吸已经平缓下来,失焦的眼睛终于恢复清晰。
柯然抿唇,欲言又止,俊美如神邸的脸上露出一丝心疼。最后他把文亦绿狠狠抱紧怀中,像是妥协一样安抚轻哄。
“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风吹过,带走了地上的枝叶,没带走柯然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骂柯然对文亦绿太粗暴[可怜],因为柯然以前经历过的事导致他的性格就不是那种温柔型的。但是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小绿呢,别怕,后面小绿会报复回来的[让我康康]
第60章
春寒料峭,文亦绿眼眶通红,瘦削的肩膀抖动着。
柯然用力抱他,身上热量传递,颤抖的小鸟终于安静下来。
“我,我想回家。”倏然,文亦绿仰头,眼睫上带着未干的泪珠。
或许是见柯然许久都没回话,文亦绿又急忙补充:“放心,我真的没事,我不会做任何傻事。”
能没事吗?
柯然打量着眼前稍显倔强的青年,他清亮的瞳仁变得暗淡,周围满是血丝,眼底更是乌青一片。衣服湿了大半,显得身形更加瘦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
但文亦绿看柯然的眼神倒是十分坚定,像是灰烬中仅剩的星火。
许久,柯然哑声说:“好。”
车子上路,氛围沉默,虽然车内空调温度很高,但文亦绿撑着膝盖的手指却不由得蜷缩,白皙手背上青筋遍布。
看得出来文亦绿一直都在忍,忍着不哭,忍着继续走下去。
柯然看在眼里,下颚紧绷,隐忍着默默移开视线。
其实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算半个。
记忆忽然回响,刚结束完一天工作的柯然坐在车内,他扯掉领带,终于给了自己一丝喘息机会。
在外人看来他从容淡定,说一不二,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不注意就会掉下万丈深渊。
也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柯然才得以短暂做回自己。
“老大,去哪里?”驾驶位上的阿琦回头问。
“去靶场。”柯然解开领口,疲惫看向窗外。
他像一只狼,昼伏夜出,在光暗中交替前行。
突然远处主干道上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引起了柯然的注意,这辆车不管是从品牌、车牌或者外观上看都很普普通通,但柯然却瞳孔一缩。
这辆车,似乎从下午六点开始就一直停在路边,这个位置正好能完美观察到科视集团大楼停车场。
是故意的吗?
柯然思索,下一秒远处的商务车启动,车光打了过来。
阿琦也察觉到不对,开始戒备,结果车里下来了一个女人。
对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温文尔雅,但是眉眼间带着英姿飒气。
此人正是唐秋璱。
唐秋璱独自一人走到柯然车前。
她说:“柯少,我们谈谈。”
柯然没料到会是唐秋璱,事情好像变得更加有趣,于是他从容下车,好整以暇:“唐阿姨想跟我谈什么?”
“谈谈我的儿子。”唐秋璱的声音像是落叶古泉,无波无澜。
但她抓着手提包的手却在用力,完全暴露了主人的心路历程。
柯然轻笑一声,眼神戏谑:“聊荣希乐?”
他对荣希乐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两家的联姻也全在自己一念之间。这些年荣家靠着这段稀薄的关系不知道捞到手多少好处,柯然深知蛇鼠一窝的道理,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随着荣希乐成年,荣家那边似乎想要快些履行婚约。
难道唐秋璱是为此事而来?
柯然细细打量眼前的贵妇人,对方脸庞素美刚毅,带着威严。
唐秋璱摇头,她的表情庄严肃穆,像是坚定巍峨的雕塑。
“谈谈我真正的儿子。”她一开口,瞬间苍老几岁。
唐秋璱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因为少女思慕嫁给荣德胜,结果掉进地狱,再也爬不出来。
其实两人新婚时期曾有过一段比较甜蜜的回忆,但渐渐的荣德胜就开始不满足,他嫌弃唐秋璱过于端庄和高冷,于是用男人都会犯错的借口开始在外面流连花丛。
唐秋璱闹过吵过甚至打定主意要离婚,结果豪门联姻利益为上,两人的结合注定他们不能轻松分开。
荣家长辈劝她安心当个豪门富太有什么不好,律师说财产划分复杂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清算完毕。
更重要的是她的母亲唐薇还未完全在唐氏站稳脚跟,也需要荣家的助力。
唐秋璱熬着,被荣家人骗着,被荣德胜哄着,结果她怀了孕。
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成为了唐秋璱跟荣家唯一的羁绊,所有恩怨过往都随着这枚种子的栽种烟消云散。她开始吃斋念佛,不再去追根问底爱与不爱,只想全身心陪伴呵护跟她血缘相连的两个人。
妈妈,她,孩子。
根,茎,叶。
完全收敛心性的唐秋璱变得平和,她开始给自己的孩子做衣服,做小玩具,或者是捣鼓手工。荣德胜也开始变得殷勤,天天对她嘘寒问暖。
或许他有什么阴谋。
唐秋璱很是了解自己的枕边人,能看破对方笑容背后的算计。
只可惜她还是低估了荣德胜的狠辣。
他竟然连亲生孩子都能掉包。
不,都是他的孩子,他换走的是自己的孩子!
陷入痛苦回忆的唐秋璱深呼吸,尽量在外人面前保持冷静和得体。
柯然静静注视着唐秋璱,对方浑身僵直,仿佛身处冰窟。
“柯少,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不知道你对荣家这些年背着你做的腌臜事感不感兴趣?”唐秋璱微微一笑,她并没有立刻抛出自己的筹码。
她隐忍多年,必须为自己真正的儿子谋划完美。
“唐阿姨想要什么?”柯然是聪明人,但他从不做亏本买卖。
唐秋璱深呼吸,紧闭双眼,最后睁开:“我要柯少履行柯荣两家的婚约。”——
车子缓缓停在文亦绿小区门口,身边人的动静打断了柯然的思绪。
“柯少,我走了。”已经冷静过来的文亦绿本来想直接推门离开,但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打声招呼为好。
柯然眸色一凝,似乎思绪万千,但还没等文亦绿看过明白,前者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文亦绿点头,下车时怀中紧紧抱着唐秋璱送的泰迪熊。他低着头往家里走,结果在路过小区门口保安室的时候,一个令他窒息的声音响起。
“文亦绿,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女人突然跑了出来,极为兴奋的抓住文亦绿的胳膊。
现在是初春,之前还下过雨,气温很低。女人穿着藕荷色的羽绒服,带着针织帽,风韵犹存。
文亦绿愕然,动作一僵。
“你这个兔崽子,竟然在首都住那么好的地方,结果过年连钱都不打回去!你是想让我饿死吗?”女人兴奋过后就开始劈头盖脸的责骂起来,那架势尤为熟练。
文亦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柯然果然没走,于是他拿出手机给对方发信息。
信息发出不一会儿,那辆车终于驶离,文亦绿松了口气。
这时保安大爷李叔也出来了,在一旁苦着脸。
他跟文亦绿很熟,对这个年轻懂礼貌的小伙子很有好感,所以在听到这个泼辣女人说她是文亦绿的妈妈时,立刻把对方热情迎进保安室,让她在这里等一会儿。
结果这个女人一坐下来就开始指使他做事,不是端茶倒水就是嫌这嫌那,实在是没有教养,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养出文亦绿这样优秀的孩子的。
“多谢李叔。”文亦绿看出李叔的苦闷,略带歉意一笑,“我上次送的茶不知道李叔喜不喜欢,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带一点。”
李叔连忙摆手:“哎,不用这么客气的小文。”
“送什么茶,他跟我们非亲非故,送他茶干什么?”却没想到女人不乐意,直接甩脸子,让场面非常尴尬。
“非亲非故?”文亦绿玩味着两个字,笑笑没说话。
女人名叫黎梅,是文亦绿的养母,也是人贩子老猴的情妇。
那年那一夜,小文哥哥发现了黎梅跟李正光之间不正常的关系,于是借此挑拨三人。结果老猴被黎梅和李正光杀害,二人担心事情暴露,火速处理了老猴的尸体,然后把仅剩的四个孩子迅速脱手。
但没想到意外发生,在交接过程中小文哥哥带着其余三人出逃,四个孩子最后只活了文亦绿跟崔明朗两人,而李正光则拿着赃款逃离。
黎梅原本也想甩掉文亦绿跟崔明朗,但难就难在三人被路过的村民送到了县医院,被许多人目击。小县城民风淳朴,黎梅为了活下去便编造了孤儿寡母的故事,刚好有个慈善机构听到后介入,表示愿意出钱协助黎梅抚养两个孩子。
于是为了慈善机构的抚养费,黎梅没有丢掉文亦绿跟崔明朗,而是把他们当成赚钱的工具。
过去的记忆恐怖而令人窒息,像块灰扑扑的抹布怎么都洗不干净。文亦绿要往前走,就注定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黎梅在家里乱动乱翻,最终嘴角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微微上扬。
“你这套房子要不少钱吧?”黎梅打量着这套大平层,眼里满是算计。
“大概一千多万吧。”文亦绿淡淡说。
“全款啊?”黎梅瞪大眼睛。
“嗯。”文亦绿点头,默默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你怎么这么有钱?”黎梅狐疑。
文亦绿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打钱回去,但一直都是五千块。要不是她来首都,都不知道这家伙竟然这么富有。
黎梅吊着眉毛,双手叉腰,那张还算风韵犹存的脸变得犀利凶狠:“你在这里吃香喝辣,结果留老娘一个人在那个破县城!要是没有我,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享福。”
文亦绿眯着眼眸打量眼前的女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保养得宜,身上穿的衣服还都是名牌,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
她当然没吃过苦,而是吃人。
文亦绿反问:“我把你接过来,别人要是问起我们的关系,我该如何回答?”
“实话实说啊,老娘辛辛苦苦将你养大,是你的养母,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女人没好气道,她坐在沙发,把脚翘到茶几上。
她这么气势凌人是有原因的,当年文亦绿在那场意外中跌落山崖,医生说可能会引起失忆。后来文亦绿虽不说跟黎梅亲近,但在黎梅跟其他人解释自己是这两个孩子的妈妈时,文亦绿也没有抗拒,所以黎梅自顾自的认为文亦绿就是失忆了,他不记得之前的事。
一个五岁的小屁孩,眼睁睁看着好几十个同伴全都死在自己面前,估计会当成噩梦一样忽视,哪里愿意记住这些。
所以黎梅才敢如此大胆,丝毫不怕文亦绿记恨自己。
可让黎梅没想到的事,那短短几个月所发生的一切直到现在文亦绿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每一个被拐孩子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容貌。
他处心积虑隐忍多年,就是为了手刃仇人。
“养母?”文亦绿突然笑了,但是眼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彩,“好的,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