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丁兆兰把展昭拽到墙角,压低声音道:“展兄,是不是长公主对丁家不满?昨晚的事是我们唐突,但她也不至于如此……住一晚就逼着你走?”
丁兆蕙也凑过来,语气带着嘲讽:“我看她就是容不得别人说半句不是!这种金枝玉叶,脾气大得很,你跟着她有什么好?将来指不定怎么受气。再说了,她乃皇家的公主,你一个江湖侠客,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非得巴巴地凑上去?”
展昭眉头紧锁,目光坚定,沉声道:“二位多虑了,殿下从未计较过昨夜之事,离开是我们早已定好的行程。”
顿了顿,又说:“还有,殿下并非你们所想之人,她性情磊落,心怀苍生,展昭敬佩不已。昭与她之间,是我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关,还望二位莫要再妄加揣测。”
丁兆蕙被他说得语塞,丁兆兰却忧虑地道:“展兄,你要考虑清楚。天家始终是孤寒之地,贵如长公主,能给你什么?一个名正言顺的家?一份安稳的日子?宫中规矩多如牛毛,你又是个爱行侠仗义的,她能为你舍弃一切吗?我看,就连安安心心为你生儿育女,恐怕她也做不到吧。”
“这些我都想过。”展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所求并非这些。只要能伴在她身侧,护她周全,便已足够。”
丁氏兄弟对视一眼,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长叹一声,悻悻退开。
院门口,丁月华正拉着赵妙元的袖子,眼眶又有点红,小声说:“殿下,路上小心。等以后我也出去闯荡了,我们再相会……”
赵妙元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好啊,放心,无论你闯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展昭从院中走回来,朝丁月华点点头,又和双侠道了别,便与赵妙元一同转身上马,踏上前路。
江南的官道铺着细碎石子,马蹄踏上去发出轻快的嗒嗒声。展昭按辔缓行,目光扫过沿途田舍,见日头渐斜,不由得有些犯愁——先前只顾着离开丁家,竟没细想今夜该往何处落脚。
“殿下,”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赵妙元,“日头不早,到了松江府后,要不要找个临近的村镇投宿?”
赵妙元勒着缰绳,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着,笑了:“不必。松江府境内有处薛家庄,我们去那里借宿便是。”
“薛家庄?”展昭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这名号背后的人,“莫非是‘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的薛家庄?”
他虽久在开封,却也听过这位传奇剑客的故事:少年时以快剑横行,江湖人称“血衣人”,中年归隐后剑术臻至化境,四十年未逢敌手。只是传闻他性情孤高,久不与外人往来,怎会容外人随意借宿?
赵妙元点头:“正是。我们去那里,一来可借个落脚处,二来……薛家庄消息灵通,叶孤城口中那位江南的神秘术士,或许能靠他们打探到些眉目。”
展昭恍然,随即又生出疑惑:“这件事,方才临别时,昭也让双侠留意了。只是薛先生归隐多年,向来不涉江湖纷争,我们贸然前去,怕是……”
“无妨。”赵妙元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薛家庄可不是普通的江湖门第。”
见她神色平静,展昭便知其中必有隐情,正待追问,却听赵妙元缓缓道来:“你可知薛衣人先生的胞弟薛笑人?”
“略有耳闻,”展昭蹙眉,“传闻他曾组建刺客组织,后被揭发,已自尽身亡?”
“那是世人所知的版本。”赵妙元拨了拨马缰,“你有没有想过,薛笑人武功高绝,那刺客组织更是所涉甚广,究竟是谁,才有那个能耐去揭发他?”
就听她缓缓笑道:“是大娘娘。”
展昭悚然一惊,“什么……?”
“当年之事在江湖上牵扯颇大,一朝败露,朝廷接到密报,大娘娘为了笼络势力,便自请前去处理。薛笑人本欲自尽,却被大娘娘拦下,放了他一条生路,驱其出海。薛衣人感太后不杀之恩,便带着薛家庄,连同一起归降的薛笑人旧部,一并投到了大娘娘的‘恒我’门下。”
展昭捏紧了鞍桥,不可思议道:“您是说……如今的薛家庄和那个刺客组织,竟都是您的势力?”
“不然你以为,薛笑人那盘根错节的刺客组织,为何能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赵妙元轻笑,“如今薛家庄乃‘恒我’分堂,薛衣人便是本宫麾下的堂主,他手上怕还有太后亲授的令牌呢。”
展昭怔在马上,望着赵妙元从容的侧脸,这才明白她为何如此笃定地微服私访、亲下江南,一派成竹在胸的底气。如果能得到薛家庄的帮助,那整个江南,风吹草动,确实是尽在掌握。
“既如此,”他定了定神,催马跟上,“那便往薛家庄去。”
定好了目的地,二人一时无言。赵妙元望着身旁掠过的小桥流水,若有所思。
忽听展昭开口道:“殿下。”
赵妙元转头看他。
“昨晚之后,展昭思虑了一-夜。”他望着前路,慢慢地说,“您说的那些顾虑,昭都明白;您想要等昭清醒些再做决定,但昭从未这么清醒过——
“昭的回答,还是不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前路如何,展昭此生,唯愿追随殿下左右。不求名分,不求归宿,只盼能与您共赴江湖,同担风雨。”
赵妙元看着他澄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丁家而起的波澜,忽然就静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就是你今日脸上挂着黑眼圈的原因么?”
展昭一愣,下意识别过头遮住脸,“啊……!”
树荫斑驳下,长公主畅然而笑——
作者有话说:赤子之心永远是最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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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因为他们是下午出发,等到暮色将至,薛家庄的轮廓才终于显现在眼前。
展昭勒住缰绳,只见庄前溪水潺潺,倒映着天边的赤霞,两山夹峙间,一片黛瓦白墙坐落其上,檐角飞翘,悬着铃铛,被晚风撞出细碎的清响。
庄头两扇厚重的乌木大门,门楣上“薛家庄”三个大字筋骨遒劲,只是牌匾边沿多了圈阴刻的纹路——从月牙到满月挨个排着,是一幅完整的月相图。门前两面黑旗飘着,旗中-央有一把银剑,剑外围也绕了圈银线月相,风一吹,那月亮动了,仿佛在旗上慢慢圆起来一样。
那把银剑展昭见过,是薛家祖传的标志,但周围为什么加上月相图呢?正看得疑惑,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老者立在门内,背着手,腰上一柄剑,鬓角霜白却精神矍铄,不是薛衣人是谁?
他身后跟着几个庄客,见了赵妙元,都齐齐躬身。薛衣人自己也往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竟带着几分臣子的拘谨:“长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薛某有失远迎。”
赵妙元在马上微微颔首:“薛先生客气了。本宫与展护卫微服至此,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展昭翻身下马,也行了礼,心里纳罕。传闻这位“血衣人”连西门吹雪上门求教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对着长公主这般恭敬……
思及之前长公主说的话,便没再多言,只扶着马镫,接她下来。
“殿下与展大人能来,是薛家庄之幸。”薛衣人伸手虚扶,待她下马,侧着身子让了个人出来,对赵妙元道:“这位也是老夫的贵客,今日特来拜访,恰要辞行,正好引荐给二位。”
随着薛衣人话音,那被让出来的年轻公子往前站了半步。他穿一身浅白锦袍,与薛衣人的长衫不同,料子更显柔软,衬得人如玉树般挺拔。面如冠玉,唇色偏淡,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黑亮,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望着人时带点温润的笑意,平和得看不出半分锋芒。
赵妙元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心里暗赞一声好皮囊。这般样貌气度,确实少见,如果她没和展昭在一起,应该会有些兴趣。这般想着,刚无所谓地收回目光,就听见薛衣人对那公子道:“原少主,这便是长公主殿下与南侠展昭了。”
“在下无争山庄原随云,见过殿下、展大人。”那公子温文尔雅地一笑,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原随云?赵妙元心头微震,这名字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原随云……不就是“蝙蝠公子”么?观那双眼睛,分明灵动有神,怎么瞧也不像个瞎子;其人更是钟灵毓秀,与记忆中那位阴险毒辣的蝙蝠岛主差之万里。她心中愈加警醒,面上却不显,笑着扶他起身,“久闻原少主美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快快请起吧,莫要多礼。”
展昭也打量着原随云,见他虽一身文气,站姿却稳如磐石,周身气息平和,显然也是内家好手,想来原老庄主得子如此,倒不见得会像江湖传言中那般,因为他是瞎子就失望可惜。
“殿下驾临,原某不便多扰,先行告辞了。”身为无争山庄少主,原随云真的一副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样子,并未因为面前是天子御妹就多有亲近,只对长公主略一点头,又冲薛衣人和展昭拱手,转身时衣袂轻扬,步履从容,没半分拖泥带水。
薛衣人送他到门口,才转回来笑道:“原少主乃薛某的忘年之交,他难得出门,今日倒是巧了。”
赵妙元没接话,心里已转了七八个弯。蝙蝠公子……她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想到对方那些手段,更觉得该离远点好。
压下心思,对薛衣人颔首:“薛先生,走吧。”
薛衣人便道:“庄内已备好晚膳,请二位移驾。”
厅内八仙桌上摆开三冷四热,菜式不算繁复,却透着江南特有的精致。
冷碟是糟三样,糟鸭舌、糟毛豆、糟白虾,都浸在琥珀色的卤汁里,瓷碟边缘还摆着两朵新开的腊梅,添了几分雅趣。热菜刚端上桌,一盘清蒸鲈鱼卧在细白的姜丝里,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漫开来;砂锅里炖着莼菜鸡汤,汤色乳白,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最惹眼的是中间那碗红烧鳝段,鳝肉切得匀净,裹着浓稠的酱汁,红亮诱-人;另有一盘清炒时蔬,是本地刚摘的菜心,只撒了点盐,保持着最本真的清甜。
薛衣人请二人入座,亲自给赵妙元斟了杯酒:“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殿下尝尝这自酿的花雕,温过了,驱驱寒气。”
等长公主饮了,这才开宴。
展昭舀了一勺莼菜汤,鲜美可口,火候正好。他乃常州人士,自然也喝过莼菜汤,但像这般讲究的也不多见,不由得赞了句:“薛前辈府上的厨子好手艺。这莼菜,是今早从湖里捞的吧?”
薛衣人点头:“展大人好眼力,后厨早早去集市上采买的,晚一点就卖光了。”
赵妙元莞尔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莼羹鲈脍,归隐田园,薛先生颇遗东晋五柳之风啊。”
薛衣人一怔,思索了几秒,抚须而笑:“惭愧。‘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薛某并非求田问舍之人,只是如庄子所说,‘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罢了。”
赵妙元乐了。这老头还真是谨慎,她用了晋代张翰因思念家乡莼菜羹、鲈鱼脍而归隐的典故,赞他有五柳先生之志,他就说自己“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意思是虽然已经隐退多年,但作为‘恒我’的分堂主,他的手段仍然不容小觑,所有风吹草动尽在掌控,也依旧在乎家国大事,不用担心他没有价值。还专门引了老庄的话,投她所好,打消她心中可能的隔阂。
说话间,餐已用了大半,婢女又端上两碟点心,一碟是蟹壳黄,一碟是桂花糖糕,甜香混着酒香漫在厅里,在寒冬夜晚添了几分暖意。
赵妙元捻了一块放在碟中没有吃,道:“薛先生不必如此拘束,本宫此次前来,除了借宿几晚,还想问你几个问题。”
薛衣人:“殿下请讲。”
“京城前些日子不太平,薛先生远在江南,可有听闻?”
薛衣人神色一凛:“殿下是说……南王之事?”
赵妙元颔首,等他挥退仆从、清空场室,才问:“那个月圆之夜前后,江南各方势力可有动作?”
“殿下放心,江南各处每日动向,薛家庄都有文书报备,并未发现异常。”薛衣人说。
赵妙元点点头,对他道:“早在南王叛乱前,京城就一直有闹鬼的传闻,本宫去看了,果然鬼魅横行,拥挤异常,连大相国寺旁都不能幸免。”
薛衣人讶然:“竟有此事?”
“不错。”赵妙元道,“后来一切了结,本宫方知这两件事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南王正是为了叛乱,才弄出鬼神之事,一则中伤皇家信誉,二则掩人耳目、暗度陈仓。但他身上又没有法力,本宫几经辗转才打听到,原来叛党背后一直有一位术士在暗中助力,这位术士,似乎是……江南人士。”
薛衣人一惊。赵妙元就笑,说:“你可知本宫那位线人说什么?他说,他猜测这事是你们薛家那个神秘组织做的。”
薛衣人脸色微变,忙道:“殿下是说……薛笑人留下的那些旧部?他们如今皆在属下管束之下,只遵恒我号令,绝不敢妄动。”
“不必紧张,本宫并非怀疑你们。”赵妙元说,“只是那术士行踪成谜,线索又引向江南,薛先生在此地根基深厚,烦请多留意些。若有那术士的踪迹,或是江湖上有什么异动,尤其是牵涉到类似手段的,即刻报来。”
薛衣人拱手应道:“属下遵命。属下定当加派人手查探,一有消息,立马传信给殿下。”
这一顿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已然入夜,仆从将赵妙元和展昭引到客房休息。二人都住在东跨院,离得不远,展昭便送她到了门口。
“好了,你们去吧,代我多谢你们庄主的照顾。”
赵妙元站在门中,见下人们都走了,转过脸,笑眯眯看向展昭。
“已经戌时了,今日车马劳顿,殿下早些歇息吧。”展昭对她屏退下人的原因浑然不觉,仍一本正经道。
赵妙元故作思索之色,问他:“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还差了点什么?”
“差了点什么……?”展昭疑惑。
下一秒,赵妙元故技重施,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他拽入房内。
“砰”的一下,身后房门合拢,展昭被长公主用唇一下袭击在脸上,发出很大的“啵唧”声。
“缺了这个呀,展大人。”长公主在他耳边嘻然说。
展昭:“!!”
“哎呀,你耳朵又红了耶。”——
作者有话说:长公主:永远年轻,永远热爱调戏展大人
第47章
房内蜡烛没来得及点上,黑灯瞎火的,连陈设都没看清,两人已经抱作一团。
“等、唔唔……殿下……!”
长公主亲完脸,又要去亲他的嘴,展昭的脑袋像被放在蒸炉里一般,又晕又飘又烫,就差冒烟了。挣扎半天,还是将她推开,捂住脸侧过身子,那姿势,仿佛被人轻薄了似的。
赵妙元双臂环着他的背,绕到他眼前,再想啄那双不笑而翘的唇,就见展昭双手紧紧盖在上面,一副要将自己憋死的姿态,连连冲她摇头:“殿下,不行……”
“为什么不行啊?”他的声音模模糊糊从手掌中漏出来,赵妙元不忿道,“都在一起了,亲几下怎么了!”
展昭稍微打开了一条指缝,窘迫地小声说:“我们还在主人家做客,怎么能……!”
“……好了。”赵妙元将他的手掰下来,也不想着讨吻了,无语道,“天都黑了,我就是亲个嘴,又没想干别的,这也不行?”
见她似有不满,展昭憋了半天,红着脸憋出一句话:“是昭……还没做好准备。”
赵妙元一下没明白:“啊?”
展昭头顶冒烟,侧过脸,真心实意朝她道歉:“对不起,殿下,昭之前从未与人……这是、是第一次。”
赵妙元:“…………”
“……真的?”她又绕到他面前,与那双眼睛对视,“之前没亲过?一次也没有?”
展昭满脸通红:“……除了昨日的几次……”
赵妙元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那我岂不是第一个亲你的人?”她张开手臂紧紧抱上去,将南侠整个人勒在怀里,左右晃了晃,“展大人,是不是?是不是啊?”
头顶,展昭的声音闷闷的:“是……”
赵妙元笑了半天才平复下来,“嗯”了一声:“是吗?那我很高兴。”
两人贴在一起,就这么沉默一阵,展昭身子动了动,终于将胳膊虚虚放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
“昭也很高兴。”他叹道,“从未这么高兴过。”
最后他们搂了好一会儿,但也只是搂了。既然展昭还没办法接受下一步,赵妙元也不愿逼迫他,依依不舍捏了捏他的脸,就让他回房去了。
他们这次可不是打秋风,算薛家庄正经的客人了,所以薛衣人做东请客,赵妙元也就欣然赴约。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穿衣过后,刚走到厅里,只见薛衣人背着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里的积雪上。展昭已候在一旁,见她来,起身行了礼。
“殿下起了。”薛衣人转过身,语气比昨日从容些,“今早雪停了,庄里倒是清净。”
知道他现在以友人姿态招待他们,赵妙元便也随意许多,扫了眼展昭腰间的剑,笑道:“薛先生乃天下第一剑客,展护卫向来好武,不如趁今日天好,您指点他几招?也让他长长见识。”
展昭望向她,喟然一笑。
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在江湖里掷出去能震得三圈回响,无数学剑者揣着敬仰上门讨教,连西门吹雪那般人物都没能让他松口指点,最后都只能铩羽而归。
如今赵妙元开口,身份是他的上级,语气却半点不强硬,只笑着说“让展护卫长长见识”,这话里的分寸拿捏得极妙。既是上级的提议,他没理由拒绝;更要紧的是,这话明着是请他指点,实则是把展昭抬到了能入他眼的份上:就算南侠展昭名声赫赫,又怎能让“血衣人”亲自点拨?只有长公主客气些,下来做个掮客,他才能顺势而上。薛衣人是个心里透亮的,这提议他接也得接,接得还得心甘情愿。
想明白这些后,展昭也不含糊,当即朝对面老者肃然拱手:“若薛前辈肯赐教,展昭感激不尽。”
薛衣人看着这位后生,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什么天下第一剑客,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如今一代后浪推前浪,展大人剑法刚正,江湖上早有传闻,老夫也想见识见识,今日便陪你走两招。”
于是移步到庄后的演武场。
积雪刚扫开一片空地,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许多庄客听闻他们要比武,纷纷前来围观。归隐之后,薛衣人很少动武,此刻抽出剑时,只听“铮”的一声轻响,剑身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似比雪还亮。
展昭也拔出巨阙,剑尖斜指地面,姿态沉稳。
“请。”
话音刚落,人已欺近。薛衣人的天清流星剑看似不快,却像有千斤重,每一击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力道,封死了展昭所有退路。展昭挥剑格挡,两剑相击的瞬间,只觉手腕一麻,这力道,比他想象中还要沉得多。
几招下来,二人心中已有定数。展昭知道自己根本赢不了,干脆抛下长远的打发,使出所有力气,压上毕生所学,将巨阙舞得虎虎生风,一时竟将薛衣人的气势压了下去,引得周围庄客纷纷惊呼起来。
薛衣人却不慌不忙,剑势一转,剑尖擦着展昭剑身滑过,直逼他肩头。展昭旋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心口,动作快如闪电。就在此时,薛衣人看准时机,手腕微翻,剑身在巨阙上轻轻一点,展昭只觉一股巧劲传来,剑锋竟偏了方向。
“呼!”一阵清风,展昭鬓发微动,天清流星剑已在耳畔。
“好剑法。”
薛衣人收剑,后退半步,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你这剑刚中带柔,既烈且正,难得。假以时日,成就定在老夫之上。”
展昭将剑入鞘,躬身行礼:“前辈过奖了。”
赵妙元站在廊下看着,见他们结束了,迈步朝场内走去,笑道:“薛先生,如何?本宫这位心腹,功夫还可吧?”
“不错,真不错。”薛衣人撅着胡子呵呵地说,“老夫在他这个年纪,剑上还没这般稳劲,真是后生可畏啊。”
见展昭额角渗了汗,赵妙元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去:“喏,瞧你。”
“多谢殿下。”
展昭规规矩矩接过帕子擦脸,还回去的时候,不经意间,手指与长公主的指尖相触。他一顿,抬眸一瞥,就见大庭广众之下,长公主满脸若无其事,却飞快朝他眨了眨左眼。
同时,手心里陡然感受到指甲轻刮的瘙痒。
展昭:“……”
他心尖一抖,差点下意识将帕子甩飞出去,深吸一口气才平静下来,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赵妙元看了眼他那绷紧的下颌线,莞尔一笑,心说还装正经呢,早暴露了,不过幸好薛衣人也不会特地去看展护卫的耳朵尖。
今日恰逢镇上赶集,饭后赵妙元和展昭二人出去逛了逛,买了一堆小玩意回来。傍晚,薛衣人带他们去镇上百年饭店“松鹤楼”下馆子,点了蟹粉豆腐、清蒸白鱼,还有道焖烧鹿肉,说是猎户刚送来的。饭后踏着月色回薛家庄,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不用提灯。薛衣人送他们到东苑门口,作别后才离去。
院里的腊梅还没开,枝桠上积着雪,像缀了层碎银。方才吃饭时又是一场小雪,此刻地上洁白一片,平整得像是铺了毛毯一样。
只不过,墙角有一片积雪微微翻出来一点,往上一瞥,似乎是瓦片上落下来的雪砸在地上造成的。赵妙元看着那处凝视了片刻,嘴角一挑,也没作反应,径直进屋去了。
屋中炉火烧得正旺,柳环痕仍然和她离开前一样,蜷在炉边的软榻上,银线般的身子团成一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赵妙元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也没骚扰她,叫了水,沐浴洗漱过后便上塌就寝。
夜晚的薛家庄十分安静,因为冬天的缘故,连虫鸣声也没有,听着炉下柴火劈啪作响、院外积雪将树枝压弯,一派惬意安恬。正昏昏欲睡时,却听室内忽然传来“嚓”一声细响。
是窗棂被打开的声音。
下一瞬,一道黑影裹着寒风窜进来,手里的短刀泛着冷光,直刺赵妙元心口。
刺客!
赵妙元侧身避开,捞过枕旁小蛇,一个轱辘翻下床去。那蒙面刺客的短刀贴着床榻划过,刀刃擦着木棱溅起细屑,寒气直逼面门!
来不及多想,赵妙元反手扯过盖在榻上的锦被,手腕一扬,厚重的锦被朝刺客当头罩去。刺客没想到她会来这招,下意识抬手去挡,短刀在锦被上划开道口子。赵妙元趁机往后退,后背撞到梳妆台,抬手拿着台上的东西就砸!
铜镜、胭脂盒,铜器摔在各处“哐当”作响,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刺客纷纷避让过去。趁这间隙,赵妙元抄起旁边的木凳,紧紧攥在手里。刺客的短刀再次突来,她将木凳横在身前,“咔”的一声,刀刃劈进凳面,死死卡住。她用力推着木凳,与刺客僵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鼻尖已沁出细汗——单凭力气,她根本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啪擦”一声脆响,窗棂突然被撞碎,又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成龙家具城战神.gif)
第48章
一道寒光裹着风雪窜进来,快得像道闪电,直逼刺客后心!
那刺客惊觉不对,猛地侧身想躲,却还是慢了半拍,寒光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串血珠,落在地上,红得刺眼。
赵妙元趁机松开木凳,往后退了两步。只见来人立在窗边,一身黑衣,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杀气,手里的剑窄而薄,剑身上还沾着雪沫,没半分多余的动作。
刺客捂着肩头,眼神里满是忌惮,看了眼来人,又看了眼赵妙元,转身破门而逃。那黑衣人却没给机会,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追上去,剑花再动,直逼刺客脚踝。
就在此时,院外人影一闪,一道红色掠了进来,是展昭。他在隔壁院听见动静,匆匆赶来,刚冲进门,就见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纵出长公主厢房,以为都是刺客,当即怒极,脚尖一点,人已欺近,巨阙直刺那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察觉背后劲风,往后一挡,“铮”的一声,两柄利刃擦出火光。赵妙元正巧推门而出,见此情景,连忙喝止:“展昭停下!他不是刺客!”
展昭一愣,动作顿了半瞬,真正的刺客抓住机会,提刀就朝门口冲,想趁乱逃走。一点红见状,纵身便刺,刺客踉跄了一下,反手挥刀格挡,短刀与长剑相击,竟被震得脱手飞出。他心知不敌,一个起跃,翻过后墙,转眼就消失在雪夜里。
展昭落在地上,见赵妙元站在那里,衣衫不整,乌发披散,忙上前解下自己外袍给她披上:“殿下,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刺客做了什么?!”
他的外袍还带着温热,赵妙元拢住衣襟,摇了摇头:“没事,他未近我身。”
展昭低头看她,等确认她身上什么痕迹都无,才闭了闭眼,哑声道:“您遇刺,昭身为护卫却不在身边,实在是……”
他的手有些发-抖,赵妙元握上去,拍了拍:“你又不是贴身丫鬟,怎么赶得及?放心,我一点事也没有,别怕。”
一旁,黑衣人没有走上来,反而立在门口,望着刺客逃走的方向,冷声道:“我去追。”
“不必了。”赵妙元叫住他,“他既敢来,定是早留了退路,追不上的。”
展昭这才转头,分心去瞧这位不速之客的模样。
月光从背后照来,落在黑衣人身上,他穿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脸上蒙着半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手里的剑已归鞘,周身的杀气却没散,像团化不开的寒雾。
赵妙元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道:“一点红,这么久不见,你的剑还是很快。”
一点红?中原一点红!
展昭心头猛地一跳,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中原一点红,这名字他早有耳闻。江湖上传,江南有个神秘刺客组织,里头有位杀手,是天下索价最高,出手最狠,最有信用的杀手;每次杀人,只需在死者眉心留一滴朱红,因此得了“一点红”的名号。前代天下第一剑客李观鱼曾评价他的剑法自成一格,但他却一心只做别人的走狗。有人说只要给够价钱,他连王公贵族都敢杀;也有人说,他近年鲜少出手,像是被什么势力束住了手脚,踪迹越发难寻。
先前离开丁府时,长公主提过薛笑人的刺客组织早被太后娘娘收进了恒我,如今想来,一点红既是那组织里的人,自然也算恒我的一份子。长公主作为恒我的继承者,认识他本就该是情理之中的事,难怪二人之间十分熟稔。
只是……展昭望着一点红那冷硬的眼睛,又瞥了眼笑意轻松的赵妙元,再想起方才刺客刚闯进来,一点红就像算准了时机般及时出现,比住在隔壁的自己还快了一步。他们究竟是何时认识的?当年在恒我势力里,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展昭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只觉得这两人之间,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过往。
那边,长公主笑着问:“我才遇刺你就赶到,说,躲在院里多久了?墙角的落雪就是你干的吧,既然来了,为何不见我?”
一点红凝望着她,动了动唇,正要说话,她却忽然“呀”了一声,低头捂住胸口。刚才混乱中塞进衣领里的小蛇不知何时醒了,身子在她怀里扭了扭,慢慢钻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与不耐:“吵死了……晃什么晃?还让不让蛇睡了?”
宝石般的红眼睛睁开了,一下就瞧见对面的一点红,“咦”了一声:“你怎么在这?”
一点红的视线转向她,冷声道:“你也在?”
“我当然在了。”柳环痕似乎和他不怎么对付。
一点红说:“既然你在,方才刺客出手时为什么不出来?”
柳环痕霎时惊了:“刺客?!什么时候??”
一点红:“……”
“没事,我没受伤。”赵妙元将她拎到手里,撸了一把蛇身,“你冬眠好几天了,今日能醒,也是因为动静太大。化雪时节会更冷,若是还觉得困倦或者晕眩,你再眯一会儿也无妨。”
正说着,院门前一片脚步声,是薛衣人和庄客们听到声音赶了过来。刚进院,瞧见地上的碎窗棂和血迹,他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快步走到赵妙元面前,单膝跪地:“殿下在庄中遇刺,是属下护卫不周,请殿下降罪!”
薛家庄素来以严密谨慎自居,如今贵客在院中遇刺,不仅传出去丢尽颜面,在恒我分堂中更是失职。薛衣人身后的庄客们也齐齐躬身,大气不敢出。
“薛先生起来吧,”赵妙元扶起他,“刺客来得突然,怪不得你。只是……此事倒蹊跷啊。”
她沉吟道:“本宫初到江南,一路微服,行踪不显,更没招惹什么势力,怎么会突然有人要取我性命?”
展昭在旁补充:“方才刺客身手利落,目标明确,像是早摸清了殿下的住处,绝非寻常劫财之辈。”
薛衣人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二位大人说得是,此事定有古怪。属下定即刻彻查庄内出入记录,增派三倍人手日夜巡逻,绝不能让殿下再受半分惊扰!”说着又对身后庄客吩咐,“先把这院中的痕迹护好,再去收拾西跨院的上房,殿下今夜换去那边住,那边离守卫房近,更稳妥些。”
赵妙元颔首同意,庄客领命而去,薛衣人这才松了口气,四下一望,瞥见立在一旁的一点红,眉头微蹙:“一点红,你何时到的?”
赵妙元就道:“方才就在了,多亏了他和展护卫及时赶到,本宫才不至于被刺客一刀劈了。”
薛衣人听得眉头又是一颤。一点红冲他抱拳行礼,算是回应,目光仍落在院墙上刺客逃走的痕迹上。
对于这个薛笑人培养出来的杀手棋子,薛衣人并没有太多感情,淡淡“嗯”了一声,转回头,语气恭敬:“殿下,您先前吩咐查探的事,属下有了些眉目,正想禀报。”
“哦?”赵妙元挑眉,“说。”
“属下加派人手查了江南各方势力,并无不明势力驻扎,各分堂也都按规报备动向,没发现异动。”薛衣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唯有一事蹊跷——近日,江湖上有传言,数十年前本该死于追捕的‘铁鞋大盗’竟重出江湖,据目击者说,这‘铁鞋大盗’的年龄与旧闻不符,行事间还带着些玄术手段,像是借了什么邪门法子。”
“铁鞋大盗?”
赵妙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号,觉得有些耳熟,回忆几秒,问:“这人是不是与江南花家有关?”
“殿下英明。”薛衣人点头,“传闻当年铁鞋大盗刺瞎了花家第七子的眼睛,后来被花如令联合江湖高手们追杀击毙,没人再提。”
在江南,花家乃是赫赫有名的家族。其家主花如令乃桃花堡堡主,为人豪义,武功尚可,在江湖中与诸多武林豪杰颇有交情。花家发家已久,最初是以广袤的地产经营而起家,江湖传闻,你就算骑着快马奔驰一天,也还在花家的产业之内。随着时间的推移,花家又涉足钱庄等领域,大通钱庄的东家便是花家,其商业版图不断扩大,逐渐成为富可敌国的巨贾。
花如令有七个儿子,被铁鞋大盗刺瞎的花满楼正是其最小的儿子。其余六个哥哥各有各的事务,比如三哥和五哥在关中一带活动,与当地的一些富商巨贾有生意往来;花六童则在朝中做了侍郎,也是惊动一方的人物。
“既然那铁鞋大盗当初是死在花如令手中……”赵妙元思索道,“这一次,他再回去的可能性恐怕很大。”
薛衣人适时说:“花如令近日要在毓秀山庄办六十寿宴,江湖上不少人都受邀前往,‘铁鞋大盗’的消息,也是从寿宴筹备处传出来的。”
赵妙元指尖在掌心轻轻敲着,目光掠过院中的积雪,突然问:“那铁鞋大盗,用的是什么武器?”
薛衣人一愣:“这……属下不知。”
“无妨。”赵妙元回身,看向几人,“烦请薛先生备马,明日一早,我们便赶往苏州。”——
作者有话说:快快快快快
第49章
行程定下后,仆从把长公主的行李都搬到西跨院的客房中,终于再次安顿下来。赵妙元叫众人散了,把柳环痕放在偏室安顿好,唯独留下了中原一点红。
“说吧,为何深更半夜在我院中罚站?”她靠在椅子上,漫声问。
一点红站在桌旁,不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把脸上的黑布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他眉峰锋利如剑刃削过,眼窝略深,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淬了冰的寒潭,看过来时没半分温度;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唇线都紧抿着,唇色偏淡,像是常年没什么情绪起伏。
仿佛一柄藏在暗处、生人勿进的剑,事实上,他也的确如此。
一点红幼时是街头流民,三餐不继,孤苦伶仃,直到被薛笑人看中带回训练营,才算有了安身之处。可那训练营哪是好去处?薛笑人本就是疯子,自然对徒弟没有任何感情,只当他是棋子,就算不问,赵妙元也知道其中苦楚。但在一点红心里,薛笑人虽狠,却给了他活下去的本领,这份恩,他一直记得。
后来薛笑人之事败露,刺客组织被刘娥收编进恒我,归薛衣人管辖。一点红突然不用再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但成为光正伟岸的“天下第一剑客”属下,却意味着投奔了自己师父一生的仇人;脱离了杀手的身份,手里的剑又没有去处,他还算是什么?只能在各处游荡,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赵妙元也正逢失意之际,追求无情不得,又被该死的骗子骗得人财两空,正咬着牙重整心绪,便被刘娥带到薛家庄磨炼,两人就这么遇上了。
那段日子,都是少年人,都在低谷里撑着,同院而居,夜里守着一盏灯,话不多,却比谁都懂对方。他不是赵妙元喜欢的类型,相处时反而更加自在,抵足而眠都不介怀,是一起熬过来的战友情谊。
回忆像夜色蔓延,赵妙元见他不愿回答,叹了口气,也不追究,转而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一点红说。
“五年了啊……”赵妙元感叹,“日月如梭,五年能改变很多东西,现如今连大娘娘都不在了。”
“嗯。”
赵妙元托腮:“但你好像没怎么变的样子。”
一点红望着她,半晌道:“我会一直在。”
赵妙元心中有些感动,忍不住莞尔,应了一声,问:“这几年你在江南,都忙些什么?薛衣人待你还算宽厚吧?脱离了以前的日子,如今握着剑,大概比从前自在些了?”
一点红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一条一条、一板一眼地回答:“庄主待下属向来公允,并未为难过我。这几年多是在江南各地巡查,偶尔帮薛家庄处理些江湖纷争,虽不用再沾无辜人的血,却也没闲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从前……自在。”
赵妙元点点头,刚要再问,一点红却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些:“方才那刺客出刀时,腕间有残影,像是借了什么术法,和殿下此前追查的江南术士,或许有关联。”
“真的?”赵妙元坐直了些,“你看清楚了?”
“嗯。”一点红颔首,“他肩头中剑了,以我的力道,伤口这几天都不会愈合,若殿下能找到嫌疑人,可以凭此做依据。”
“好。”赵妙元说,沉默两秒,还是忍不住道,“别叫我殿下了,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一点红突然笑了一下。因为不常笑,显得有些讥讽似的:“那叫你什么?”
“就和原来一样啊。”赵妙元说。
一点红道:“以现在你的身份,直呼名讳,犯法。”
赵妙元乐了:“大名鼎鼎的中原一点红,还在乎犯不犯法呢?”
一点红哼了一声,没回话。一时之间,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妙元指尖点着桌面,思绪又回到方才那个刺客身上,忽而却听一点红道:“明日去毓秀山庄,沿途需多留意。花家寿宴请了不少江湖人,鱼龙混杂,那刺客若真是铁鞋大盗,说不定会借着寿宴的名头再动手。”
“嗯。”赵妙元应道。
寂静一瞬,一点红问:“需要我跟着么?”
“嗯?”赵妙元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很在意,“不用了,展昭会跟着的。”
“……”
一点红慢慢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像株挺拔的青松,目光落到窗外的雪地上。
“让他走在你前方探路,遇着可疑人物,先拦下查问再放行。”
“好喔。”
“什么?!你们在一起了?!?”
连通松江府与苏州的官道上,一声惊呼惊飞雀鸟。
赵妙元“嘶”了一声,揉了揉震得生疼的耳朵,无语道:“你还能再大声一点吗?干脆昭告天下得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柳环痕果然更大声地尖叫起来,崩溃道,“你怎么可以又谈情-人,还和个侍卫在一起?!我不管我不行我不要!!!”
赵妙元捏上了她的嘴:“不可以搞歧视。”
转头对展昭道:“抱歉啊,她有点……”
“无事。”展昭骑另一匹马在她身侧,笑着摇摇头。
柳环痕在她手里吱吱哇哇地抗议,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气愤地说:“谈情说爱到底有什么好,你就非谈不可吗?!”
“谈个恋爱而已,怎么啦?”赵妙元困惑地看着她。
就听柳环痕大声说:“你都多久没谈这劳什子恋爱了,现在突然谈了那我怎么办??”
赵妙元失笑:“什么怎么办,你还是我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圈圈呀。”
“别哄我了!”柳环痕拧身从她手中挣脱,那两颗血色的眼珠下,眼眶似乎有点殷红起来。一觉醒来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似乎十分不能接受,跳下马车变作人形,赌气道:“你们双宿双飞吧!反正在这也是碍眼,我先去花家了,再见!”
赵妙元“哎”了一声,想拦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卷残云一般游走,长长叹了口气,对展昭说:“不好意思。”
展昭看着柳环痕远去的方向,摇摇头,轻声道:“这位柳姑娘……好似很依赖殿下,这般反应,也是在意殿下的缘故。”
赵妙元无奈地笑:“她就是这大小姐脾气,心底很善良,嘴上却不饶人,打从认识起便爱使小性子,非得人哄着才行。不过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有时候看着她,就好像看着另一个无拘无束的我自己,只盼她能一直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展昭微微点头,温声道:“看得出来,殿下很爱护她,柳姑娘也对殿下一片赤诚。”
赵妙元莞尔,打马上前去牵他的手。
“别管,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了,她总得接受的。”轻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不过……也别气太久才好。”
两人边说边沿着官道继续前行,饭点就生火啃干粮,待到达苏州城时,正值傍晚时分,粉墙黛瓦,塔影碧波,夕阳的余晖给这整座古城染上了一层暖橙色。
“奔波了一日,我们先在客栈歇一晚,明早再去毓秀山庄吧。”展昭提议道。
赵妙元点头应下,两人刚下马,正准备往客栈里走,柳环痕却突然又一阵风似的找来了。她变回人形,额角还带着赶路的薄汗,急切道:“你们可算到了!怎么这么慢?!”
“我们是凡人啊,如何比得过你。”赵妙元说,“风风火火的,怎么了?”
“我刚刚去毓秀山庄看了一眼,在里头瞧见陆小凤了!”柳环痕道。
展昭说:“陆大侠乃是花满楼的至交好友,花父寿辰,他前去赴宴也在情理之中。”
“谁说这个了。”柳环痕瞪了他一眼,继续道,“那家伙怪模怪样,穿着一双铁做的鞋子,还戴着个怪面具,根本就不像是去做客的;而且他被一帮人暗戳戳围着,在一间房里交头接耳,看着就没干好事!”
赵妙元皱了皱眉。
记忆中,她似乎看过20世纪拍的那部《陆小凤传奇》,里头就讲到了铁鞋大盗,但时间实在太过久远,当时又没当回事,以至于现在根本记不清具体的剧情了。但是,听柳环痕的说法,也能听出来这场寿宴的蹊跷之处:陆小凤应该是像展昭所说一样前来祝寿的,但却和一帮人合谋着什么,且穿着一身稀奇古怪的衣服,一个面具,和……一双铁鞋?
是那铁鞋大盗的铁鞋么?
想着,只听柳环痕又说:“而且我搞不懂,在他走之后,还有个人悄悄翻了他的衣物、换了里面的东西。这又是在干什么?”
电光火石间,赵妙元脑海中终于闪过几个熟悉的画面。
在模糊的原著情节里,藏了一场险恶至极的阴谋。若是按那计划进行下去,花满楼就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陆小凤痛下杀手了。
当下,赵妙元神色一凛,顾不得一身的疲惫,立刻道:“不能耽搁了,我们连夜赶往毓秀山庄!”——
作者有话说:最好的朋友谈恋爱后破如防
第50章
夜色中,毓秀山庄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庄门高大巍峨,门楼上飞檐翘角,瑞兽吐珠;进了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蜿蜒曲折,假山池沼、花草树木相得益彰,处处都透着江南园林独有的精致韵味。
三人绕到后院,那院墙虽高,却也难不倒展昭,他先翻身落在上面,又稳稳地将赵妙元拉上去,柳环痕紧随其后,三人轻轻跃入院中。
一入内院,便见一片嘈杂混乱之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脚蹬铁鞋、头戴面具的人正与众人缠斗。那人身法矫健,尽管被众人围攻,却依然游刃有余,眼看就要施展轻功逃离,一道杏白色身影飞身追了上去。
那是一位公子,身着一袭浅色文士袍,温润如玉,衣袂飘飘,又是一派飘逸的轻功。他拦在黑衣人面前,唇线抿紧,口吻透着一股决绝,冷冷道:“今日,我们便一绝胜负……铁鞋大盗!”
说罢,手中长剑一挥,直刺那黑衣人的心口。
眼看那公子剑势凌厉,赵妙元心中一紧,低声道:“展昭!”
展昭得令,身形如电般掠去,巨阙剑猛地挥出,“铛”一声脆响,精准击开了杏衣公子的剑锋。那公子猝不及防,讶然收手,满面诧异地望向他的方向。
这一下,院里众人皆是一惊,原本追过来想要助力的各路江湖豪杰、前来贺寿的宾客以及花家众人,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去。花如令站在楼阁前的台阶上,眉头紧皱,眼中亦是警惕。
宾客中有那眼力好的,一眼就认出了展昭,惊讶道:“那不是开封府的展昭展护卫吗?他怎么会在此处?”
又一阵骚动,众人纷纷打量起这三个不速之客。
只见那展护卫身着一袭藏蓝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赫赫有名的巨阙剑,面如冠玉,剑眉斜飞,黑眸犹如寒星般明亮,透着一股正气与英武,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南侠”。
他身后缓缓走来两位女子。打头的那位身量较高,眉目秾丽,眸光沉亮,高视阔步,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女子。她月白色长裙裹身,衣带当风,鬓发如云般挽起,仿佛月下仙子临凡。
身后那位稍微矮些的,一身嫩绿色锦缎衣衫,料子一看便极名贵,在夜色中都闪烁着璀璨光芒,倒比前头那位更显贵气。她生得孤艳傲气,好似周遭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只冷冷地跟在后面,又像是个侍女。
两人在展护卫身边停下,打头的女子环视一周,视线停在那带着面具的黑衣人脸上,缓缓道:“别装了,把面具摘下来吧,陆小凤。”
“什么……?”
众人听闻此言,吓了一跳,愕然看向那黑衣人。
众目睽睽中,黑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和两撇小胡子。
正是陆小凤。
陆小凤此人虽说行事不羁,在江湖上却一向名声很好,绝非那等作恶多端之流;更别说铁鞋大盗出世时他恐怕还在蹒跚学步,怎么可能是他?一时之间,众人诧异万分。
只见陆小凤把面具一扔,冲那女子作了个揖,苦笑道:“长公主殿下,这回你可是好心办坏事了。”
一听“长公主”三个字,人群中更是一片哗然。
“长公主?哪来的长公主啊?”
“长公主怎么会在这?陆小凤这厮又在做什么?”
“诶,会不会是那个大义灭亲的长公主?”
“你说之前说书先生天天在茶馆里讲的那位?那可了不得!听说她在山中修行时得高人点化,一身的通天道法,当时为了帮包大人办案,竟用招魂术招来了驸马早死的爹娘,这才让那负心汉无所遁形、乖乖伏法。那场面,可玄乎着呢!”
“这事我好像也听说过……”
旁人讨论间,那杏衣公子脸上原本的冷峻早已化作惊讶与愤怒,他望向陆小凤的方向,又气又急道:“陆小凤,你这是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险些就……”
后面的话,却再说不出口,只因一想到差点对自己最好的朋友痛下杀手,他心中便满是后怕与自责。
陆小凤看着他的脸色,心知不妙,大叹一声,说:“花满楼,可不可以容我狡辩一句。”
花满楼道:“说。”
陆小凤摸-摸胡子,嘴硬道:“这次真不是我胡闹,而是为了你好。”
花满楼气结:“为了我好?你……”
一旁,花如令见儿子真的生气了,赶忙上前一步,抬手止住两人的话头,朗声道:“诸位,且先静一静,听老夫一言。”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了花如令。只见他微叹了口气,看着花满楼,眼中满是疼惜:“这事不怪陆大侠,其实是老夫想出来的计划。”
花满楼一愣,就听自己父亲缓缓道:“铁鞋大盗的传闻近来传得沸沸扬扬,我儿满楼自幼被他所害,落下了心结,这些日子更是时常心神不宁。我想着,若能借此机会,让陆小凤假扮那铁鞋大盗,让满楼亲手‘了结’此事,也好了却他这多年的执念。”
花如令望向陆小凤:“为了以防万一,老夫还特意给陆少侠穿上了雪丝缠,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本想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哪成想……”
他疑惑地看向赵妙元三人:“不知长公主殿下此番前来,却是所为何事?”
赵妙元微微一笑,面色平静,道:“本宫是来救人的。”
“哦?”花如令捋着胡须,“愿闻其详。”
赵妙元便朝身旁的柳环痕使了个眼色。柳环痕会意,上前一步,脆声说:“花堡主,先别急着责怪谁,你可知道,你给陆小凤的那件雪丝缠,早就被人调包了?”
此言一出,对面的三人都是一惊。花满楼更是失声道:“什么?!”
赵妙元适时开口:“若是不信,陆大侠自可检查一番。”
陆小凤和她对视几秒,褪下半边外袍,露出里头一件银色的软甲,双手抓住用力一扯——
“哗啦!”
那闻名天下、刀枪不入的“雪丝缠”,竟然一下就被他撕破了。
围观的客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假如雪丝缠早就被人调包,而陆小凤却浑然不知,仍旧假装成铁鞋大盗受了花满楼这一剑……
“陆小凤,你还说什么好心办坏事,如果不是我们殿下,你现在早就成一只死鸟了。”柳环痕嘲讽道。
陆小凤额头见汗,看了一眼花满楼,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一旁的花如令过去捻了捻那件假雪丝缠,瞠目结舌:“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妙元朝柳环痕颔首:“圈圈,你说吧。”
柳环痕便道:“昨日我们落脚松江府,夜晚殿下突遭歹人行刺。那刺客行迹诡秘,颇似传闻中的铁鞋大盗。我们想着,如果真的是他,也许能在花家寿宴上找到线索。
“于是今日下午,我提前来此潜伏,本想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之人,却见到陆小凤试穿铁鞋大盗的衣服那一幕。等他离去,我正要细看那身衣服,却见一黑衣人鬼鬼祟祟潜入房间,将原来的雪丝缠拿走,换成了他自己怀中的一件。我心觉蹊跷,于是连忙回报殿下,殿下又及时赶过来,才成功救他一命。”
花如令听得恍然,低声喃喃:“竟然是这样……刺杀公主、设计害人,此贼图谋颇深啊……”
陆小凤长长吸了口气,走到长公主面前,对她俯首行礼:“元姑娘,你又救了我一命。”
“好说。”赵妙元笑眯眯的。
“……元姑娘?”一旁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那位……大相国寺旁的元姑娘吗?”
其实是浮香楼的元姑娘,但那里到底是烟花柳巷之地,若一个姑娘家出现在浮香楼,说出来难免名声不好。
花满楼是个十分会为他人考虑的真君子,虽然和那看上去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原随云有很多相似之处,却怀揣了一颗真诚善良的心。
所以,他是赵妙元上辈子从小就特别喜欢的一个角色,可以说赵妙元在男人这方面的审美就启蒙于他。以至于后来原著中他不再出场,赵妙元就没兴趣看下去了。
陆小凤听了他的问题,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就是那位元姑娘!怎么样,花满楼,咱们与堂堂鲁国长公主殿下早有渊源,之前我天天在你耳边念叨的你还记得么?百闻不如一见吧?”
花满楼温声道:“难怪当时找不到关于元姑娘的消息,现在倒要称殿下了。”说着也躬身行礼。
见他端然下拜,姿仪秀逸,如玉山之将崩,饶是赵妙元活过两辈子,仍为之惊艳了一瞬。眨眨眼,才托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笑道:“花七公子不必多礼,本宫才是百闻不如一见。”
花满楼微微一顿,踟蹰了一下,问:“殿下,之前见面时,陆小凤说你的眼睛似乎不良于视,是现在好了吗?”
赵妙元了然,他会这么说,大概是浮香楼那时用“摄鬼诀”需要全程闭目的原因,之前陆小凤也误会了。但花满楼本身就看不见,这件事对他来说会更加特别一些。
她莞尔道:“道家所言,视不以目,察乎无极。吾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这世间的诸多道理、万物的种种变化,不一定非要靠眼睛去看才能知晓。本宫当时所用的‘摄鬼诀’,与公子你平日里体悟这世间万象的方法,又何尝不是殊途同归呢?”*——
作者有话说:*出自《玄纲论》、《庄子养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