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墨襟翻了个白眼。
其实,吕墨襟和宇文霁还在期待一件事——图穆拜和图穆窃的分道扬镳。
可十几天后,他们从抓到的俘虏那儿,得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图穆窃与图穆拜叔侄俩,割血为盟(割破手腕,将彼此的伤口贴在一块儿),约定,谁为大单于复仇,杀了平王宇文霁,谁便继承大单于之位,另外一人必定要献上永世的忠诚。
两人一块儿叹息之余,吕墨襟问宇文霁:“你在想谁?”
“……图穆拜。”宇文霁摇了摇头,“我满脑子都在想,图穆拜在和对方立盟时,有没有另外说起他的妻子?这种老谋深算的人,太可怕了。”
图穆拜的妻子被掳走后,她的两个哥哥去向图穆窃索要自己的妹妹,也让图穆窃给杀了,图穆拜依旧选择了不予追究,甚至责备被害的妻舅。他的岳父心灰意冷,带着族人北迁了。
宇文霁觉得图穆拜是为了政治利益做出的让步,认为他是个小人。
“我却与景光想法不同。”吕墨襟却摇了摇头,“图穆拜乃是个顾全大局的迂腐之人。”
“啊?”
“他这献妻之行,无论汉胡皆是唾弃至极,他哪儿能得利?若非图穆阿吉在世时又多有照顾,图穆窃过于残暴却又对他多有回护,他早就死了。”
“图穆窃回护图穆拜?”宇文霁怀疑自己听错了。
“自己的敌人是个废物,当然是好事。你说他抢了侄媳后,为何不将侄子杀了呢?他又不是没杀过侄子。”
“……”宇文霁脑子里“服从性测试”五个大字一闪而过,“若图穆拜是明知故犯呢?”
“与他怎么想无关,图穆拜做的这些事,已经让他废了。图穆窃好色残暴,疾勒人都受不了了,可为什么他的势力还要强于图穆拜的?因为归于图穆拜,被抢了妻女财产就得低头憋着。归图穆窃,自己的妻女财产被抢了,还能去抢别人的——比如图穆拜下属的。”
图穆窃好色残暴,疾勒人都受不了了,他们的习俗里,可是有让妻女招待贵客这一条的。图穆窃喜欢带着人去劫掠女性,一部分留下作为嫔妃,一部分却杀掉,烹煮后与贵族们分食。有时候下面的食客,就是可怜女孩的父兄。
图穆窃还喜欢问食客肉是什么味道的,食客必须绘声绘色满面笑容地形容出来,形容满意了有赏赐,露出哀意,或说得不满意,他就会把人杀掉。
疾勒人的吃人传统,吃的是祭品。活人和牛羊,活人只是更珍贵的,能获得更多天神赐福的祭品罢了。
酷爱以活人祭祀的大单于图穆阿吉,对疾勒人来说就是仁慈的君主了,大单于是为了祭祀神,不是为了自己享乐。
原来图穆阿吉还在的时候,有些大部族图穆窃还不敢动,图穆阿吉被杀的消息刚传过来,他就杀了几个大首领,把他们的妻妾女儿夺了过来()。
吕墨襟让宇文霁思索了一会儿,又摇着头继续道:“图穆拜已是疾勒人心里懦弱的废物,若想重新崛起,他必须做上无数大事。但这必须用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且无人与他相争。”
图穆拜是个“妻子被抢,妻舅被杀,屁都不敢放的废物。”宇文霁有心同情,毕竟图穆拜是受害者,但图穆拜却又是当权者……
乱世中,当权者自己都保不住自己,普通人哪敢归附他?本就是鱼肉了,还要做鱼肉之下的鱼肉?又或者,与其当鱼肉,自然是去当刀兵更好。
宇文霁倒是理解了,为什么乱世中暴君麾下还有百姓不跑,甚至有些暴君势力庞大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我挺胸抬头啦!
[化了]不过明天就要被打回原形
第66章 (捉虫) 加一把火
066
眼看着图穆叔侄通力合作, 这场战争很可能要拖延下去了。虽然此时辰丰没大事,可宇文霁还是有些焦虑。但宇文霁又清楚,如果一时冒进, 那损失的都会是人命。若损失大了,还会连累丕州。
他损失不起。一想到这里,宇文霁的焦虑顿时就被浇得透心凉了。
“景光, 我有一计。”
“墨墨快说。”
“稍后进攻时, 只杀图穆窃的人手,放过图穆拜的。这计策其实很粗糙,但,我观图穆窃会愿意相信的。”吕墨襟捏捏手指头,现在的吕墨襟对自己的权谋, 还缺乏自信,“图穆窃虽残暴, 却一直比图穆拜清醒。如今疾勒人虽叫嚷谁给大单于复仇, 谁就是下一任大单于, 可也不过是叫嚷罢了。”
吕墨襟眯着眼睛冷笑一声:“他们让汉人宰了的大单于多了。”
吕墨襟在长高的同时, 容貌上的线条也开始变得深刻, 出现男性硬朗的线条。年少的他是像个小女孩的美, 渐渐年长的他, 是超越性别的美。
“!”宇文霁被闪了一下——虽是将墨墨当弟弟看, 但霸气又邪恶的大美人, 就像是一根针戳着宇文霁的审美,即使邪恶明艳并非宇文霁的偏好……
“墨墨说得对,我们就这么干。”可宇文霁也只是心里感叹了一声,对他笑了笑:墨墨真好看。
吕墨襟看着宇文霁,眯着的眼睛舒展开, 双唇冰冷讽刺的线条也逐渐融化:“其实,我的计策只是大概,该如何执行,还要看大王的。”
他顿时又变成软和温柔的墨墨了。
刚刚那根“针”扎破了什么,宇文霁心脏跳动的节奏又乱了一拍。
还好宇文霁这辈子的脸皮比较厚,没变脸色。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不见色起意吗?还是对着自己的弟弟,太牲口了。
后边宇文霁便端正态度,跟吕墨襟商议起其他事务来。
吕墨襟也察觉到了宇文霁与往常的不同,他比往日都要紧绷。但吕墨襟想了想,没问,更没试探原因。宇文霁是个心胸开阔的人,“无不可对人言”就是他的写照,当他有事儿不想说,就必定是他很私密的私事了,没必要问。
这一日稍晚,关于用计之事,宇文霁联系了鲁林关里的遂州刺史乐箭。
除了之前宇文霁带着八百人就跑了,丕州军一贯与乐箭互通情报,但他们彼此互无统辖,鲁林关守,丕州军在外袭扰、拉扯。
指挥不统一,本该是兵家大忌,但对宇文霁和乐箭来说,却是合作愉快。
有丕州军在,疾勒人无法全力攻城。若他们想先打丕州军,那就得面对被丕州军大营与鲁林关城头两头夹击的窘境。
因此,乐箭听闻后,立刻配合。
双方对战时,若是图穆窃所部,就全力开打。若是图穆拜,就稍稍放近一些再说。
如此数日,又轮到图穆拜当先攻城,疾勒士卒扛着云梯靠近后,忽然一声大喊,全军加速。他们往常也会突然加速,但这次这伙士卒的速度尤其迅猛。
图穆拜猜到这是汉人的离间计,他认为要破离间计也很简单,破城,或者他的部下登上城头,也勉强可以。汉人大意,正是他的好机会。这一次,他换上了军中精锐。
这些日子两军来来往往的,鲁林关确实大意了,匆忙.射.箭多数落空,再射箭,又有超过半数计算错了前量,还是落空,眼看着疾勒人的多数人马就要冲到城墙下头了。
突然,疾勒人那边鸣金收兵了。冲向城墙的疾勒人顿时一愣,多数人下意识回头去看。图穆拜的王旗还立着没动,可图穆窃竟然收兵回营了。这回犯下严重错误的,可就是疾勒人了,城头守军一通乱箭。
后方的图穆拜也是大惊,他在继续派兵,和同样收兵之间只犹豫了一瞬间,就选择了撤兵,那边山上平王的大旗可是飘荡得很欢乐。
丕州军虽然是汉人骑兵,却是胡人的作战风格。目前为止没有大规模接战,都是游击,是“一条一条地撕肉”。但只看他们人马的厚重甲胄,就知道这群骑兵也善于大规模对冲。
平王大旗下面,众人知道,他们小军师的计策见效了。
宇文霁活动了活动肩膀,对左右道:“我多日不曾活动,今夜正好去给他们加一把火。”
宇文霁要去夜袭了,率领着他的卫队,也就是先前的三千骑兵。精锐骑兵不缺肉食,也吃羊、牛的内脏,夜盲者极少,宇文霁这精锐中精锐的三千人,更是个个耳聪目明。周围的地形,宇文霁也摸清楚了,知道什么地方适合马匹奔跑,尽量减少伤到马蹄的情况。
“祝大王凯旋。”众人齐齐行礼,宇文霁能憋到现在才亲自上阵,已是他能忍了。
宇文霁这边回营吃饭睡觉,养足体力和精神等天黑,那边图穆窃的大营也没歇着——图穆拜找上门来了。
这件事图穆拜占理,他打一半图穆窃撤了,他拿刀子去砍杀图穆窃也是应该。
可图穆拜却十分有礼地前来询问:“叔叔,您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俩是平级,图穆阿吉在的时候,分列左右。但图穆窃见图穆拜来了,肥胖臃肿的身体却动都不动,只是搂着坐在他大腿上的女子,示意其给他喂肉。
“图穆拜,你还有脸来问我?你与汉人演戏,当我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叔叔,我今日精锐尽出,明明就能攻上城墙了,如何是与汉人演戏呢?”
“还不是演习?往日我的勇士攻城,汉人的箭矢密集又凶猛,今日你攻城,却只见那么稀稀疏疏的三两支。你这是要将我的人诓骗进城,与汉人合伙绞杀我呢。”
“叔父,这是汉人的计策。是汉人意图挑起我们的内斗,叔父千万不要中计。”
“什么计不计的?我只看见汉人打我,不打你。”图穆窃一指他下手的年轻人,“阿洛科的阿爸就让神.射.手给.射.死了,这半个月加起来,我让那神.射.手杀害的将军,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呢?你的将军呢?”
“这就是汉人的离间计啊!”
图穆窃暴躁愤怒,图穆拜痛心疾首。
这其实是疾勒人大营最近的常态了。
图穆窃:你给我解释!
图穆拜:这是离间计!
图穆窃:你必须给我解释!
图穆拜:这真的是离间计!
不止两个大首领,分属两方的疾勒贵族们,也都是这样的对话方式。图穆拜一方的,自然是坚定认为这就是离间计。图穆窃一方的……甚至包括图穆窃本身,是真的不知道图穆拜“冤枉”吗?
如吕墨襟说的——谁杀了平王宇文大趾,谁就能当大单于?
图穆窃嚼着肉冷哼,当大单于,还是得看谁的刀子更利!别说平王了,鲁林关都是一块硬骨头,若砍钝了刀,即便当了大单于,也只是暂时罢了。
图穆窃得知大单于身死,又被丕州军袭营后,其实已经心生退意了。他却知道不能退,如此懦弱的行为,会引发自己人,以及图穆阿吉的拥护者不满。于是就等了懦弱的图穆拜来,本来以为他会提议退军,届时图穆窃可以杀了他,补足损失,再驱赶他的部族去攻城。
待我疾勒(原属于图穆拜)的勇士损失惨重之时,再表示无奈加痛心,再发个必报此仇的誓言,就能回去准备继承大单于之位了——他可是惦记着大单于的妻妾和女儿们呢。
谁能想到,懦弱的图穆拜这一回硬气的不是地方呢?
图穆拜颓唐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地,他不明白,为什么就听不懂呢?
图穆窃越吃越愤怒,牙齿咀嚼发出的声音,看得他怀里的女子心惊肉跳。突然,图穆窃站了起来,扛着女子去他的大帐了。至于其他将军,见此情景立刻散了。
宇文霁的三千人马蹄上裹着布,缓慢地接近预定的位置。上辈子他看电视,总能见过趴地上用耳朵听动静的能人异士,穿越过来后,发现这种人还真有,但有个最要紧的前提条件——他本身所处的环境足够安静,杂音不会覆盖远处传来的声音。
若身处军营内,想听见什么完全是想太多。
悄无声息地杀了一支疾勒人的巡哨,位置也差不多了,宇文霁拿出了一支鸣镝,对着图穆窃的大营射.了过去。其余士卒即使看不太清楚,听声音就能知道大概距离。
疾勒人也是骁勇,听见鸣镝立刻.操.着刀子从各自的帐篷里冲出来集结。然后,迎接他们一部分人的,就是如流星雨般的漫天火箭。
宇文霁说到做到,给了图穆窃“一把火”。但疾勒人没乱,来不及打水,他们直接用尿浇,用土埋,快速地灭火。当然,是在宇文霁那边不继续.射箭的前提下。
火箭的释放,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图穆窃派了一支万人队出来,驱赶宇文霁,然后万人队就有去无回了。
天亮后,疾勒人先是陆陆续续发现了万人队几十具尸体,接着就见丕州军大营用大车把尸首运到了鲁林关城墙前头,一车又一车,高高堆起了一座尸山——
作者有话说:大趾:[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67章 (捉虫) 大趾:保守了!……
067
图穆窃的营地里, 疾勒人都在请战。图穆窃和贵族们虽然都有想法,可普通疾勒人的想法还是很单纯的,而且, 这些人所能知道的最久远的历史,就是自己爷爷的名字。他们对“汉”的认知,也是很模糊的。
在普通疾勒人的认知里, 自己的头人被杀了……那他们的部落就该归附到对方的部落去了。可这是正常的部落之间的抗争, 假如是窃贼或强盗的偷袭,他们当然就要选择复仇。就该让汉人付出血的代价。
目前最积极的,就是原先的王庭卫队。他们目睹了全部的真相,敌人污染了神圣的祭祀,惊扰了天神, 偷袭了大单于和诸多部族的贵族。
而且让他们王庭卫队的所有人,都成了笑柄, 他们的荣誉也被践踏了, 他们若回到家乡, 被族人问“敌人袭击大单于的时候, 你在哪儿?你不是应该保护大单于的吗?”
作为王庭卫队, 他们还是比普通人有些政治素养的, 很多已经看出来了图穆窃的态度, 但这时候想转投图穆拜也不行了。以图穆拜的性格, 即使收下他们, 也会在图穆窃索要的时候,把他们交出去。而图穆窃,是不会忍受背叛的。
图穆窃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掉他们。
他们也就自能私下里做点手段了——煽动图穆窃的士卒和小贵族。
图穆窃这边闹了大半宿,图穆拜那边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他还曾经主动派人过来救援,让图穆窃给轰回去了。
今日一早,知道了汉人的作为,图穆拜越发无奈,他正坐在那叹气,他的舅舅奥特有花求见。
奥特有花进来就挥退了帐子里的其他人,显然他俩是亲近之人,图穆拜没有任何反对,仆人和侍卫退得也毫不犹豫。没了外人,奥特有花凑到跟前,道:“大王,干脆与汉人结盟,杀了图穆窃吧。您也无须忧心图穆阿吉之事,其竟以‘四世’自称,狂妄近乎疯癫,且叛于大景,该杀。”
疾勒人是向大景称臣,世代受大景册封的,大单于身份的象征之一,就是一枚大景朝廷钦赐的单于金印。他们曾以对大景的忠诚为荣,更以草原诸部,大景最偏爱他们为荣。
奥特有花说的,没毛病。图穆拜自己,在图穆阿吉活着的时候,也曾多次反对进攻大景的。
此时,图穆拜听奥特有花这么说,垂头思索了片刻。奥特有花以为有门,踏进一步还要再劝。谁知图穆拜忽然抽刀,奥特有花只来得及叫出半声,便已经人头落地。
图穆窃正在安抚众将,忽有亲卫跑来通报:“大王!图穆拜提着奥特有花的人头来了!”
“啊?奥特有花?他舅舅那个奥特有花?”图穆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重名的人,奥特有花可是图穆拜的舅舅,奥特部的族长,是诸部里对他最忠诚的人。
图穆窃本来正为汉人的滋扰心烦,他放出去的“图穆拜和汉人勾结”,现在反而动摇了一部分中小部落的意志,让他们开始和图穆拜的人接触了。目前没投过去,只因为畏惧他的手段。
现在图穆拜把奥特有花杀了?奥特有花可是有名的亲汉派,甚至劝过图穆拜内附。他把奥特有花杀了,图穆窃隐约觉得,这对自己是一桩好事。
之后又有亲卫来报,原来图穆拜进了图穆窃的大营后,就提着奥特有花的人头,大声宣讲奥特有花的罪过,说什么奥特有花劝他和汉人合作,已经被他杀了。
“哈哈哈哈哈哈!”图穆窃大笑了起来,“本王,无忧矣!”又对下属们说,“咱们让汉人抢走的牛羊都能收回来了,你们去劫掠图穆拜的部众吧。”
再放图穆拜活两天,让他带着人去攻打鲁林关,再加上图穆窃自己人的结论,图穆拜完了。等他一溃,就砍了他的人头,说大单于被杀,就是因为这个叛徒勾结汉人,如今算是为大单于报仇一半了。他拿着图穆拜的人头,就能去王庭圣地祭天,成为新的大单于了。
“拿酒来!”图穆窃已经不在意图穆拜了,他大笑着欢呼,他帐篷里的疾勒贵族听说能去劫掠图穆拜的部众,已经欢欣鼓舞,再一听喝酒,立刻齐声欢呼了起来。
可是喝了半天,图穆拜还没进来,反而大帐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图穆窃一抹胡子,皱眉细听。
“势为大单于复仇!”“复仇!”“复仇!”
“外头是怎么回事?如何在我王帐外喧哗?”
图穆窃的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昨日被火箭偷袭,今早堆起的尸堆,还有王庭卫队不断哔哔的大单于被杀之恨,新仇旧恨叠一块儿,早就让疾勒人热血上头了。半身是血的图穆拜高举奥特有花的人头,高喊着即便杀了舅舅也要为大单于复仇,和汉人血战到底,恰好点燃了他们的热血。
高呼复仇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骑上了马,挥舞着兵器,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算是另外一种情况下的炸营,本来初期的时候,图穆窃出来嚷嚷两声,就能镇压下去,可他根本没关注普通疾勒人的状况,就盯着图穆拜,终于知道情况时,已经为时已晚。
图穆拜真的是来解释,顺便借奥特有花的人头,来表示自己的忠诚的——我万分看重我们的誓约,无论是谁,向我说叔叔您的坏话,都只有人头落地。这样您就能相信我了吧?
没吃粉的人,为了自证,剖了肚子。
图穆拜也是惊恐的,即使他不再呼喊复仇,依旧被士兵们挤出了大营,奔向战场。
“复仇!复仇!”
当图穆窃终于走出大帐时,事态已经超出他的控制了:“我的战车何在?!”
图穆窃咆哮着,因为他的身体庞大,寻常马匹根本驮不动,所以从中原定制了一辆战车。
他战车还没套马呢。负责照顾战车的士卒倒是没去掺和外头的混乱,听到命令赶紧套马,车夫哆哆嗦嗦驾车出来。图穆窃两鞭子抽到了车夫肩膀上,抽得车夫皮开肉绽,但车夫依旧将战车稳稳地驾出了大营。
图穆窃脸色涨红,暴怒在脸,他却没上去阻拦士兵,也叫住了麾下着急的贵族。疾勒人的狼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了,若上去阻止,士兵可能抽刀向他们。
图穆拜一方的贵族送图穆拜出营地时,本来是万念俱灰的。来到鲁林关之前,他们才是人马保持得更多,更占据优势的一方——图穆拜甚至没必要赶到鲁林关来,他就该带着大军去疾勒人的王庭圣地,宣布迎娶图穆阿吉的妻子和女儿们,直接继位。
过去就不支持攻打汉人的大贵族,可都回草原了,他们一定会响应图穆拜的号召的。图穆拜有他们的支持,继承了大单于本部,再加上现在的军队,图穆窃也只能下跪称臣。
可图穆拜非要过来,要为大单于报仇,要和图穆窃堂堂正正争夺单于之位,当时就有人走了。
留下的人,是因为过去几十年的交情,以及“万一”的想法,方才留下的,谁知道,他们当中最坚定的支持者奥特有花,就这样让图穆拜给杀了。
他们心灰意冷,谁想到竟然柳暗花明。
图穆拜麾下的贵族们彼此看了看,图穆窃那边竟然炸营了???
在短暂的碰头后,他们吹响号角,带着自己的族人上了马,方才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在乱军中,杀了图穆窃。
不是为了图穆拜,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也看清楚了,自己这么干了之后,图穆拜不会感激,反而会杀了凶手,再给图穆窃报仇。
所以,他们想着杀了图穆窃就回草原,图穆阿吉也是有儿子的,但他不喜欢儿子,都给远远赶走了,那就随便找回来一个,拥护其做大单于。
宇文霁又在山头上看疾勒人的大营了,此时,他对古代那些算无遗策的将领和军师,充满了深切的崇拜。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算无遗策的?人行动的不可预知性,太强了。现在宇文霁就完全闹不清楚,疾勒人到底怎么回事。
图穆窃部挤成一大团就出来了,完全看不出有组织,营门都让他们自己撞倒了。宇文霁刚想去占便宜,图穆拜部也动了。而且图穆拜部挤进了图穆窃部中间,把图穆窃部这一团乱给接手了?
“图穆拜把图穆窃杀了?不对呀……图穆窃王旗还在啊。图穆窃也出营了。”
图穆窃那个马车,太显眼了。
其余将领眼力没宇文霁这么好,只刘害不太确定道:“图穆窃部……好像炸营了?”可说完了他自己又摇了摇头。
宇文霁也见过炸营,就追杀他被他反杀的倒霉禁军。可当时的炸营是乱跑,乱杀,下面这个有点像,可不太像,因为看起来图穆窃部还是有一致目标的。
宇文霁不清楚他们到底什么个情况,忍住了出击的冲动。
——战后知道发生了什么,宇文霁扼腕:“我还是太保守了!”
吕墨襟:“……”
众文武:“……”——
作者有话说:大趾:[可怜]人家本来就是个保守人
墨墨:[白眼]
第68章 大王快逃!
068
此时, 缺乏情报,只看见眼前的宇文霁,他能确定的, 就是疾勒人要全线压上了,丕州军自然也得拉出来了。
吕墨襟这回没跟出来,目前他的小身板还不足以应付高强度的战争, 毕竟他只是个正常青少年。此时吕墨襟裹着个大披风, 站在大营里的望楼上(较高的木结构哨塔)朝远处看。
其实,吕墨襟觉得,他们该守住大营,没必要出击。这些日子,丕州军的大营已被建得格外坚固, 壕沟都挖了六道,拒马都快把大营堆成一个刺猬了。
从战旗看, 图穆窃部首领们甚至乱糟糟地被挤在了后方, 士兵们能按照命令行动, 靠的是长久形成的全民皆兵的习惯。
寻常族民在找不到自己首领时, 会下意识跟随武器装备更好的, 或者头发上戴着饰物的小贵族, 小贵族则会跟随衣服和甲胄更好的。但这改变不了他们组织混乱的根本, 不止兵将之间陌生, 连兵和兵都是陌生的。
任他们攻城, 只要鲁林关扛过了他们最初士气惊人的特殊时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即使不至于让疾勒人就此完蛋,也能大量杀伤对方。
可当宇文霁要率兵出击的时候,吕墨襟没有阻止。
前段时间的携手治军, 倒是让他们俩对彼此多了许多了解。宇文霁虽然经常很莽撞……可他确实不是个莽撞人。确实彻底没机会,他会撤回来的。有机会(虽然普通人看着,往往觉得是送死),他就能获得巨大的收获。
有这样一个主公,担惊受怕,又充满期待。他要是把感觉告诉给宇文霁,宇文霁大概会回答他:“哦,我懂,像开盲盒。”
除了纯军事方面,这件事还有政治上的考虑——乐箭的态度。他们这一次是来援助鲁林关的,也是来“接手”遂州的。乐箭不是庸才,他能看出今后的局势,将来丕州与遂州,将不再是“同殿为臣”的状态,遂州得做出选择了。
此时鲁林关墙头上的遂州刺史乐箭也是这么想的,若如今主政丕州的还是宇文良,他已经归附了。遂州所处之地直面草原,无法独立支撑,必须外部支援,一直以来,遂州仰仗丕州颇多。
一旦遂州有失,大量不驯杂胡入侵中原,乐箭想都不敢去想那会是怎样恐怖的场景。乐箭虽有忠君之心,却明白何为民贵君轻。中原已经很乱了,社稷倾覆就在眼前,不能再添乱了。
而且,平王是宗室啊,向宗室低头,乐箭更不认为自己是背叛。
“唉……”乐箭摸着墙头,他已经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重见中原承平的景象?
先前派出去的将军就说宇文霁是个骁勇仁厚的猛将,大单于的脑袋已经彻底证明了。又有其岐阳救父一事,虽然其中经过颇多神异,不可尽信。比如什么一人打一万二的(对,又涨了。)……街头老汉都不信。可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孝,说明了他确实道德高尚(以这个年代的道德评价标准看)。
唯一让乐箭不放心的,就是宇文霁这个人,喜欢亲身行险,他若是个纯粹的将领,这倒是无妨,可他是一军统帅啊。
乐箭这么想着,就看见丕州军里又分出来了三支八百人的小队伍。
“……”
这位刺史立刻就知道了,这其中必然有一支队伍是小平王率领的。也就是疾勒人没想到平王竟然亲自带队,否则他这八百人哪活得了啊?!以后若是其他势力知道了他的癖好,即便你布置了疑兵,可依旧是一埋伏一个准啊。
乐箭扒着城墙,抻着脖子朝下看,宇文霁要是在他面前,他得薅着他的脖颈子,大骂他一通,唾沫给宇文霁洗脸的那种。
乐箭猜对了,那八百人就是宇文霁率领的。虽然依旧没闹清楚疾勒人到底怎么回事,可图穆窃与他的人依旧没能进入大军,这不就等于把图穆窃的脑袋挂在他眼前吗?这还忍得住?
图穆窃和图穆拜双方的矛盾,宇文霁也很清楚了。
他们俩都活着,是有可能发生一方带领自己的力量,全部归入另外一方的。可但凡有一方嘎了,其属下必定有大量逃散的,他们都会畏惧彼此的报复。
脑子僵硬,坚持要报仇的图穆拜,可是比残暴凶悍的图穆窃,好处理得多。让图穆窃活下来,他一定立刻转身就回草原,但待他实力充足起来,必定又是一个觊觎中原的图穆阿吉。
现在,图穆窃与其一干贵族被挤压在了后头,机不可失!
宇文霁想干掉图穆窃,图穆拜这次总攻的目标,则是宇文霁,他的主要目的是给大单于报仇,根本无意于鲁林关。
他一直提议,佯攻鲁林关,把丕州骑兵勾出来,设伏灭掉。
可谁佯攻,谁设伏,他和图穆窃一直没达成共识。因为图穆拜想的是分工,图穆窃想的是佯攻和设伏都让图穆拜干,图穆窃自己就在图穆拜的人彻底和丕州军搅在一起后,再施以雷霆一击。
这事儿连“顾全大局”的图穆拜也没法答应,他还是有基本的求生意志的。
当得知几队骑兵从丕州大军里分兵出来,目前短时间掌控了大军的图穆拜暗道一声:宇文霁还真谨慎。
疾勒人对宇文霁的情报,也所知甚少。他们只知道,是小平王率兵突袭了大单于本部,可后来夜袭的,就不知道是谁了。他们可不像遂州刺史乐箭那样,熟知丕州军的情报,并不知道后来的夜袭也是宇文霁。
至于图穆窃,他也担心丕州军汉人。另外,他还担心图穆拜麾下的贵族,所以他不敢绕到大军前边去,就在大军屁股后头“蛄蛹”,让他目前所能管理的万把人,把他的战车团团围住。
他甚至期待汉人把图穆拜打败了,这样这些热血上头的族人就会转头了,到那时,他也正好收拢起他们。
图穆窃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且在两军对垒期间,丕州也多处派出千人上下的队伍,进行袭扰或侦查,这就让疾勒人认为,如今出现的八百人,也是前期侦查来的。宇文霁的帅旗和王旗也都还在大军里头,动都没动。
图穆拜分了三支三千人的骑兵去驱赶,特意找的都是冷静的人,叮嘱别追远了,驱赶他们就行。
疾勒人还记得那尸山是怎么来的,就只在大军外围,驱赶这三支队伍。
想的很好,却根本做不到。
因为三支丕州骑兵的弓箭射程,都比他们远,他们不追,对方就回头.射.他们,他们追,对方就跑一轮.射.一轮。毛都没碰着人家一根,就见自己派出去的骑兵一个接一个朝下掉。这哪是驱赶人家?分明是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头。
图穆拜见状,只觉得脸上发热,竟然在看家本领上输给了汉人,但他也看出来,不止弓,马也是人家的好,这派出来的是精锐里的精锐,可他的本部人家散出去了大半,用以控制军队,其余没散的是要当做精锐预备队的。
正当他苦恼的时候,疾勒大军自动哗啦啦分出去了几大团人,嗷嗷叫着追着三支丕州骑兵就去了,粗略估计每支骑兵都能分到万人左右。
两边的将领们都无语了,这就是“士兵有他自己的意志”。
对疾勒人来说,这应该是个好消息,至少那三支丕州军都撤了……吧?
有时候,宇文霁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大胆,比如现在,后头追着万把人,他的主方向还是疾勒大军的屁股,并且眼看着越来越近了。
追着他的疾勒人更乱了,一部分人总算看见了图穆窃的王旗,以及其他贵族的军旗,竟然直接放弃了对宇文霁的追击,投奔自己的族长去了。还有人拨转马头,要回大军。又有继续追击宇文霁,或茫然无措停下来在原地打转的。
宇文霁摇摇小旗子,军队数量少的好处,就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命令传递给所有人(不是宇文霁)。
此时,图穆窃带着他的贵族和少部分亲兵,还在想法子挤进大军。贵族们其实颇有些心惊肉跳,因为图穆拜部的几个贵族带人横在了他们的前方,虽还没动手,但看起来就是不怀好意。
图穆拜在努力指挥士兵攻城,他尽量让他们分成梯队,丕州军依旧没动,他麾下贵族的协助,让他十分感动。图穆拜部,一部分人在奇怪怎么还不动手?被分配到动手任务的几个贵族临动手却害怕了,脑子里一个劲在想,若没能杀了图穆窃怎么办?到时候不但图穆窃要他们的命,图穆拜也会将他们像奥特有花一样砍了。
于是,宇文霁从天而降了。
得到他命令的八百骑兵,快速收束成了一支箭,当宇文霁把举起的旗子放下去,他们如一个团起来的拳头一样,向前击了出去!
阻挡在他们前方的骑兵被碾成了肉泥,他们一头扎进了图穆窃的队伍里,这支小队伍,又在瞬间从拳头化为了绞肉机。
穆幺儿和刘班满脸兴奋一直朝宇文霁身边挤,马蜂和刘去疾牢牢占据着宇文霁身边的位置,不让这俩过来。他们可是顶着亲爹的压力,放弃了独自指挥,才拿到现在的位置的,谁都不能让。
方才围堵宇文霁的疾勒人一脸呆滞,不是很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去送死。
图穆窃一系的疾勒贵族及嫡系,战斗力是不弱的,他们也很快发现了这支来送死的小部队。
“赶紧杀光!”图穆窃只咆哮了一声,根本懒得过多关注。
现今宇文霁的铁骨朵又大了一圈,没有更大的原因不是宇文霁拿不动,是马的负担已经到顶了。但现在这个,已经足够恐怖了,把它一横,都不用动的,宇文霁就完全不用担心箭矢的问题了。同样是把它一横,一旦宇文霁动起来,以骑兵的强大动能,他前边的“东西”,也就只剩下一个下场了。
“嘭!”随着一声碰撞声,血肉之躯瞬间扭曲变形,鲜血零碎四处飞溅,为宇文霁铺开了前路。
“大王!大王快逃!”
图穆窃:“啊???”——
作者有话说:大趾:[摊手]请叫我图穆家人头收集者
穆家三兄弟擦汗:[捂脸笑哭]改名是正确的,图穆这姓风水不好
作者菌:看历史就能发现,很多人都会有自己的坚持。不过这个坚持有好有坏,有的人的坚持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捂脸笑哭]
第69章 (捉虫) 双杀
069
呼喊的声音是从斜后方传来的, 可图穆窃被自己的士兵提示后,第一反应依旧是看向前方。
他高喊着:“图穆拜的人动手了?!”把自己的长戟提起来了。
图穆窃已经忘了那个八百人的小队伍了,对方在外能依靠马速与好弓和我们疾勒勇士拉开距离, 他冲进来,彻底舍弃了灵活的优势,挤都让大军挤死你!
图穆窃的呼喊, 甚至扰乱了一些人的判断, 跟着他喊:“图穆拜的人动手啦!”“杀叛徒!”
以图穆窃所在的位置为中点,前半截的人开始朝前冲,要和图穆拜的人拼命。后半截的人已经让冲进来的宇文霁杀翻了。中间一部分,很多人还在混乱中。
接二连三的呼喊传来,图穆窃才终于回头。
可他刚张望了两下, 就听后边喊“丕州军杀过来了!”“就是那八百人!”
图穆窃暴躁了:“八百小虫,碾压灭杀便罢了。再有呼喊者, 乱我军心, 杀之!”他眼珠一转, 再次举刀大喊, “图穆拜背誓毁诺与汉人勾结袭杀于我!!天罚之!杀了图穆拜!”
他已经听见前部士卒的闹腾了, 应该是开打了, 既如此, 就将这件事砸死了, 就是图穆拜先动手。至于前边混杂的疾勒人会不会因此发生内斗, 因此被汉人打败损失惨重,图穆窃才不管呢,甚至才高兴如此。
——要不然让图穆拜带领疾勒人打败汉人?图穆窃宁愿两人都失败,也不愿意得到图穆拜率领下的胜利。反正失败了直接说因为图穆拜和汉人勾结就行,图穆拜就是个没嘴的蠢货。
图穆窃已经开始想美事儿了, 背后传来的惨叫他只当是八百汉人临死前的叫声。
图穆窃的麾下,显然是真的很畏惧他,不让喊的命令传出去,他们就真的不敢再喊,就闷不吭声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宇文霁。
真·血肉之躯,因为尸体堆太高,宇文霁不得不两次绕路,他也心焦,就怕图穆窃跑了,还好,图穆窃很稳,他王旗动都不动。
围在图穆窃身边的贵族们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因为他们听到了手下人的禀报,可和普通疾勒人一样,在图穆窃下令后,没人敢去向他禀报。毕竟冲杀进来的丕州军只有八百,万一他们刚禀报完,那八百人就被杀光了呢?且以图穆窃的性格,更可能直接就一戟把他们戳死了,问都不问其他。
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依旧是一个站出来的都没有,甚至有人朝侧面靠了靠……
另外一边,拦路犹豫的图穆拜部贵族,就属于又惊又喜了。
“大王动手了?”“还有其他兄弟去杀图穆窃这个狗贼了?”“挡!挡住他们!”“杀啊!配合里边的兄弟!”
他们先前虽然犹豫,可一听说有人动手,反而兴奋果断了起来,带着人和图穆窃部厮杀在了一起。
从他们这里开始,混乱渐渐传进了大军……
炸营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阵子了,理智陆续回到了众人的脑袋里。但两方人马绞在一块儿,如今又是大战在即,要走的很可能被认为是逃兵。打败了大家一块儿逃,和还没开打就逃跑,可不是一个意思,他们又不是贵族,敢跑就要被砍死。
此时听说图穆拜的人刺杀图穆窃?
“你们背誓!”“杀了图穆窃!”“杀图穆拜!”“快跑吧!”
宇文霁已经杀到了王旗下,他看见了一个绝不会认错的胖子,还看见了他的马车。
图穆窃庞大的身躯,一个人能占三个人的地方“体壮如山,健马难负,得异兽白泽”,然后宇文霁一看,就是戴着牛角的两匹白马。
图穆窃看见宇文霁的瞬间愣了一下,他此时才真相信,杀进来的确实是那八百个汉人。可他也不慌张,他也是一员猛将,目前为止,他还没见过力气大过他的呢。比力气,先大单于都比不过我,何况你一个中原小白脸?
“呼!”随着一阵风声,宇文霁的铁骨朵砸了下来。
“铛!”“啊!”图穆窃双手持戟抵挡,兵器碰撞的瞬间,他的两个膀子麻了。
宇文霁的铁骨朵被架住了,他也没与图穆窃较劲,铁骨朵抬起,抡了一圈,这恐怖的凶器在他手里,就如小儿玩耍的木剑,周围意图围剿他的疾勒人,沾着就残,碰上就死。图穆窃的胳膊刚刚恢复了一点知觉,第二下已经对着他砸下来了。
图穆窃一咬牙,再次迎了上去。
“咔!”“噗!”
第一声,长戟的杆断了,第二声,图穆窃被开了颅。
——图穆窃的长戟是木杆,疾勒人缺好工匠,做不了整体的长戟。
宇文霁却皱眉,这脑袋太脏了。
“去斩首!”所以,他很无耻地把这活儿交给下属了。下属们根本没心思多想脏不脏的,反而感动不已,虽说已经是尸首了,但斩下首级也是大功劳了。
只刘去疾依旧守在宇文霁身边没动,马蜂、刘班和穆幺儿全冲过去了,最后以刘班手快取胜。马蜂和穆幺儿倒是也没空手,这俩把拉车的两匹白马拉过来了。
宇文霁已经砍断了旗杆子,这回得到了一面完整的大旗,随手交给了刘去疾。
目标达成,宇文霁准备带着人撤,可杀了图穆窃之后,他周围的动静,实在是奇怪。
“图穆拜背誓!”“图穆拜杀了大王!”
远处传来疾勒人的呼喊,可是近处的疾勒人,无论贵族士兵,都在闷不吭声地逃跑。
“呃……”
小天使宇文霁:该撤了,撤!
小恶魔宇文霁:撤个头,杀他吖的!
战场上风云变幻,哪有时间让宇文霁多考虑?所以……
“我杀了叔父?”图穆拜完全一头雾水。他也看见图穆窃的大旗倒了,但他怀疑图穆窃的人反叛,都没怀疑到那八百个汉人身上去。
“不好了!大王!图穆窃的人造反了!”
“大王!快做决断吧!”
图穆拜犹豫良久,最终一咬牙:“反叛者!杀!”
图穆拜所知道的真相,也在快速传递向了全军。图穆拜的人高兴“早该杀了!”,他们这种反应在图穆窃的人看来,不正是早有预谋的罪证吗?更多的疾勒人开始互砍。
这时候宇文霁要是举着人头杀出去,表示“图穆窃是我平王杀的!”,疾勒人八成就一致对外。但他显然也没撤。
宇文霁在哪儿呢?他和他的士兵在一团混乱里,快速完成了变装——扯下疾勒人的羊皮裘,裹在自己身上,把血朝脸上一抹,满嘴疾勒语的八百骑兵(七百多了),瞬间隐身。
宇文霁本想把铁骨朵都扔了,以便更好地隐藏身份,但连稍微趁手的兵刃都没找到,他干脆把铁骨朵反过来用,跟个钢棍似的,这也是全实心兵刃的好处了,前后都能砸死人。
若能把图穆拜也杀了,至少十年之内,无须再考虑疾勒人的危险。
在移动的过程中,宇文霁令众人高喊“为图穆窃大王报仇!”,果然收拢了许多图穆窃的人,数量还越聚越多。
眼看着宇文霁这支队伍来势凶猛,图穆拜的人都劝他躲一躲。可是图穆拜再次大局为重了,人确实不是他杀的,凶手正是那支汉人的小股部队,就八百人那个。
众人:“……”
“大王,那八百人已全军覆没,我们死无对证,如何让其他人相信呢?您还是赶紧跑吧。”
图穆拜道:“我若逃了,便再没有了说明真相的机会。”
图穆拜这点说得倒是没错,他若逃了,图穆窃不是他杀的,也成了他杀的。
“大王!那您何不干脆认了,就此一统诸部呢?”杀了竞争对手是什么羞愧的事情吗?不是啊,这不是英明睿智勇猛霸气的行为吗?
“不行,我怎么能认下这背誓之事呢?”
众人还要再劝,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也没想到,图穆窃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撕裂了防御——明明图穆窃的人已经被打乱了啊。
“疾勒兄弟们!”图穆拜意图讲道理,但他只说了五个字,那杀在最前方的年轻勇士,突然把手里的钢棍一转,显露出古怪奇门兵器的真容,眨眼间,他就用那丑怪的玩意儿砸碎了两个上前阻挡的贵族脑袋,他砸碎第三个脑袋时,崩飞的骨头碎片,甚至划破了图穆拜的脸颊。
“宇文霁——!”图穆拜大叫一声,他想起来了,他还看过这古怪兵器的画像,当时觉得该有夸张,没想到,竟是真的?!
但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了,他的左右上来,或挡在他面前,或护卫着他逃离,这回他跑了。
图穆拜转身不过片刻,就听见背后传来了恐怖的声响“嘭!”“噗!”第一声闷响仿佛一大块肉被扔在了砧板上,第二声则像是什么东西爆开了。
图穆拜感觉到了深切的恐惧,他不敢回头,匆忙催马逃离,他的近卫转身意图抵挡着什么。图穆拜听见了更清楚,更接近的“嘭”和“噗”。
接下来,图穆拜只听见了半声“嘭”……
这次彻底没有首级了,只、只有半个脑袋了,还是下半截。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脑袋了,只是一块下颚骨。
马蜂和穆幺儿都嫌弃了,就刘班依旧高兴,在宇文霁清理周围士兵时,把下颚骨割下来了。看着他拽着下牙砍脖子,宇文霁都咂了咂嘴,觉得牙疼,他的马和兵刃自然也被收拢了。
横骨朵立马!宇文霁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疾勒人——好了,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我要怎么出去?——
作者有话说:大趾:[可怜]冲动是魔鬼……我错了,下次还敢[捂脸笑哭]
第70章 真仁义
070
身处所有疾勒人正中心的宇文霁, 有亿点苦恼,但是,他却没有着急向外冲杀, 因为情况有些不对劲
图穆拜死亡的瞬间,图穆窃一方的疾勒人开始发出欢呼的啸叫,细听, 有点像是“窃大王”的疾勒语极端简化版本。图穆拜一方的人, 瞬间溃散,就如放进了海中的沙。
跑的依旧在跑,可叫的……渐渐只剩下外围了。
这些疾勒贵族们终于想起来了两件事:他们窃大王死了。还有,这位是谁?
先前宇文霁杀图穆窃的时候,真正忠诚的, 都被宇文霁一波干掉了。目前活着的贵族,都是见势不妙缩了的, 或者就是地位不够在外围的。见过宇文霁的, 都死了, 属于死硬派真都死硬了。
况且当时宇文霁穿着汉人的衣架, 现在他裹着羊皮袄子, 头发全披散着, 满头满脸的血污, 跟刚出深山的野人似的。
他们的视线集中在了宇文霁那件奇形的兵刃上, 没有一个疾勒部落, 有能力弄出来这玩意儿的,也舍不得。草原上虽然有铁矿,可他们的提炼技术不好(曾经草原上的炼铁技术还是有的,可是自打被汉和景前期接连暴揍后,就没有了), 炼不出多少好铁,更遑论钢。
终于,有个疾勒贵族凑了上来,问:“你是谁?”
宇文霁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疾勒贵族,他举起铁骨朵抖了一下,黏在铁骨朵犄角旮旯里的各种小玩意儿掉了下去。
疾勒贵族们:“……”
“丕州平王宇文景光。”
“……”所以,麻烦回到了疾勒贵族们的那一边,他们可以大喊着“敌人!”,但以对方那个宰人的速度,以及双方的距离,就算宇文霁最终被疾勒勇士们埋死,他们也无法活着看见了。
贵族们的埋怨地看向了那个提问的同伴:你问他干什么,就当不知道,大家散了,多好?现在不就尴尬了吗?
吕墨襟已经从大营到了前线,他把大营交给刘害了。
主公是个猛将就是这点最不好——一旦开打,就成了“主公在哪儿?”因为他往往会第一时间切入到战斗的最佳位置。
他没宇文霁那样的好眼神,这种距离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先前还能从哨探那里得到一些更详细的军情,可是后来哨探也探不到什么了,疾勒人自己打成一团了。
有人建议这时候进攻,被一群将军用眼神“杀”回去了,就知道疾勒人乱,可为什么乱他们却不清楚。一旦大军压上,最好的结果是趁乱杀溃,可最坏的结果是让疾勒人重新携手。且大王还在里头呢,从外头一打,那会把他害死。
吕墨襟会过来,也是担心有人会起这个心思。目前看来,提议的这位,他“死”定了。
吕墨襟知道宇文霁是无意的,但他的这个卫队,可是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主要将领们的继承人多数都跟他在一块儿,他们即使真起了歪心思,也得顾虑下自己的继承人。
(这年代想养出一个各方面都出色的儿子,可不容易。如今世家里,对长子的付出都会是最大的,若嫡子和长子的年纪相差超过了五岁,嫡都要给长让位。年纪相差若不大,双方的资源会持平,待他们长一长,将来会分出去一个,让他自己顶门立户。)
得把这个事情当成传统,现在景光的近卫年纪都大了,能分出去一批自立了,再选一批进来。马蜂留下,他还得磨砺磨砺。刘去疾已经有大将之风了。郭淖的儿子也大了……不止武将,其实文官的也成,女儿也成,送去王妃那儿,只穆家的姑娘能送进王府,其实各家早就有不满了。
吕墨襟算计着文武重臣的儿女时,图穆窃的大旗倒了,吕墨襟松了一口气,景光该回来了吧?可他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再然后,图穆拜的大旗也倒了,图穆拜一方开始溃退了。
吕墨襟:“……”老大王那顿打还是打轻了啊。
吕墨襟早已彻底恢复的胸膛又传来了一阵阵灼痛,当初他傻了才挨这一下子,就该在旁边看着他挨打。
可吕墨襟也是一心二用的,他一边骂,一边又在努力想着对策。
吕墨襟的手下意识去摸腰间,他原本是将那砚台制成了挂佩,可伸手他只摸到了一块双鱼玉佩,砚台在宇文霁那儿。
砚台很灵的,他一定没事儿。
史书上不乏以少胜多的战例,亦有几百几千追着几十万人屠戮的例子,景光这个不夸张。这就是顶级将领的作用,完全不能以常理计算的。兵法讲天时地利人和,在这种将领面前,不能说这些东西完全无用,可它们的效果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但是,现在景光你是出不来了吗?
吕墨襟在心里默数,若数到三十,还没有新的动静,他就开打。
吕墨襟数到二十七,他已经在准备命令马愤出击了,巡哨就带回了消息——大王回来了!
话说,当宇文霁报出大名,引来了小范围但高规格的尴尬的沉默后,有一位疾勒贵族做出了勇敢的表率。
他从马上蹦了下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口中用标准的官话高呼:“见过大景伟大的平王殿下!”
他匍匐在地了一会儿,就快速地爬上了马,转身就冲进了人群。这是很危险的行为,宇文霁若认为他是去纠集人手的,他转身就是送死。
有这位做表率,其他人也陆续跪地后离开。
也有人在离开后对同伴表示:“咱们转头去杀了小平王吧。”
“然后让丕州军踏平了吗?”被拽住的同伴甩开了他的胳膊。
这人不死心,又拉住了另外一人,对方直接嘲笑他:“你是什么东西?杀八百人尚需盟友。”
归根到底,也是这人起了贪心,想杀了小平王给自己造声势,可他确实不敢。他怕的不是丕州军,是小平王本人,他们方才都是挤在对方身边作战的,见识了他的凶狠,他杀人如人杀蚂蚁,鏖战至今,都未曾见他流汗的。
这位贵族不认为自己手底下的人那到现在还没聚拢,散得乱七八糟的八千精兵,能快速绞杀对方,尤其,难以绞杀小平王。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加入了撤退的道路。
和图穆拜部的溃不同,图穆窃部是退。有骑士挥舞着本部落的旗帜,或吹起号角,用疾勒语呼喊:“回家啦!回家啦!”
正欢呼的疾勒人就去找自家的首领了,然后,一多半发现自家的首领没了,对啊,他们俩大王都没了。俩大王都没了。
刚还欢呼的疾勒人就愣住了,陷入了茫然之中——刚还觉得自己赢了呢?这赢啥了?而且,怎么回家啊?
有聪明的,左看看右看看,就直接朝着某个他认识的部族过去了。部族离得近的,能自己结伴回家,离得远的,在没有头领率领的情况下归程,很可能被指成马贼强盗,要被绞杀的。
这些本来有点沉闷的贵族们,此时突然笑了。只要他们能在归途中把这些勇士吃下一半,待他们回到草原,就能把邻居的草场吃下一多半。于他们和他们的部族来说,这是喜事啊。盯着宇文霁那几百人背影,寻思着还能不能追上的首领,也不多想了。还是收拢勇士重要。
宇文霁就带着他的人回大军了。
城头上的乐箭,看着那支渺小的队伍咂吧了两下嘴。
也许……可能……过去对于小平王的描述,还是保守了?
宇文霁回去没多久,丕州大军动了。步卒在前,骑兵在后,缓缓而行。
疾勒人惊了惊,但没人选择进攻——方才还有几分“大胜”的心气,现在这点心气也散了,很多疾勒人在回到了部族后,就一脸茫然,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两个大王就都死了,他们就都散了。
“让小平王杀的。”
“那个杀了大单于的汉人大王?”
“对,就是他!就刚才带着几百人回去的那个?”
“他怎么在几十万人里杀的咱们两个大王啊?”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我听说他是汉人天神的大脚趾。”
不琢磨还好,这些人一琢磨,顿时更害怕了。就这一会儿,他们已经开始说“汉人大王会法术,飞去取了大单于的头。咱们来攻打鲁林关,他就又飞过来,用大脚趾,就一脚一个踩爆了两个大王的脑袋。”
不止寻常族人,一些头领也信了。真信,这可是全民迷信的时代。
面对宇文霁,有些人把族人收拢得差不多,草草去大营带走了辎重与牛羊,就走了,甚至有些部族直接舍弃了伤兵。
有人走了,其他人心气败得更快。
图穆窃大营的一部分,以及图穆拜大营的大部分,全留下了,宇文霁自然不客气地接手了。
他还找回了八十多近卫,有受伤从马上跌下来的,还有掉队后在疾勒人的大军中迷路的。这一战,宇文霁的近卫死了五十多,超过半数不同程度挂彩,这已经是奇迹了,毕竟是扎进敌人的军队里绞肉战。
疾勒人扔下的伤兵,能自己走的,丕州给他们收拢起来,死活就看他自己的身体素质了,不过活下来也是当苦役用的。至于伤得动不了,或者残了的,直接按尸体算,一刀砍了脑袋,身体等一会儿埋掉,脑袋堆起来,算斩获。
乐箭在城头上看见此景,叹息了一句:“真乃仁义之师,平王未变。”
没有全割了当军粮,真的是十分仁义了——
作者有话说:大趾:[捂脸笑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