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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王爷不好当 thaty 17089 字 1个月前

老爷子已经回岐阳了, 入了兵部, 挂了一长串的将军衔, 却没有实职, 常去督亭卫的高中和国子监的兵学部。但就算都是虚职, 也没人敢小瞧老爷子,毕竟都知道,这是陛下怜惜他年纪大了,若是他本人真想要官职,那陛下一定会给的。

比起当年在遂州, 老爷子来到岐阳这两年稍稍胖了一些,他不是当年熬干心力一般的干巴瘦了。他站在众武将之前,揣着手,不说话。因为文官都看向乐箭,所以宇文霁干脆也停下来了,他也有点好奇事情的发展。

被别人看着,乐箭老爷子无所谓,但陛下停下来了,老爷子就知道自己要表态了。他上前一步,对宇文霁一拱手,道:“陛下大仁,自此后,我大景之君,皆知政也。”

他说的也是理想情况下,但老爷子这是彻底站队了。

从边军将领的角度考虑,乐箭是乐意的。

“臣不怕托大,如今朝堂上,臣的年岁最大了。臣看见了大景从繁荣到乱世,又从乱世重归一统……”乐箭擦了擦眼睛,又对宇文霁拱手,宇文霁虽为帝王之尊却也对这位守护边塞一生的老人家认真还礼,“臣没想过还能看见如此盛世,臣谢过陛下。”

当年守在遂州,看着中原越来越乱,乐箭是痛苦的。好像这个帝国也如乐箭自己一样,从青壮慢慢走向衰朽。

他只能守卫着边疆,但遂州的状况,也让他越来越有心无力,随着与关外杂胡的碰撞越发激烈,他当时以为破关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毕竟当时能帮他的丕州也只有几万人,实在杯水车薪——为什么我努力了一辈子,一直尽忠职守,可这个国家却越来越坏了呢?

然后一个宇文大趾横空出世,朽木回春。

“无关年岁血脉,知政之君,方为国家之福。”

乐箭知道也有可能日后更乱,但这就要靠将来的人了。至少如今乐箭没觉得过去的制度好,上去的皇帝一个比一个让人失望,这制度再坏,能再出一个杀人无数的戾宗吗?

反正,当年宇文霁提着疾勒大单于的人头纵马而归,他这条命就卖给宇文霁了。

“臣也知道诸位同僚担忧什么,若将来朝堂文武皆姓宇文……也无妨啊。”

“!!!”

乐箭:“若真的众人都是盯着当皇帝去的,那岂不是都会爱惜羽毛,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也知道这个说得有些想当然了,但先前历朝历代都是父死子继,该结党营私的还是结党营私。朝好处想,是否这种宗室下放的方式,能减缓一个王朝的衰落?至少是整个宗室给宇文王朝托底。

封疆大吏,本身就是很不容易达到的职位。即使现在的封疆大吏已经和前边完全不同了,过去说这个指的是你得有封地,一大块封地的权臣。现在宇文霁的意思是,主政一方的大员,其实也就三四品(各州情况略有差异),属于在岐阳扔块砖头都能砸着的地步。

但岐阳之外,这是绝对的高官。现在没有了过去的举荐制,不存在一步登天的可能,若想在四五十岁成为封疆大吏,更困难。

首先他得是当时科举的三甲,科举现在科目众多,文、武、算、刑、工、礼、易(天文)、督亭等等,一共十几门,三甲每次录取人数有近四十人,其余近百人在录取之后,会分派各地。

现在宇文霁是把一部分古代的“吏”也给算在官里头了,比如说的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县丞,这种都是本地家族乡绅担任,也都成为了异地担任的派遣官职。本地差役的职责更是大部分分流给了轮转制的,且有巨大上升空间的督亭卫。

只有这四十多位三甲,能留在岐阳任职。

他们在各部历练两三年后,其中的佼佼者会得到升迁,然后这些佼佼者会被安排到一个大县里去当县令,任了两任县令回到岐阳,升职之后再回到岐阳。在岐阳再待两到三年,再升一升,就能放出去当刺史了。还有一种,当四任县令,直接从县令跳到刺史。

然后两任刺史,回京。

这已经是八百里加急的快车道了,但朝少的算,卡极限,也需要十八年左右的时间。

二十岁考中,达到标准四十左右。

没考中三甲能不能达到标准?很难。

没考中的当年就外放了,按照成绩和科目放上职务,很多都是副职。就一个地方再接着一个地方熬资历吧。无大错的话,基本上是前边都是平调,两任(六年)升半级,十二年升一级,从最低的从八品,甚至从九品,升到四品,正常情况下,是遥遥无期的。

为什么只有三甲能够得到特殊对待?确实是三甲能够得到特殊对待,但不是所有三甲都能得到特殊对待。甚至科举都只能算是第一轮筛选,之后在岐阳任职的过程中,也是一轮筛选,能按照快车道晋升的,要么能力够强,要么后台够硬,也有兼而有之的。

有没有比快车道更快的?有,武将。历朝历代,军功为最。最懦弱最践踏武将的朝代,文臣们也是最惦记军功的,属于军功可以有,只是不能让武将有。

虽然武将刷军功太难,但若有才干的武将,升迁是一定比文职快的。现在要是军中再出来一个宇文霁这样的杀神,官位一定和窜天猴一样升得快(前提是听话,否则……)。

最后最普遍道路的,还是该走文臣科举路线。

所以,乐箭又道:“你们想太多了……怎么可能三甲都是宇文家出身?真出这事,届时的众臣能不闹?若真不闹,那便是实至名归了。”

乐箭想来,将来朝堂中对宗室势必分成两派,一支持一反对,有反对的从旁掣肘,宗室想出头可能比寻常人更艰难些。

将来皇帝的立场就有意思了,想恢复父死子继,就会面对全体宗室与部分的朝堂官员反对。

且他首先得让子女考上来吧?因为要证明父死子继的正当,就得先证明你儿女确实比其他宗室强。夏启当年继位,不就是因为他装得好,让众人都说“果然是禹的儿子,和他父亲一样”吗?

支持恢复父死子继的官员,必定是反对宗室大量为官的,会打压宗室官员。可支持为官宗室继承的官员,八成又不乐意在位皇帝自己的儿女有太高的官位,否则就造成一个父死子继的既定事实了,所以也得打压。

再加上本来就有的男女、地区、出身等方面的纠葛,几方势力彼此掣肘。从乐箭的角度看,这是好事啊,按照现在的新词,这能上去的人可是神仙打架的胜出者。

若这种局面,还能闹得满朝都是宇文家,那也该改朝换代了。

其他武将,不一定有乐箭看得这么远。但他们和文官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就是目前的高级武将,皆出自将门,督亭卫的上层也以将门出身居多,掺杂少量能力出众脱颖而出的底层子弟。

现在武将身体素质还是第一位,其次武将比文官更需要人情世故。战场上,还是从小长大的兄弟姊妹更值得信任。

宇文霁虽然是将门出身,但一方面很多宗室已经放弃将门武人的训练方式了,另外一方面,他们也不想宇文霁多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目前军中宗室非常少。

但有就比没有好,且将来还是会出现高位的宗室武将的。因为武将必定是要驻防当地,远离岐阳的,一旦缺乏话语权,是很要命的事情。

不需要将来的皇帝有多高的军事才能,但至少能知道一点军事吧?至少不要瞎指挥,以为弄个什么军阵图照着布阵就能打胜仗。或者补给给得充足点吧?别觉得平民百姓套一件号衣就是兵了,饿着肚子披头散发拿根木棍的,那是流民军。

武将和宗室站宇文霁,文官们的部分人方才一听宇文霁的想法就觉得天塌了,现在过了这一段时间后,却也稍稍冷静了下来,或是觉得自己也还能接受,或者是意识到了他们皇帝陛下很难改变决策了,也没那么热血上头了——

作者有话说:乐箭老爷子:[墨镜]

第197章 倭人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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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是诸王争位, 将来就是诸臣争位了,这是否……会减少一些血腥?至少,别动辄死几千口子, 或者被连着死几千口子?

乐箭老爷子觉得,他的要求已经很低了。至少别把天下祸害得仿佛一口破筐,四处漏。

文官们知道, 至少今天, 他们是没招了。

而且看宇文霁的表情,继续纠缠,就不只是让他们自己滚蛋了,这要是再来一个三代不可为官,那就彻底完蛋了。

宇文霁看着众臣, 终于多说了几句解释的话:“父死子继,朕明白你们纠缠这件事的原因——父母的财产, 自然只有儿女才能继承。一份父母置办下来的产业, 让自己的子女继承, 是天经地义的。”

群臣都点头, 即便已经同意了宇文霁新观点的众臣, 也都点头。

父母的财产若不留给自己的儿女继承, 又能留给谁?

宇文霁想到的却是现代看到的一句话“这个世界最可怕的, 就是资本是可以继承的。”

但这是可怕, 又是最理所当然的。

现代有很多庞然大物的企业, 工人们住在宿舍楼里,园区里有自己的学校、医院、超市和安保人员。

这要是放到科幻世界,假如一颗星球都是一个企业的园区,这赛博朋克,不正是古代帝王们一代又一代继承父辈的遗产吗?

“但国家和寻常产业不同, 国家关系到的人命太多了。外头一家酒楼倒了,受到了影响的掌柜和伙计,只要不是声名败坏的,总能再找一份糊口的差事。国家倒了,会是何等惨状?民众届时丢的不是差事,是性命。”

“……”

“一家之主的败家子,与一国之主的败家子如何同日而语。君主无能,神州沉沦,入眼炼狱。咱们上古时,尧舜禹不也是禅让为君的?其实,朕这也算是回归祖制了。”

语毕,宇文霁拉着吕墨襟走了。

不少大臣回到家里,都坐着发呆。

他们这位主君……可能真的不是凡人,立科举、用女官,这都是翻了天的事情,都以为不会再有这种事了,谁想到他又闹了这么一出大的。

真有心思办事的人,还是办事的。

从各个方面完善这个继承制度。

首先一点,把合格人选召集一块儿,一锅端了的情况,这绝对不行——有继位资格的,必须至少有一个人外放,不在岐阳。外放的这个,在他任期的三年(只有一任)内,免死,时间一到换别人出去,他回岐阳。而且必须得是他的下一任安全到了外放地,这位才启程回岐阳,绝对不能出现可能的时间差。

至少,皇帝把在岐阳的都嘎了,外头还留一个活着的。还有外放的,必须不是皇帝的亲生子女。皇帝的亲生子女,若达到了标准后,就不得外放。

但不是说这人外放三年就无法无天了,他要是干了什么缺德事,回岐阳后,是可以追责的。

接着就是宗室的身份认证。

不到几日,宇文霁的立嗣新法已经漏出去了,这要是大臣们有心激起百姓的反对之意。可没想到,百姓反而都很支持,且百姓将力气都放在了“冲击”宗正寺的大门上。

这也是新宗正老平王做事干脆利落,又提前找他亲儿子皇帝陛下接了御林军,否则宗正寺的房都得让“认祖归宗”的百姓拆了。

而且不止百姓啊,很多官员,甚至是当时还一门心思反对宇文霁新法的人,也都想改姓,入宗室。

所有人都挖空了心思顺着族谱寻找着跟宇文家的血缘关系,别说,岐阳出身的,十有八九还都能找到跟宗室的联系。

更有比较缺德的,也不找联系了,直接拉一个姓宇文的穷宗室,认爹。让自己的儿女认,或者干脆自己撸袖子让认爹。

宇文霁知道局势后,笑得肚子疼:“这……我还想着,少说得七八十年后,才有可能出现满朝宇文氏的情况呢,没想到,这就差点能看见了。”

吕墨襟也笑,他倒是预想到会出现一个改宗潮的,但是觉得大臣们出现的大规模改的,得在两三年后,毕竟,大臣相对要脸。可也没想到,这跟着百姓的改宗潮一块儿出现了。

果然,人性啊,称帝的可能摆在前头,大多数人都没办法抵抗诱惑。

两人笑归笑,还是紧急召开会议,商量各种限制措施。

拿族谱找血缘的简单,愿意改姓就改姓,但爹妈不是宗室的,不如金册。

但那个认爹的,反而是更麻烦的,就算知道都是乱认的,也没法子。

官员质疑也没办法,人家说当年是和这个孩子的娘有过一段情,现在孩子的亲娘和爹也承认,这是他的娃,是姓宇文的宗室,你怎么办?

挨个查吗?这很难查了,而且人数太多了,这还只是岐阳的,鬼知道以后这事全国传开了有多少人,督亭卫累死了都查不出,何况督亭卫也有想入籍的。

且这个问题的根子,是中原一直是父系认同,孩子随父。不认的,没爹的,才随母。

女官的崛起,给这种情况带来了部分改变:“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爹是我在外边找的好种子。”

议论来去,眼看着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很多没有改姓意识的百姓也想改了,因为总觉得别人都改了,自家不改,日后想改可就没这么方便了,毕竟这是之前乱世,宗室流离,人丁稀少,如宗室相对宽泛许多。

万一将来家里出了个有能耐的后代,就因为不是宗室不能当皇帝呢?这不是害了后人了?

官员们一咬牙,从当日起,宗室这边,男性只认他正经妻妾生的,并且明确规定了宗室的妻妾名额是一妻二妾。若是有休妻停妾的情况,前边妻妾生的子女也跟着女方走,自金册上划掉。所以也别想卡bug了,没可能重复娶纳,就变相生一堆儿女的情况。

若是妻妾去世,可以新补。但是,只计算新补进来的妻妾有了名分后生育的子女。

就是假若这个女子是自家的妾,或是其外室,早已生育了子女。但她之前生的,不计入金册,不算宗室,只在她有了正经妻妾名分后生育的子女,才算官方盖章的宗室。

在外边生多了,或者有人想弄多点妾室多生,那这个人自家承认无所谓,就算把家产都给私生子,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朝廷不认,不算宗室,不上金册。

可女户,女子当家的人家,她们自己生的孩子,算。

无论男女,其妻妾或本人有孕,都必须去登记的,生产的时候,配有朝廷的稳婆。别生的时候,突然来个多胞胎。

一定还有钻空子的,可比现在几十上百个儿孙排着队认爹的情况好多了。也有认娘的,说是逃难的时候失散的。实在是“地”就那一块地,认的有限,撒种子的认千八百个都没问题。

其实百姓也就最初,百姓会想当宗室,混个名头,后头就明白了,有姓也没用,得考科举,得三甲,得有人脉和才干。后头还想当宇文的,那大概就是真有心思窃国了。

但宇文霁也想得很开,有能耐就上呗。

其余还有各种添补与措施,有人觉得不该让宗室作武官,也不该让宗室接触边军,不能在如遂州、鲁州之地为刺史,但让宇文霁给否了。

幸好这一年风调雨顺得很,南北也都老实,北方部族说了要“已附”的,回去就找部族里能写汉文的,给宇文霁上表,求官员。

他们自身的先祖原先也有大景的封号,算是羁縻统治,这回是希望大景实际控制了。他们在岐阳的时候,也被告知了将会得到如何的管辖,他们愿意接受这种“拘束”。

次年,发生了两件意外的事情——倭国来使臣了。

他们本来也该是庆贺宇文霁登基的,该在去年到。无奈倭国距离岐阳太远了,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出海的时机,季风期出海是找死,只能再等一年。

结果现在才到。

但宇文霁挺高兴,他们来庆贺他的登基,那是给他添堵。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宇文霁一直怀有复仇之心。但以目前的造船术,他实在是过不去,只能望“倭”兴叹,拿银矿的事情怂恿将来的国人过去。

不过,宇文霁思索一下,还是见了。毕竟是朝贡之国,其他国家都见了,礼仪上也要见他们。

然后,宇文霁就明白,为什么倭人是“倭”人了,一团的小矮人。

带头的那个大概一米五,其他团员一米四上下。中原也有矮小的,可营养充足的,很少矮到这种地步,这群人都是倭国贵族啊。

西南诸国的使团,就够矮了。但那些使团成员应该是有汉人血脉,最矮也能超过一米六,他们到倭国都是大汉了。

倭人都穿着汉服,到了大殿上缩手缩脚的。从南边刚登陆,再到岐阳的一路上,这群人就已经受到很多惊吓了。过于广袤的国土,和高大强健的男女,以及富裕的市井。

一路上这群人只顾着感慨“神之国”了——

作者有话说:大趾:[坏笑]老祖宗是会起名字的

第198章 不臣之民

198

倭人们到了皇宫里, 更是巨人的国度了。朝堂上也有矮小的,毕竟乱世英雄,总也有几个身负才干但营养不良的, 可多数男女还是高大强健的,尤其立国之后,宫中选拔的御林军, 都是男一米八, 女一米七的高个子精英。

他们身着礼铠,朝高大的宫苑中一站,仿佛又被加了天然的拔高滤镜。

倭人本来就矮小,因为心怀畏惧,进门还都缩着, 更小了。朝远处一看,跟旁边的侍卫相比简直像是打了对折。

而当那位皇帝陛下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

“扑通!”毫不意外的, 倭人使者跪倒了一片。

站在玉阶下的他们, 是从下朝上看的。这个角度下, 宇文霁的大臣们偶尔都会被惊一下, 何况倭人?即使他们事先已经被告知了, 皇帝陛下极其高大, 可那些大景的官员没告诉他们, 陛下大到“铺天盖地”啊?

当他们四肢着地跪下来时, 更显得瘦小了。

宇文霁看着他们寻思, 怪不得,将来很多西南国家都被列为“不征之国”呢。

不打他们,根本不是喜欢这些国家,是懒得打,都是瘴疠之地、偏远不毛之所, 长得也都瘦小干枯,还有的黑黝黝的。若宇文霁是一个纯古人,看见这样的倭人,真是一个脚趾都能蹍死。

中原长期处于一个至高的位置,这些国家就像是神龙宅院外头的耗子,他们不进家门来找事,谁会去没事打他们?谁能想到,将来神龙病弱,会被这些赖皮耗子撕咬得浑身鲜血淋漓呢?神龙爬起来了,但身上美丽的鳞甲和长角,也都让耗子偷了去,裹在身上扎在头上,更是靠着龙血和龙肉将他们滋养得肥肥胖胖。

宇文霁绕着这群倭人不住打量,在场的大臣都很意外,他们最初以为陛下是好奇,但是这神色这气势……不对劲啊。

这是要杀人。

众臣看了看宇文霁,再看了看小不点倭人。

有记忆力好的大臣,想起上一回“倭国”这个国家出现在中原人的视线中,那还是陛下登基之前,发展西南海贸的时候。南边报上来的沿海诸国里,就有个“倭”,不过他们不该称为“国”,而是倭岛,说那一片有几个大岛,徐福寻仙跑到了那儿去,其后人跟当地野人正打架呢。

其实,前期中原的船过去,也被打了。但此时的倭国真的没什么战斗力,那还是南边氏族的大船,他们也习惯了周边土著的做派。都是看见来人了就过来打一打,打不过就送各种礼物过来,以后就老实了,所以也没在意。

如今这来的,也不知道是野人还是徐福后人的。

“陛下不喜徐福?”

“陛下确实一贯不喜方士。”

“且陛下敬佩祖龙。”

可议论完又不对,他们陛下一直没问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所以……陛下这杀意纯粹就是对着倭人去的?

众臣看太上皇。

宇文霁登基前接待各国来使,是积攒一群,开个小欢迎宴会,让他们一个个上来自我介绍。进门三跪九叩,跪地上介绍那种。

且名义上是欢迎使臣的宴会,实际上吃吃喝喝的,都是大景的君臣,他们自我介绍完了,就去大殿最末站着去,全介绍完了一块儿滚出大殿去。也就北边来的两个大单于,给留了留,让他们站着喝了两杯酒。

纯粹“我欢迎你,但是与你无关。”

——其实西南使团过来的时候,宇文霁问过吕墨襟;“我要不要出城迎接使团?”他觉得不该,但好像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然后他家墨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甚至有些想跳起来打他的样子,宇文霁就闭嘴了。

这个倭国使团,因为就他们一家了,宇文霁本想自己见一见就完了。还是熊爹跑来问他:“要开宴会了啊?”

行吧,有个借口玩一玩。

熊爹还指名要听“棉花仙”,现在宫里的戏班子正候着呢。

所以熊爹也不明白,好大趾这是怎么回事?他也一脸懵逼,正看好儿婿吕墨襟呢。

吕墨襟同样一脸疑惑地对着熊爹摇头,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只是演技极好罢了。

趴在地上的倭人团长胆子还挺大,几次不引人注目(自认为)悄咪咪地抬头想打量宇文霁。可他根本看不见宇文霁的脸,流冕的珠帘把他的神色遮挡得严严实实,被两侧牛油巨烛的火光一映,便是一位面目模糊,不可直视的神人。

这位脸上竟然露出几分陶醉和激动来,眼含热泪地不停喃喃道:“天神……天神……”

他很可能不是假装的,是真心有这种想法。毕竟这是个迷信的年代,中原人尚且坚信神祇的存在,何况还是部落生活的倭人?

一路所见,这国度已经住满神人了,统治神人的君主,不正是至高的天神。

宇文霁没有被他这种态度感动,甚至因为见到此时倭人的矮小时,飘起来的一点傲慢之意,也都吹散了。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回到了御座上,道:“轰出去。”

倭人团长瞬间崩溃,殿前武士已经毫不犹豫地上来驱赶他们了,他大声叫喊着:“陛下!臣等迟到乃是因为妖风阻路!臣——”

他不止听得懂,并且说了一口几乎听不出口音的岐阳话。

这位倭人的贵族,十分善于学习。

可宇文霁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动摇,待倭人全被驱赶出去,他对左右道:“奸邪之人,不臣之民。”

好了,这就定性了。

可他们这位陛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众臣虽然都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们陛下是好人,大大的好人。若说举国上下会不会有冤枉的人,那是一定会有的,但说陛下有没有冤枉人,这却是一定没有的。

更何况这还是外藩,陛下连南边自己的国土都没去过,这一日前更是只见过这一群倭人,更不可能冤枉他们。

结论,陛下没错,一定是倭人有问题。

“那倭人的眼神是让人有点膈应。”有臣子开始找补,他们可能在其他问题上跟陛下有异议,但在这件事上,一定是跟陛下站在一起的。

“对,我当时也在,那倭人的眼神是奸邪得很。且不老实,一个劲抬起头来,意图藐视陛下龙威。”

“是极,是极。不知礼数,奸邪小人。”

至于这场宴会还开不开?那当然是开了,人力物力都花了,倭人滚蛋了,他们就不快活了?接着奏乐接着舞,本来今日这宴会也和倭人没啥关系。也就是名头上从欢迎外藩使者,改为庆祝陛下身具慧眼认出了不臣之民。

民间百姓听了,更是给倭人编排出了无数在面对宇文霁时的失礼之处。

说他们上了大殿打嗝放屁,还口臭,甚至伸着脏爪子调戏貌美的宫女侍卫等等(要真这么干了,其实他们的脑袋已经挂旗杆子上了)。

他们陛下是最为仁善慈和的君父,那北边的杂胡也就是被打了一顿,断了几根骨头罢了,也没说他们不臣,这倭人必定是可恶至极。

不过也有另外一些人,想到了其他原因——传言倭国有银矿。

“不臣之民”听着不严重,就四个字,一个称呼罢了,其实对华夏文明圈的属国来说,十分严重。

因为“伐不臣”,即,你不臣,我就能打你。汉使在你家地界失踪、受辱了,算不臣。这种被皇帝本人直接指着鼻子说不臣的,更能打了。不需要他再做别的什么事,不臣就能打,这就是华夏兴盛时期的霸道,且还是被广泛认可,合乎道理的霸道。

其实“不臣”这个罪过,就跟君前失仪一样。真失仪的,皇帝亲近的,笑一笑就过去了。却也有假失仪,什么都没干的,让皇帝大吼一声“大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不是不臣,就是皇帝想打倭人,甚至想给后人也留个由头,能肆无忌惮地打他们。

但想明白了的也没什么反应,要不然干嘛?替倭人出头,说“陛下,您不能这样,会寒了外藩之心的,倭人是冤枉的。”

这是事太少,闲出屁来了?

将来后人有余力,打就打呗。

且不臣之民,不只将来华夏能拿着宇文霁这句话去打倭人,周边其他藩属也能这么干。

在华夏的文明圈里,不臣之民,是没有人权的。这也是为什么,所有藩属一旦立足稍微稳当了,就都要求封,你不封,其他藩属就能拿这个为由头来打你。

新罗那边先前封了三个侯,三人清楚了中原如今的稳定强大,拿着印都发愁。都惦记着一统新罗,可如今算是“同朝为官”了,打别人会不会让中原不高兴?

结果新罗就打倭国去了。

这也是听说了倭人乃是不臣之民,显然是激怒了皇帝陛下,那为皇帝陛下打倭人,让他高兴了,我就能被封得大一点了吧?我大一点了,我就能去打另外两个人了吧?

宇文霁听说后:“……”

未曾想到的发展。

挺好,打吧。(小海豹鼓掌)

将来即便有皇帝觉得宇文霁小肚鸡肠,给倭人“正名”,但宇文霁的第一印象放在这了,中原终归会对倭人恶感更重些,以后更别提教导他们的留学生了。

宇文霁觉得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众臣:[害怕]

熊爹:[问号]

墨墨:[吃瓜]

大趾:[愤怒]

倭人:[小丑]

第199章 墨墨又造假了

199

第二件事, 属于只有一半意外——找到了左安将军刘菽一家的遗骸。

虽然现在已经太平了十多年了,但全国各地依然有一项工作,就是清理乱葬坑, 这是部分驻军,当地衙门,以及督亭卫三方联合的工作。作为一国都城的岐阳, 也同样有这样工作, 岐阳的各个郊区,隔三岔五会有乱葬坑出现。

这清理的不只是当年托博人入关乱杀的百姓,远到从戾宗上位,岐阳就开始大面积死人,出现一个又一个乱葬坑了。

现在百姓安稳了, 人口增多,荒废的土地被重新开辟, 挖出“陈年老坑”的事情更是常见。宇文霁不知道过去的朝代是怎么办的, 不过在有能力后, 他会尽量给这些人一个好点的结局。

当地官府和督亭卫要尽量找到这里的死者到底是谁, 即使无法查找到具体的个人, 但至少得知道他们是什么群体, 若是实在查不到, 那也要详细立一个石碑, 写上他们是哪年哪月被挖出来的, 挖出来后,猜测大概是什么时候死亡的,骸骨有怎样的特点(有没有刀剑伤,看起来男女老幼以哪个群体居多,有没有发现衣物配饰等等)。

这年七月的时候, 就挖出了这么一个老坑。

稍有不同的是,这个老坑里死者的衣裳,明显材质不凡,朽烂的衣裳上还有残存的银丝线,男女的头发都被割走了。

头发是能卖钱的,因为很多男女都用假发。像宇文霁和吕墨襟这样,自然的头发又黑又亮,发量还足的,只是少数。古人也脱发,尤其男士。女性的脑袋上顶着的各种美丽发型,更是有很多是假发套。女子常说“买头”,就是戴着首饰的成套假发。

普通人乱葬坑里的死者,被割头发的也是少数,因为营养不良的穷人,粗糙枯黄的头发卖不上钱。这种几乎人人的头发都被割了的,八成是哪个被灭门的大户人家。

当地县令和督亭卫百户都挺高兴,因为平民百姓实在是不好找来处,葬了也就葬了,没什么功劳,但若是世家就好找了,待朝上一报,也是一份功劳。

然后他们就挖出来了一方小印——左安将军刘。

首先可以确定,这坑里的死者,死亡时间不是几百年前的,就是几十年前,很可能是戾宗的时候,那这个左安将军……

陛下的外太祖?!

得知此事的当地官员大概都是一副双手捂脸的呐喊表情。历史传说中的人物糊脸上了,此时却反而没有先前的兴奋了,只剩下了谨慎。这可必须好好查实了,万一出了差错又给报错了,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他们一边继续扩大挖掘范围,一边寻找本地的百姓,看看是否能找到线索。结果也是幸运,两边竟然都有进展。

挖掘那边,在乱葬坑的外围,大概距离原坑有三尺的地方,他们挖出来了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有一份破损的汉代圣旨,还有一方黄金的王印。

圣旨和王印都磨损得厉害,可是依稀能辨认出,这是汉代的封王诏书,以及诸侯王金印。就是具体什么封的什么王看不清楚了,年代久远磨损得太厉害了。

找人那边竟然也找到了不少记得这件事的老人,老爷子记得,他爹还在世的时候说过,有一年,他们这边突然不知道从哪儿运来了好多尸首,且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尸首从城里运出来。

村子里有胆子大的,说后来运来的都是女子,有年轻漂亮的也有人到白发苍苍的,甚至一度有传说,疯皇帝把他的妃嫔杀了,都送到这儿来了。

当地官员聚在一块儿一琢磨,这大概就是刘家的出嫁女。

“也是够缺德的。”

“这年纪大的出嫁女也要害了,甚至不给入祖坟,都扔到这里来,唉……太不留余地了。”

“但凡有一个留着刘家女呢?现在不说富贵荣华,至少也不至于灭了族吧?”

这件事还没报上去,就已经先在岐阳的百姓市井间炸开了。

“刘菽原来真是汉王后裔啊?陛下是纯汉人啊?”

“你刚知道?陛下就是纯汉人。先前不过是那帮贼子贼心不死,方才朝陛下身上泼脏水罢了。”

这个乱葬坑,确实是长乐侯左安将军刘菽一大家子的。但是,坑最早是墨墨找到的,是在寻找那位刘家奶奶的时候,一块儿找到的。

这位老太太,就跟着货郎丈夫住在了乱葬坑附近的村子里,两人这些年来,一直在守着灵,但没有去祭祀,本来也不准备告知后代,只告知了后代自己以后要葬在某地——就是那个大乱葬坑的旁边。

货郎小时候是个吃百家饭的孤儿,爹娘都走得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家爹娘葬在哪儿了。干脆也认了刘家人为自己的长辈,算是有祖宗了。

所以,宇文霁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那个盒子,是墨墨后来加上去的。里边的两样东西也是真的,只不过封的不是刘菽的先人,而是不知道哪位汉代诸侯王的遗物,又被进一步磨损做旧了。岐阳宫殿虽然也经历过几次劫难,可毕竟岐阳没有发生过破城的大劫,没有过度的破坏和损毁,还是有不少存货的。

吕墨襟在告知了宇文霁情况,并把盒子拿出来时,宇文霁怔了一下。

他挺高兴刘菽的坟墓被找到的,能够把这位先祖好好安葬了,但没想到墨墨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宇文霁:“?”

吕墨襟:“华夷之别。”

“……”宇文霁略茫然。

吕墨襟又道:“景光,你看那些内附的各族,来到中原时说的是什么?”

“他们已附?”

“他们说‘我归汉’‘我汉家后裔’。”

宇文霁恍然,如今的内附各族确实都这样,表示自己和汉人都是一个祖先,或者说我确实是某某族,但我是汉人,都削尖了脑袋明确自己汉人的身份。不过这只是他们求内附时的说法,像是他们强盛时打进来了,就不说这个了,只说自己是疾勒人或托博人。

“若他们说‘我非汉,汉人繁华,我来汉人这里过日子了。’你说中原该接受吗?”

“……”

吕墨襟把那个做旧的盒子放在了宇文霁的手上:“景光,不知道也就罢了,但将来……若有异族夺了江山,亡了天下,那你更应确定你汉家正朔的身份,不可让别人拿你歪曲。”

“!”宇文霁抱着盒子的手颤了一下。

宇文霁终于让吕墨襟说明白了,吕墨襟这个话,说得宇文霁汗流浃背。

他自己明明想到过的,现代的皇帝不知道有多少都被挂了个异族的帽子。

他明明知道的,确实有很多外部势力,污名化历代皇帝,这就是给另外一些侵略者正名的。

只是他当时觉得不以为意,觉得总归是公道自在人心的。

这么一想他有时候也是很矛盾,明明知道人心有时候是歪的。

四分之一杂胡血统的这个出身,放在现在的他身上,是最可忽略不计的一个小点点,放到后来就是他功劳越大,这个小点被用来攻击的杀伤力就越大。

吕墨襟看着宇文霁,宇文霁有着吕墨襟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松弛?放纵?大度?很多需要大臣们咬文嚼字争辩许久的东西,他都淡淡的。他更看重实际,实际在眼前确实重要,但有些看似“虚”的东西,也不是那么没分量的。

就说对待世家这件事,为什么别人都束手束脚,因为怕留骂名。如今宇文霁确实被百姓视为天神,因为现在的百姓都是经历过乱世,是从炼狱里被宇文霁提出来的。但宇文霁百年之后呢?那些没有经历乱世的人长大了,他们很多还会读书写字,他们会怎么想?

吕墨襟可以确定,届时宇文霁的名声至少会是毁誉参半的。

因为宇文霁亡了世家……

一直都有人怀念世家风流,以世家为自己的目标的。孙家覆灭后,世家不再闹大事了,看似世家彻底一蹶不振,实际是他们明白了,宇文霁在世时,他们没有机会的。真让宇文霁怒了,他是不会忌讳用些非正常的手段,把他们捏碎的。

有吕墨襟从旁辅佐的宇文霁,是一个有实权的毒辣君子。当发现正面无法找到漏洞后,他是不忌讳伸出黑手来,把讨厌的东西捏碎的。

这才是世家最畏惧的君王,他愿意和你讲道理,可也不忌讳不讲道理。所以世家暂时闭嘴了,世家向来如此,他们很有耐心,能用几代人的时间积蓄力量。

毕竟宇文霁这样的皇帝,是很少的。

但他们大概也没想到,宇文霁弄出了个承嗣新法吧?将来必定会有皇帝意图重归父死子继的,这些人很可能与世家合作,必定是抹黑宇文霁的主力军。

宇文霁曾笑说,他将来被认为是个无能之辈,靠着吕墨襟定天下。这必定是真的。

将来坏他名声的,也不一定就是世家,还可能是那些向往世家,欲成世家而不得的人,以及想恢复旧制的宗室——

作者有话说:墨墨:[墨镜]

大趾:[星星眼]

第200章 (捉虫) 龙椅有点硬……

200

将来的百姓, 到底会信谁也不一定,总有人觉得黑暗扭曲的才是真相,光明万丈的都是虚假的。

让宇文霁跟昏君坐一桌, 还不是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把野史翻正,真让他变成一个开关引杂胡入关, 然后率杂胡军队鱼肉江北, 又毁坏江南,杀尽其他宇文家皇嗣,又因为身体残缺,不甘过继,留下一个乱国承嗣方案的疯狂暴君。

所以, 至少在官面的正史上,必须砸实了宇文霁是一个最纯粹的汉人皇帝,

“墨墨……”宇文霁深吸一口气, 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滚落在了睫毛上。

吕墨襟走到宇文霁身边, 抱着他的大头, 摸摸他圆圆的后脑勺:“我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其实也在犹豫, 是否要做。”

吕墨襟说谎了。

当时他确实是让宇文霁说服了的,

毕竟到时候他们都早死了吗。吕墨襟也跟宇文霁在墓里躺着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吕墨襟是知道的, 想想就明白了会有什么事情注定发生了。他清楚,宇文霁也知道。

将来还会有异族会找事的事情,吕墨襟以己度人,要如何增加自己统治的合理性?让你们认为我是“自己人”,或者让你们意识到, 异族统治并非“异”,而是“寻常”事就可以了。

届时,宇文霁这个身份,会是个大坑。就算把他跟戾宗放一桌了,但他是中兴之主,就算将来把他的所有功绩都抹消了,甚至说他得天下也是卖身给了吕相了,可坐天下的是他,那就得承认他的中兴之功。

甚至可能吧……到时候异族大声歌颂他的功绩,说“你们看,你们早就有一个异族的皇帝了。”反而后世的华夏百姓拼命否定他的功绩“他不是好皇帝,他暴君。”

但宇文霁就完全“相信后人的智慧”了。宇文霁是无奈的,懒得搭理了。

宇文霁放弃反抗了,吕墨襟却不甘心,他还心疼,非常心疼。

他就算有再大的智慧,也无法影响几千年后人们的想法。只能在能找不得事情上,尽量补足。

但这些都是他自己的猜测,作为一个臣子,当君主明确表达“烦着呢,别管这事了。”的情况下,臣子就不该再碰。

但吕墨襟不是他的臣子,是他的伴侣。

所以他碰了。

把这件事再提出来,是很可能惹宇文霁反感的。所以吕墨襟就一直瞒着,想等到最好的时机出现,该办这件事的时候,再跟宇文霁和盘托出,要吵那么吵一次就够了。

暗搓搓地说,吕墨襟还是有那么点盼望跟宇文霁吵架,他们俩就没吵过架吧?矛盾还是有过的,比如不让宇文霁单骑闯关,他带着八百口子把疾勒大单于砍了——这事吕墨襟得念叨他一辈子。

但没有吵架,他们俩一旦发生了矛盾,就会把关注点放在解决矛盾上,双方都会用道理说服对方。当宇文霁不讲道理的时候,吕墨襟就往往直接放弃,开始专注于解决宇文霁的霸道可能引发的问题。

但不是都说没有不吵架的两口子吗?或者说不吵架的两口子都是假恩爱,汤勺碰锅沿,理所应当。

吕墨襟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宇文霁甚至都没有脸红,他只在想自己的问题,根本没想过吕墨襟已经严重过线了。

刘菽的圣旨和金印,虽然都是真的,但本质上无异于造假,这可是宇文霁这皇帝的祖宗。

前头玉玺也是他造假做的……若细想,吕墨襟自己都觉得手指头和脖颈子一块儿发冷。

更可怕的是,两件事都属于先斩后奏,都是等要办了才通知了一下宇文霁,实际他已经把一切布置好了。

换个皇帝,吕墨襟就不单纯是找死的问题,五马分尸都是对他仁慈了。

吕墨襟觉得,他大概真的是好日子过太多了,对宇文霁半点都不在意,竟然有点不高兴了。

“景光,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夺位。

可是刚说了两个字,吕墨襟就看见宇文霁特别高兴地睁大了眼睛,方才还抿直的唇角,此时活泼又愉悦地朝上翘起,可双唇还是没包住过于兴奋的牙齿,白牙是露了出来,亮闪闪地表示着主人的快乐。

吕墨襟恍惚觉得宇文霁变成了一条大狗,甚至他手下正撸着的毛头,也变成了毛耳朵,他眨了眨眼睛,幻觉消失。吕墨襟戳着宇文霁的肩膀:“我要是真那么干了,那是会杀了你的!不然你以为的?留着你这种硬邦邦的家伙宠冠后宫?”

“嗯嗯嗯。”宇文霁点着头,温柔地将吕墨襟的手指头握在了掌心,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捏着他的指尖,“疼吗?”

吕墨襟顿时心情更复杂了,既觉得气消了,又觉得更气了,就……好像有两个气旋在他胸口里上上下下,起起伏伏。闹得他的心情也在高兴和生气之间,快速地变换。

宇文霁如此温和,怎么能生他的气?不气了。

都如此严重了,宇文霁竟然半点都不在意吗?好气!

吕墨襟脸都气鼓了,宇文霁把人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去戳他的脸颊。这个年纪了,吕墨襟脸上的胶原蛋白也不可避免地少了,但他没发腮,只棱角更分明了些,从大美人变成了……大美人。

宇文霁亲亲他气鼓的脸,亲亲他的鼻尖,再亲亲他的嘴唇,然后便得意地笑了:“我的。”

绝顶聪明的大美人,是我的。

宇文霁的笑容里,得意之中却还有一种偷感。

他怎么能不得意?甚至宇文霁还很有些愧疚——要是在现代,余霁只是一个先天体质差到离谱,随时生命得不到保证的普通人。而墨墨呢,他依旧会是一个强者。家庭、财产、阶级,对他这样的人来说,都不是任何的阻碍,无论走什么路,他都会是成功者。

然后这大美人就掉他怀里了。

吕墨襟很少见他这种坏笑,胸腔内的气就被他的亲亲一点点带走了,他主动凑了过去,捏着宇文霁的耳朵,咬着宇文霁的下唇。

宇文霁和缓温暖的吐息,吹着吕墨襟的上唇,让吕墨襟有些痒,他松开了宇文霁的唇,宇文霁便迎了过来,两人的唇贴在一起,舌头也熟稔地彼此勾搭住。

吕墨襟初时还能喘得过来气,后来渐渐沉迷,便是连呼吸也都忘记了……

待依依不舍地分开,吕墨襟反而觉得愈发口干舌燥,明明方才唇舌纠缠,可对方完全没能滋润自身……不对,是口干舌疼。舌根最初是麻,渐渐便有些疼了。

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吻,到底是吻了多久。

吕墨襟抬手勾住了宇文霁的脖颈,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条腿像是调皮的孩子一样摇摇摆摆地对着虚空踢着。

宇文霁立刻懂了,然后他把吕墨襟抱起来,就出门去了。

吕墨襟以为他们是去净房的,宇文霁这个爱干净的习惯,虽然有时候会影响到激情,但想想这是宇文霁从始至终,始终不变的爱护,狂躁的激情,就变成了涓涓温情,身体的热情并未消退。

呃,不对,等等,这是去哪儿?这方向不是净房,这是朝着前朝去了。

吕墨襟:“……”

他不得不怀疑宇文霁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他拽着宇文霁的衣襟:“你要干嘛?”

宇文霁差点回一个“干”。

但想想又觉得这个梗太冷笑话了,就亲了亲他的额头:“惊喜。”

吕墨襟眼看着就不只是去前朝了,而是直奔延英殿了,这里本来该是大臣们上早朝的地方,但是宇文霁取消了早朝,这地方就只有一些重要宴会时才用了。

这个地方,吕墨襟被宇文霁抱进去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他拽着宇文霁的耳垂,用大眼睛跟他对视。

宇文霁就回他:“嗯。”

他们进了延英殿,宇文霁就把人放龙椅上了——穿越了,当了皇帝了,那么自然有些穿越者必备的事情,不能错过呀。

吕墨襟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僵硬住了。宇文霁就就弯下腰,给吕墨襟来了一个“龙椅咚”。吕墨襟略有些手脚不协地看着他,莫名的背德感与乱臣贼子的逆反感,比刚刚的激情更让他兴奋到难以自控。

“你可真是个昏君。”吕墨襟戳着宇文霁的胸口,指责他,话刚说完就笑了起来,他笑得摇摇摆摆,身体在龙椅的靠背和宇文霁的胸膛之间碰撞,都硬邦邦的。

宇文霁看着吕墨襟,张口道:“爱卿……”

吕墨襟不笑了:“!!!”

宇文霁第一次这么称呼他,让他更兴奋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让宇文霁脑海中浮现出了久远记忆中看见的一只瞪圆了眼睛的猫,真可爱啊。

“卿卿。”宇文霁的头压得更低,吕墨襟从刚才兴奋得浑身僵硬,很快变得手足发软,他看着宇文霁再次探出双臂,勾在了宇文霁的脖颈上。

两人唇舌纠缠间,吕墨襟咕哝着:“龙椅有点硬。”

“坐我身上?”

“好!”

君臣登丹陛,紫袍罩玉山。虚凰吞宝杵,真龙吐玉涎。

两人把延英殿祸祸了一通,十分快乐……——

作者有话说:大趾:[墨镜]我、皇帝,龙椅玩吗?

墨墨:[星星眼]玩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