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看来你也挺喜欢枝枝姑娘的。”
梅舒雪皱眉,抬头看向她:“枝枝是我闺中密友,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纪晚镜不冷不热笑了下,目光落在纪茴枝腰间的钱袋上,猝不及防的一愣。
她面色巨变,瞪着纪茴枝,“你怎么会有这个钱袋?”
纪茴枝莫名其妙的垂下眼,抬手拽下钱袋。
钱袋有什么问题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贺流景之前给她银子就是用这个钱袋装的,她见钱袋绣工精美就留着用了。
“怎么了?”
纪晚镜脸上的笑容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她绷着一张脸,牙关咬紧,“是三殿下给你的?”
“是他给我银子的时候顺带的。”纪茴枝见她面色不对,帮贺流景解释了一句。
纪晚镜脸色却更加难看。
纪茴枝将银子倒出来,把钱袋递给她,不确定问:“你想要?”
钱袋可以拿走,银子可不能拿走。
纪晚镜一把夺过钱袋,气得双手发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钱袋是她亲手绣的,因为不能私相授受,所以她花心思混在国公府送给贺流景的礼里一并送去,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个钱袋里面偷偷绣了藏着她和贺流景名字的诗词!
她一直暗暗期待贺流景发现那行诗词时的情形。
可如今看来,贺流景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一点!还随意的把钱袋给了纪茴枝!
如果是以前,她会告诉自己贺流景从来都是这样,他不懂风花雪月,也不会对任何一个女子上心,她不是例外,也不会有其他人是例外。
她凭着当年那件事能在贺流景那里有几分特殊,就已经足够了。
可在她见过贺流景和纪茴枝在一起时的样子后,她就没办法再这么安慰自己了。
纪晚镜压下怒火,深深看了纪茴枝一眼,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去。
她本来以为纪茴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可现在这个小人物在她生命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令她越来越烦躁,也越来越无法忍受。
纪晚镜紧咬牙关,越走越快,仿佛要将一切甩在身后一样,可那些愤怒不安的情绪却一直缠绕着她。
她走下石桥,粗喘着气抬头望向前路,猝不及防的看到一个人。
黄闻站在桥下柳树旁,目光灼灼的盯着梅舒雪,已经不知看了多久,目光里透着一丝偏执的不甘。
纪晚镜眼眸转动,忽然勾唇一笑,抬脚朝黄闻走了过去。
黄闻见有人发现他,面色阴沉,扭头就想离去。
纪晚镜望着他的背影,倏然扬声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初是谁帮梅舒雪赢了赌约?”
黄闻脚步一顿,猛然回过头去。
……
夏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纪茴枝回到芭蕉院,在摇椅上躺下,静静聆听风吹芭蕉叶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今天好努力,对得起贺流景给的月银了。
贺流景从楼上走下来,抬头望去,看到一条在晒太阳的咸鱼外室。
“去哪了?”
纪茴枝眼也不睁的回答,“狐假虎威去了。”
“……”贺流景忽然觉得自己这只老虎真忙。
他走过去,纪茴枝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又有谁得罪你了?”
纪茴枝睁开一只眼睛,心情不错道:“有了你我如虎添翼。”
贺流景面无表情地挑眉:“我有了你,就像鸟儿有了大海,鱼儿有了草原。”
“咦?”纪茴枝抬手捂住耳朵,“耳朵怎么忽然听不到了?殿下你是在夸我么?”
贺流景失笑,“嗯,夸你呢。”
“谢谢殿下夸奖。”纪茴枝放下手,坐在摇椅上愉悦的晃了晃,“耳朵突然又好了。”
贺流景没忍住,用折扇在她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这时,楼上忽然响起一阵嘭嘭嘭的鼓响,伴随着严怀瑾的喊声,一齐传了过来。
“枝枝姑娘,今早我很荣幸的见识到了你绝妙的琴音,现在想跟你切磋一二,你帮我听听,我这鼓声如何?”
贺流景抬头望去,严怀瑾站在二楼廊下,一边敲鼓一边朝楼下喊着。
显然,这就是他冥思苦想半日想出来的反击之策。
贺流景看着自己相交多年的挚友,神色复杂,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神经是不是会传染?
纪茴枝瞌睡一扫而空,从摇椅上站起身,朝严怀瑾拱了拱手,“严公子大才,小女甚为钦佩。”
严怀瑾鼓声一顿。
纪茴枝的反应,怎么跟他想得不一样?
纪茴枝又兴致勃勃的朗声道:“如此妙音,怎能没有琴声相伴?严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屋取琴,与严公子合奏一曲。”
严怀瑾没来得及反对,纪茴枝已经蹦跳着回屋了。
贺流景凭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经验,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二重奏’不会太美妙。
银桃眼睁睁看着三殿下面无表情却疾步如风的走了。
当贺流景迈出门槛,身后同时传来了两道鼓声和琴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大,仿佛较着劲一样,嘶鸣无章,一个比一个难听。
贺流景心有余悸的加快了步伐。
不敢想他迟了一步会是怎样的魔音入耳!
芭蕉院内的严怀瑾痛苦的想流泪。
救命!
谁来救救他!
半个时辰后,严怀瑾把鼓敲出一个大洞,终于认输的停了下来。
他筋疲力尽的趴到桌子上,感觉身子被掏空了,一丝力气也挤不出来了。
他的人生从来就没这么累过。
“敲,使劲敲。”纪茴枝鼓励着他。
严怀瑾幽幽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的转头朝另一面趴着。
啊……输的一塌糊涂。
纪茴枝觉得对手太弱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她拿着帕子,不紧不慢的擦了擦七弦琴。
她连自己的琴声都能忍,还有什么是忍不了的呢。
严怀瑾终于明白。
不反抗还能活,反抗了那是生不如死啊!
贺流景回到芭蕉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灯影摇曳,严怀瑾一脸疲惫的坐在院子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看淡人生的沧桑感。
纪茴枝抱着琴站在门边,愉悦的朝他喊:“严公子如果还想与我合奏,明个请早。”
房门阖上,院落恢复宁静,躲起来的宫婢们纷纷从角落里冒出来,揉了揉饱受折磨的耳朵,继续各自忙碌。
严怀瑾僵硬的站起身,连声音都变的嘶哑,“她她她……”
贺流景淡淡斜睨了他一眼:“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这就是你的反击?”
严怀瑾噎住。
他也不想啊!这不是技不如人嘛!
贺流景看了眼敲破的鼓,颇为嫌弃的啧了一声。
“这是我努力的证明!”严怀瑾不服。
贺流景纠正,“这是你认输的证据。”
严怀瑾发现自己的挚友自从有了外室,嘴巴是越来越毒了。
“你小心点,别舔嘴巴把自己毒死了。”
“……”贺流景:“这鼓从哪弄来的?”
“找行宫里的乐师借的。”严怀瑾牙疼道:“等会还得赔银子。”
贺流景一点都不同情,“你自找的。”
严怀瑾摇头叹息,半晌,沉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是我不够体谅你,有这么一个外室,你辛苦了。”
贺流景:“……”
“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严怀瑾抱住他的肩膀,沉痛道:“以前我们是好兄弟,以后我们就是同甘共苦过的……”
贺流景:“难兄难弟?”
严怀瑾:“……”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第29章
梅舒雪身子大好,活力十足的来芭蕉院找纪茴枝玩。
纪茴枝带着她在芭蕉院里逛了一圈,然后拿着银桃新做的布毽在树荫下踢毽子。
不过踢了半个时辰,两人就累得双双躺到摇椅上。
梅舒雪气喘吁吁:“我肯定是身子还没好。”
纪茴枝气若游丝:“外面的人都说了,我是天生体弱。”
两人找好理由,心安理得的躺平。
夏风徐徐,躺在树荫下十分舒服。
梅舒雪躺了一会儿,有气无力的开口:“我渴。”
纪茴枝一动不动:“我不但渴,还饿。”
梅舒雪:“你去。”
纪茴枝:“你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伸出拳头。
“猜拳!”
三次出拳后,梅舒雪愿赌服输的起身端来茶点,门口传来响声,她回头一看,纪晚镜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袭紫裙,头戴孔雀金钗,上面镶嵌的宝石熠熠生辉。
纪晚镜走至近前,抬眼看向纪茴枝,轻轻挽了下鬓发,“是三殿下让我来的。”
梅舒雪看到纪晚镜眼中的轻蔑和炫耀,担忧地回头看向纪茴枝,却发现纪茴枝晃着摇椅,正若无其事吃糕点。
察觉到她们的注视,她啃着糯米糕,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二楼左转第三间屋子,慢走不送。”
复又低头继续吃糯米糕。
梅舒雪:“……”她就多余担心。
纪晚镜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噎在嗓子眼,冷冷看了纪茴枝一眼,抬脚去了二楼。
她走到楼上,忍不住朝楼下看了一眼。
贺流景分到的住处自然是行宫里数一数二的,水榭楼阁,水声清幽,窗前种着许多芭蕉,地上铺着青石,院落看起来错落有致,但若细看,就会发现院子里多了许多明显与贺流景性格不相符的东西,例如正晃动着的摇椅,例如树下的秋千,例如四周漂浮的糕点甜香气,这些无一不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纪晚镜眸光暗沉几分,心底的不适感愈发浓厚。
她狠狠看了纪茴枝一眼,压下心底的厌恶,走到书房前敲了敲门。
她努力告诉自己,她的目标是皇后之位,不应该计较一时的得失,更无需计较贺流景心里喜爱哪个女子。
毕竟哪怕是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贺如峰,府里也养着几个姬妾,是贺流景以前太过洁身自好,才令她不适应他身边多了个女子。
何况,当初贺流景虽然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她却清楚的知道,纪茴枝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进。”
贺流景清冷的声线打断了纪晚镜的思绪。
她整理了下衣裙,面带笑意的推门走了进去。
贺流景坐在桌案旁,姿势端正,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才放下笔。
纪晚镜视线轻扫,发现他竟然在帮庆德帝代批奏折,眸光不由一亮,嘴角止不住激动的上扬。
“殿下……”
她这一声唤得充满柔情蜜意,贺流景却想起那日她在贺如峰面前,说话时似乎也是这般语气。
贺流景抬眸,直接道:“之前你说想要成为我的正房娘子,现在想法可有改变?”
“当然没有!”纪晚镜脸色微变,“殿下怎么会如此想?”
贺流景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你如果想法有所变动,想要另嫁他人,我会成全你。”
“我只想嫁给殿下。”纪晚镜眼眸转动,语气忍不住焦急,“肯定是有人在殿下面前挑拨离间,殿下,你千万不要听信那人的话,我对你赤诚一片,心中绝无他人。”
贺流景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宇间的神色有些纳闷。
那日总不可能是他听错了吧?
可他现在给了她机会,她为何还执意要嫁给他。
纪晚镜顾不得留意贺流景的神色,心中几乎瞬间就认准是纪茴枝在挑拨离间。
她故作委屈的垂下眉眼,柔声道:“殿下你不必瞒我,是不是枝枝姑娘跟你说了什么?你把她叫来,我要跟她当面对峙。”
贺流景看向她目光变得审视起来,“此事跟枝枝无关。”
“怎么会没有关系?肯定是她妒忌我能得到殿下的关爱。”纪晚镜忿忿不平道:“殿下,我屡次隐忍枝枝姑娘,她却背后重伤于我,你可不能一味偏袒她。”
贺流景沉默片刻,手指敲了敲桌面,嗓音微微变冷,“你说错了两点,首先我没有特别关爱你,只是因为当年之事,所以想要补偿你,其次,没有任何人在我面前诋毁你,你想嫁给二皇兄这件事乃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更是你亲口所说。”
纪晚镜如遭雷劈,瞬间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难以消化听到的消息。
她一下子想到了前几天降雨那日,当时贺流景和纪茴枝撑伞而来,从方向看正是后山,而她也是从那座山上下来的!
纪晚镜想到自己那天说过的话,面上血色一瞬间褪的干净。
如果贺流景亲耳听见了……
贺流景淡声道:“你换个愿望,之前我之所以答应你的请求,是因为我们心里都没有心悦之人,如今你心里既然有了二皇兄,那我就不能娶你为妻了。”
“不行!”纪晚镜嘴唇颤抖起来,神色慌乱,“殿下,我不喜欢二皇子,我喜欢的是你!那日、那日的事不过是误会……”
她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而不是断了贺流景这条路!
贺流景语气坚决,“那日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想其中不存在误会。”
纪晚镜面色苍白的与他对视,心头思绪纷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对策。
她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贺流景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翻看,“回去吧,如果有了新的愿望,可以再来找我。”
纪晚镜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既恨又失望的咬紧了下唇。
她早就知道贺流景不在乎她,哪怕她真的属意于他人,他也无所谓,但此刻看到贺流景这么轻松的说出不会娶她的事,就仿佛在解决一项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还是将她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碾碎了。
她身子晃了晃,垂下眼帘,遮住晦暗的眸光。
纪晚镜从书房里出来,一路失魂落魄的下课楼,她看都没看纪茴枝和梅舒雪一眼,大步离开了芭蕉院。
来时开心期待,离开时悔恨怨愤。
“晚镜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梅舒雪抻着脖子看了看,有些不明所以,“刚才不是还挺高兴的么。”
她半天没等到回答,扭头一望,纪茴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摇椅上睡着了。
梅舒雪:“……”麻了。
纪茴枝打了个盹,睁开眼睛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她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就见梅舒雪正一脸探究的看着她。
“怎么了?”
“你天天在芭蕉院里都做什么?”梅舒雪对她每天的生活充满好奇。
纪茴枝掰着手指数了数,“吃饭、弹琴、看书、习字。”
她默默腹诽,后面三样都是贺流景逼她学的。
“听起来还挺忙。”梅舒雪问:“三殿下对你好吗?”
纪茴枝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行吧。”
“具体说说。”
纪茴枝想了想,“时而像老板,时而像老爹,还是那种望女成凤的老父亲!”
梅舒雪:“???”
正好推门走出来的贺流景,“……”
夜里,纪茴枝照例去书房给贺流景送汤。
“殿下慢用。”
她把食盒放到桌案上,抬脚就想离开。
贺流景头也不抬道:“等我喝完再把食盒送回去。”
纪茴枝心里腹诽几句,只得停住脚步留了下来。
她在屋内转了一圈,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又挑了挑晃动的灯芯,回头一看,贺流景一口汤都没喝。
纪茴枝暗暗磨牙,“殿下,你准备什么时候喝汤?”
“放凉再喝。”贺流景抬头道:“你如果无聊就找本书看,或者找纸笔练字。”
纪茴枝明白了,这人又在见缝插针的‘劝学’。
她鼓了鼓嘴巴,慢吞吞的挪到另一张桌案坐下。
严怀瑾夜里无聊,抱着棋盘跑过来找贺流景下棋,一推门就看到两人各自坐在桌案前忙碌着,屋内弥漫着浓厚的读书气息。
他差点转身就走,忽然明白纪茴枝为什么要反抗了。
在行宫这样一个人人安逸享乐的地方,怎么能拘在屋子里读书呢?
真是太过分了!
纪茴枝抬头看到他,“手下败将小严,你来的正好,过来给我研磨。”
严怀瑾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我?”
纪茴枝拨了拨笔毛,“我的手下败将除了你还有谁?”
严怀瑾张了张嘴。
好理直气壮,好无法反驳。
好气!
纪茴枝看向自己白嫩的指尖,不紧不慢道:“如果没有人帮我研磨,那我就练琴好了,反正也不是太想练字。”
严怀瑾:“……”突然汗流浃背。
严怀瑾:“我来!!!”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纪茴枝揉了揉耳朵,用毛笔敲了下砚台,“快点,等着呢。”
严怀瑾凑过去跟贺流景嚼舌根,“她怎么那么凶?”
贺流景抬头看了他一眼。
严怀瑾又问:“究竟她是外室还是你是外室?你能不能支楞起来,管管她!”
贺流景掌心抵在他脸上,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脸推开,继续看书。
纪茴枝转着笔,打了个哈欠道:“嗓门这么大,没必要说悄悄话的。”
“……”严怀瑾看了眼自己不争气的好兄弟,不情不愿地过去磨墨。
纪茴枝敲敲桌子,“好好磨,磨好了没有赏,磨不好罚你听琴。”
严怀瑾一瞬间简直快怀疑人生了。
他是谁?他在哪?他为什么要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磨墨?
纪茴枝真的只是外室,不是贺流景的祖宗吗?
纪茴枝挑眉:“没见过恃宠而骄的外室吗?”
严怀瑾眼角轻抽:“……”见过恃宠而骄的,没见过直接爬到头顶薅头发的。
他回头看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贺流景。
兄弟不争气,他能怎么办。
纪茴枝没再跟他插科打诨,拿起笔专心练字。
她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所以在练字一事上颇为勤奋,不用贺流景催促每天也会坚持练几张大字。
毕竟穿过来,书可以不用再读一遍,字还是得会写的。
严怀瑾研好墨,回头见贺流景在悠哉悠哉的喝汤。
“给我喝一口。”
贺流景手里拿着汤匙,头也不抬道:“想喝自己去膳房拿。”
严怀瑾觉得这兄弟没法要了,连口汤都不给。
贺流景喝完汤,严怀瑾磨着他陪自己下了两盘棋,结果被杀的片甲不留,嗷嗷直叫。
夜色阑珊,严怀瑾感觉无比心累。
他看了看棋场杀手贺流景,又看了看琴场杀手纪茴枝,忽然觉得这间书房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赶忙打了个哈欠,以犯困为由溜回房了。
真的是太凶残了!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灯火明亮,照亮一室静谧,屋内茶香和墨香交叉萦绕。
贺流景将黑白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篓里,抬头看向纪茴枝。
纪茴枝坐在靠窗的桌案前,一丝不苟的写着字,握着笔的姿势很端正。
贺流景见她态度这么认真,稀奇地挑了下眉,放下棋篓走了过去。
晚风拂动纪茴枝的发丝,她鬓边的碎发从耳边滑落。
贺流景下意识抬手帮她挽到耳后,等反应过来却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纪茴枝专心写字,根本没发现。
贺流景看了眼她沉静的眉眼,迟缓的把手收了回来。
窗外的蛐蛐叫声此起彼伏,贺流景心头的波澜也有一瞬间的起伏,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渐渐趋于平静。
纪茴枝将一页纸写完,搁下毛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
贺流景拿起纸张,看到纸上的字迹,微微有些诧异。
跟纪茴枝本人不同,她的字凌厉洒脱,有种不拘一格的锋芒。
“你这字……”
“怎么了?”
贺流景薄唇轻轻吐出四个字,“狂放不羁。”
纪茴枝:“……”
贺流景望着纸上锋芒毕露的一撇一捺,微微沉吟:“都说见字如见心,从字来看,你这心性恐怕不会甘心做一个外室。”
纪茴枝扯着嘴角,忽然落下一声轻笑,“若论甘心二字,谁会甘心做一个外室?”
贺流景望着她烛火映衬下恍若白玉的侧脸,微微怔然。
纪茴枝灿烂笑道:“当皇子多威风!”
贺流景低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纸上的字。
别人都以为小外室的目标是讨好他,只有他知道,小外室恨不能替他当皇子。
贺流景不自觉的笑了下,把纸夹进书册里-
清晨,纪茴枝弹完琴还没来得及回屋补眠,王皇后的懿旨就到了,让她和贺流景中午去牡丹院用膳。
早膳还没吃,午膳已经有地方蹭了?
纪茴枝有点期待。
她蹭了这么久皇子饭,终于可以去蹭蹭皇后饭了。
皇家饭真的很香!
贺流景本来担心她会紧张,结果见她一脸期待,就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小外室心大有心大的好。
巳时中,贺流景就已经收拾妥当,带着纪茴枝往牡丹院去。
纪茴枝微微惊讶,“不等晌午再过去?”
“母后如果真的想让我们晌午再过去,就不会卯时传旨过来了,她是想让我们早些过去,多陪她说会儿话。”
纪茴枝明白过来,王皇后原来是个傲娇,看来他们母子两个也不是全无相像之处。
这不小傲娇就挺懂大傲娇的。
牡丹院里正热闹,几位随行的妃嫔都在向王皇后请安,言笑晏晏,一派花团锦簇。
贺流景见屋内这么多人,微微蹙眉,有些后悔,应该再晚两刻钟过来。
嫔妃们抬头望过来,见到他们具是露出笑容。
清晨蜜金色的熹光笼罩在两人身上,衬得他们仙姿玉色,比平时看着还要般配。
纪茴枝因为要来面见王皇后,穿着一身繁复的浅色宫裙,肤白明眸,如花娇美,贺流景一袭银色暗纹长袍,长身玉立,只是面容依旧冷峻,即使美人在侧,周身也透着一股淡漠疏离的气息。
众人心底暗笑。
果然不懂风情,这外室在他心里恐怕也没几分分量,只是需要个暖床的罢了。
李妃先朝他们招了招手,“三殿下来了。”
贺流景带着纪茴枝走了进去。
纪茴枝第一次穿宫裙,有些不习惯,进门时被繁复的裙裾绊了下,贺流景及时伸出一条手臂让她扶稳。
众人这才发现看起来冷漠的三殿下,原来一直留意着自己的外室呢。
牡丹院前,纪晚镜喘着气,气息不稳的出现在门口。
她昨夜辗转难眠,急于想要挽回贺流景,却苦于没有办法。
今早起来,她早早让人守在芭蕉院门口,监看贺流景的去向,想要找机会见贺流景一面。
当得知贺流景来了王皇后的牡丹院,她顾不得多问,立刻跑了过来,却猝不及防看到眼前这一幕。
贺流景昨日面对她有多冷漠,今日搀扶纪茴枝的动作就有多自然。
纪晚镜咬紧牙关,心里的妒恨几乎要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她面沉如水,低头整理衣裙,没有急着进去,免得做的太明显,而且她也需要时间平复翻涌的情绪。
贺流景带着纪茴枝进了屋。
纪茴枝偷偷抬眼观察屋内的情形。
嫔妃们聚在一起说着话,亲昵得仿若真正的姐妹一般,至少表面上十分和睦。
王皇后性子看着骄纵,应付这些嫔妃却是游刃有余。
庆德帝的宠爱和王家的兵权,都足以让所有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即使花团锦簇,王皇后也是所有花里最娇贵的一朵。
纪茴枝垂下眼帘,朝王皇后和众嫔妃作揖行礼。
众人朝她望去,见她身子单薄,看起来弱柳扶风,就连行礼时身子都摇摇欲坠,不由心生叹息。
年轻的妃嫔们本来还有些妒忌她的好样貌,见此情形也不由在心里叹了声可惜。
虽然是个美人,却是个没福分的,这么娇弱的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几年。
贺流景察觉众人的眼神变得怜爱又惋惜,不用回头都知道,肯定是纪茴枝又扮起‘病美人’了。
邓美人摇着团扇,撇嘴道:“这身子也太弱了。”
纪茴枝身子摇晃了一下,嘴唇轻颤着说:“让娘娘见笑了。”
王皇后梳着飞仙髻、头戴凤钗,一身朱红的宫裙,闻言含笑朝她招了招手,“枝枝,过来。”
“是,娘娘。”纪茴枝走至近前。
宫女在王皇后身边放了个杌凳,纪茴枝谢恩后受宠若惊的坐下。
王皇后就近打量她娇嫩的面庞,越看越满意,“身子弱就别站着了,以后好吃好喝养着,身子总能好起来的。”
纪茴枝羞涩微笑。
王皇后抬手握住她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般凉?”
贺流景默默看了纪茴枝一眼,天气太热,她整日抱着冰鉴不撒手,手能不凉吗?
纪茴枝虚弱的朝王皇后笑了笑,柔弱无力道:“整日闷在屋中读书,难能出来走动,可能气血有些不足。”
贺流景:“……?”
王皇后蹙眉:“哪能整日闷头读书?太医说过,得多出来走动晒晒太阳,身子才能好。”
纪茴枝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盈盈看向王皇后,抖着手说:“整日读书、弹琴……头疼,手也疼。”
“实在是太过分了!”王皇后瞪向贺流景,“你是想教个女状元出来么!”
这一刻,纪茴枝觉得王皇后的声音听起来无比亲切。
听听,这说的简直是她的心声啊!
贺流景额头青筋直跳,十分想把纪茴枝捉回身边来,免得她继续瞎告状。
纪茴枝靠在王皇后身边,偷偷朝他眨了下眼睛,嘴里却依旧说个不停,“娘娘别动怒,殿下都是为了枝枝好,怪枝枝自己身子不争气……”
“明知道你身子弱还不知道体谅!”王皇后更怒了,“你听本宫的,既然来了行宫就好好玩,现在暑气这么盛,除了他谁受得了天天闷在书房里读书,你不用理会他让你做什么,平时多出来走动,心情好身子才能好。”
纪茴枝心里忍笑,眼眸弱弱看向贺流景,“可以吗?殿下。”
贺流景:“……”
“当然可以。”王皇后笑眯眯地拍了拍纪茴枝的手,“景儿如果敢不同意,你就来找本宫给你做主。”
纪茴枝羞涩一笑,“娘娘您真好。”
王皇后笑问:“本宫这个儿子平时在府里都做什么?”
“读书、习字……处理公务。”纪茴枝仔细想了想,贺流景简直没有多余的娱乐。
王皇后朗笑一声,朝她眨眨眼睛:“是读书习字,还是教你读书习字啊?”
纪茴枝脸颊这次是真的红了。
贺流景也不自然的低咳了一声。
第30章
纪茴枝摸了摸耳朵。
救命,明明是挺正常一件事,为什么从王皇后嘴里说出来这么暧昧啊!
他们明明是正正经经读书,正正经经习字,正正经经的大魔王和外室关系!
妃嫔们看着脸颊泛红的纪茴枝和神色窘迫的贺流景,纷纷揶揄的看着他们,不时打趣几句,屋子里一片和乐。
这时,纪晚镜出现在门口,柔声开口:“皇后娘娘,晚镜来给您请安。”
王皇后愣了下,抬头笑道:“快进来吧。”
纪茴枝从杌凳上起身,主动让开了位置。
纪晚镜屈膝一礼后,走过去握住王皇后的手,态度亲昵,仿佛没看到纪茴枝一般,顺势在杌凳上坐下。
贺流景下意识看了纪茴枝一眼,纪茴枝面色平静的站在一旁,臻首微垂,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起来十分乖巧。
贺流景不自觉皱了皱眉,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纪茴枝那夜说的话,若论‘甘愿’二字,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外室。
王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婢福春和福夏捧着托盘走进来,看到屋子里多出的纪晚镜,微微愣了一下,托盘上叠放着两套华丽精致的襦裙和几匹锦缎。
纪晚镜眼睛一亮,一眼就认出那几匹布是上好的云锦缎,而那两套襦裙是宫里的绣娘所绣,裁剪精细,花样精美巧妙。
“真漂亮。”她走过去摸了摸布料,开心又羞涩地望向王皇后,“多谢娘娘。”
因为当年她‘失踪’过的事,不止贺流景觉得愧对于她,就连王皇后也觉得歉疚,所以这些年来赏赐不断,经常赏一些女儿家常用的东西给她,她自然而然觉得这些东西是给她的。
王皇后却犯了难,这些东西是她准备给纪茴枝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驳了纪晚镜的面子。
实在不行……把衣裳给纪茴枝,把布料给纪晚镜?
她心中思索着对策,目光对上贺流景,却见贺流景微微蹙着眉,脸上写满了不悦。
王皇后觉得有些好笑,都说知子莫若母,她哪能看不明白贺流景心中所想。
她当即开口:“晚镜,这些东西是本宫赏给枝枝的,你如果想要,本宫再让人给你准备一份。”
纪晚镜面色一白,放在云锦缎上的手指犹如被针扎一般,一下子弹了起来。
纪晚镜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笑道:“原来是给枝枝姑娘的,是晚镜莽撞了。”
纪茴枝微微惊讶,抬头看了王皇后一眼,确定自己没听错才连忙谢恩。
众人心思活络,知道皇后娘娘这是在抬举纪茴枝,从此以后她在三殿下身边就算过了明路,以后三殿下建府,府内高低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贺流景默默注视着纪茴枝,发现她收到赏赐似乎也没有太高兴,还没有吃到冬瓜糖的时候高兴,依旧低眉垂眼,不见平时的活泼样子。
他抿唇看向王皇后,状似无意开口:“母后,我上次派人送进宫的厨娘手艺如何?”
王皇后笑容满面道:“你亲自挑的自然是极好的,她手艺一绝,你父皇尝过后都夸好吃,尤其是豌豆糕,甜而不腻,本宫这就让人端来给你们尝尝。”
贺流景顺势带着纪茴枝在桌边坐下,宫婢很快将豌豆糕端了上来,还带着热气。
纪茴枝尝过一口,顿时眉开眼笑。
蹭到皇后饭了!
贺流景唇角也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邓美人看到这些糕点就来气,她当初凭着做糕点的手艺获得了不少恩宠,可自从王皇后宫里有了这个厨娘,庆德帝就很少吃她做的糕点了。
她不敢得罪王皇后,也不敢得罪贺流景,忍不住把目光放到了纪茴枝身上,娇笑着开口:“枝枝姑娘多吃些,你身子弱,多吃饭才能有力气,夜里才能好好服侍三殿下。”
她话语里的轻视和无礼让所有人一愣。
贺流景的心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纪茴枝。
纪茴枝低头吃着糕点,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贺流景倏尔后悔当初让纪茴枝以外室的身份见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身份给她带来了多少轻慢。
贺流景抿着唇,忽然正色开口:“枝枝身子弱,所以我才把她接到府中休养,我们不曾同房过,还请邓美人注意言辞。”
众人怔然,既惊讶于贺流景和纪茴枝的关系,又惊讶于贺流景对纪茴枝的维护。
这样的美人放在身边都能忍住不碰,还把人接到府里亲自照顾,三殿下这是真的心悦爱怜她吧?
众人惊讶的同时不由对纪茴枝转变态度,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轻易冒犯她。
纪晚镜眼中兴奋一瞬,又归于寂静。
因为她发现贺流景和纪茴枝无论是什么关系,都跟她无关。
王皇后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邓美人,不悦道:“邓美人口无遮拦,最近就不要出来了,留在房里反省吧。”
邓美人顿时花容失色,王皇后分明是让她禁足啊!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纪茴枝……谁能料到三殿下和皇后都如此维护。
早知道她就不多嘴了!
纪茴枝情绪没有什么起伏,打工人变换职位不还是打工人么。
妃嫔们没有留太久,晌午前就各自散了。
王皇后召纪茴枝和贺流景前来,本来是要一起用午膳的,如今却多了一个纪晚镜。
水榭中,四人围桌而坐,石桌上满是肥醲甘脆。
王皇后为人和善,不重规矩,用膳时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嬷嬷在身边伺候。
“臣女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娘娘与三殿下用膳?”纪晚镜声音柔柔的开口,却刻意忽略了纪茴枝。
“无妨。”
王皇后看着纪晚镜,神色略微有些无奈。
纪晚镜和纪茴枝坐在一块,长得的确有几分相似,难怪有人传言她儿子是把纪茴枝当做纪晚镜的替身养在府里,她本来也信了这种说法,可此时真真切切的跟她们相处,她才清晰的意识到根本不可能。
纪茴枝和纪晚镜两个都是美人,但要说具体的差别,那么一个美的活色生香,一个像墙壁上雕着的画,少了份灵动和真实。
此时的纪晚镜便是这般,她看起来神色自然,实则言行举止都拿捏的一丝不苟,不用想都知道她不会好好享用桌上的膳食,而是把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
王皇后也不明白,梅玉臻和纪威明明都是心性纯挚之人,不知为何他们的女儿却如此多思且有野心。
王皇后其实隐隐有一种感觉,纪晚镜并不适合她儿子。
她压下复杂心绪,望向纪茴枝。
纪茴枝正在埋头吃一块烙酥饼,吃得脸颊鼓鼓,眉眼微弯,让人看了心情就好。
王皇后又转头看向贺流景。
贺流景微微皱着眉,看了一眼纪茴枝脸上粘的饼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拂去。
王皇后眼中漫出笑意,亲自动手给纪茴枝夹了一块乳糕,“多吃点。”
纪茴枝怔了下,抬头道谢。
纪晚镜面色微寒,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她已经失去了贺流景的允诺,绝对不能再失去王皇后的支持。
王皇后又给纪晚镜夹了一块乳糕,“你这孩子也多吃点,你们这些年纪的小姑娘正是胃口好的时候,别等到了本宫这个年纪,想吃都吃不下了。”
纪晚镜敛下情绪,抱住王皇后的胳膊,言笑晏晏道:“娘娘也是小姑娘,一点都不老,这全行宫上下就数您最美了!”
王皇后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又转头瞪向贺流景,“枝枝是你的人,你自己怎么不知道照顾枝枝,难道还要本宫帮你照顾?”
贺流景一脸木讷,“怎么照顾?”
“给枝枝夹菜啊。”
“不用劳烦殿下。”纪茴枝笑容乖巧,“应该枝枝照顾殿下。”
贺流景朝她望过去,好奇她想怎么照顾自己。
纪茴枝唇畔带笑,夹了块鸡心放进他面前的盘子里,温温柔柔说:“以形补形。”
这是说他没有心还是心黑?
贺流景沉默片刻,默默给她夹了块麻辣猪脑。
嗯,以形补形。
纪茴枝:“……”可恶!
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王皇后眉眼含笑,纪晚镜面色却越来越沉。
一顿饭气氛诡异。
纪茴枝踏踏实实蹭了顿皇后饭,觉得甚是美味,饭后又用了甜点,饮了半杯茶,然后才起身告退。
“你们闲着没事就多来陪陪本宫,本宫就喜欢跟你们这些年轻人待在一块。”
三人应下,一起走了出去。
纪茴枝思索着怎么能再蹭到皇后饭,没留意到门槛,一不小心又绊了一下。
纪晚镜压抑许久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也存了几分试探贺流景的心思,借机大声道:“笨手笨脚!同一块门槛都绊两回了,你如此笨拙,怎么在三殿下身边伺候!”
宫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就连原本想去内室休憩的王皇后都停下脚步。
空气仿若凝滞一般。
贺流景皱眉看了纪晚镜一眼,淡淡吩咐:“把门槛砍了。”
气氛再次滞住。
其他人:“……”错的是门槛吗?
纪茴枝:“……”退一万步讲,难道我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纪晚镜面色泛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流景,眼眶红了起来。
贺流景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仿佛把她的小心思都看穿了一般,暗含警告和不悦,纪晚镜一瞬间如置冰窟。
王皇后探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差点噗嗤笑出声。
她没听错吧?真是她儿子?
纪晚镜红着眼眶盯着贺流景,“三殿下,我想跟你谈谈。”
贺流景微微颔首。
纪茴枝愉快转身,“那我先回去了。”
贺流景扔下一句:“在这等我。”
纪茴枝:“……”
贺流景带着纪晚镜去了一旁的凉亭。
“你想好要什么了?”
纪晚镜看着他,脸上淌下两行泪,“殿下,那天的事是误会,其实是二殿下以权势相逼,我怕他伤害我的父母才跟他虚与委蛇,我本来想向你求助的,但我怕伤害你们之间的兄弟感情,所以没有告诉你……”
这是她冥思苦想一晚想到的借口。
至少再搏一搏。
贺流景神色冷淡下来,目光如炬的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你现在该做的,是抓紧贺如峰。”
纪晚镜神色一僵。
贺流景不含情绪道:“你已经失去了我这个藤蔓,再不抓紧另一个,最后很有可能两手都扑空。”
纪晚镜忽然意识到贺流景其实早就把她的心思看透了,她说再多谎话和借口都是枉然。
他昨日那番话不过是最后给她的机会,确认她是不是因为情爱而与贺如峰私下往来,她的表现无疑是在告诉他,她想要的是权势,她左右逢源不过是想保证无论最后他们谁登基,她都能做皇后。
她的野心和贪婪已经昭然若揭。
纪晚镜自嘲苦笑,“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只是想更稳妥一些,所以在贺如峰向她示好时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贺流景未置可否。
纪晚镜看了眼不远处的纪茴枝,不甘心问:“你真的只是因为撞见我和贺如峰私会,才不愿意要我吗?”
贺流景淡淡道:“我不会把一个跟贺如峰私交甚密的人留在身边。”
纪晚镜一瞬间花容失色,终于明白自己败在了哪里。
他一直都是理智的。
几位皇子之间从来都是暗流涌动,她可以有野心,可以对贺如峰有爱慕,就是不能跟贺如峰有私交,贺流景不会把一个随时可能出卖他的人留在身边。
贺流景再未多言,转身离去。
纪晚镜身体摇晃了一下,脱力的摔在地上。
纪茴枝站在花树下,冷风吹拂起她的裙摆,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贺流景走过来,微微侧身挡住风。
纪茴枝抬头看向他的肩膀,目光幽幽。
贺流景问:“在看什么?”
纪茴枝道:“在看您的金尊玉贵的背是多么宽广。”
贺流景:“……走了。”
回到芭蕉院,严怀瑾已经收拾好了包袱,正在书房等贺流景。
“我准备搬回飞鸟院了。”
贺流景问:“你不是嫌那里吵吗?”
“来这里之前,我每天都被他们吵的想死,来这里之后,我忽然觉得我的耳朵还没聋其实是一种福气。”
严怀瑾拎起包袱,脸上是历尽千帆后的豁达,“在知道了什么叫不得安宁后,我现在觉得那里就是世外桃源,我跟黄闻也不是不能和平相处。”
贺流景:“……”
严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说:“实在不行就哄哄吧。”
贺流景沉默片刻,“怎么哄?”
“……自己想。”严怀瑾拎着包袱,潇洒地离开了芭蕉院。
他这几天已经看明白了。
贺流景自己把人惯的无法无天,就让他自己受着吧。
做兄弟的当然是有福同享、有难不能同当!
夜里,纪茴枝照旧去书房送汤,随口问了一句,“严公子怎么回去了?”
贺流景默默看了某人两眼。
纪茴枝毫无自觉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严公子搬走后,能欣赏我琴声的知音人又少了一个,我甚为遗憾。”
贺流景沉默片刻,把手边的锦盒推了过去,“打开看看。”
纪茴枝把锦盒打开,里面装着一支蝴蝶珠钗,金丝编织而成的蝴蝶翅膀栩栩如生。
纪茴枝疑惑地看了贺流景一眼。
贺流景抿了下唇,略有几分期待问:“高兴吗?”
纪茴枝淡声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贺流景:“能不能好好说话?”
纪茴枝挺了挺小胸脯:“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
意思就是我在你这就这么说话。
势必要将文邹邹进行到底。
贺流景被她那副骄傲的模样气得脑壳疼,“我们好好谈谈。”
纪茴枝惜字如金,“愿闻其详。”
贺流景沉吟道:“既然你不喜欢读书、弹琴,那么在行宫这段日子你可以先不用学了。”
“甚好。”
贺流景额角轻跳,“你究竟怎样才肯正常跟我说话?”
纪茴枝眨眨眼,“殿下要哄我吗?”
贺流景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我生气可是很值钱的。”纪茴枝伸出两只手,“要十颗大珍珠才能哄好。”
贺流景眼里掠过笑意,却冷硬无情道:“太贵了,不哄。”
纪茴枝:“???”你就不能讲讲价么!
纪茴枝把蝴蝶钗插到头上,气哼哼的拎着食盒走了。
贺流景看着她鬓发上轻轻颤动的金色蝴蝶,把尹邦叫了进来,让他连夜去买珍珠。
尹邦:“……”自从主子有了外室,任务是越来越难了。
牡丹院里,庆德帝抱着王皇后的肩膀,正在院子里对月赏花。
月下,一株昙花悠悠绽放,皎洁无瑕,散发着淡淡清香。
王皇后依偎在庆德帝怀里,笑容舒缓,“记不记得我刚入宫那年,你给我种了一院子昙花,每当有花开了,无论多晚我们都会提着灯笼去看。”
“当然记得。”庆德帝哈哈笑道:“咱们初次见面时,朕问你闺名,你告诉朕你叫岳夏美,后来朕才知道你姓王名昙,是王家嫡女,而昙花又名月下美人。”
想起往事,两人心中忍不住泛起柔情蜜意。
庆德帝在王皇后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夜里冷,我们回屋吧。”
庆德帝牵着王皇后的手往屋内走,路过院门,庆德帝随口问:“门槛怎么没了?”
王皇后靠在他怀里,笑容愈发明显,“你猜猜。”
庆德帝摇头,“朕猜不出来,昙儿告诉朕。”
王皇后莞尔一笑:“那我问你,如果我被门槛绊倒了,你会怎么办?”
“会怎么办……”庆德帝毫不迟疑道:“朕把你扶起来。”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缓缓一滞,“你再想想。”
庆德帝大手一挥,“朕给你找太医。”
王皇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抿唇不言。
“朕……朕把你抱进屋。”
“你再想想。”王皇后冷声道:“好好想。”
庆德帝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试探问:“朕给你揉脚?”
王皇后冷冷一笑,砰的一声关上门。
庆德帝揉了下差点撞门的鼻子,赶紧拍门,“昙儿,怎么了?”
王皇后哼了声,气呼呼的去了室内。
庆德帝满头雾水看着紧闭的房门。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啊!
……
纪茴枝一觉醒来,桌子上摆着十颗闪亮亮的稀有粉珍珠。
哇,大魔王爆金币了。
纪茴枝捏着粉珍珠在阳光底下看了看。
还挺好看。
她把珍珠一颗颗放进妆奁里,起床洗漱。
闲来无事,纪茴枝在院子里带着几个小丫鬟跳长绳,一群人叽叽喳喳,像欢快的小麻雀。
纪茴枝终于不用再闷在屋子里读书,早上也不用起来弹琴了,可以好好享受避暑时光,笑容逐渐开朗,越来越明媚。
贺流景透过窗栏看着她灿烂的笑靥,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忽然觉得这样平静明朗的日子就很好。
他放下手里的书离开芭蕉院,去前庭找礼部尚书,在后花园正好遇到庆德帝。
庆德帝眉宇忧愁,眼底带着两抹青黑,站在花丛旁发呆。
贺流景走过去行礼,“父皇。”
庆德帝叹息一声,满脸忧愁的开口:“陪朕走走吧。”
贺流景点点头,沉默不语的陪他在园子里逛了逛。
两父子一路沉默,庆德帝背手走在前面,贺流景跟在他身侧。
直到把园子逛了两遍,贺流景才后知后觉问:“父皇,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可算吱声了!
庆德帝心里骂了声闷葫芦,逆子再不开口他都快把腿走酸了!
庆德帝面上不显,语气也尽量显得稀松平常,“没什么,就是你母后最近跟朕闹了点脾气,不让朕进门。”
贺流景木着一张脸,再次沉默下来。
这种事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庆德帝见逆子又成了闷葫芦,憋了憋,没好气问:“你平时都是怎么哄你那外室的?”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肯定不会问贺流景,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也有些好奇闷葫芦儿子会怎么办。
贺流景想了片刻,轻轻吐出四个字,“老实认错。”
庆德帝:?
贺流景又道:“该哄就哄。”
“……呵,出息。”庆德帝丝毫不以为然。
他可是皇帝,皇帝能认错吗?皇帝能哄人吗?
夜里,庆德帝屏退左右,趴在皇后耳边小声说:“昙儿,朕错了。”
王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庆德帝拿出让人精心打造的点翠头面,轻声哄道:“朕的昙儿在朕心里永远是最美的,只有最价值连城的头面才配得上你。”
惹得王皇后娇笑连连,终于露出明媚笑靥。
翌日,贺流景莫名其妙收到一堆赏赐。
他看着摆在院子里的几大箱子宝物和装在匣子里的田产地契,只能放下手里的案牍前去谢恩。
庆德帝一扫之前的灰头土脸,整个人都精神奕奕的,笑着陪他聊了一会儿正事,又留他下了几盘棋。
临走前,庆德帝叫住他,随口问:“你知不知道你母后院子里的门槛是怎么没的?”
贺流景语气平静道:“我让人砍了。”
庆德帝一愣,眼睛睁大瞪着逆子,“……”好小子,原来是你!
原来你才是罪魁祸首!
……他可不可以把赏赐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