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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八月二十二,是王皇后的生辰。

边关送来好消息,前几日有敌军来犯,王家军刚打了胜仗,将敌军击退,又立了一功,简直是喜上加喜。

庆德帝在行宫为王皇后设宴庆贺,从早上就搭了戏台,戏台上唱的都是王皇后喜欢的折子戏,鼓乐声在整座行宫里悠扬传开,吱吱呀呀的唱了一天。

整座行宫喜气洋洋,宫婢们脸上全都带着笑,妃嫔们也不敢不露欢颜,谁都不敢在这个日子触帝后的霉头。

夜里,月明星稀,繁花似锦,行宫处处挂着喜庆的红灯笼。

贺流景带着纪茴枝前去赴宴,路上遇到严怀瑾正跟几个纨绔坐在一起说话。

“严兄,你在芭蕉院住了几日,可有看到三殿下那位千娇百媚的病美人?”

“什么病美人,那是三殿下的心尖尖!”

“快跟我们说说,她当真如传闻中一般貌美纤弱吗?”

严怀瑾一言难尽地看着其他人,用折扇敲了下手心,“你们不要被传闻误导了,你们是不知道她有多可怕!”

众人好奇的看向他,眼神充满质疑,“那样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会可怕?”

严怀瑾故意卖了个关子,“说了这么久话,我有些口渴了……”

众人连忙捏肩捶背,端茶倒水,哄笑一堂。

严怀瑾心满意足的饮了一口茶,撸起袖子准备大讲特讲。

他要让大家知道‘病美人’的真面目!哪有什么柔弱的病美人,那分明是只靠一把琴就能把人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大杀器啊!

“不说你们不知道……”

纪茴枝的声音倏然在他耳边幽幽传来,“也说给我听听。”

“……”严怀瑾耳边炸响,嗡鸣不断。

纪茴枝:“严公子?”

严怀瑾僵着背,没敢回头,努力深呼吸,“我是要说……我该回去看书了!”

没错,读书使人进步!

他喜欢读书,他爱读书!

严怀瑾抬起脚,头也不回的溜了。

谁说飞鸟院不好的,飞鸟院可太好了!他就要待在飞鸟院里,他再也不要出来了!

纨绔们赶紧去追。

“严怀瑾!皇后娘娘的寿宴!”

“我们还要去娘娘的寿宴呢!你快回来!”

“又没有猛兽在后面追,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贺流景,默默看了眼旁边的纪茴枝。

纪茴枝朝他微微一笑。

贺流景咽了下口水,目不斜视的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嗯!苦了谁也不能苦自己,要苦就苦好兄弟!

……

宫宴上,王皇后坐在庆德帝身侧,笑得如花一般娇媚。

纪茴枝跟梅舒雪坐在一块,以纪茴枝的身份只能坐在角落里,梅舒雪也乐得过来陪她坐,正好寻一份清静。

可今天这个角落不但不清静,还格外受关注,周围的人偷偷望着纪茴枝,不时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自从贺流景在王皇后宫里说了那番话,事情就很快传扬开了。

现在行宫上下都知道,纪茴枝是三殿下心尖上的人。

三殿下爱这病美人如命,不肯委屈了她,连碰都不舍得碰,因为病美人身子不好他才把人接到府中娇养,未曾染指过分毫,瞧三殿下的态度,之后恐怕是要给名分抬进门的!

纪茴枝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抓了把栗子,一边看舞姬跳舞一边慢慢吃。

梅舒雪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凑过来跟纪茴枝咬耳朵,“心尖尖,你家殿下真对你这么好?”

纪茴枝咧嘴一笑,“如果盯着我读书是对我好,那么他对我算得上是情深似海。”

梅舒雪:“……”好沉重的爱。

宴席开始,众人举杯,朝庆德帝和王皇后说着吉祥话,引得他们连连发笑,气氛轻松。

纪茴枝静静坐着,偶尔跟着啜引几杯,觉得酒味甚好。

今夜宴席准备的是王皇后喜欢的葡萄酒,盛在碧玉酒樽里,味道甘美又酸甜,纪茴枝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纪茴枝手持碧玉酒樽,芊芊玉指轻轻搭在酒樽上,月光洒落,酒樽碧玉通透,她的指尖如削葱白般好看,更衬得那张未施脂粉的脸如出水芙蓉一般脱俗出尘。

众人心中忍不住感慨。

美人初看惊艳,按理说看久了就习以为常,可他们盯着这位病美人看了这么多天,却总能发现新的美,她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有不同的美感,时常令他们看直了眼。

纪晚镜察觉众人的目光后,脸色一点点变冷。

她望着偏远角落里那张跟她有几分挂像的脸,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酒樽。

本来这些人的目光都该是她的。

纪晚镜嘴角冷冷的牵起,眼中闪过一丝傲慢。

这张脸跟她有几分相似又如何?她能名贯京城靠的可不只是脸,而是她的才情,京城这些王孙贵胄们欣赏的也不只是区区一张脸。

纪茴枝这样一个出身乡野的丫头,如何跟她国公府嫡女相提并论?

丝竹管弦声悠悠回荡,月上柳梢,宴席过半。

纪晚镜倏然站了起来,唇边带着盈盈笑意走到中央的位置,对着王皇后屈膝福了福,“娘娘,臣女不才,准备了一支舞为您祝寿。”

王皇后弯唇微笑,“晚镜素有才名,舞姿想必也是柔婉动人,快跳来跟本宫看看。”

纪晚镜浅浅一笑,柔声道:“娘娘,臣女听说枝枝姑娘得李大人亲自教导,想必琴技了得,今日是娘娘的生辰,不如请枝枝姑娘为我奏上一曲,一同为您贺寿。”

贺流景眉心一皱。

王皇后看向纪茴枝,面上浮起几分兴致。

她之前听闻贺流景请人教纪茴枝读书识字,已经觉得有趣,如今听说贺流景还请了人教纪茴枝弹琴,不由也想看看纪茴枝的学习成果。

贺流景正要开口,王皇后已经笑眯眯道:“如此甚好,正好本宫也想听听枝枝的琴声。”

纪茴枝想说的话在舌尖溜了一圈,终究是咽了回去,起身应了一声是。

皇后对她不错,今日是皇后生辰,她为皇后弹奏一曲就权当祝寿了。

严怀瑾苦不堪言的捂住耳朵,纪茴枝琴声一出,今晚还有人能睡得着吗?

夜凉如水,行宫内一片灯火辉煌。

银桃把七弦琴取来,纪茴枝走上台阶,在琴旁坐下。

纪晚镜已经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舞衣。

两人本来就有几分挂像,此刻同时站在台上,犹如花开并蒂,相映生辉,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被她们吸引,全都聚精会神的望向台上。

贺流景面上从容淡定,心底却捏了一把汗,他看着台上的纪茴枝,竟然觉得比自己第一次上朝还要紧张。

纪茴枝试了试琴弦,抬头望向纪晚镜。

纪晚镜眉眼张扬,朝她得逞一笑。

纪茴枝淡淡垂下眼眸,指尖轻动。

贺流景抬手抚额,沉痛闭眼,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魔音’,他心道总归是自己的人,待一曲终了,他就起身请罪好了,想来父皇和母后也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琴曲,今日也算是开眼了。

可出乎意料的,传来的琴音幽幽如泉水流淌,空灵袅袅,竟极为动听悦耳。

贺流景诧异睁开眼睛,看着台上熟练拨动琴弦的纪茴枝,愣了愣。

须臾后,他倏地轻轻一笑。

原来是个小骗子。

琴声倾泻,纪晚镜惊诧怔住,差点忘了动作。

她明明听说芭蕉院里每日传出的琴声都十分难听,严怀瑾更是被折磨的搬出了芭蕉院,纪茴枝明明应该弹得很差才对,怎么忽然弹的这么好?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随着琴声舞动起来,心里却止不住的懊恼,早知道纪茴枝弹得这么好,她就不多此一举了。

严怀瑾怀疑人生的揉了揉耳朵。

他是不是被折腾出幻觉了,竟然觉得纪茴枝弹琴好听?

纪茴枝望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纪晚镜,轻轻一笑,不动声色的加快了拨弦的速度。

既然纪晚镜非逼着她弹,那就互相伤害好了。

悠扬的琴声荡漾开,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星月皎洁,纪茴枝身上的浅蓝纱裙泛着粼粼柔光,她坐在琴桌旁,臻首微垂,墨发只用一支玉钗挽在脑后,衬得面如芙蓉,发梢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她抬眸时眼波如水,盈盈浅浅,低眸时眼尾微扬,透着如水的温柔。

众人不自觉随着琴音心静起来,目光停驻在她身上。

纪晚镜不甘心的咬紧下唇,当即一个跃起,柔韧的细腰旋转不停,一袭红衣站在台上翩翩起舞。

她自小练舞,舞技自然不俗,此时跳的愈发起劲,像跟纪茴枝争夺大家的目光一样,使出了全身本领。

此情此景,当真是赏心悦目。

可纪茴枝的琴声太过灵动,仿佛清泉流淌到每个人的心间,抹平心间的躁动,众人的心越来越静,台上不断跳跃旋转的纪晚镜就显得有些碍眼。

纪茴枝手指灵动,琴弦越拨越快,纪晚镜旋转的舞步也不得不越来越快,裙摆快转成陀螺了。

何雨薇看着台上的红色陀螺,默默庆幸自己刚才没上去凑热闹,不然现在就是两个陀螺在台上转个不停了!

她默默下定决心,以后只在私下招惹纪茴枝,绝对不在人前跟她对冲,免得在人前出丑!

此刻的纪晚镜就是如此,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脸上的脂粉都糊作一团了,脚下越来越不稳,身子也摇摇晃晃。

何雨薇嫌弃的撇嘴。

琴声阵阵,纪晚镜听在耳中刺耳至极,恨不能这琴声立刻停下来。

可惜没如她的愿,这琴声不但没停,还如密鼓般不绝于耳。

她转的头晕目眩,呼哧呼哧喘息着,渐渐体力不支,身子摇晃几下,噗通摔倒在地。

琴声随之戛然而止。

四周陡然寂静,只能听到浅浅风声。

纪晚镜手心磕在地上泛着疼,她面容扭曲一瞬,抬头对上众人望过来的目光,面色瞬间变得苍白,慌乱爬起来跪地告罪。

“陛下、娘娘,臣女学艺不精,殿前失仪,还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王皇后看向她擦伤的掌心,目露担忧:“本宫和陛下岂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你,快让太医给你瞧瞧,小心伤了手。”

纪晚镜慌乱谢恩。

宫婢上前,把纪晚镜扶了下去。

临走前,纪晚镜不甘心地看了眼纪茴枝,眼中幽暗之色更重。

纪茴枝无视她的目光,从琴旁站起身。

她素来都不喜欢吃亏,纪晚镜既然主动挑衅,那么她当然要以牙还牙。

纪茴枝走上前,朝庆德帝和王皇后行了一礼。

王皇后饱含笑意的夸了她几句,称赞她琴技不俗,又赐下不少赏赐,都是金银玉器。

纪茴枝谢恩后安静退了下去。

她迎着严怀瑾幽怨的目光,微微一笑,从贺流景桌前路过。

贺流景抬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倏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至眼前。

纪茴枝一愣。

周围微微传来吸气声。

众人精神振奋,都觉得贺流景是见到纪茴枝素手抚琴的模样,一时情动,才忍不住将美人留住。

三殿下果然爱极了此女!

他们想起纪茴枝刚才月下弹琴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感叹,这般冰魄玉魂做的美人,无怪乎三殿下会动心至此。

只有纪茴枝和贺流景知道,他们之间的气氛不但没有风花雪月,还剑拔弩张。

贺流景觑了纪茴枝一眼,似笑非笑,“之前骗我?”

纪茴枝甜甜一笑,“逗您开心。”

贺流景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看起来像开心的样子么?”

“我开心啊。”纪茴枝弯腰看着他的眼睛,唇边带着促狭笑意,“我不是您心尖尖上的人么,我开心您自然就开心,所以我逗自己开心就相当于逗您开心,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贺流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澄澈眼眸,微微晃了下神,只觉得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纪茴枝趁机挣脱开他的手,细腻的手腕像鱼儿一样从他掌心溜走,贺流景不自觉悬空抓了一下。

待他回过神,纪茴枝已经把手背在身后,直起腰朝他调皮一笑,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枝枝不累,您不用担心。”

贺流景摩挲了一下指尖,未置可否。

纪茴枝回到梅舒雪身旁坐下,贺流景目光不自觉跟了过去。

那处小小的角落变得热闹起来,灯笼好像都明亮了几分。

有人夸赞纪茴枝,纪茴枝就朝人笑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小月牙,有人酸言酸语,她就迎风轻咳,仿若弹一首曲子就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虚弱的说不了话一样,其实就是懒得搭理。

贺流景唇边溢出轻笑,觉得她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他低头饮了一口葡萄酒,酸甜的口味弥漫在唇齿间,勾着味蕾。

众人推杯换盏,明月高悬。

王皇后渐渐感觉乏了,庆德帝陪同她回去歇息,妃嫔们也各自散了。

贺流景被几个幼时伴读拉着饮酒,一时半会无法脱身,纪茴枝也只能留下,不能提前离去。

她和梅舒雪正闲得无聊,何雨薇就带着李如霞找了过来,非要跟她们拼酒。

纪茴枝婉言拒绝,无论何雨薇怎么说都雷打不动,梅舒雪却被何雨薇三言两语激起了求胜心,撸起袖子就让人送了两壶酒来。

纪茴枝:“……”倒也不必这么有胜负欲。

四人找了一处偏僻的花藤下猜拳饮酒。

纪茴枝兴致缺缺的陪她们玩了两把,也来了些兴致。

是何雨薇主动挑衅,纪茴枝本来以为她要么是个猜拳老手,要么是个喝不醉的千杯倒,结果她上来就连输三局,三杯酒下肚看人就有重影了,非说是六个人在陪她喝酒,说得纪茴枝心里毛毛的,后背直发凉。

纪茴枝往身后看了看,确定只有三个人陪何雨薇喝酒,周围没有鬼也没有刺客才稍稍放心,不过她也不准备多待了,想要找个借口回去。

纪茴枝还没把借口想好,就听何雨薇拍着桌子仰天大笑,“我七岁还敢尿床,你们敢吗?”

梅舒雪也喝了不少,抱着酒坛子直摇头,“我不敢。”

何雨薇一听更来劲了,“我小时候敢做的事情可多了!”

一听她开始揭自己老底,纪茴枝默不作声的坐了回去,抬手给她斟酒,“你少喝点,我都不敢喝。”

何雨薇一听眼睛都亮了,抬手就灌了一杯酒下去,“再倒!你不敢的事我都敢!”

纪茴枝默默倒酒,偶尔被缠的厉害就陪她喝两口,李如霞在一旁看的欲言又止,可劝了几句何雨薇都不听。

“我十岁那年跑去酒库偷尝我爹珍藏的状元红,李如霞怕我爹发现,帮我倒了半壶水进去滥竽充。”

纪茴枝无声看了一眼老实巴交的李如霞。

李如霞脸颊泛红,不知是羞的还是喝酒喝的。

“十二岁那年,我祖父给我家姐妹请了位夫子教女德,我一听这老头这么懂我们女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就问他,我来月事的时候肚子疼该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不疼?结果那老头脸黑的像锅底灰一样,还跑去找我祖父告状!”

“我被罚在祠堂跪了一天,要不是李如霞给我求情,我膝盖都得跪坏了!”

“那老头是真坏啊……”

纪茴枝听的津津有味,何雨薇平素虽然讨厌,可喝醉酒喋喋不休的样子却坦诚率真,有几分可爱,尤其是她说自己糗事的时候。

何雨薇递过来的酒水纪茴枝也不拒,一边听一边仰头喝了。

反正葡萄酒难以醉人,就当甜水喝了。

何雨薇越说越来劲,两壶酒根本不够几人喝,又让宫婢送了几壶过来。

纪茴枝一杯杯喝下去,反应不自觉渐渐慢了下来,头也有些晕,等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醉了已经晚了。

月影疏斜,贺流景找过来的时候,四人都已经酒意上头,只有李如霞还维持着几分清醒。

何雨薇非说自己是鱼,要往水里跳,李如霞神色焦急的拦着她,却喝的手脚绵软无力,根本就拦不动。

梅舒雪站在石凳上,叉腰仰天大笑。

“呔,鱼精!看你哪里跑!”

贺流景自觉是见过大场面的,见到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何雨薇扑通一声跳到地上,模仿着泅水的姿势双手向前比划,在地上扑腾个不停。

梅舒雪手一挥,把绣帕当拂尘似的甩,“好大一条鱼!贫道这就收了你!”

纪茴枝以手支颐,认真思考古代有没有精神病院。

但她很快就思考不了了,酒劲太大,她晕的厉害,慢吞吞的趴到了桌子上。

贺流景顿了顿,抬脚走过去,看了眼桌上的酒:“几壶葡萄酒怎么醉成这样?”

宫婢躬身行礼,一脸为难道:“何小姐说葡萄酒的劲不够大,让婢女掺了屠苏酒进去,结果她自己先醉了……”

贺流景看了眼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何雨薇,捏了捏眉宇。

他走到石桌旁,对纪茴枝道:“回去了。”

清列低沉的嗓音传到耳中,带着微微痒意,纪茴枝揉了下耳朵,抬头去看人。

她双颊酡红,鬓发微乱,一双眸子泛着水光,嘴唇红嫣嫣的,鬓边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贺流景一怔,眸色微深。

纪茴枝醉眼朦胧,只见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一时间没看清来人是谁,不过觉得微冷的气息有些熟悉。

梅舒雪从石凳上跳下来,拍着她的肩膀大喊:“枝枝,你家爷来接你了!”

纪茴枝眯缝着眼睛打量了贺流景一会儿,咯咯笑了起来,“这不是我家爷。”

贺流景只当她是醉糊涂了,正要伸手去扶,就听纪茴枝义正言辞道:“这是我家大魔王!”

贺流景动作一顿:“……”

何雨薇披头散发的从地上爬起来,趴在桌边瞅贺流景,“哇,你竟然敢养大魔王,这个我不敢!”

“这个我也不敢!”梅舒雪打着酒嗝。

喝酒最少的李如霞站在一旁尴尬的扶起何雨薇,急得想把人带走,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贺流景冷眸垂下,看着双颊酡红的纪茴枝:“给你一次机会重说。”

纪茴枝歪着脑袋,仔细瞅了瞅他,“唔……狗男人……”

贺流景一把捂住她的嘴,“……不用说了。”

纪茴枝努力扒拉他的手,顽强的从唇缝里挤出声音,“是狗……”

贺流景深吸一口气,黑着一张脸将她拦腰抱起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将她们都送回去!”

“是……”宫婢们眼观鼻鼻观耳,大气都不敢喘。

梅舒雪搓了搓胳膊,打着酒嗝嘀咕:“怎么突然觉得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加更掉落~[紫心]

第32章

纪茴枝这一觉睡得极香,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她抻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床幔,发现贺流景坐在屋子里饮茶,茶碗徐徐冒着白烟,他面如寒霜的坐在一片阴影里。

“……殿下?”

贺流景放下茶碗,侧头望过来,半晌朝她缓缓一笑,“醒了?”

纪茴枝疑惑地眨了下眼。

大魔王今天笑起来阴测测的?

她一头雾水的捋了捋头发,干巴巴笑了下,“殿下看起来心情不错,这一大早是有什么喜事吗?”

贺流景盯着她,见她神色懵懂,显然把昨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道冷笑轻飘飘的落下来,“呵。”

纪茴枝莫名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皱着眉毛,思考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位爷了。

贺流景屈指弹了下桌上的瓷碗,咣当一声响。

“银桃给你煮的醒酒汤。”

纪茴枝终于想起自己昨夜喝醉的事,不过具体是怎么喝醉的却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她昨夜跟何雨薇几人一道饮酒,兴之所至多饮了几杯,后来她是怎么回来的就不知道了。

纪茴枝观察了一下贺流景的面色,心里莫名发虚,总觉得一晚不见,这人眸底像染了一层寒霜似的,看一眼都透心凉。

她故作淡定的去妆奁前坐下,拿着玉梳一下下梳着青丝,背后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却难以忽视,还存在感越来越强。

纪茴枝透过镜子偷偷瞄了贺流景一眼,见他果然正盯着她瞧,她避开视线,装作不经意问:“昨夜是殿下送我回来的?”

“不是。”

纪茴枝微微松了一口气。

贺流景弯唇笑了下,“是大魔王送你回来的。”

纪茴枝一个激灵,干笑道:“殿下说笑呢?”

“殿下?不是狗男人么。”贺流景好整以瑕的看着她。

纪茴枝脊背一僵,脑海中几个片段闪过,记忆一点点恢复。

她昨晚……当着大魔王的面叫了大魔王?还叫了狗男人?

纪茴枝咽了下口水,随着记忆回笼,她脑袋一点点低了下去,愤怒握拳。

假酒害我!

不,何雨薇害我!

谁家好人喝酒还两掺啊,又不是土豆粉和刀削面!

“殿下……”纪茴枝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挽救自己和老板岌岌可危的上下属情。

贺流景眉梢一挑,笑得别有深意,“你昨晚不是这么叫我的。”

纪茴枝笑吟吟道:“殿下,你昨夜饮了那么多酒,肯定是喝醉听错了。”

贺流景望着倒打一耙的小娘子,怒极反笑,也不追究醉酒的事了,慢悠悠道:“此事暂且不提,你昨夜琴弹的不错。”

纪茴枝想起还有这一笔账没算,顿时觉得自己和老板的关系更岌岌可危了。

“我如果说我突然开窍了,琴技突飞猛进,您信吗?”

贺流景扯着嘴角回了一声冷笑。

“……你罚我吧。”纪茴枝嘴角一拉,破罐子破摔道。

贺流景双手抱胸,“罚你什么好呢?”

“罚我睡觉。”纪茴枝愉快眨眼,“我会在梦里好好反省的。”

贺流景一本正经的摇头,“不行,首先人得醒着。”

“罚我吃饭。”纪茴枝继续愉快眨眼睛,“我会一边吃饭一边好好反省的。”

贺流景继续摇头:“其次,人得专心反省,不能做别的事。”

纪茴枝眼睛一转,把凳子挪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袖,拖长着音调道:“殿下,您人这么好,枝枝相信您肯定不舍得罚枝枝的,对不对?”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贺流景道:“你不是让我罚你吗?”

纪茴枝真诚眨眼,“刚才是我的第二人格,非我本意。”

她的眸子本来就水润乌黑,如今想要求人,更是睁得微圆,嗓音也掐得泛着甜意,让人止不住想要心软。

贺流景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面露沉吟,“既然本殿下是个好人,那么不但不能罚你,还得对你更好才行。”

纪茴枝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

贺流景轻轻一笑,“这样吧,既然你琴学的不错,那么回京后就再加一门课,调香。”

纪茴枝笑容滞住:“???”周扒皮都没你狠。

贺流景徐徐道:“昨日我去看望皇叔,见皇叔家的小郡主正在学调香,看起来十分有趣,待回京后我就把那调香师父请来府上教你。”

纪茴枝如遭晴天霹雳。

贺流景这哪里是在养外室啊?简直是在养女儿吧!还是那种望女成凤的老父亲!

纪茴枝狞笑,“不用了吧?多位师父多笔银子。”

贺流景微笑道:“不用给本殿下省银子。”

“能省则省。”纪茴枝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何德何能,让殿下为我如此破费。”

贺流景勾勾嘴角,“不是你说的么,本殿下是好人,这都是好人应该做的。”

纪茴枝:“……”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的。

贺流景抬手扯了下她鼓起来的脸颊,站起身道:“好好学,竭尽全力。”

一刻钟后,银桃端着水盆走进来,看到纪茴枝正在捏核桃。

“娘子,你在做什么?”

纪茴枝聚精会神,嘎嘣捏碎一个核桃,“我在竭尽全力。”

……

王皇后的生辰要连庆三天。

行宫内的湖泊里种着许多莲花,开得正艳,娇艳欲滴。

王皇后见之心情甚好,趁着庆德帝带男子们去狩猎场围猎,在湖旁的水榭里摆了一场赏荷宴。

女眷们纷纷前去赴宴,纪茴枝也在受邀之列。

她喝了醒酒汤,抓了把自己捏碎的小核桃往外走。

出门前,正遇到穿着骑装的贺流景。

贺流景手里拎着弓,边走边随口问:“母后不是给你赏赐了新衣裳么,怎么没穿?”

纪茴枝往嘴里扔了块核桃,“衣裳太贵重了,这里个个都是天潢贵胄,我身份低微,还是不要太招摇过市,免得又惹得哪个不悦,最后还是我吃亏。”

贺流景挑眉,“你会吃亏?”

纪茴枝抬手抚额,身子晃了晃,“当然,我这么弱。”

贺流景:“……”

两人在门口分开,一个去水榭,一个去草场。

莲花盛放在湖畔上,水榭里清风舒爽,女眷们穿着各色锦裙,身影穿梭在廊间。

纪茴枝带着银桃从水榭外走来,穿着杏色半袖,浅绿百褶裙,墨发轻垂,银桃跟在她身后。

钱紫和胡梦舒躲在暗处,聚精会神的盯着她们。

“只要她把金镯子捡起来,我们就喊人过来,一口咬定是她偷的。”

“反正金镯子在她手里,到时候她有嘴都解释不清。”

纪晚镜站在她们二人身后,轻轻抚了抚鬓角。

虽然她觉得这个手段不够高明,却也等着看好戏,纪茴枝昨夜害她出糗,她当然要报复回来。

纪茴枝从草坪上走过,姿态闲适,眼看着就要走到金镯子旁边。

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结果纪茴枝像没看到一样,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金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泛着金色的光芒,上面还嵌着晶亮的红宝石,简直是熠熠生辉,引人注目。

不可能没看到呀!

钱紫和胡梦舒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纪茴枝不知道她们躲在暗处,更不知道她们的心思,不然肯定要大笑出声。

笑话,咸鱼是不可能弯腰的。

路边的野花都不能随便采,何况是这诺大行宫里掉落的金镯子?宫婢护卫们天天来来回回的走,他们又不是瞎的,难道不会捡么,哪里轮得到她来捡?如果轮到她了,那么十有八九有问题。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纪茴枝直接迈着大步走了过去,顺便吩咐银桃去通知管事嬷嬷,由管事嬷嬷来处理。

纪晚镜眉眼阴沉地盯着纪茴枝的背影,不甘心的咬紧下唇,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无一不让她感到暴躁,纪茴枝现在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可她偏偏不能表露出来,不能让人发现端倪,更不能让人知道她如此在乎一个这般身份低微的小人物。

纪晚镜抿了下唇,幽幽开口:“算了,反正她上次把茶泼在我们身上都没事,我们惹不起她的。”

提起此事,钱紫和胡梦舒顿时更加气愤,新仇旧账一齐涌上心头。

胡梦舒咬咬牙,如同丧失理智一般,突然朝纪茴枝的方向冲了过去。

建造行宫的工匠们独具匠心,连接水榭的浅溪上用一块块高高的石头铺成路,道路不长,但走起来蜿蜒有趣,得踩着一块块石头过去,尽头就是莲池水榭。

纪茴枝正走在石头路上,突然一阵浓浓的脂粉香从身后传来,她来不及思考,一双手就从身后推了过来,事发突然,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稳住下盘。

胡梦舒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却发现纪茴枝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纪茴枝往前跨了一步,旋身扼住胡梦舒的手腕,借力稳住身形,回头看她。

胡梦舒怒火上头,再次使出全身力气去推。

“贱人!你别想跑!”

纪茴枝眉梢一挑,猝不及防的松开手,侧身躲开,胡梦舒尖叫一声,挥舞着手臂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水里歪斜。

“啊啊啊!”

纪茴枝漠然看着她噗通一声摔进水里。

胡梦舒溅起水花,惊叫出声。

纪茴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漠然冰冷。

溪水不深,胡梦舒扑腾了一会儿就从水里站了起来,她全身湿透,发丝滴着水,衣裳和头发上粘着淤泥和水草,整个人瑟瑟发抖。

她根本不会泅水,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脸色煞白不见血色。

纪茴枝冲着胡梦舒缓缓一笑。

水榭里的人被叫声引过来,见此情形都有些疑惑。

“胡小姐怎么掉进水里了?”

纪茴枝转头面向众人,期期艾艾道:“都怪我,我本来想拉住胡小姐的。”

胡梦舒:“……!”你怎么有两副面孔!

梅舒雪上前牵住纪茴枝的手,“你都自顾不暇了,怎么还想着帮别人,你身子这么弱,如果跟着掉下去非得受寒不可。”

纪茴枝摇头,“都怪我力气太小了,反应又慢,本想救人却连胡小姐的衣衫都没碰到。”

梅舒雪道:“是她自己没站稳,岂能怪你!”

胡梦舒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上下牙不断打着冷颤,巨大的惊吓之下连思维都变慢了,慢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纪茴枝分明是在撇清自己!

其他人看着纪茴枝在风中被勾勒的俞加纤细的身段,纷纷出声附和。

“枝枝姑娘快别站在这里吹风了,小心着凉。”

“枝枝姑娘心地善良,自己体弱还惦记着救人,可真是大大的好人啊。”

“什么病弱……她明明灵活的很!”胡梦舒惊悸未消,整个人颤个不停,说话都哆嗦着说不完整。

她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说出去谁信啊?她刚才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推动纪茴枝!

王皇后走出来,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后,让人把胡梦舒带下去换衣裳,又转过头看向纪茴枝,还没来得及说话,纪晚镜就带着钱紫走了过来。

她们本来想倒打一耙,指控是纪茴枝推胡梦舒下水的,可见此情景都把话咽了回去。

刚才水榭里有这么多双眼睛,谁知道有没有人看到事情的经过?再者说,胡梦舒和钱紫之前被送去道观就是因为纪茴枝,有这个前因在,大家很容易觉得又是她们想害纪茴枝。

纪晚镜心念流转,很快决定将自己撇干净,装作跟此事无关,才赶过来的样子。

她面色如常,盈盈笑着给王皇后请安。

钱紫站在一旁,苍白的面色和晃动的眼神都泄露了她的不安和心虚。

纪茴枝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里,默默收回了目光。

纪晚镜请安后,目光扫过纪茴枝,仿若不经意的开口:“枝枝姑娘,你怎么没穿娘娘赏你的衣裳?”

纪茴枝浅浅一笑,“娘娘赏赐,我自然珍而重之,要留到重要场合穿。”

王皇后看到纪茴枝没穿倒是挺满意,没有丝毫不悦。

是个有分寸的。

行宫里鱼龙混杂,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王皇后温和的笑了笑,不以为然道:“都进来吧,都来陪本宫赏荷。”

纪晚镜不甘心的扶着王皇后走了进去。

水榭里一片热闹,衣香鬓影,笑声阵阵。

没人在乎胡梦舒落水的小插曲,也没人想要探究她究竟是如何落水的,大家都众星捧月的围着王皇后,就连纪晚镜也不例外。

钱紫一个人站在窗边,焦虑的抠着手指,神色担忧。

纪茴枝走过去,漫不经心道:“担心胡梦舒呢?”

钱紫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纪茴枝无视她的目光,倚在窗边,目光平淡的看着她,“我跟你们有仇吗?”

钱紫微微怔了一下。

也许是纪茴枝的神色和语气都太过平静,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她和胡梦舒跟纪茴枝都没仇,是纪晚镜厌恶纪茴枝,才有了之后发生的这些事。

她们跟纪茴枝本来是无仇无怨的。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纪晚镜,纪晚镜正在跟王皇后说话,谈笑自若,眼中没有丝毫担忧和顾虑。

她根本不担心胡梦舒。

钱紫忽然感觉心底发冷,一股气愤和失望油然而生。

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纪晚镜,可纪晚镜有为她们做过什么吗?每次她们出事,她都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事后再温声软语的解释,好像她有天大的苦衷一样。

钱紫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纪茴枝冷声道:“你少挑拨离间。”

纪茴枝正欣赏窗外的景致,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有说什么吗?”

钱紫身体僵住,沉默片刻,气哼哼的扭身走了。

湖畔清风徐徐,纪茴枝靠在窗边吹着风,惬意的眯了眯眼睛。

一位宫女走过来,对纪茴枝屈膝一礼,“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玉树斋帮她取个玉瓶回来,娘娘想用来插荷花。”

纪茴枝认出她是王皇后身边的寿春,点了点头,“娘娘可有说想要什么样的玉瓶?”

寿春笑道:“娘娘说全凭姑娘做主。”

纪茴枝抬头看向王皇后,王皇后朝她笑了笑,纪茴枝微微颔首,抬脚走了出去。

她知道王皇后是一片好心,想在众人面前彰显对她的重视和亲昵。

从这些人连日来转变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效果很明显。

银桃去找管事嬷嬷还没有回来,纪茴枝只好自己去向宫人询问玉树斋的位置,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走。

行宫很大,去玉树斋要路过一片竹林。

纪茴枝迈步走进去,心底没由来一突,四周似乎太过安静。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转身想往回走,林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壮硕的男子,堵住了出口。

纪茴枝警惕的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黄闻阴沉的嗓音。

“你反应挺快,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纪茴枝回过头,看到黄闻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段时日不见,黄闻周身的书卷气已经不见了,整个人变得阴沉沉的,两颊凹陷,眼底青黑,看样子很久都没睡好。

“你想做什么?”纪茴枝沉声问。

黄闻盯着她,意味不明的笑。

纪茴枝眸色冰冷,换了一种问法,“这里是行宫,你敢做什么?”

黄闻轻轻一笑,望着她身后的壮汉,阴测测道:“一个在行宫跟人私会被我当场抓奸让三殿下颜面尽失的女人,你觉得三殿下还会要吗?”

纪茴枝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冷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黄闻眉眼阴沉,“俗话说闲事莫理,可你偏偏要多管闲事,如果不是你,梅舒雪现在已经大轿入门是我的娘子了。”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纪茴枝讥讽地笑了下,“你能想到的报复方式就是毁了一位女子的清白吗?那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梅舒雪不用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好事。”

黄闻面庞绷紧,朝她投来一抹阴鸷的目光,“你承认了?”

纪茴枝轻抬下颌,“我敢做就敢认。”

黄闻眼睛一眯,语调慢悠悠说:“你现在不怕不要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怕,你自己想一想,你如果失去了三殿下这个依靠,不过是一个贱民之女,以我的身份地位,你以后还不是任我想怎样都行?你命如草芥,我一只手都能捏死你。”

“你当真是令人作呕。”纪茴枝厌恶道。

她懒得跟他浪费唇舌,假装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掏出帕子,虚弱的掩唇咳嗽了几声,趁机把金钗摘下来握在手里。

黄闻胜券在握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兽夹夹住的麻雀,他阴沉一笑,递了个眼神给纪茴枝身后的壮汉。

壮汉收到指令,顶着黝黑的脸朝纪茴枝走了过去。

他望着前方咳到颤抖的娇弱身影,眼中止不住流露出两分贪婪的欲念。

这般美人落在他手里,他不但能温香软玉在怀,还能有银子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咽了咽口水,大步上前,粗壮的手臂朝着那不及一握的纤纤细腰就抱了上去。

纪茴枝装作不知道身后有人靠近,低头咳得仿若快要晕过去,在壮汉把手伸过来的一刹那,她眼疾手快的用金钗扎在了他的手臂上。

“啊!!!”壮汉大叫一声,下意识想把手臂缩回去。

纪茴枝却拽住他的手臂不放,用金钗一下下扎在上面,体验了一把容嬷嬷的快乐。

壮汉疼得手臂直颤,冷汗都流了下来。

他用力想缩回手,却感觉握在自己手臂上的纤纤玉指犹如铁钳一般,他竟然无法挣脱!

这女子不是个病美人吗?就算不是病美人也不该这般力大无穷吧!这手劲简直比男子都大!

黄闻没料到纪茴枝敢反抗,愣了一下,连忙朝他们走过去。

纪茴枝一个旋身面朝壮汉,先踹了一下壮汉的**,然后对着壮汉的脖颈就是一记手刀。

可惜壮汉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倒下,纪茴枝又用力劈了一下,壮汉还是没晕,不过疼得再也站不住,倒在地上嗷嗷直叫。

纪茴枝发现找不准劈哪里能让人晕倒后,就果断放弃了这一想法,她用力踹了壮汉一脚,在黄闻追过来前拔腿就往竹林外跑。

纪茴枝提着裙摆吭哧吭哧跑出竹林,远远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眼睛不由一亮,扯着嗓子喊:“殿下!贺流景!大魔王!唔……”

黄闻冲出竹林,一把捂住她的嘴,没看清远处是谁就拖着纪茴枝往回走。

贺流景还穿着骑装,手里拎着弓箭,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道清甜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尤其是‘大魔王’三个字,简直是在他的神经上跳跃了一下,瞬间就让他知道身后是谁。

他闻声回过头来,瞳孔猛地一缩,拎起手里的箭就拉弓射了出去。

箭羽凌空而出,噌的一声射中黄闻的手臂,黄闻吃痛,下意识松开手。

纪茴枝用力推开他,迈着大步向前跑。

黄闻顾不得流血的胳膊,抬手就想拽她,一道冰冷的声音陡然传来。

“黄闻,你敢!”

黄闻一下子清醒过来,抬头一看,站在前方的人竟然是贺流景,他顿时如置冰窟,脚底生出寒意。

第33章

纪茴枝一口气跑到贺流景身边,呼哧呼哧喘息着,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有没有受伤?”贺流景微微侧头问。

纪茴枝看着他宽阔的背,轻轻摇了摇头。

她忽然意识到,来到这个世界后,贺流景竟然是她最可以依靠的人。

她站在他身后竟然久违的感到一股安全感。

这种感觉陌生又不可思议。

黄闻不断吞咽着口水,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贺流景隔空和他对视,目光沉沉,透着蚀骨冷意。

黄闻捂着流血的手臂,这一刻才感觉到怕,他抖着唇,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卫听到声音赶了过来,黄闻捂着手臂一步步后退回竹林里。

贺流景没有拦他,敛下眼眸,压住眼底翻涌的阴沉。

这件事情目前还不能闹大,否则于纪茴枝的名声有损。

贺流景打发走护卫,将纪茴枝仔细看了一遍,确定她没受伤后才询问事情的经过。

在得知竹林里还有一个壮汉后,他面色猛沉,抓紧了手中的长弓。

纪茴枝揉了揉劈人劈的酸疼的手掌,“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贺流景沉默的片刻,才道:“父皇捉到一只火狐,见火狐毛色漂亮,性子也温顺,便让我送回来给母后养几天,逗个闷子。”

纪茴枝左右看了看,“火狐呢?”

贺流景见她丝毫没惊慌,还有心情看火狐,无奈道:“尹邦拿着呢,我本来想先回芭蕉院换身衣裳。”

“幸好你从这里经过。”纪茴枝看着自己泛红的手掌,打人也是很痛的。

贺流景沉默片刻问:“你以前跟人打过架?”

纪茴枝在原身的记忆里找了找,“跟人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就跟野猪打过一回。”

贺流景:“……”

被当作野猪揍的壮汉,此时正站在黄闻面前认错。

“公子,是属下低估了三皇子那个外室的武力值……”

黄闻撕下一块衣角捂住伤口,眼睛阴冷地眯了一下,“难道纪茴枝表面上是外室,实则是三皇子的暗卫?”

壮汉揉着疼痛难忍的脖子道:“那倒不是,她应该不会功夫。”

黄闻脸色苍白阴沉,怒瞪了他一眼,“那你为何控制不住她,反而被她打了?要不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岂能被三皇子抓个正着!”

“她实在是……异常勇猛、力大无穷。”壮汉说出口自己都觉得难以相信。

黄闻沉默许久,怒斥道:“找借口都找到一个柔弱女子身上了,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壮汉:“……”委屈,但没人信!

那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谁能想到会爆发出那样大的力气?他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也根本就不会相信。

黄闻捂着受伤的胳膊,满脸阴翳。

他想起贺流景刚才的神色,心底忍不住一阵阵发寒,但他告诉自己,贺流景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外室为难他,最多私下训斥他几句,他受的这一箭已经足以抵消这件事了。

水榭内,贺流景带着纪茴枝走了进去。

众人见到贺流景都有些惊讶。

王皇后见到贺流景也十分诧异,“景儿,你怎么回来了?”

贺流景只说是庆德帝让他回来送火狐的,现在火狐已经在牡丹院了。

众人听闻是庆德帝派人送回来的,纷纷表示要去牡丹院赏狐。

王皇后见贺流景似乎有话要说,就派人带众人去牡丹院。

水榭渐渐清静,纪晚镜扶着王皇后站在原地,她面色平静,眼神却从纪茴枝安然无恙回来后就变得慌乱。

她偷偷攥紧手心,为即将到来的对峙做好准备,思索着对策。

贺流景走上前问道:“母后,您刚才为什么让枝枝去玉树斋取玉瓶,我记得玉树斋应该是用来放画的?”

王皇后茫然道:“本宫是让枝枝去御风斋取玉瓶啊。”

纪茴枝皱眉,看向站在王皇后身后的寿春。

寿春愣了下,诧异看向纪晚镜,“纪小姐,奴婢清楚记得,您告诉奴婢的是玉树斋。”

纪晚镜闻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懵懂神色。

“寿春姑姑,我说的明明是御风斋啊。”纪晚镜故作沉吟的低了低头,然后恍然大悟道:“御风斋和玉树斋的名字听起来有些相像,寿春姑姑可是听错了?”

寿春抿唇,没有辩驳,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清风吹拂水面,莲花随风轻轻颤动。

水榭诡异的陷入寂静。

纪晚镜莫名觉得有些古怪,可她看王皇后和贺流景的面色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

一夜之后,纪晚镜被送回了京城,黄闻也提前回京。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黄闻回京后,庆德帝下了道旨意,命其带着全家老小离京回乡,给了他一个地方官做,无诏再不能回京。

黄闻拿着圣旨,神色仓皇地跌坐在地。

这份旨意明面上是他受到父亲的庇荫得了一个官位,实则以他的才学,凭他自己的实力怎么也能考到前三甲,这道旨意无异于斩断了他的仕途路。

分明是明升暗贬!

他没料到贺流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外室做到如此地步,竟然让庆德帝直接贬他出京!

虽然庆德帝念在他父亲的份上给予了他宽厚,还给了他荫袭的小官做,可他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没办法再回京城了。

离京的那日,梅舒雪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黄闻双手颤抖,眼睛通红,一滴滴泪落在纸上。

他忽然很后悔,却不知道自己该从何时开始后悔。

他一步步走错到了现在,如今却猛然惊醒。

他既然心悦于梅舒雪,就不该放言是因为仇恨才想要把她娶回家折辱,对于梅舒雪而言嫁给他无异于是龙潭虎穴,梅舒雪的亲人和朋友听到这些话又怎么会希望她嫁给他。

他不该怨恨纪茴枝,更不该使出那般阴损的手段,他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变得多么丑陋与陌生。

黄闻恍然明白过来。

他是因为看不清自己的心、因为自己的面子而失去了梅舒雪,从始至终都怨不得任何人。

如今,他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见梅舒雪了。

……

纪府里,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响。

纪晚镜摔了茶盏,大声怒道:“凭什么不让我出门?”

梅玉臻站在门边,满目失望的看着她,“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么?”

纪晚镜用力深呼吸,脸色又冷了一分,“我什么都没做过,是皇后娘娘和三殿下对我有误会,我可以向他们解释。”

梅玉臻沉声道:“皇后娘娘宫里的宫婢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只有最精锐的那几个才能留在娘娘身边伺候,换句话说,娘娘宫里的人是不可能出错的,错的只会是你,这一点皇后娘娘知道,陛下知道,三殿下也知道。”

“总有万一……”纪晚镜面色泛白。

梅玉臻见她死不悔改,痛声道:“黄闻已经都说了!他离京前写了一封信给舒雪,把一切都交待清楚了。”

纪晚镜身子一晃。

梅玉臻冷道:“是你告诉黄闻枝枝帮了舒雪,是你答应帮黄闻把枝枝引过去!晚镜,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这是陷我梅家于不义!”

纪晚镜眼前阵阵发黑,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这个黄闻……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非以为他能成事,她也不会冒险帮他,结果他不但没做到,还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梅玉臻面冷如霜,沉声道:“这段时间你待在府里好好反省,哪里都不许去。”

纪晚镜神色一凛,懊恼的咬紧了牙关。

京城风云阵阵,行宫里却一切如常,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消息被瞒了下来。

梅舒雪自觉连累了纪茴枝,把好东西一箱箱的往纪茴枝这里送,还殷勤的给纪茴枝端茶倒水,对此纪茴枝十分无奈。

“好姐姐,你若真觉得欠了我,不如回京后多给我送些吃食点心,我上次去梅府,觉得你们府里的梅花饼甚是好吃。”

梅舒雪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就你心大,还惦记着那口吃食,待梅花开了,我天天让人做梅花饼送去给你。”

纪茴枝拉她坐在,在她的手臂上蹭了蹭。

芭蕉叶低垂,在她白嫩的面庞上落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幸好有皇后娘娘和三殿下心疼你。”梅舒雪感叹。

“是幸好我天生力大。”纪茴枝意犹未尽的挥了挥拳头。

有力量可真好啊。

原身这一身牛劲可太好使了!

梅舒雪笑道:“我姑父靖国公也是天生力大,当年他来梅府迎亲的时候,我爹和几位叔伯故意刁难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大鼎挡路,结果他竟然徒手就把大鼎搬开,然后高高兴兴的把姑母娶走了。”

“由此可见,气力真的很重要。”纪茴枝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拎起水桶就开始练臂力。

这么好的力气,她可得保持住。

梅舒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忍不住思考那日如果是她被黄闻堵住该怎么办,以她的力气恐怕难以逃脱。

梅舒雪犹豫片刻,也跑到院子里锻炼。

她拎不起水桶就围着纪茴枝跑步。

遇事能跑快点也行。

两人一边笑闹一边哼哧哼哧练个不停。

贺流景走进院门就看到这一幕,不由一愣。

纪茴枝挥了挥拳头,向梅舒雪展示她的臂力。

贺流景脚步顿住,莫名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忍不住思考,以后他被捶胸口是不是会更疼?

贺流景认真想了一会儿,直到来到书房才忽然意识到,不对啊,他为什么要做好被纪茴枝捶的准备呀!

……

纪茴枝之前在行宫里差点出事,作为补偿,贺流景送了她一匹枣红马,纪茴枝取名为小枣。

小枣性子乖顺,毛色漂亮,是匹千里良驹。

贺流景有公务要处理,就派了尹邦教纪茴枝骑马,反正都来行宫了,距离围猎场又那么近,贺流景觉得她与其无所事事,不如趁机把骑马学会。

主打一个把能学的都学了。

大卷王想培养出新一代小卷王。

纪茴枝乐于出去玩,欣然应允,亲自牵着马跟尹邦去了围猎场。

来到围猎场,远远就听到马蹄声。

一名男子正在教何雨薇骑马,何雨薇满脸不耐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李如霞牵着一匹马远远跟在后面。

“笨死了!”何雨薇满脸嫌弃。

男子不为所动,继续按步骤教着她,既不反驳也不争辩,只是眉眼间的神色十分冷淡。

“粗手粗脚!”何雨薇大喝一声,从马上跳了下来,将马鞭甩在地上,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我不学了!”

男子好脾气的捡起马鞭,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却没有去追她。

他走到李如霞身边,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如霞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后退一步,追着何雨薇走了。

她们是从对面大门离开的,没有看到纪茴枝,倒是那男子看到尹邦,过来打了声招呼。